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8年第二期 >> 正文

十万火急

日期:2018-04-25 10:54



十万火急

吕 斌


作者简介:吕斌,男,1986年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研究班。在《人民文学》《小说月报》《小说选刊》《芙蓉》《黄河》《北京文学》《北方文学》《雨花》《草原》《安徽文学》等几十种刊物上发表作品四百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或被转载。


1


有警报器尖厉地响叫,陈显的大脑在混沌之中,那声音听上去是在遥远的地方,似乎是在一个深山峡谷里,声音先是隐隐约约,后来越来越大,向他移来。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那一定是火灾或杀人之类的事,应该是消防人员或公安人员的事,他身子只是动了动,睡意一点没减,他太困了。响叫声一点都没有减弱,相当的顽强,而且越来越强烈了,陈显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他听出那声音就在他的床边上响彻云霄般地叫唤,明显地在叫他,他睁开眼睛,看一眼窗户,天麻麻亮了,躺在身边的妻子大睁着眼睛看着他,说:“你的手机响。”

他已经听出他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在不知疲倦地响叫。他赶紧下地,脑子迷糊,差点摔倒了,趔趄着拿起椅子上的手机接听:“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是陈显吧,他爷爷不行了,你回来吧。你再告诉陈业艳一声,我就不给她打电话了。”陈显愣了愣,那边有嘈杂声,好像一个屋子里都是人,又好像都在忙。

陈显把手机放在床边,就是为有一天半夜听到这个电话,当然也怕别人黑天有事找不到他,他才夜里不关手机,陈显问:“去世了还是病了?”

嫂子说:“病了,这次肯定够呛了,医生正输液呢。”

陈显说:“我安排一下工作就回去,不过今天我可能够呛……”

嫂子急火火地说:“那你和业艳咋也得回来一个呀,输液的钱没有了……”

陈显心情沉重地说:“好吧,我和业艳商量商量。”

陈显抓着手机看着窗户发呆,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脑海出现了家乡山水画面。躺在床上的妻子关心地看着他:“是他爷爷吧?”

陈显叹一口气,说:“是。”他想,等待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妻子坐起来,关心地问:“病得严重吗?”

陈显心事重重地说:“这一次可能不行了。”

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按键子,给妹妹陈业艳打电话。妹妹在市林业局当办公室主任,工作比陈显还要忙,妹妹也是刚睡醒,声音懒懒地,听完陈显的话,她说:“你要是太忙,我先回去看看父亲病情,需要你回去你再回去。”

陈显也是这么想,单位和家里许多事都没办完,他实在离不开。

妻子和陈显议论着父亲的事,妻子起来到厨房做饭,陈显叠被子,脑海里想着父亲的事。手机又响了,陈显拿来接听,一个男子的浑厚声音响起来:“是老叔吧?我爷爷的事我妈给你打电话了吧?老叔,我还有一个事想麻烦你,我不在我大舅那个小工厂干了,一个月他只给我两千五百元钱,我都三十多岁了,连个房子都没有,我拉出来单干,挣点钱,咋也得买一套房子吧,我进了一台车床,想跟你借点钱。”

陈显心一下子抽紧了,钱现在是最紧的了,他机械地问:“需要多少?”

“我办这个工厂需要五十万元钱,你借给我十万元吧!”

妻子听到电话响,走过来,她一定以为是父亲的病有了新变化,她专注地看着陈显,陈显转过身去,在心里核算了一下钱,不踏实地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十万怕是不行,五万行吗?”

犹豫了一下,侄子小华说:“也行,我都已经跟厂家谈好了,今天明天就得交钱进车床,你回来看我爷爷把钱得给我捎回来!”

陈显想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在一两天的时间里凑够五万元呢,他慢吞吞地说:“好吧。”

他转过身去,妻子依然看着他。他说:“小华要借钱开个小工厂。”陈显跟妻子说过小华要开工厂的事,妻子奇怪地问:“你有钱吗?”

妻子下岗,陈显的工资卡妻子拿着,陈显需要钱靠挣稿费或想别的办法,侄子借钱他本应该拒绝,但他想到当年和哥哥念中学时,家里没人劳动,父母要求他们两个必须下来一个干活儿,哥哥主动不上学了,哥哥成了庄稼人,他考上学成了城里人,心里一直内疚;另一个原因是父亲本应该在陈显家养老,但是因为当年父亲给自己看大了孩子后,妻子不愿意让父亲在自己家,父亲去了哥哥家,现在父亲病在了哥哥家,哥哥不等于替自己分担了困难吗?帮助侄子就等于帮助了哥哥,不论有什么困难都得对侄子有所表示。他把这个想法跟妻子说了,妻子说:“你自己张罗吧。”默默去厨房接着做饭。

钱从哪里出呢?刚买完房子,还着贷款,每个月的工资都十分紧张,从家里拿显然不行,手里积蓄一点稿费,还有一点奖金,这点小金库是用于来个同学朋友吃饭什么用的,远不够五万元,还有一笔大一点的钱,是给单位联系的几个专版广告提成,因为做广告的单位还没交广告费,提成也就没拿到,今天得跟那个单位要这笔广告费,这笔钱要是到位的话,五万元也许差不多,他敢于答应侄子也是在一刹那这么盘算的。

陈显要进卫生间洗洗脸,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看见卫生间旁边屋子里的床上女儿还在睡觉,他进了卫生间边洗脸边想,女儿心情不好,她今年参加高考,进入了二本线,可是,比她分数低的同学录取通知书都来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这是女儿第二年补习了,今天还得打听一下女儿至今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原因,他非常害怕女儿再一次没被录取。全班考第三名,还考不上个二流大学吗?!

女儿说中学这几本破书她都看够了,这一次要是还不被录取,真是一场灾难。

妻子忽然在厨房喊:“你电话响!”

陈显停止洗脸,听听,他的手机在卧室里不紧不慢地响着,他抓起毛巾擦一下脸,朝卧室跑,拿起手机接听,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传过来:“姐夫吧?刚才工商局来了几个人,把我药店的几瓶药拿走了,说要罚我一万元钱。”

陈显问:“是不是那几瓶从别处进的药?”

小姨子五妹说:“就是那几瓶,我昨天刚卖一瓶,一瓶才挣三块五毛钱。今天早晨刚开门他们就来了,说我在别处进了那种药。我说没进,药店的药都是在正规的医药公司进的。他们说我这儿有那种药,进了柜台就掏了出去,好像他们知道这儿有那种药,又好像知道放在那儿,我怀疑是我药店雇的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陈显明白五妹给他打电话的意思,但他还是装糊涂,说:“那怎么办呀?”

五妹说:“你不是在报社分管工商的稿件吗?和工商局的人熟,你给我说说。”

陈显抱怨说:“你当时进那种药我就说你不要从别的渠道进药,要从正规渠道进,药不同别的东西,一旦把人吃坏了就崴了;你说从正规渠道进药加不上价,从别的渠道进的药质量没有问题,咋样,出事了吧?”

五妹焦急地说:“都啥时候了你还给我上政治课,工商局的人说今天就下罚款单,你一定上班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陈显说:“我找谁呀?我都不知道谁去的。”

五妹说:“一个副局长带着三个人。”

陈显问:“是不是有个很瘦的三十多岁的女的?”

“对。”

陈显心中有数了,说:“那个女的叫张云彩,是稽查科的科长,上班后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五妹焦急地说:“上班你就给她打,打晚了就不赶趟了。”

挂断电话,陈显听见那屋的妻子手机响,妻子用的手机是陈显的单位发给他的,他因为有手机,就给妻子用了。妻子跑进那屋接电话,陈显走进厨房,往桌子上拿筷子和碗,准备吃饭。妻子接听完电话,走进厨房说:“桂花来电话催她转学的事,说是后天8月1日她们学校就让交学费了,必须在这两天办利索了。”

陈显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拳头托着下巴,不做声,这个桂花是小姨子四妹的女儿,因为在老家的林南县一中有个男孩追她,她的学习受到了影响,说啥也不在那儿念了,要转到市里来念,妻子说:“我一会儿吃完饭再去红旗中学找找高原。”

陈显还是没做声,他想,妻子已经跑三天了,找不见校长高原,现在重点中学的校长都很牛,要是妻子还是找不见,该让桂花多失望,不行上班之后我给高原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打通吧。妻子端上来饭,喊叫女儿吃饭。女儿蓬头垢面地走出来,进了卫生间,陈显想到了女儿的事,说:“个个都是这么十万火急。”

妻子说:“桂花这事你说不帮忙咋着,在林南一中从重点班清出来了,她觉得没脸再上学了。追她那个男学生还在追她,家长也管不了,只能把她转出来,次学校还不行,就得上红旗中学。”妻子偷着瞄了陈显一眼,陈显用眼角余光看见了,他装作没看见,红旗中学的校长是他大学同学,妻子说起桂花的事时,他就想起了父亲的事,烦恼地说:“人家都说人生能有几次搏,她一次都不搏,全靠大人去给她跑,能跑得过来?”

妻子争辩说:“桂花说她也搏了,不是没搏上吗?!”

陈显泄气地说:“那就没招了,自己扑腾去吧。”

妻子说:“要是还在那个学校将就,桂花肯定考不上本科。”

陈显也明白,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到社会上蹬三轮车卖菜,到建筑工地干小工,就等于进入了底层社会,一辈子除了受累就是受气,四妹最有切身体会,她在帮助五妹开药店,挣两个钱,税务、工商、药监等部门隔三差五去罚款、检查,挣点钱都给他们打点了,受气呀,所以她要供孩子上大学,让孩子进入上层社会,受到别人的尊重。

陈显让父亲和女儿的事干扰得心情不好,不想再管别人的事。妻子一看这一次陈显罢工,就决定自己去跑。

女儿从卫生间出来,闷闷不乐地坐在饭桌旁,陈显说她:“一会儿你吃完饭到学校看看,要是录取通知书还没来,问问老师咋回事。”

女儿埋着头吃饭,妻子也埋头吃。

陈显放在书房的手机又响了。陈显跑进去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景德镇,陈主任你忙啥呢?”

