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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子

日期:2018-03-12 08:59





◆韩小英


作者简介:韩小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八届中青年高级研讨班学员,陕西省文化厅百名文化艺术人才,咸阳市第七、八届政协委员,彬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在《延河》《飞天》《青海湖》《延安文学》《西北文学》《伊犁河》等刊物发表散文小说80余万字,出版个人作品集《襟袖微风》《鲁院日记》。长篇小说《都市挣扎》获陕西省委宣传部重点文艺精品项目奖励,该作被改编成电影剧本和大型眉户现代戏剧本,投拍事项进行中。



1


大过年的,你都不知道给姐姐我发个祝福短信!这世界上怎么还有像我这样抠门得能省一毛是一毛的人!

菊嫣发完这个短信,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好久没见媛媛了,春节时还等着媛媛给她发短信拜年,可眼看要过十五了,这家伙至今一点音讯都没有!该不会是回江苏婆家了吧?自从上次媛媛带老公来菊嫣家吃过一顿饭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媛媛再婚时嫁给了在西安做软件开发的博士生郝伟,如今很阔气地住在莲荷花园的小洋房里。如果她仅仅嫁给一个有钱又有学问的博士那倒也罢了,问题是这个博士还那么年轻,甚至可以称得上帅。如果他仅仅是年轻和帅那倒也罢了,问题是他怎么还那么聪明那么有内容!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全让媛媛给碰上了!那次,媛媛对自己离婚前痛苦生活的控诉和对再婚后幸福生活的赞美在菊嫣家的床上从天黑一直持续到天亮,其表情语气俨然是一个从旧社会突然步入新社会的翻身农奴。

媛媛说,自从认识郝伟后,我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是有内容的男人。他以前是台湾驻中国微软市场的总代理,一天满世界地飞,每次他们开车出去旅行,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他都熟悉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一样。他知道什么地方好玩,什么地方的东西好吃,什么地方购物方便,跟他在一起,我都要被宠坏了。你不知道,他有多能、有多好,他简直就是个万事通。他把一切都弄好了,我一点都不需要动脑筋。我离婚后第一次带他回我老家,一天时间,他征服了我家里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大人小孩一个个都围着他转,他总是把我家里芝麻大点的事情都当成天大的事情来对待……见媛媛对现任老公如此满意,菊嫣不无担忧地想,你们生活在一起才几年?你能保证自己对他永不厌倦?你能保证他永远迷恋你?

一天过去了,没有媛媛的音讯。菊嫣翻出媛媛老公郝伟的电话,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她深知不能和闺蜜老公走得太近之戒律,不是老听人说防火防盗防闺蜜么!在这个问题上,菊嫣还是特别注意的,免得媛媛为此担忧,郝伟的电话还是那次她俩买衣服时,媛媛在试衣间让菊嫣打电话叫他来当参谋时留下的。第一次用这个号码,她格外避嫌:

郝伟、媛媛,你们好,我是菊嫣,久未联系,不知你们还在西安吗?媛媛联系不上,只好短信问候,祝元宵节快乐!

嘿,又一天过去了,这两家伙怎么还不见动静!这也实在太反常了。她有些沉不住气了,继而还有点担心。就去QQ看媛媛在不在,说不定会在那里碰见她。

媛媛不在线,但她的空间前几日刚刚更新过,说明一切正常。那为什么不跟她联系呢?该不会是怕抢了她老公吧?没准还真是这个原因呢!菊嫣知道,媛媛心里老是觉得菊嫣比她漂亮,比她更有内涵。在以往的交往中,似乎总有提防她的意思,这一点,菊嫣从媛媛的语气和神态中总是能感觉到。

上次去媛媛家时,好友小宝也来了。相比之下,媛媛和小宝走得更近一些。那天,郝伟说饭后开车送她们回家,见媛媛收拾房子,菊嫣就急急忙忙做饭。郝伟是个热闹人,他存小宝的手机号时开玩笑说,你们三个关系这么好,那就老大老二老三吧,大奶媛媛,二奶菊嫣,三奶自然就是小宝喽。说完冲着媛媛说,老婆你没意见吧?正在换衣服的媛媛看见小宝饭后主动去洗碗就乐呵呵地说,才没呢!老二做饭,老三洗碗,我这老大当得可真舒服啊!

