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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西去的骑手”红柯

日期:2018-04-25 10:55


怀念“西去的骑手”红柯

久 久


2月24日清晨六点刚过,我就醒了,醒来能做什么事情呢?习惯是打开微信看看。当然不是都看,太多了,只看谁给我发了什么东西。通常,我会收到红柯老师发来的“早上好”或者是他推荐给我的文章。今天早上没有收到,觉得不习惯。起床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大亮,隐约感觉外面灰蒙蒙的像是有雾,心就沉了下来。心想都进入春天了,天还这般阴沉,心情自然就发起闷来。想看看书,拿过来的是2018年第2期《人民文学》,这让我又想起红柯老师来,记得2002年第12期《人民文学》发了他的小说《蝴蝶》。那本杂志我一直留着。

九点吃早饭,煮了饺子,按说饺子是我喜欢吃的饭,可一点胃口都没有,大概只吃了三四个就不想吃了。洗了碗,木讷笨拙地回了宿舍。

天亮了,一副阴乎乎的面孔,像是生气人的脸,一点也不好看。这么一来,我心里就有点烦躁不安。书不想看了,宿舍也不想收拾。立在窗前,呆呆地望着满是雪的原野。空寂无聊中似乎看到红柯老师远远向我走来,我有点兴奋,想回个信息就很好了,干嘛跑一趟呢。我准备赶快下楼去迎一下他。忽然有人喊我,开会了。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是幻境。

在会场,我又看了一眼红柯老师的微信,仍没有出现那个红点,这说明他没有回复信息。他怎么了?我心里默默问自己。这时,我发给他一篇昨晚写的短文《西二渠走笔》。要是往常,他一定很快就回复了,但这次没有。我有点纳闷,便走出会场打电话给他,连打三次都没人接。我发短信给他,说给我回电话。

他是不是出差了?不会啊,过年期间,能有什么活动,再说也没听他说有什么活动。再想,要不就是有其他事情了。总之他不会不回复我的。这么想便回到了会场。

忽然接到他儿子的短信,说红柯老师凌晨突发疾病去世了。我顿时惊愕了,眼泪毫无准备地夺眶而出,怎么会?此时西安的几位文友相继也发来了信息。

“我突然泪流满面,我已经办完了粮户关系与工作关系,档案已发走,我再也不是新疆人了。从24岁到34岁的青春年华都留在天山了。新疆的高工资让我成家立业,新疆的牛羊肉让我这个农家子弟的肠胃变得强悍无比,新疆各民族的神话史诗让我脱胎换骨。”这段话是我选自红柯老师一篇文章中的文字。我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作为在新疆生活了十年的作家,他与新疆许多作者和文学爱好者相熟。

我是一名对新疆题材的文学作品非常关注的读者,如此,红柯老师的作品自然就进入了我的阅读范围。这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多年如此。

从作品中,可以感受到红柯老师那种浪漫情怀与理想主义,“天山——丝绸之路系列”小说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是真正热爱新疆这片大地的,那么多的作品都在写这里。当更多的本土作家在去地域色彩的时候,他依然坚持自己文学领域的耕耘,只是写作方式上做了调整,继续书写与之生生不息的这块热土。

在新疆十年间,他走遍天山南北,自然也来过米泉,并说米泉的大米好吃不说,还很香。去年秋天新米下来了,我给他寄了一点。他收到后说,还是当年米泉大米的味道,好得很。其实我知道陕西人喜欢吃面,这大米也就熬粥喝。后来他告诉我还做了抓饭,我一听就不好意思了,那点米也就够做两顿抓饭。

去年十二月初,红柯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文学论坛有空来参加一下,我就请假坐飞机去了。他头天就说要请我吃饭,我说有朋友已经安排了,约好第二天在陕西省博物门口见面。