陈显一听是市报社驻大宝地区的记者站记者,知道他打电话是什么事,记者站的记者打电话都是要求上稿子的事,他心中不快,但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我正吃饭。”等待对方说话。

景德镇说:“我刚才又给你电子邮箱发了一篇稿子,你给我关照一下,我这个月还差一篇稿子就完成任务了。”

陈显说:“一会儿我上班看看电子邮箱再说吧。”

“陈主任,这个月就剩两天了,你一定给我上了呀,这事对我来说特别紧急。”

上一篇稿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天有记者站的记者找,陈显接够了这种电话,已经麻木,平淡地说:“好吧。”心想,发表了怎么着?不发表了又怎么着?不当吃当穿,有那么紧急吗?

“那就谢谢陈主任,啥时候过来呀?你今年一次也没过来。”

陈显想,我哪有时间呀,随口说:“以后再说吧。”

“啥时候过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好招待招待你,我挺想你呢。”

陈显挂断电话,觉得很没意思,想我?那才不是真心话呢,我现在能给你发稿子,对你还有用,如果有一天我不干这个工作了,不能给你发稿子了,你不会再理我。他这样想了,坐在桌子旁就叨咕出来,妻子边吃饭边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你没用了谁还扯扯你。”

陈显感慨地说:“是呀,人类社会就是这样,都是为了生存,当官的这样,经商的这样,别的行业也是这样,可以理解。”

三个人在默默中吃完饭,纷纷起身离桌,各自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2


妻子要到红旗中学找校长,给桂花联系转学的事,她说:“我今天上午要是找不到校长,就得你出马了。”

陈显不做声。他现在特不愿意说话,没心情说话。因为父亲的事就不管妻子的事,也不合适,管又忙不过来,悲哀!

女儿穿衣裳,要到学校看看录取通知书来了没有。陈显想安慰女儿两句,但不知道说什么。是呀,说什么呢?俗话说,人生虽然漫长,但关键处只有那么一两步,考上学了,就能步入上层社会;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家长都知道是这么回事,才拼命地让孩子考大学。

陈显走出楼门的时候,小区的人也仨俩地走出楼门上班去。他所在的小区叫花园小区,小区的东边就是本市唯一的“四季青公园”,人们说的几十年前这个市是“一个公园两个猴,一条马路走到头,一个警察俩岗楼”指的就是这个公园。陈显上下班都是步行。要走出小区时,手机又响了,是个很甜的女人声音:“是陈主任吧?我是小红,你在哪里?啊,什么时候能走到单位?那我一会儿到办公室找你吧。什么事?嗯……我想当面跟你说,你知道我们办的那张‘绿色周刊’被咱们报社撤掉了吧?对,是市里说没有可读性才撤掉的。听说我们周刊的几个人都被安排到广告部去拉广告,你说我哪干了那个,拉不来广告就不给发工资,我这不等于失业了吗?”

陈显明白李小红的意思了,但他装不知道,问:“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李小红说:“你们新闻部不是缺个人吗?我想上你们新闻部去。”

麻烦了,新闻部确实缺一个编辑,人少大家就忙,忙就累,陈显跟总编辑要好几次人了,但总编辑总是说没有人,这次“绿色周刊”撤掉腾出七八个人,是个机会,他听说后就去找总编辑,总编辑却说,撤掉一张报纸就是为了剥离人,报社的收入一直低迷,那些人都将安排到广告部去。再说啦,李小红她们两个编辑都不是新闻专科毕业,也干不了编辑,那张报纸没办好就是最好的说明,等等吧,过些日子新闻专业的大学生毕业了,报社招聘几个,一定给你们新闻部一个。陈显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就没有再说什么。李小红这么一找就麻烦了,咋跟总编辑说呢?

陈显说:“我给你说过啦,总编辑不同意,你自己去找找吧!”

李小红说:“我说话不占地方,你说话管事,你再给我说说。”

陈显无奈,说:“好吧。”觉得说成的可能性不大。

李小红说:“那我可就等你的消息啦,你今天就得给我说,晚了我们就都去广告部了。”

陈显抓着手机走,心情更加不好,怎么跟总编辑开口呢?

出了小区就是繁华的大街,陈显望一眼大街上的车和人流,心想,人们都这么急匆匆地忙什么呢?离单位还有二十分钟的路,得把今天要办的事理一理,父亲病了需要钱,多少钱呢?最少也得万八千的;小华开办工厂需要五万元;五妹子的药店出事了还得跟工商局的人说,得想好了怎么跟工商局的人说;桂花的事一旦妻子没有找到校长,自己还得打电话,能给校长打通吗?还有李小红的事,这个事挺挠头,先办哪个后办哪个?哪一个都这么急。

他刚过一个十字街,怕车撞着,快速地跳到路旁的便道上走,手机又响了,接听:“是陈老师吗?你在哪里呀?车这么响?在大街上呀,我托你那件事办得怎么样啦?”

陈显听到这个女人贱声贱气的声音,皱起了眉头,尽量平和地说:“我跟你们县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说,他说你想往三中调得直接找三中校长,学校需要什么样的老师校长说了算,我的这个副县长朋友无能为力。”

女作者对他和这个副县长熟悉了如指掌,他不答应不行,但他不愿意说这种事,调人是个棘手的事。可是不说又不行,人家信任自己,办成办不成都得努力去说。

女人着急地说:“8月1号我们学校就开学了,必须这两天给我说成了。我说啥也不愿意在这个学校呆了,在这里和在地狱没啥两样,你体会不到我的心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能给你添麻烦吗?”

陈显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办,就再也忍不住了,说:“你不要觉得只有你有烦恼,谁都一样,你看看大街上来回奔跑的人,好像啥事也没有,你随便截住一个问问,他准会告诉你他有啥烦心事,比方说我吧,我今天就得有这么多的事要办……”他忽然看见李小红站在街旁等着他,他说:“我抽时间再给你说,我也没把握办成……有人跟我说话,再说吧!”

陈显挂断了电话,来到了李小红的面前,李小红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小女人,她急迫地说:“陈主任,我想到你办公室去怕你办公室人多不方便,就在这儿等你了。下午广告部就开会了,你一定在下午之前帮助我说成了,我非常希望到你们新闻部工作,特别是愿意和你在一起工作。”

陈显没有停,往前走着说:“这么急呀?”

李小红跟着他走,说:“是呀,十万火急,要不我咋在路上等你呢。陈主任,我们家的情况你不知道,我对象没有工作,给人打工卖汽车,你也知道咱们这个破市有多少卖汽车的地方。不好卖,他是挣效益工资,卖不出汽车就没有工资,一个月只挣几百块钱。我还有一个孩子念四年级,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资呢。我到广告部不知根不知底,人家老广告员早把广告市场占下了,我去找谁去?要是拉不着广告,没收入,我这不就家破人亡了吗?”

陈显动了恻隐之心,是呀,人嘛,应该具有最基本的同情心,李小红虽然水平有限,干工作还是挺认真的,让干啥就干啥,一个好的工作人员,认真地干工作就行,还要求她有多高水平?陈显说:“行吧,我找找总编辑再说说你的事。”

李小红说:“谢谢陈主任,我不能和你走了,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她离开了陈显。

陈显一走进报社大门口,编辑部的吴华拦住他,吴华腋下夹着个皮包,看样子要出去采访,手里拿着一篇稿子,凑近陈显讨好地说:“陈主任,我这儿有一篇教育的稿子你看看,给安排在头条发一下。”

陈显接过来说:“行。”他看一眼稿子,心一动,说:“怎么又是红旗中学的?不是给他们发过一篇头条了吗?”

吴华点头哈腰地说:“这个学校副校长是我同学,找上我了,你说我这么点事都办不了,好像我在这个报社混得不咋的。再给发一篇吧。”

陈显心中有数了,凡是这种情况,记者手脚都不干净,不是吃了人家饭了,就是拿了人家东西或收了人家钱,办不成他交代不了。现在是各个学校招生季节,都想搞点宣传,争夺生源,给记者点钱在市报上发篇文章,比做广告效果好,还可以少花广告钱。但陈显遇到这种情况从来都是装不知道,水清无鱼,人清无友,人类社会永远都不会那么干净。吴华这种情况就不好办了,连着发两个头条很显眼,记者们注意,读者也会注意,普通的稿子、又是一个学校的事怎么连着发两个头条?弄不好里里外外对自己有猜测,还是谨慎一点好。他说:“已经发过一个了,没必要再发一个头条,这篇在别的版发了就行了,这对你也有好处,咱们单位的事你也知道。”

吴华听明白陈显的话,感激地说:“那就听你的。你费心了。”

陈显把稿子叠了叠抓着走进楼门。

他往楼上走,上楼下楼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一下头或笑一下,人们都是脚步匆匆,没人注意他的神态。他忽然想到了市人大一个副主任,因为经常上下班陈显和他碰面,又因为认识,陈显总是跟那个副主任热情地打招呼,副主任却每次只是点一下头,不说话,陈显就非常恼火,心里说,看你那个熊色,当个破官不知道姓啥了,有啥牛的,水不流动一样平,人不求人一般高,我没什么可求你的,你在我面前就啥也不是,和你打招呼只是一种礼节。他这样想,就发誓再见着副主任不再打招呼了,可是,再见着还是忍不住打招呼,人家终究是个官。再一个,他不懂事我还能不懂事吗?现在我这样对待单位里的编辑记者和工作人员也只是点一下头,人家是不是也这样看待我呢?他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和过往的人热情地打招呼,但有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人脚步匆匆,还没等他表情做到位人家已经过去了。