话虽这样说,但菊嫣明显感觉到媛媛心里的醋意,在媛媛心里,似乎郝伟就是少妇的杀手!任何女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谁都会被他拿下一样!

临走时,郝伟拉开车门,旧社会三妻四妾地主派头十足地说:一、二、三,你们快一点。

菊嫣笑着说,别自我感觉太好!要不是我急着回去上班,才懒得给你们做饭!

想到这里,她在媛媛空间里留言:

在哪过年呢?怎么一直不跟我联系?怕我抢了你老公是吗?!

第二天上网一看,还是没有回复,可媛媛的空间明明又更新过了呀!

菊嫣百思不得其解,心想,什么时候得罪这祖宗了?怎么死活都不理人呢?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又给她QQ留言:

媛媛,你不理我到底是咋回事?说出来,是我的问题,我绝对认账。郁闷啊!

这次媛媛倒是很快就回复了:

你别误会,不是我不理你,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都顾不了了。一是我小产了,二是在这期间我发现他出轨了,其他事有机会见面再聊。

啊!原来如此!这倒霉孩子!

媛媛比菊嫣小三岁,菊嫣的女儿都快上小学了,媛媛还没有孩子,这好不容易怀上了,怎么又流产了?可见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有多大!怎么搞的?郝伟出轨了?!哎呀呀,胡媛媛的天难道真的说塌就塌了?!

菊嫣心中顿时波澜骤起,电闪雷鸣,一股强烈的同情迅速占据了她的身心。她丢下手头正忙的事情,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地敲击着说:对不起啊媛媛,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在这里责怪你。媛媛,你在西安吗?你小产多长时间了?谁在照顾你?瑶瑶上学去了,家里就我一人。你要是能来我家,我去接你,我给你做饭,洗衣服,陪吃陪睡陪聊,再大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没什么大不了的,相信一切都会过去,太阳明天就会出来的。得知你的事情我真的很心痛,也能感知你的痛苦,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这女人,人家道高一尺,她就魔高一丈,人家若敬她三分,她就要还人一尺。既然媛媛如此信任她,她怎能坐视不管?

她说,我比你大一点,这些年什么精神炼狱都经历过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会放下一切帮你走出困境。她说,男人出轨这太正常了。关键是你得搞清楚他是身体出轨还是心灵出轨。其实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要冷静对待,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很多优秀的男人,他们在外面都有情况,但是人家只是谈谈情说说爱就可以了,所有的收入都交给老婆,任何时候都是老婆第一。以我对你老公的了解,相信他不会走得太远。她说,媛媛,说实话,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我觉得我们是可以进入对方心灵深处的人,虽然咱俩时常会闹别扭,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活到四十岁了,我遗憾地发现我身边没有贴心的女友,我知道是我太挑剔了,一般人进入不了我的法眼,我也没有进入她人内心深处的愿望。不是我心气太高,实在是因为这世界上人太多,而能说知心话的人太少,有了就要好好珍惜。但愿我们能彼此珍惜这份稀缺的友谊,相扶相持走完我们艰难的一生。

敲完以上这些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话,菊嫣自己把自己都给感动了。生活里能允许她真诚和发自内心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哪怕你是个善良的人,是个本份和没有多少奢望的人,也不容易。她真的被自己感动了,很多年来心绪都不曾这样激荡过。朋友中,除了媛媛,好像还没人值得她这样对待。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碰上这样的事情,有谁会这样对她吗?朋友本来就不多,这世道,指望有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到你那几乎是痴人说梦。