上午十二点,红柯老师与师母在陕西省博物馆门口接上我,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说前些日子去了日本,带回来的日本饼干。他用陕西话说,你们女娃都爱吃零食么,你拿着尝一哈。可见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女娃啊!我吃了一块,口感很好。另一个袋子则是陕西的茶叶。

我去的时候很匆忙,啥也没有给红柯老师带,谁想他却想着给我送点礼物,这让我很是感动。赶着吃饭的点,他说带我去最出名的岐山面馆吃。我知道他是岐山人,可到了餐厅却上了一桌子菜,面成了配角。

活动是在咸阳,我们是打车去的。另外还有几个他带的研究生,有的不是他的研究生他也带了去。我有点不解。他说,娃们好学,有机会了就让开开眼。

这次活动也让我开了眼,开什么眼呢?第一次听红柯老师讲授文学,地址是在西藏民族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朝气蓬勃的学生坐了满满一屋子。红柯老师在主讲席上,离我也就三个人的距离。之前我看过他写的创作谈,面对面倾听他讲授文学这还是第一次。他不是先讲什么概念、流派、主义之类乏味呆板的东西,他讲在新疆那十年的历程,讲到高兴的时候,总伴有各种手势,声音抑扬顿挫,激昂时还站了起来,他的面部表情比演员还丰富。我想,他是有表演天赋的人啊,要不把一句话一个意思怎么比拟得那么形象生动呢。我被感染,眼睛不敢离开他,不由地鼓掌,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话锋一转切入主题,文学到底是讲什么的,一个写作者该去写什么?他是如何介入的,这么多年的实践让他收获了什么,他在思考什么?忽然我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写作者,而是一个对生命做了自我思考与探寻的人,他不光思考自己这个民族,还放眼多个民族,表达对多民族的生命体在地域生存中的礼赞歌颂和对生命的尊重与体恤。他坦率地说,我们向西方学习了许多年,今天我们是该向少数民族学习一下了。听到这里,我顿感羞愧,耳根发烧,似乎他不是说给众多的学子们听,而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

因为在新疆漫游十年的经历,红柯老师对新疆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仅是壮美的天山、辽阔的草原、无垠的戈壁、奔腾的河流,还有十几个民族的文化、历史、音乐、舞蹈、传说等都进入到了他的视野,他不是简单从表象去认识感知这一切,他的眼睛跟钻井的探头一样,是从内部去开掘这个他认为新奇传奇的世界的。他是从地方史料和田野考察切入的。在收集资料时,不是自己喜欢什么就收集什么,而是与之相关的通通打捞,之后便是疯狂的阅读。我跟他聊起托木秀儿、新疆小曲子、眉户,当说起新疆花儿时,他让我看他写的新疆花儿词。这是出乎意料的。他喜欢跟民间艺人聊天,说到高兴处,就仰头笑起来,花白卷曲的头发飞起来,那笑也飞了起来。后来他回了陕西,从新疆带回去的各类书籍和影像资料就四千多册。听到这里,我眼里就是泪花,从新疆回内地,多数人都带和田玉、新疆纯羊毛地毯,他偏偏带的是涉及各领域的一箱子一箱子的书。

跟随几千册书一同回到宝鸡的还有一张书桌,那种普通的木质书桌。他告诉我,这是他刚到伊犁时置办的家当,夜里就爬在书桌上看书写作。后来他去奎屯,书桌跟着到了奎屯。再后来回宝鸡,许多人劝他这桌子就算了。他笑眯眯地说,怎么就算了,这张桌子上写出的作品可上了《人民文学》的,这是给我带来文学福气的桌子,一定要跟着我。这么一来,没有人再反对了。好吧,桌子坐火车也回到了宝鸡。