上楼的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机又响了两次,都是本报驻各个县区记者站的记者或各个县区宣传部的人打来的,询问稿子收到没有,哪一个稿子什么时候给上,哪一个稿子要求上到什么位置,哪一个稿子今天给上了行吗……陈显每接完一个电话,把手机抓在手里,准备接下一个电话,他每天上班之后都是这样,接电话已经成了他每天要做的一项主要工作。他正接着一个电话,见记者部副主任白兰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他,手中掐着一篇稿子。他草草地说完话,走到楼梯拐角处,白兰说:“我有一篇稿子今天得马上上。”

陈显接过稿子看看,皱了皱眉头,他经常遇上这样的人,拿来一篇稿子就马快枪急地要求上,以为什么重要的稿子呢,一看只是一篇普通的报道,陈显说:“今天不行,今天的版已经安排完了。”

白兰脱口而出:“撤一篇稿子嘛。”

“咦?”陈显看白兰一眼,说:“你说得可不打绊儿,一篇稿子编辑编了,排版的排了,校对的校对了,你一句话,这些人的劳动全白玩儿?不尊重别人的劳动呀!再说你这是一篇啥重要的稿子,不就是丰收乡狠抓党建一二三嘛。”

白兰见陈显不高兴,陪着小心说:“这个作者是我同学,他有任务,这个月他就差这一篇,这么一件事我再办不了,显得我在这个报社也太没人缘了。”

陈显知道在报社工作的许多人都有这种心理,他已经习惯这种说法,他生气地说:“既然有任务,他早干啥了?离月底只有一天,才十万火急地来找,报纸是咱们家的呀?我说了,月底之前没有版面了。”

白兰愣愣地看看陈显,她很意外,陈显一向是个好脾气,今天怎么啦?见陈显低着头朝楼上走,她不甘心地补一句:“你想想办法给照顾照顾吧!”陈显回过头来说:“我尽量吧。”拐上楼,白兰了解陈显,他答应的事一定办,放心地转身匆匆下楼。

陈显的办公室在四楼,到了四楼,他边顺着走廊朝办公室走,边从裤腰上摘下钥匙,走廊上走过的人都是编辑和记者,也有其他科室的人,有的人跟他打招呼,有的人很热情地说:“谢谢你啦,陈主任!”他只是点一下头,表面上装作不知道那个人说的什么事,其实那个人说的谢谢,指的是曾经给过陈显一篇稿子,可能是亲戚的,也可能是朋友的,也可能是上哪儿办事吹了牛而人家真就拿来一篇稿子要求在报纸发表,给了陈显,陈显给发了。

报社是出报纸的地方,报社的人都得围着报纸转,而报纸的中心是新闻部,因为哪篇稿子发不发,由新闻部来决定,新闻部的终审权在新闻部主任陈显手上,他说哪篇稿子上,就上哪篇,而总编只是看看新闻部排好版的大样,基本上不对稿子做调整,试想,总编辑那么多事,要是每篇稿子都要他来审定,累死他也忙不过来。也正因为这样,陈显告诫自己,这是个双刃剑,可以得人心,也可以失人心,就看你怎么对待它,是张扬地当权力用,还是低调地为大家服务,结果截然不同,在这样的单位里夹着尾巴做人,永远没错。

开门的时候,编辑吴光辉拎着暖壶走到他身边,跟他打招呼:“今天挺好的。”陈显点点头,开门进了屋,吴光辉跟进来,在桌子上拿了暖壶刚想朝外走,陈显叫住他,说:“明天的版都排满了吧?这儿有一篇稿子想法儿给安排上。”他把刚才白兰给他的稿子递给吴光辉,吴光辉接过去稿子走了出去。

收发室的那个胖女人进来递给他当天的报纸,他扔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想先做哪一件事情。最为紧急的是五妹的药被查的事,先给工商局打个电话。他翻桌子上的一叠纸,那里边有个平时记录下来的各个单位或个人的电话号码,这些号码都是在来稿中记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遇到这样的事找个人方便。他正翻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戴很破的妇女,小心谨慎地看着陈显,陈显边翻边看她一眼,不理她。他这个办公室里天天有人进来,如果主动搭理那就没完没了。终于翻到了那叠记有电话号码的纸,他找到工商局张云彩的名字,走到放固定电话的桌子旁,坐在椅子拨电话。电话通了,他问:“是工商局吗?张云彩在吗?出去了?她有手机吗?我是市报社,麻烦你告诉我她的手机号。好,你等一下,我找个笔记一下。”陈显起身到办公桌的桌箱里找笔,看见那个妇女站在门口处,他不高兴,没看见人家在打电话吗,出去等一下不行吗?!他找到笔重新坐在椅子上,对着话筒说:“你说吧,13……2256,好,谢谢!”他挂了电话,又重新拨号,通了,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说:“你是张云彩吗?我是市报社的陈显。对,就是上次到你们局里采访的那个人,在那之前我曾经和你通过电话。你的材料市团委转给我们报社,要求选几个先进典型给登一下,我选了你的事迹登在了报纸上,你还记得吗?记得呀!我有一点个人的事要找你,你们今天早晨去的那个药店是我的亲戚开的,听说你们拿走了她药店几瓶药?”

张云彩说:“对,是我们局长带着我们去的,这次是国家工商总局下的通知,是一个专项检查,各个药店都去了,别的药店都没有这种药,只有你的这个亲戚药店有这种药。”

陈显说:“她的那个药店看着那么大,很有钱的样子,其实现在开药店的太多,药品加不上价,她也挣不下啥钱,你给关照一下吧。”

张云彩说:“那好吧。我听说你在报社分管工商稿子,以后宣传上我可能找你帮忙,你的电话是多少?”

陈显有些愉快,只要她有求于我,事情就好办,怕就怕她没有求我的地方,他说:“你记我的手机号吧,我的手机从来不关机,什么时候都能打通,13……”

对方停了一下,显然是在记手机号,然后说:“好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陈显问:“那让她怎么跟你联系呢?”

张云彩犹豫一下,说:“让她明天上午来我这儿一下吧,我们明天上午研究这件事。”

陈显说:“谢谢!”放了电话,用眼角余光看见那个妇女始终站在门口处,就更加生气,他想撵她出去,但觉得不妥,报纸上不是经常批评有的单位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吗?轮上我怎么也那样,不过这个妇女也太没眼色了。他没好气地拨电话,通了,他尽量压低声音对五妹说:“我刚才跟工商局的张云彩说了,她说让你明天上午去找她。”

五妹说:“我这就想去找她。”

陈显觉得不妥,但心里装着很多事的他,不想管那么多,就说:“你随便吧。”

陈显站直身子看着妇女,妇女问:“你是陈主任吧?”

陈显认为她始终站在旁边不礼貌,心情不好地说:“是,你有啥事?”

妇女说:“我听收发室的人说你管公安,我是来投诉的,我的丈夫让派出所的警察打了。”

陈显问:“警察为什么打你丈夫?”

妇女悲伤地说:“说我丈夫嫖娼。”

陈显问:“你丈夫嫖娼了吗?”

妇女说:“哪有哇,他在工地干活儿,不知道咋回事,警察叫他到派出所去一趟,说他嫖娼,不承认就打他,身上全打坏了,叫我去交罚款我才知道,把他背回家的,现在家里躺着呢。”

陈显皱了皱眉头,警察怎么这样呢?就是嫖娼了也不能打呀,这种事管起来非常麻烦,还得派记者调查,派出所肯定不承认,不如推出去。当然,他这样做也和妇女干扰他打电话有关。人就是这么复杂,一件小事都能改变他的态度,再大度的人也有小气的时候。他说:“这种事我们报社不管,你得找检察院或者市人大。”

妇女刚想说什么,吴光辉进来把暖壶放在桌子上出去了。妇女说:“检察院我去过,他们说给调查,好几天了也没有动静。我听说市公安局有个部门专管警察违法乱纪,我去市公安局告,公安局收发室的人不让进院。”

陈显说:“那你就去市人大,那儿有个法制委员会管这种事。”

门口匆忙地进来了广告部的米文工,他看一眼那个妇女,径直走到陈显面前,递给他一篇稿子,说:“陈主任,这儿有一篇稿子给安排上。”

陈显接过稿子看看,不满地说:“警察抓一个小偷有啥发的,警察就是干那个的,如果一个小偷他都不抓还干点啥呢?”

米文工为难地说:“这个派出所出一万元钱在咱们报纸上做着广告呢,这篇稿子不给登不合适呀。”

陈显想到刚才妇女说的事情,干脆地说:“那就让他们重新写一篇来,写他们怎么为民服务,怎么搞好自身建设,怎么抓好学习等事,党报嘛,从正面宣传。”

米文工犹豫一下,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转身走了出去。

陈显对那个妇女说:“你就按我说的办吧,找找那些单位!”

妇女走出去。

陈显看看电脑邮箱里的稿子,没有心思看,就是看了,写得不错,也没有那么多版面发表。他想到小华还等着他的五万元买机器呢,得抓紧催催那笔广告钱,好把提成拿出来,这笔提成拿到手,再加上自己手上的钱,五万元钱还有点富余。他拨通了那个局的电话,有人接电话了,他知道这个局长一个人在这个办公室,他说:“是王局长吧?我是市报社的陈显。”

对方立刻热情地说:“哦,陈主任,你好你好!好久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很想你呀。”

陈显也热情地说:“你也挺好吧?我给你打电话还是那笔广告费的事,单位要结账,你看看给付上?”

