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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艺与多多

日期:2018-03-12 09:02

阿艺与多多


◆陈 毓


作者简介:陈毓,女,陕西西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小小说学会副会长,陕西画报社编辑、记者,在数十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100多万字,多次获奖。出版有《蓝瓷花瓶》《爱情鱼》等作品。


多多在乡路上跑,催动脖子上的铃铛“朵儿、朵儿”地响。“朵儿、朵儿”声啥时起,啥时止,一整天没个定数。

采艾叶的时候、割麦子的时候、掰苞谷的时候、摘猕猴桃的时候,“朵儿、朵儿”的声响煊赫而激烈;下雪之日、月圆之夜,“朵儿、朵儿”声涣散而悠长。前者响在一条固定的线路上,后者漫漶随意,如风。

如果不是偶尔一声“收狗了”的吆喝如雷当头,多多真就没啥可忧虑了。 多多一岁三个月,“朵儿、朵儿”地出现在这里那里,声随脚到。她脖子上挂着名牌,亮明身份,她姓刘,名多多。名牌后面印着主人夫妇的电话号码,以防多多走失,也叫好心的人有个联络。

但刘多多不犯走失的错,就算今春桃花气息逼人,她都没敢独自离开家院太远。常常是她刚从大门口探半张脸出去,门口等候的狗儿们便会一窝蜂扑上来,献媚抛殷勤。刘多多吃一吓,赶紧缩回去。她听到大门外混乱的撕咬声,奔回院墙的阴影中打转转。之后刘多多每天都只在门背后听。很奇怪,她一边惊怕那些声音,又似乎期待那些声音。有天深夜,院门关闭很久了,她鬼使神差地,穿过暗黑的院子,隔着厚厚的木板门,她听见一个低沉又激烈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刘多多被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坐上汽车,随主人进城。在汽车的后窗回望,刘多多看见了一群追着汽车吠叫的狗。

刘多多从城里返回的时候是做过绝育手术的刘多多了,身体多了一道疤,少了一个器官。她再听那些狗狗的吵闹,像是隔着一层纱一样。她看那些狗也隔着这层纱,有了层冷漠与遥远。这样又过了几天,门口的狗几乎走光了。直到有一天她几乎不再听见狗的动静,她走出大门,看见唯一的一条黑狗守在那里。刘多多看见的时候吃了一惊,却也没有撒腿奔跑。黑狗跑上来,把他的身体和刘多多的身体连在一起,刘多多接受了,她有点困惑,又有点好奇。那是春天里留在她记忆中最后的桃花气息。

黑狗又来找过刘多多,但刘多多十分冷淡,冷淡中那说不出的气质逼退了黑狗,异性狗不吸引多多。多多面对食物也越来越吃相文雅,她常常看着主人把吃的放进食盆,直到放完,她才吃。不饿,就不吃。

她至今惧怕“收狗了”的吆喝,哪怕主人在身边。只要这吆喝声在村巷中响起,她都会一时仓惶起来,立即发出如同尾巴被门夹住的哼唧声,并且要立即找个影子地里藏着,才能略微减轻点恐惧。那个时候,就是主人的腿缝,多多都不去。

多多是流浪狗的后代,多多母亲吃了吃过耗子药的死耗子,死了,死在垃圾堆里。那几天下雪,垃圾堆被白雪掩埋。路上行人稀少,却总有一只小狗在垃圾堆边日夜守候,发出唧唧哀鸣,人赶也不走,一天又一天。看见的人心生感慨,这个人就是阿艺。阿艺刚从单位的“一线”退到“二线”,有时间和心力返回十余公里外的故乡老宅。宅院深阔,久无人住,但这些年他勤于整理,倒也整齐洁净。望着山墙上弃置不用的农具,几代人延续下来的老物件,看着空空的院子,阿艺想腾出一院房子,做博物馆,“把根留住民俗馆”就有了。说来有趣,当博物馆的牌子挂起,竟有乡里乡亲纷纷把他们家的“文物”送来,碾盘、石磨、耕犁、耙爪、大缸、陶瓮……这些都让阿艺振奋。他在乡村的道路上转,从水泥路到泥巴路,从原上到沟峪,他看见那只小狗还在垃圾堆边瑟瑟颤颤。阿艺返回家,拿了把铁锨返回垃圾堆边,他铲来新土彻底掩埋了那堆垃圾。他看见小狗现出欢喜的样子,对着他摇尾巴,眼神里的哀戚散去。阿艺走,小狗跟着他,这一跟随,成了刘多多。

放完春节年假,阿艺去单位彻底办妥手续,他说二线他也不居了,彻底腾出位置给更需要的人,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老家这片地叫苍峪,以前从没想过这名字有啥深意,现在阿艺一次次给来访的朋友指示地名的时候,他想到“苍天、苍生、苍茫、苍翠”。苍峪黄土深厚,此地小麦闻名北中国。但小麦在当下并不占主导,农民选种葡萄、种桃、种猕猴桃,一县一品,一乡一品,一村一品,求的是经济,要来钱快。阿艺家的那片地种的是猕猴桃,这一带家家都种猕猴桃,宏观上是猕猴桃大县。品种都更新到第四代了,叫亚特,叫徐香,阿艺田地里的,还是第一代的秦美。

第一年,他让秦美自然生长,他想看看人不参与的田地会是啥状态。第一年结出的猕猴桃有一半似板栗大小。第二年,他拔草,但不用化肥和农药,等猕猴桃需要授粉的时候他发现地里的公花被人偷摘去了。阿艺只能去买人工花粉,才知道人工花粉售价不菲。又遇大旱,猕猴桃生长期需要浇地六遍。村里免费浇地,但需按户均收入的多寡排顺序,阿艺是退休干部,自觉不能和农民争抢,索性放弃浇地。等到猕猴桃收获的时候他看见藤蔓上密密的猕猴桃觉得惊喜,区别邻地的,小小的、圆圆的天然模样。阿艺忽然想,这样的猕猴桃拿去售卖,竞争点在哪里?谁人知晓它的绿色与环保? 绿色环保是未来,是根本。阿艺确信这点,他相信办法总会有,渠道终有通畅时。农民应该是物理学家还是化学家?这问题要问,但得有正确答案。

大地最慷慨,即便干旱,当雨水到来的时候,那些错过了生长期的植物都拼了最后力气生长,有水的地方就有水芹菜,庄稼没占领的地方就长苋菜,野草群里也长着中药和香艾。 如果地上的事情出了问题,那一定是人的。 能够在地畔边整日思考形而上的多不是农民,阿艺讪笑。

博物馆建起来了,但阿艺更爱土地上的生机。他想要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事情并参与其间。比如,如何把这猕猴桃卖出更高价格,让农民也不屑于违拗自然,求大求多。他打算第三年的时候除掉猕猴桃地里的草,用草耙田,不上化肥,不打农药,不使用膨大剂。并且第一次,他打算网上直播他的猕猴桃生长动态,直到它们可以售卖为止。就像他把苍峪的艾叶包装好送朋友,朋友会那么欢喜一样。他要让更多的人享受土地给予的礼物,了解、尊重并爱自己赖以生存的大地。哪怕你是城里人,你可以一年脚上不沾泥土,但你与土地的关系是时时刻刻的。 阿艺叫刘阿艺,多多叫刘多多。“朵儿、朵儿”的声音响起,是他们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