从1986年到2018年,这张书桌一直陪伴着他。一部部短篇小说、一部部中篇小说、一部部大块头的长篇小说都诞生在这张桌子上。一次,他发视频让我看他的书桌,我吓一跳,怎么了?那桌子有皮没毛的样子,跟他这个大作家的身份实在不相匹配,桌面常写作的部分已磨得油光,边缘有的地方坑坑洼洼。他手里拿着手稿说,我不会电脑,就在这桌子上手写,一张一张地写,完了再打印。视频没有看完,我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太理解手写的感觉了,我常写信,手指磨出了茧子。而我只是写个二三千字,他一写就是几十万字!他的这种精神强烈震撼了我的心灵。后来,《作品》手稿栏目刊发他的手稿时,我懂得了他对写作的敬重,对文学的敬仰。

整个活动中,红柯老师都是主角,从讲座到发言,从主持到互动,从交流到闲聊,他时而激情飞扬,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安静如水,时而童真无限。我不觉得他是那个有名气的作家,或者学生眼里学识渊博的教授。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诗人,浪漫奔放;一个骑手,自由洒脱;一个少年,欢腾热烈。我怀疑,这是那个写了诸多含有新疆元素小说的红柯吗?是那个自称是“大毛狮子”亲手抄写了二百五十万字小说的红柯吗?是那个怀里还揣着几个“大王”(长篇小说的构思)的红柯吗?老实说,我是恍惚的,我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活动会场出来,去餐厅的路上,红柯老师跟我说,你占有的资源很丰富,你的家族史,你热爱的地方史,你生存的那块神奇的土地,你几辈子都写不完。别急,老老实实地去写。我摸索实验用了十年,这个路必须要走,今天我依然在探寻,一刻也没有停息。

那段时间,我很焦虑迷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写作,听红柯老师这么一说,心里淡定了许多。

在活动中,红柯老师给我介绍认识了一些文学界的前辈,让我多跟他们交流,会获益良多,写作跟下棋一样,要看高手下棋,更要敢跟高手过招。

几天的活动密集而丰富,我结识了几位文友,又有了一些新的话题,大家聊得很是愉快。

返回新疆时,红柯老师送给我几本书,让我回去看看。送我去机场的路上,坐在前排的他转过身对我说,一个明智的人必须有三点自律性:一是聚光性,一生只干一件事;二是变不可能为可能;三是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简单是一种美。

回来后,红柯老师常给我推荐一些文章。不时会问我写了什么作品,发给他看看。当他得知我即将出版原创扶持工程的作品集时,要我邮寄给他一本,说给我写个书评。我说不敢麻烦他。他似乎有点生气,说你还不相信我吗?没过几天,他给伊犁某作者写的书评见报了,我转给他。他又说,记得把书寄给我。

我知道他太忙了,带学生、上课、参加活动、读书、写作,还去参加义工,这哪样不要花费时间啊,我实在不忍心占用他的时间。我懂得如今贵的不是金钱而是时间。

找红柯老师写东西的人不在少数,我这样的业余爱好者,他愿意花费时间去看作品,写书评,是何等情怀啊!

我进了候机室,红柯老师的车子回了西安,大概一个小时后,我收到了他发的两张图片,是买的饼子和油条,又附了一句话,准备晚饭。

我想起刚来时,师母从餐厅离开,红柯老师一再嘱咐她去某条街转转,那里有卖衣服的店铺,看上了就买。又说活动一结束就回来的话。我目送师母远去。他对我说,师母刚退休,身体不太好,这么多年为了支持他写作,她个人牺牲了许多东西,心里想来就过意不去。言语间充满了温情。显然,他是一个很爱惜老婆的男人。

文学是人学。从事文学的人,一定是温暖悲悯而善于观察的人,一定是富有博大情怀的人,一定是有独立人格思考的人。不管是从作品,还是现实中的做人,我以为红柯老师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文学人,是一个把文学作为个人信仰的人,这样的人忽然走了,怎能不让人痛惜怀念呢!

红柯老师,您永远是新疆人,伊力特、手抓肉、冬不拉、麦西来甫是您的;新疆的大漠草原戈壁是您的;新疆的明月骏马山花也是您的!

红柯老师,您是新疆的儿子,您会永远活在新疆文学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