对方很为难地说:“没钱呀,你再等等吧。”

陈显想,小华就指着这笔钱,不能让他失望,哥哥为了我失学当了农民,他儿子求我这么点事我再不帮忙,太不应该了。他说:“单位催得很急,我也没办法,要不我也不给你打电话。”

对方说:“知道知道,你这人我还不知底,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张这个口,这样吧,我们班子开个会研究研究,想办法给你解决。”

陈显松一口气,说:“最好是今天给上。”

对方说:“今天怕是不行,不赶趟呀,端碗水还得有个转身的工夫呢。”

陈显着急地说:“你不给上,单位就扣我工资了。”

对方惊讶地说:“那么急呀?”

陈显说:“对,十万火急。”

对方笑了,说:“拉倒吧,再急也达不到十万的程度。”

陈显着急地说:“十万我还搂着点说呢,比这还要急。”

对方说:“行行行,我一定想办法今天下午给上。”

陈显松一口气,他放下电话,心里说,真够朋友,不是用完人就拉倒的那种人,这种人多交几个没错。他站在电话机旁看着电话,想下一个该给哪儿打呢,电话就响了。他拿起听筒,传来五妹哭叽叽的声音:“姐夫吧?我刚才去工商局了,那个张云彩跟我说,她们局长说应该罚两万元,看在你的面子上,罚一万元。她们本来要把我这件事上报我们总公司和她们上级主管局的,她保证都压下了。你知道我们药店挣不了几个钱,一万元等于我们店一个星期白干,这也太狠了。”

陈显也挺惊讶,他本想罚个几百元表示表示行了,没想到罚这么多,说的时候答应得那么好,翻手该怎么罚还怎么罚,他有点后悔,还是自己没有主张,五妹要急着去工商局别让她去好了,主动去上赶着不是买卖,好像求她似的。五妹说:“你马上再给她打个电话,跟她说说。”

陈显很为难,都说过了,还怎么说,人家根本没把我这个小记者当回事。他心情不好地说:“我说过你多少回了,不开这个玩意儿,挣不了多少钱,累个臭死,还受气。快早点把药店挑了,够花了就行了,挣那么多有啥用。我现在正忙,有时间了再给她打电话。”

五妹着急地说:“你得早点打,他们今天上午就下达罚款通知书了。”

陈显心急火燎地说:“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吴光辉走进来,拿着一叠稿子看着他,他知道吴光辉什么意思,每天他和主管周副总编都要到五楼的大采编室审定当天要下的稿子,吴光辉说:“周副总编在楼上等着你呢。”

陈显看看桌子上的稿子,拿起来说:“今天要下的稿子都在这里,我还没倒出时间看,你挑选一些,你跟周副总编说,我临时有点急事,你把要下的稿子提供给他,他审定吧。”

吴光辉走了出去。报社办公室的秦美丽走了进来,这个三十多岁的小妇女人虽瘦小,但工作热情很高。她端着一叠子报纸和书籍,说:“陈主任,通知你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在咱们单位举行一个法律考试,副科级以上的干部都得参加。”

陈显看着她问:“在哪屋考?考什么内容?”

秦美丽说:“这些都没有说,不参加的今后在提干上不给予考虑。你按时参加就行了,到时候肯定告诉你内容和地点。”

秦美丽走了出去。一个同事拿着一篇稿子走了进来,刚想说话,电话又响了,他心烦地拿起电话听筒急火地说:“我正在开会,你等会儿再打。”放了听筒。

同事笑笑,说:“你跟谁那么嚷?”

陈显没好气地说:“除了催稿问稿的还会有什么人找我!”

同事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这种事。我有个亲戚在工商局上班,最近不是全国都在查假奶粉吗?咱们市里也查到了两袋假奶粉,他写了一篇稿子,看看给登一登。”同事把稿子递过来。

陈显接过稿子随手翻看,实际他没看,他想到了五妹的事,他说:“工商人员查假奶粉是他们的工作职责,就像我每天要编稿子一样,难道这也要上报纸表扬表扬?”

同事说:“他们局长让他写的。”

陈显没好气地说:“局长管着他了也管不着我呀。”

同事看他生气了,说:“要说也是,查到一两袋假奶粉没啥值得嚷吵的。我跟他说说,这篇就别登了。”

陈显对着往外走的同事背部说:“哪个干个体的没点违法的事?人类本来就是个肮脏与文明相掺杂的群体,要是个体户都按照规章制度经营,都得关门,有些工商人员其实并不是真正要维护群众利益,而是借机敲个体户一把。”

那个同事听见他说话,站住,看着他,愣愣地听他说,很奇怪他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平时陈显可是对社会上的丑恶现象很愤怒的,很支持执法部门的。陈显也奇怪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这不符合一个记者的身份。

同事出去后,他忽然升出一个想法,应该写一篇言论,题目就叫《个体户不是唐僧肉》,抨击一下那些借着执法为名对个体户吃拿卡要的执法人员。可是,他没有心思也没有工夫,还有许多的事等着他办。妻子去红旗中学也不知找没找到那个校长?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来了吗?对了,再给李小红问问工作的事,行与不行也对她有个交待,要我看李小红也行,她天天按时按点上下班,让干啥就撅儿撅儿地干啥,你还要求她怎么样?这就上楼跟周副总编说说。

陈显上到五楼,这是个大屋子,里面全是电脑,所有的编辑记者都在这个屋子办公,他们除了在这儿打字排版,没有别的办公室。当时一上这个采编网时,记者编辑听说都没了办公室,要到一个大屋子办公,都有意见,时间一长人们也就习惯了,后来因为各个部室的主任副主任们老是找总编辑,说是和作者谈稿子什么的不方便,要求给一间办公室,才给主任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副主任两个人一间办公室。每天早晨上班后,陈显和主管报纸的副总编辑都到这个大采编室来,把编辑准备当天要排的稿子审定,再由编辑排版。陈显进屋时,各个电脑位置上都坐着记者编辑,周副总编辑正坐在陈显电脑旁边那个空位上看稿子,陈显站在他的身边,他抬头见是陈显,说:“刚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正在开会,开什么会?”

陈显不好意思,说:“是一个被打的妇女来找,我们几个人正商量咋着——我不知道电话是你打的。”

周副总编好像没心思跟他讨论这个,说:“正有一个会很急,市里刚来通知,要求去一个报社的负责人参加,我一会儿要去参加市委宣传部一个汇报会,你马上去参加。什么内容通知的人也没说,地点在市政府的十楼会议室。”

陈显想说李小红的事,这种情况下说不合适吧,他犹豫着,周副总编抬头看看他,问:“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你这就去吧,会议可能开上了。”

陈显只好下楼去参加这个紧急会议。市政府的大楼就在报社的马路对面,高高地耸立着,很引人注目,陈显边过马路边心里着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

他刚跨过马路,腰间的手机响了,他从腰间拿出来接听,是乡下的嫂子打来的:“是陈显吗?你回来了吗?打算明天回来?他爷爷病厉害了,你今天就回来吧……”

陈显脑袋一下子就涨大了,自己大意了,不如早晨回去了,总想把一些事情办办明天回去,结果迟了,他说:“今天我回不去了,班车早已经没有了,只能明天。”

嫂子说:“你和他老姑业艳咋也得回来一个,咋回来你们俩想办法。”

陈显说:“好吧。”他挂断电话,妹妹是不是也没回去?如果她没回去,我无论如何明天也得回去。他给妹妹打电话,打不通,他又给在市统计局工作的妹夫打电话,妹夫说:“业艳早晨接到你的电话就回老家了。”

陈显问:“坐的啥车走的?”

妹夫不确定地说:“找的车吧,我也不太清楚。”

陈显松一口气,总算妹妹为自己解了燃眉之急。他给嫂子打电话说:“业艳回去了,还没到家,你等着吧。”

陈显进了市政府的十楼会议室,屋子里坐满了人,一个副市长坐在圆桌的对面讲话,陈显在门口旁的一个空位坐下来。是防汛的事,副市长说十分紧急。陈显四外撒目,有人在圆桌的那边为参加会议的人发材料。得拿一份材料,不然稿子没法儿写,对于一个记者来说,会议内容并不重要,把稿子写出来才是重要的。发材料的人发完那边的人,朝屋门口走,可能这边的人他都发完了,陈显赶紧走过去,对那个人说:“给我一份材料,我是市报社的。”

那人看他一眼,给他一份材料,陈显问:“今天这个会几项内容?”

那人随口说:“就这一项。”转身出了屋。

陈显坐回位子,看一遍材料,稿子怎么写心里有数了。看着讲得正有劲的副市长,看看屋子里的人,想着会议什么时候散,想着自己办的几件事,他心里长草。手机又响了,他的手机设置在低音上,在这嘈杂的屋子里,不细听是听不见的。他急步走出屋子,接听,是女儿欢快的声音:“老爸吗?我的录取通知在网上查到了,我被天津大学录取了,专业是新闻传播学。”

陈显一下子热血沸腾起来,等了二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而且学校还不错,他说:“那太好了,天津大学对于你我来说仅次于北大清华呀,向你祝贺。”

女儿依然是那么欢快地说:“这就回家,你啥时候回家呀?中午咱们庆贺一下吧?我这就告诉我老妈,我们可在家等你呀,你早点回来。”

陈显再返回屋,怎么也坐不住了,看看讲话的副市长没有结束的意思,讲得非常有劲头,他那气势好像谁没有防好汛而出了事,就把谁剁了。陈显看看屋子门口,门口站着一些没有坐位的人,没法招摇过市地出去,怎么办呢?再坐下去没有用了,就这么一项内容,回去把稿子写了就得了。手机响了,他装作接听,拿着手机朝外走,走到走廊上他没有停住脚步。他听出是多年不来往的同学赵洪,从林南县来市里了,住在宾馆,说是找陈显有点事。陈显要是在单位肯定说现在没时间,现在就不同了,正要找个理由离开这里呢。他瞄一眼走廊,没人注意他,他借机拐下楼梯口,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赵洪说:“又急又大的事,你来就知道了。”

陈显已经走下两道楼梯,心想,在会议室坐着也是坐着,多年不见的同学来了,这么急着来找自己,说不定真有急事,看看他去吧,快去快回单位,办完那几件事好快些回家。他说:“我这就过去。”收了手机,飞快地朝楼下走。


3


出了市政府的大门往左一拐就是宾馆,陈显往宾馆走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的报社大门口有人出进,都是外单位的人。报社就是这样,常年累月总有送稿的人做广告的人或者和稿子有关的人出进。

陈显拐进宾馆大门,急切地朝赵洪说的房间走,他和赵洪有几年不见面了。赵洪开始在一个中学当副校长,因为和校长闹矛盾调到一个乡当副乡长,后来和人开水泥厂,赔了,又和人开沙石厂,不知道怎么回事闹崩了,打起了官司。打官司那两年,赵洪曾经给陈显打过电话,因为审他们案子的林南县法院的法官是妻子家的侄子,赵洪让陈显跟那个侄子说情,陈显打电话跟那个侄子说了,那个侄子很为难,说:“姑夫,你的意思案子怎么判都行?想向着谁就向着谁?不是呀?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你不要以为法官都是黑的!”陈显再也不敢给赵洪说了,也不知道他的官司后来是赢了还是输了。再后来就没了他的消息,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呢?在宾馆不能多待,要是周副总编知道自己半道溜了号肯定不乐意,还有李小红的事还没给他说呢,女儿考上天津大学真是个谜,第一志愿报的是北京的“中华女子学院”,第二志愿报的是“大连民族学院”,第三志愿报的才是“天津大学”,第四志愿报的是本地的财经大学。第一志愿没被录取情有可原,第二志愿没被录取之后,应该直接被本地的财经大学录取,怎么会第二志愿不取,第三志愿录取了呢?

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接听,妻子焦急地说:“我现在在红旗中学的大门口,我又没找到校长高原。刚告诉了桂花,她很着急,说她们班的好几个同学往这个中学转都办成了。你给高原打个电话吧!”

陈显心想,你找不到他,我也不好找,现在的重点中学校长可牛了,要是有一天没有学生再到他的学校念,他就不这么躲了。现在的普通中学的校长对待家长不就低三下四的吗?没人念,学校就得黄铺。头几天,陈显到一个郊区的私立学校采访,那个中学的校长因为招不上学生,急得嘴都起泡了。听说陈显要给他们学校写一篇报道发表在报纸上,就对陈显点头哈腰的,下贱劲让陈显感叹地想,当个校长真不容易呀,看看重点中学的校长多牛呀,中国的教育体制就是有问题,把学生分为三六九等,整得学生家长有欢乐的有忧愁的,不同的学校老师也是有扬眉吐气的有自卑失望的。

陈显对妻子说:“我现在有点急事,等我倒出时间来给他打——嗳,你知道阳阳考上天津大学的事了吧?”

妻子说:“知道了,她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她在电话上激动得还哭了,这丫头。”

陈显也有点唏嘘的感觉,女儿这二年那几本中学课本都翻烂了,谁不受这个罪谁不理解她的心情,陈显看看到了赵洪房间门口,对着电话说:“就这样吧,中午回去再说。”

陈显敲了敲门,没有动静,门是半开着的,他就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赵洪站在窗户前专心致志地往外看,有人进来都没注意。陈显问他:“你看什么呢?”

赵洪转过身来,陈显心中一动,几年不见,赵洪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窝也深陷了,本来瘦小的体格变得更加瘦小,日月的风霜把一个人折腾得不成样子了,也许他看我也很老了吧?赵洪看看陈显说:“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坐。”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陈显有了旧友相会而温暖的感觉,赵洪说:“我打听你们单位的人说你很忙,我寻思你不可能过来。”

陈显心中着急地说:“我在市政府参加一个会,接到你的电话就溜了号。”

赵洪听出了陈显的急迫心情,问:“市政府的会溜出来行吗?”

陈显想让赵洪快说事,他好走,就说:“溜出来一会儿没事,你来了我咋也得打个照面,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了。”

赵洪感叹道:“你外表没变化,内里也是老样子,这样的人不多了,有些人呀,时间一变地位一变人心也就变成狼心了。”

陈显吃惊地看着赵洪,赵洪紧锁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地毯。赵洪好像注意到了陈显的吃惊,心事重重地说:“我找你就是这种事,你知道我打六年官司的事吧?”

陈显说:“我知道你打官司的事,不知道你打了六年,你那官司是咋回事?你赢了吗?”

赵洪看着地毯,依然深思着说:“我那官司其实很简单,咱们同学齐备和张存在集通铁路旁开了一个沙石厂,说是能挣大钱,要说在铁路旁边开沙石厂肯定行,朝我借二十万元钱,给我二分利息。我寻思同学之间利息不利息的也就那么回事了,钱在家放着也没啥用,孩子念书用钱还等些年。我还去沙石厂考察过一次,看着那场面也挺红火的,就借给他们了。没想到他们俩老是因为钱分不公闹事。沙石厂整黄了,我就朝他们要钱。借钱是齐备给我打的借条,我就朝齐备要,他也认,但没钱,要了一年他不给,我只好起诉他,他在法庭上也认赔,法庭判他们两个人赔。张存不认,他说他和齐备不是共同办厂,理由是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办过营业执照,他是帮忙,钱是齐备借的,理应由齐备一个人还。”

陈显问:“他们没办营业执照当地政府怎么让他们开工?”

赵洪对这个没兴趣,说:“这种事多了,说是边干着边办,实际等于永远不办,内幕咱们不能乱说,说它也没用,还是说我的事。张存不服,就到法院的一个庭申诉,原先我都不知道法院还有这么一个庭。他的申诉被接受,法院要重新调查……你就这么说吧,案子从审理那天起,我们就在上诉、申诉、抗诉、再上诉等等折腾,六年过去了,我最终赢了,但那个厂子早已经没了。开始法院把那个厂子封了,让两个人保护,说少了东西找他们俩,等待最后的判决;但今天丢一件电动机,法院没啥表示,明天丢一个机器,法院去训了他们一顿,没啥实质性惩罚,他们胆就肥了,最后把整个厂子全整光了,执行不了。我只赢一张纸,连借出去的钱带打官司花的钱总共二十八万元,我前半生的积蓄全部搭了进去。”

陈显心情沉重起来,他只是听人说屈死不告状,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他问:“你找我干什么?”

赵洪说:“我想让你给我写一部书,把我这件事写下来,揭露司法的无能和腐败,出出气。”

陈显有顾虑,这种书写出去,怕是会惹麻烦的。赵洪说:“我不让你白写,我出四万元当劳务费。”

陈显心里一动,四万元,自己正缺钱,他问:“你打算写多长?”

赵洪说:“我不知道一本书最低得需要多长的字数。”

陈显想,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写出一本好书,他又不懂书,写得差不多就得了,四万元写太长就亏了,他思量着说:“其实你这样的书写太长也没有必要,有八万字就够了。”他这样说,怕赵洪嫌字数少,不干。

赵洪说:“那就八万字,你给我写吧。”

陈显想,我给你写哪好意思跟你要钱,说:“我没有时间,我给你找个人吧。”

赵洪不情愿地说:“也行,但你得找个能写文学作品的人。”

陈显想,我是不是把价钱谈下来,雇个人写?反正不能说自己写,这个想想再说吧。陈显问:“你这本书写出来出版咋办?”

赵洪说:“现在都时兴自费出版,找个出版社办个书号自己找个印刷厂一印。”

陈显有顾虑地说:“要是有人对你写的事有异议咋办?弄不好再打到法院去。”

赵洪说:“这本书署名必须是我,有啥事和你无关。”

要是署他的名还可以考虑。手机又响了,陈显从腰间掏出手机接听,是编辑部的吴光辉打来的:“是陈主任吗?你在哪里?在市政府开会呀,东城县宣传部来了几个人,要请咱们新闻部的人吃中午饭,你看咋办?”

陈显喝不了酒,大中午的坐在桌子旁看别人喝酒,听着那些没完没了的无聊话,没意思,而且对方还得花着钱,弄不好到处说在市报发点稿子真不容易,不请新闻部的人吃饭根本就发不了,好像我多么腐败似的,得不偿失,他不愿意参加这类宴请,就说:“我中午没时间。”

吴光辉说:“郑部长说主要是请你。”

陈显说:“你跟他说我参加一个会,在会上吃了。”

吴光辉压低声音说:“他们好像还带点东西来,你回来参加吧。”

历次这种情况陈显都不去参加,有时候作者或宣传部的人带点土特产。陈显对着电话说:“吴光辉,你看谁在就谁去吧,跟郑部长解释一下,我真的回不去,就这样吧。”挂了电话。

陈显想到还有几件急事要办,对赵洪说:“你这件事容我想一想,你下午不走吧?我下午给你回话……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他心里说,你可千万别答应,那样我就急得焦头烂额了。赵洪说:“我中午和市教育局普教股的人在一起,都说好了。”

陈显忽然想起来,问:“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赵洪说:“刚下令,在林南县职业中学当校长。”

陈显说:“那我先走了。”

陈显走在马路旁,马路上的车多起来,前面的十字路口开始堵车,车队排起了长龙,头上的太阳更热了。陈显低着头走,父亲的病不知道怎么样了?妹妹陈业艳回到老家了吗?工商局为什么接了自己的电话还要罚那么多的钱呢?看看工商局下一步怎么着再说吧。也不知道那个朋友能不能把广告钱打过来,要是他打不过来,我没有办法把钱给小华准备下,而小华已经把这个指望定死在我身上了,怎么办?下午要是仍然没有消息,得在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桂花转学的事也挺紧急,怎么找到红旗中学的校长高原呢?外人看来我们是同学,但只有自己知道,二三年没什么来往。赵洪这事可是个机会,给他写能挣到钱,问题是我给他写怎么好意思要钱呢?找个人写怎么好意思跟写的人分钱呢?不管的话,他必然要找别的人写,别的人再趁机砸他的竹杠,还不如我找个人给他写呢。

手机又响了,他接听,是李小红打来的,李小红十万火急地问:“陈主任你在哪里呢?我在单位找你一上午怎么就找不到,你跟周副总编说了吗?没有?咋不给我说呀?”

陈显说:“我上午在市里开一个会,没倒出工夫。”

李小红焦急地说:“那啥时候给我说,下午一上班你可就给我说呀,今天下午就决定我后半生的前途了,我可就指望你了。”

陈显觉得没啥把握,说:“最好是你自己去找周副总编说说。”

李小红说:“我说肯定不行,你说话占地方,在咱们单位你的人缘最好,威信也最高,再说别人谁会管我的事,也就是你能给我管,拜托你了。”

李小红说得这么诚恳,陈显没法拒绝,说:“下午我一定给你说,但我没把握说成,你千万有不成的思想准备,行吧?”

李小红说:“行,行,你说了我就感谢不尽了。”

陈显挂断手机继续朝前走,前面就是他居住的小区了,他想到女儿考上了天津大学,心里就有一种激动,想象着女儿和妻子见到他回来高兴的样子,就有一种愉快,步子也就迈得更大了,浑身都是劲头。

手机又响了,又是李小红打来的,她说:“陈主任你走到哪里了,你中午别回家了,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你愿意吃面条,我请你吃面条,我的意思你也明白,我是想跟你说说话。”

陈显看一眼前面自己家的楼,说:“你不就是想说说你工作的事吗?没必要,我下午给你说,你用不着请我吃饭。”

李小红诚恳地说:“成不成我都想请你吃饭,谁这么关心过我的事呀。”

陈显也诚恳地说:“几句话算不上关心……我到家了,就这样吧。”陈显挂断手机。抬头看看自己家四楼的窗户,大步走进楼门,楼梯上响着他有力的脚步声。


4


陈显进了屋,妻子坐在饭桌旁,女儿站在她的身边,见陈显进了屋,都好奇般地看着他。陈显奇怪,女儿考上那么理想的大学应该高兴,可是她们好像怕他知道什么似的。他脱掉鞋边换拖鞋边高兴地说:“就阳阳的平时成绩,能考上这样的学校太理想了。”

女儿谨慎地说:“考上是考上了,就看念起念不起了。”

陈显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感到这里面有什么说道,他问:“怎么个念不起?”

妻子和女儿都不做声,都看着他,妻子问:“你一点都不知道?”

陈显心里有点紧张,她们为什么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他看着两个人,说:“大学的学费都差不多,还要收别的什么钱吗?”

他想,这年头收钱的单位、名目多,是不是哪个想不到的单位或想了个什么名目又来收钱了,考上大学的人是不是都经历过这种事,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问:“是不是你们中学要收什么钱?”

女儿说:“不是。”

他看着妻子,妻子不情愿地说:“你给她报的这个学校学费是多少?”

陈显心里又咯噔一下,他意识到了,他帮女儿报学校时,各个大学学费不一样,有三四千元的,有五六千元的,也有个别的八千元,更个别的有一万多元的,他当时看了那么高的学费不理解,国家怎么会同意学校把学费定的那么高?当然也不能报,念不起呀!是不是我一时疏忽,给女儿报了个高学费的学校?他急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女儿说:“我考上的这个学校一年学费一万三千元。”

陈显的心由刚才的高兴一下子降到了底,他走到桌子前,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了,三个人都变得沉默了,女儿带着悲伤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网上看到天津大学录取我之后,同学告诉我天津大学一本录取的是正常学费,三本录取的是高学费,我被录取的就是三本,一般的人不敢报,交不起学费。”

陈显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会给女儿报个高学费的学校呢?他回忆,女儿考完试回来说了分数,给女儿报个什么样的学校,两个人在女儿所在的中学发的那个各个大学的专业和学费参考本子上选择了一天,原则就是学校离家不能太远,目的是回家方便。陈显念大学时,特别想家,而他念书的大学离家有一天一夜的路,回一趟家非常不容易,女儿念大学也一定想家,十月一和五月一以及寒暑假回家都要方便,所以他主张女儿报考的学校不要跨过长江,第一志愿是北京的一个学校,第二志愿是天津的一个学校,第三志愿是沈阳的或大连的一个学校,第四志愿是本地的学校。原则定了,就在那个本子上选择学校,当然是在定好的原则下先多选择几个学校,然后再往下刷。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不但要考虑学校,还要考虑专业、学费的高低、分数是否能上线,不是这项不合适,就是那项不合适,两个人整整折腾了一天,到最后被折腾得头重脚轻,单位又给陈显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要他到单位一趟,他临出门时,草草地圈定了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告诉女儿自己填上第三志愿以后的学校,他拉开门时,女儿忽然问:“你不是说天津也要报一个学校吗?怎么你都划掉了?”

他站在门口,要过女儿拿着的那张纸,那是他选择学校时列的学校名单,可不是吗,没有天津的学校,而天津大学原是有的,后又拉掉了,为什么先选了它而又拉掉了呢?一时想不起来,他急着走,就说:“天津就报天津大学吧。”

现在他想起来了,一开始他有意要报天津大学,但根据女儿的成绩,只能报三本,看见学费那么高,就把它划掉了,后来就忘了划掉的原因。他难过地说:“要不是阳阳已经复习过二年了,说啥也不让她念去。”

妻子和女儿都不做声。女儿心情不好地走进她的屋子。

这么多的钱肯定是拿不起,怎么办呢?妻子说:“已经录取了,想想再说吧。”

想到钱,陈显忽然想起了赵洪找他写一篇纪实小说的事,他把赵洪找他的过程跟妻子说了一遍,说:“我想给他写,挣点钱,咱们家现在太缺钱了。”

赵洪跟妻子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当年陈显在林南县工作时,赵洪经常到陈显家串门儿,赵洪管妻子叫姑,虽然多年不来往了,但说起赵洪来妻子还是当亲戚对待,妻子说:“你可别听他的,他打官司的事五妹最清楚,他拉了一屁股眼子饥荒,经常到五妹那儿借钱,哪有钱给你?你可别给他写,给他找个人,让他先交押金,别再让他骗了。”

陈显有些失望,本来这是一个挣钱的买卖,却是猫咬尿泡瞎欢喜。

他就问:“桂花转学的事怎么样?”

妻子说:“不是在电话上告诉你了吗?找不到校长。”

陈显说:“下午我问问我们单位的人有知道他电话号码的不,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妻子不再说什么,起身进厨房做饭。

陈显觉得很疲倦,站起来想到沙发上躺一会儿,惦记女儿的情绪,走到女儿房间门口,女儿躺在床上,她的心情一定不好。他倒在沙发上,枕在扶手上,脑子一阵迷糊,渐渐进入了沉睡状态。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被一阵叫声惊醒,有人推他,他睁开眼睛,妻子站在他身边,说:“起来吧,睡起来就不醒了,寻思等你一会儿呢,快到上班时间了。”

陈显坐起来,看看墙上的电子钟,可不是嘛,快两点半了,我天天怎么这么累呢?我也没干什么活呀,是年龄大了,还是天天想的事太多呢?也许什么也不是,我的身体不行。想想看,活着的人哪个不天天有忙不完的事,人家为什么就不累?朝饭桌走的时候,妻子说:“刚才五妹又来电话,问你又给工商局打过电话没。”

陈显懒懒地坐在饭桌旁说:“我都打过一遍了,还怎么打?我再打说什么呢?”

妻子发恨地说:“整整五妹也对了,咋说她都不行,药那玩意儿是闹着玩的,吃坏了谁都不好。”说完又叹一口气,说:“再说呢,开一个药店也不容易,你再给她说说吧,她说了,再也不整这些罗嗦事了。”

陈显没精打采地吃饭。吃完,坐在桌子前发呆,他想到床上睡一会儿,他有每天中午睡觉的习惯,但今天他没有觉,是刚才睡过了?还是心事太重没有觉?

妻子埋着头吃完饭,往厨房里收拾碗筷,陈显看看墙上的电子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上班时间了,他走到办公室大约半个小时,别睡了,上班吧。


5


陈显走在小区里。太阳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挥撒着光芒,热得他头晕眼花,他尽量找楼房的阴凉地走。父亲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明天说什么得回去看看,当年家里那么没钱,父亲为了供自己念书,和母亲顶着烈火般的日头,在园子里摘枸杞籽,背部让汗湿得白迹好几层,晚年自己除了一年给他邮一千元钱,什么也没管过,倒是没念完书的哥哥养活了他,自己太不应该了,人家经常说谁谁谁不孝顺,我实际就是不孝顺。

出了小区,大街上没有多少人,天气这么热,上班的时间没到,人们不愿意出屋,就是到了上班时间,人们也是晚一会儿上班,这么热到单位能干什么。

陈显到办公室刚坐下,看看桌子上的报纸大样,得抓紧看大样,看完大样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他边看边用笔顺着题目划着嘀咕着:“我市肉羊产业化扶贫项目促进农牧民增收”,“市公安局采取四项措施保城区道路畅通”,“市直理论骨干完成‘短期充电’”“五家镇全力打造三大绿色产业基地”……走廊上又传来了脚步声,周副总编走进来,脸有些红,说话很冲,问陈显:“上午你参加会的稿子写出来了吗?没有哇,快些写出来,刚才市里来电话找我,让明天见报,得把大样上的头条撤下来,换上你写的稿子。你写八百字吧,写完赶紧给我看一遍。你别看大样了,我看看得了,你赶紧写那个稿子。”周副总编扯起陈显桌子上的几张大样风风火火走了出去。

陈显把上午在会场上拿到的那份材料摊在桌子上,迅速地翻看一遍,心中有数了,就在材料上边划线边在稿纸上写。忽然想到李小红的事,不如到楼上电脑上打字,一勺成得了,趁机说说李小红的事,不然下午四点就不赶趟了。他拿起材料出门朝楼上走,走廊上偶然有来上班的人,他和人打着招呼,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五妹焦急地说:“姐夫,你又给工商局打过电话了吗?没有哇?你再给他们打一个,工商局又给我来电话了,让我去一趟,不知道干啥。”

陈显心烦地说:“我现在正忙,我倒出时间给他们打。”

五妹心急火燎地说:“你这就给他们打吧,我这事急呀。”

陈显想到周副总编等着要的稿子,说:“我现在的事十万火急,你再等一会儿吧。”

五妹说:“我这事也十万火急呀,啥事还有比罚款更急的,我们一天天忙不就是为了挣钱嘛,挣点钱都让别人罚去了,还忙个啥。”

有人不断地从身边走过,他想到自己还有好多的事等着做,没时间跟她说话耽误时间,就说:“好吧,我这就打。”

挂断电话,他哪有时间打电话,再说,这时候工商局的人也未必上班,再等一会儿。他脚步匆匆地上了楼,五楼的大屋子里刚来几个人,周副总编坐在一个电脑的位子上聚精会神地看大样,抬头看看陈显,陈显说:“我用电脑写。”

陈显坐在电脑前,把材料摊开在电脑桌子上,开始打字,引题是“市政府召开会议”,正题是“讯期来临防洪防汛工作十万火急”,敲了回车键打正文“本报讯(记者陈显……)”他想,这时候可别来电话。按说,怕来电话挂断手机就行了,但陈显没关过手机,他总怕有人给他打电话打不通着急。

陈显飞快地把一篇稿子打完了,他从来不认为写一篇新闻稿是劳动,也不认为新闻稿能代表一个人的水平,现在报纸上登的许多新闻稿子都是流水账,大家都这么做,就形成了恶性循环,大家也就都这么写。他把写好的稿子打印一份给周副总编看,周副总编看一遍,改了几个字,说:“叫吴光辉排版。”

陈显给楼下的吴光辉打电话让他上来排版,然后凑近周副总编说:“周总,我跟你说一件事。”

周副总编抬头看着他,他说:“绿色周刊撤了,不是多出几个人吗?我们新闻部正好缺人,让李小红上新闻部来吧。”

周副总编毫不思索地说:“这事你不是说过了吗?不行,那几个人要统一安排,李小红和另外两个人去广告部,咱们报社经济一直不好,工资发着都费劲,广告部的力量要加强。”

陈显说:“新闻部的工作量这么大,一直超负荷运转,拨过来一个人得了。”

周副总编说:“这回下来的人都是什么人,就说李小红吧,连个消息都写不了,更别说到新闻部编稿子了;再者说了,她的性格也不适合当编辑,喜欢东跑西颠,坐不住,让她到新闻部还不把工作弄得乱七八糟?让她到广告部是考虑她的条件适合干广告部的工作。”

陈显见周副总编态度坚决,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看来周副总编对李小红怎么用早已经心中有数,不是谁说啥就能更改的。陈显想,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他直起腰来。周副总编觉得口气生硬了些,对陈显悄声说:“新闻部缺人的事我一直想着,你别着急,我想在社会上招聘点大学生,眼下大学生正好是毕业季节,社里正在操作这件事。”

领导有长远打算,那就算了,他说:“那好吧。”

周副总编安慰陈显说:“你再耐心等吧,会给你招来满意的。”

陈显想到有更好的编辑,那就别在李小红身上打主意了。还有几件事没有落实,他朝楼下走。回到办公室,想到小华的钱还没有个着落,得给那个欠广告费的朋友打个电话,他拿起电话,要通了,是那朋友接了电话,他刚一开口说:“我是陈显……”

对方说:“哦哦哦是陈主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那钱我给你派人送去还是怎么着?”

陈显一想,送到广告部再往外提自己那部分提成很麻烦,还是让他打到自己的银行卡上,留下自己那部分,该给报社的自己交,他说:“我告诉你个账号,你把这笔钱打到账号上就行。”他说着的时候,已经从兜里掏出一个二指宽的小电话号码本,这种电话号码本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人们都是把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这个小电话号码本因为用得年头太长,皮儿已经用牛皮纸粘过多遍了,坏了不说,污垢和油渍遍布,同事们看过都说:“陈主任,你这个电话号码本要是不想用的时候可千万别扔,我花高价买了,拿到旧货市场上准卖个好价钱,它有收藏价值。”

这个电话号码本对陈显来说可是个百宝箱,上面不但有他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还有他的个人资料,他仅有的两个银行卡账号也写在上面。

陈显挂断电话,心情好了一些,交的这些朋友还真不错,到了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他测算,除了借给小华的五万元钱,再给哥哥带回去五千元,女儿上天津大学还缺多少钱?

手机响了,他接听,是李小红,她问:“陈主任,你给我说了吗?”

陈显说:“说了,不行。”

“差在哪儿?”

陈显说:“领导的意思是广告部需要人,你又比较适合。”

李小红说:“广告部是效益工资,我拉不了广告,让我去广告部不等于让我下岗吗?”

陈显无可奈何地说:“那你就只能找周副总编说说了。”

李小红失望地说:“我原先找他说过,说不进去话——要是这样的话,我再在这个单位干下去没啥意思了,我这么拼命地干都得不到认可,我还咋干?我想到北京打工去。”

陈显有点不高兴,让你上广告部是领导的决定,也不是我让你去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啥!陈显说:“那你自己考虑吧。”

陈显刚想挂断手机,忽然想到赵洪的事,他灵机一动,问李小红:“我想起一件事来,你写文学作品吧?”

李小红好像一愣,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显把赵洪找人写文学作品的事说了,但他没有说是什么人,当然也没说是哪的、叫什么名字,他说:“他本来是找我写,我没时间,想给他找个人写,这也是挣钱的事。”

李小红犹豫地问:“我能行吗?”

陈显想,赵洪也不懂文学作品,给他写个流水账就行,说:“我看过你写的文章,我觉得你行。”

李小红说:“你要是觉得我行那我就写吧。”

陈显说:“你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我领着你到宾馆和他见个面,要是行的话,你们签个合同。”

李小红欢喜地说:“行。”

陈显挂断手机,想,她可别把这事和她工作联系起来,别以为我这是变相地考察她。

陈显想到桂花的事还没落实,得马上给她办,怎么找到红旗中学校长高原的电话呢?他想到吴华给红旗中学写过报道,他一定知道高原的电话号码,就给吴华打电话,电话通了,他问吴华:“你知道红旗中学高原的电话号码吗?”

吴华说:“都在找他,都找不到,我告诉你他的手机号,你记一下。”

陈显在桌箱里翻找笔,门开处吴光辉走进来,见他找笔,把手中的笔递过来,陈显记下了吴华说的电话号码。挂断电话,他直起腰看着吴光辉,吴光辉把手中的大样递给他,说:“周副总编说让你看一遍你写的文章,看看有没有错的地方。”

陈显心中有些着恼,有没有错的地方是校对的事,让我看什么,我这么忙,要是不忙,看什么都行——但副总编说了,不得不看,他很有情绪地把手机装进腰间的皮兜里,把大样铺在桌子上,伏下身子看那篇文章。

看完大样,没有什么错误,把大样还给吴光辉,他问:“其余的版吴总都签了吗?签了就付印吧,我一会儿出去有点事,没有别的事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吴光辉拿着大样出去了,他拿起刚才记下来的红旗中学校长的电话号码拨打,怎么也打不通。他站在电话旁看着电话机,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跟这个校长联系,想不起来;他想到五妹去工商局的事,也不知道工商局叫五妹去干什么?也许是罚她款吧,真对不起五妹,给工商局再打个电话好了。但话说回来,打了也不见得管事,以后工商局再拿来稿子也给他压住,他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他面子,看来人再大度也有个私心,人终究是人啊。对了,明天回老家的事还没跟周副总编说呢,明天的法律考试参加不了,不提拔就不提拔吧,这个岁数了还能提拔到哪呢。小华借的钱也得到银行支了,还得到宾馆去跟赵洪把他那事办了,女儿的事只能等从老家回来再说,明天就走了,得把这边的事办利索了。他想,先去银行支钱还是先到宾馆见赵洪?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陈显看着门口,上午找过他的那个妇女走进来,一脸愁容,对陈显说:“我到市人大,他们说让上检察院;我去检察院,他们又让我去市公安局;我去市公安局,收发室的人不让进院。没办法我只好再来找你,我见你一面觉得你心最好。”

陈显很同情她,但知道解决不了她的事,就是解决,他现在也没心思,更没工夫。他说:“我不管这事,你去的那三个单位才管警察犯法,你还得找他们。”

妇女为难地说:“我男人被打伤不能干啥了,全家人就指望他挣钱,这日子可咋过。”

陈显说:“你男人被打的事还得去找那三家单位。”陈显半推半送地把那个妇女推出了屋,心想,不能帮助她真是让我难受,可是我真的帮不上她,希望她能理解我。

妇女刚走,李小红走进来,她问:“你说你同学那件事这就去吗?”

他说:“这就去。”

走在去宾馆的路上,李小红又说起了她要到新闻部的事,陈显把先前说过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李小红又是撒一顿怨气,陈显又是安慰又是无可奈何。要到宾馆了,陈显嘱咐李小红说:“到那儿怎么着你自己拿主意,比方什么时间能给他写出来,钱上还有什么要求,作品写到什么程度?你和他签一个合同,我只做一个中间人,给你们证明有这么一件事,别的我不管。”

李小红说:“这事我得感谢你。陈主任,我男人去年被车撞了就没有上班,全家就指着我一个人的工资,你给我找这么一个挣钱买卖,我一定请你吃饭。”

陈显心中悲哀,一顿饭对我来说有什么用,我现在急需的是钱,可钱从哪里来?一点着落都没有,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你还可以跟我说,我连一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到了宾馆,进了房间,赵洪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相互作了介绍,落座之后,陈显心中有事,要快点结束这件对他毫无用处的事,正琢磨咋开口,赵洪说:“咱们开门见山吧,我还有事要出去办。”他看着陈显说:“你都跟这位李老师说了?那好……”他转向李小红,说:“咱们就是个君子协定,你给我写一部文学作品,我给你四万元钱,咱们说一下细节吧。”

陈显说:“你们两个签一个简单的合同,我做个证明人,要是以后有什么争议,你们协商解决。”

两个人同意,两个人就商量。陈显坐在旁边,心想,谈到钱看赵洪咋办。

两个人边商量边在纸上写,商量完了,一个简单的合同也写完了,赵洪递给陈显看,陈显看看,大意是经二人协商,李小红给赵洪写一部八至十万字的文学作品,出版时署赵洪的名字,四个月写完,先交一部分押金,全部稿子交稿后剩余的钱一次交清,执行合同的过程中如有异议可协商解决。陈显说:“行吧,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形式,写得再详细也没有用,主要是双方的诚心诚意,没有诚心诚意什么合同也白扯。”

两个人都说是这么回事。接下来就是实质性的交押金了,陈显想,赵洪一定会找各种理由推托不交押金或者少交钱,他希望赵洪少交一些,陈显知道李小红的水平,她能写出什么来,瞎胡闹,一旦李小红写不出来,剩下的钱就别给她了。赵洪说:“我这次来是办别的事,没带多少钱,先交一万八千元吧。”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新钱,看样子是从银行新取出来的。陈显惊讶,妻子不是说赵洪没有钱吗?现在看来,不但有钱,而且很有钱。他在心中暗暗着急,这赵洪也太实诚了,你怎么不留点后手,一下子给了李小红这么多钱,她最后写不出来咋办。

李小红欣喜地数钱,然后把钱装进兜里,笑着说:“赵校长这么爽快,我一定尽我所能把稿子早点写出来。”

赵洪说:“陈显和我是亲戚,又是同学,他介绍的人我还能不放心。”

陈显心中更加叫苦不迭,他非常后悔,知道赵洪这么不把钱当回事,这个稿子我接下来好了。

陈显和李小红告别赵洪,走出房间,朝宾馆门口走时,李小红非常高兴地跟陈显说话,陈显心情很不好,他感觉是帮助李小红骗了赵洪,也暗暗抱怨妻子,都是你谎报军情,才使我失去了一次挣钱的好机会,却帮助别人挣了钱。他对身边喋喋不休的李小红忽然有一种反感,看她见钱高兴的样子,有点臭不要脸,新闻部不要她是对了!

陈显的手机响了,他接听,是五妹欢快的声音:“我刚从工商局回来,那个张云彩叫我去你猜是干啥?她给我几篇稿子,说是他们有任务,让你给帮助发了,罚款的事她说再商量一下,顶大罚二百元钱。”

陈显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一件事过去了,就像身上背着的一麻袋石头拿下去一块,他有了一点点的轻松,他说:“那你就把那几篇稿子拿来吧,我给他们发。”

五妹有一些矫情地说:“有你这么个姐夫真好,我们姐们儿都爱你。”

陈显玩笑地说:“那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要是有一天没有用了……”他忽然意识到,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话不好,还是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吧,难道生活中让我们悲伤的事还少吗?“不管咋说吧,有利用价值就说明还有用,有用就不是废物。”

陈显挂断电话,李小红好奇地问:“你跟谁说话这么有趣儿?”

陈显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个女人,赶紧和她分手,正好两个人走到了单位大门口,陈显说:“你先回单位吧,我得到街上办点事。”说完朝大门口的右边走去。

李小红说:“陈主任再见!”朝陈显扬扬手,走进了单位。

陈显走到邮政银行的时候,看看墙上的电子表,已经到下班时间了,银行总是比别的单位晚下班半个小时,这也是银行之间为争夺客户。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是多少,还需要支多少才能够父亲需要和借给小华的钱,他在这里把钱一次性支够,从老家回来后再从自己的卡上支钱,堵上欠单位的钱。他刚支完钱,正数钱,手机响了,他把钱草草数完,接听手机,是白兰打来的,她急切地说:“陈显,你赶紧来市医院抢救室,你妹妹陈业艳今天去林南县被车撞了,正在抢救。”

陈显脑袋轰轰烈烈地响起来,他问:“撞得怎么样?”

白兰说:“她撞得不太严重,咱们单位的米文工撞得厉害,他们一共是四个人,电视台两个人。他们是受林南县的邀请,去进行一次采访,半路上发生了车祸……你快来吧。”

陈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他有要哭的感觉。


6


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并没有受伤的人,只有两个医生悠闲地说着话,他问其中一个医生:“今天下午发生车祸的人都在哪里?”

两个医生看着他,问:“你说的是报社和电视台的那些人吗?”

陈显说:“对。”

医生说:“都到后楼的照相室照相去了。”

陈显赶紧朝后楼走。他刚一上后楼的二楼,整个楼层都是人,他朝照相室挤,看见走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他还没看清是谁,一个人喊他,说:“你妹妹在里屋呢。”他抬头看,是白兰,他不理白兰,看地上躺着的人,原来是米文工。米文工的裤子被撕到了大腿跟儿,膝盖上缠着纱布,头上也缠着纱布,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陈显进了里屋,妻子和妹夫都站在屋子里,地上担架上躺着妹妹,浑身是血,看样子身上没有大伤,因为她除了脸肿胀外,看不出身上哪里受了伤,妹妹也清醒,看看进来的陈显,朝陈显示意她没啥大事。妻子走过来,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妻子说:“你们单位的人给你打电话,打到我的电话上了,我又告诉了你的电话。”

陈显才明白,妻子的电话是单位发的手机,因为自己有了手机,就给妻子使了,单位的人有的不知道,有事仍然往那个电话上打。妹妹躺在这里是等着照相,照相的台子上躺着一个女子,据说是相撞的那台车上的人,昏迷不醒,她浑身都是血,露在外面的脚丫子没了指头,骨头露了出来,惨不忍睹,陈显转过脸去。他悄声问妻子,“怎么撞的车?”

妻子小声说:“听说是那辆车的司机喝酒了,把车开到了这辆车路的一边,这边的车跑得太快,就撞上了。幸亏撞他们的车是轻型的一汽佳宝,要是大一点的车,这车上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陈显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显示是乡下嫂子家的电话号码,他赶紧走出屋子,到走廊的一个僻静处接,嫂子问:“业艳咋没回来?你啥时候回来?”

陈显想,别告诉嫂子业艳让车撞了,他说:“业艳临时有事回不去了,我明天回去。”

嫂子问:“你在啥地方,周围好像有好多人。”

陈显说:“我在外面,就这样吧,我明天回去。”

妹妹照了相后,医生看过照片,说:“没有外伤,只是身上有几处掉了几块肉,是车挂的。”

妹夫问医生:“她老说腰疼是咋回事?”

医生说:“是软组织受伤,得疼几天。”

安顿好妹妹,妹夫留下陪床,陈显和妻子往家走。已经是半夜时分,大街上没了几个行人,灯光无精打采地眨着眼,两个人议论着发生的车祸,妻子说:“可挺好,这样的车祸什么事也没有,真是万幸。”

陈显让乱事折腾的没有了多少惊讶,好像发生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我明天要回家几天,阳阳上学的钱等我回来再说吧;红旗中学校长的电话我没打通,桂花转学的事还得你去跑。”

妻子不做声,是呀,人死故然不好,可是活着也太艰难了,有许多的事等着去做。

两个人回家就睡了,陈显怎么也睡不着,他盘算着女儿上学的钱缺多少,因为月月要还买房子的贷款,家里一共有五万元钱,借给五妹开药店四万元钱,五妹眼下没能力还,家里的一万元钱还要留点日常用,怎么也凑不上女儿开学的将近两万元钱,原先打算女儿考上大学顶大一万元钱,这一变化把他的打算全打乱了。女儿上不了学可怎么办?这种钱不能拖延,也不能讲价,要么上学,要么不上学,女儿已经复习二年了,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是考验我了,我能行吗?他一着急就坐了起来,围着被子发呆。

妻子醒了,说他:“睡吧,天快亮了,你还得出门坐车呢。”

他说:“我实在睡不着。”

妻子说:“我也睡不着,那也得坚持睡呀!”

他忽然想到跟同事们开玩笑时说的一句话:“活着虽然不容易,但咋也得找个理由活下去。”是呀,咋也得找个理由让自己睡觉。他躺下,找个什么理由让自己睡觉呢?他苦苦地想,渐渐脑袋昏昏沉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