媛媛不在线,菊嫣直接打她手机。

媛媛,你不要着急,我来接你吧,让我来照顾你,一切都会过去的。

媛媛说,你放心,我妈在,再说没出月子不能去别人家。

这下子,憋坏了的媛媛总算是找到了能倾诉的人,那天,她在电话上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菊嫣学说了一遍,通话都一个多小时了,媛媛还没有停止的意思,菊嫣暗暗叫苦,这可是长途啊!可为朋友两肋插刀,这点话费算个啥!在媛媛形象逼真的讲述中,她总算是知道了事情的原由……


2


媛媛流产后的第八天,老公郝伟回她的老家去了。媛媛的三姐前些日子在县上给郝伟联系了一笔做电脑编程的生意,他在那里待了半个多月。

床头柜上,手机短信直响,郝伟把一个手机忘在家里了,他一直用着两个手机,一个长途,一个短线。

打开一看,是梅笑寒发来的短信:

你在忙吗?

没有称呼,没有名字,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媛媛看着这个颇为暧昧的短信,一股不祥的预感即刻袭上心头。

梅笑寒和媛媛的三姐都在老家的小镇医院工作,有次,媛媛和老公开车回老家去时,梅笑寒在西安办事,三姐让顺便把她捎回去。此人长得比较漂亮,曾在上海丽人医院打过工,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因此和一天走南闯北满世界飞的这对夫妇颇有共同语言。一路上,三个人聊得很愉快。

今天,她给郝伟发短信干什么?郝伟在老家待了半个多月,他俩是不是……

想到这里,媛媛就以郝伟的口气给她回短信:

不忙,你好吗?

我……还好。对方欲言又止。

咦?啥意思?媛媛本来只是出于好奇试探一下,没想到梅笑寒话里有话。媛媛接着发:

我过些天要带媛媛回江苏去了,走之前,要回县城一趟,到时,你会下县城见我吗?

会的。

啊?!媛媛吃了一惊,她继续以老公的语气说: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的。

我不敢奢望太多,她比我优秀,家庭条件也比我好。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你不知道,那晚在县城吃饭时,坐在你对面,我忽然就像个小女人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合适。梅笑寒说。

还真让她猜中了。该死的郝伟!居然……

媛媛记起有天晚上都九点多了,郝伟在县城给她打电话说他还没吃饭。记得当时自己还给他说让他去吃老孙家的手撕肉,郝伟是个肉虫,一顿饭离了肉都不行。她问他跟谁,郝伟说就他一人。媛媛还说一个人也得吃好,你点两个菜,在外跑本来就很辛苦,一定要吃好。难道是跟她去吃的吗?郝伟从未撒过谎,为什么要骗她说是一个人?看来,问题大了。她急切地想知道他们都到什么程度了。

那晚我喝酒了……你能说说后来的事吗?媛媛发短信的手都在抖了。

这时,梅笑寒突然把电话打过来了。那响声令她心惊肉跳。媛媛按下拒接键,拿着手机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拒接电话?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对方警觉地回复。

这时,手机提示快没电了。媛媛快速发了一条:

手机没电了,这是我另一个私密QQ号413508152,你加我,咱们在网上聊。媛媛曾在QQ跟梅笑寒聊过。怕露马脚,她急中生智把自己另一个私密号说成是郝伟的私密号。说不定他俩也在QQ聊过。

好吧。

这时手机已经黑屏,媛媛立即上网,QQ上有头像在闪,点开一看,正是梅笑寒的网名水云烟。

你真的要回江苏了吗?啥时走?梅笑寒问。

再过几天。你能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再给我说一遍吗?媛媛继续以郝伟的口气往出套。

为什么老问这些呢?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

因为我很在乎你,总有一天,我要带你走。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我这么在乎的女人能不能准确地说出我和她之间第一次前前后后的详细过程。

这时,电话又打进来了。

媛媛赶紧关机。

聊天窗口出现一行字: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想听到你的声音再告诉你。看来,她已有所觉察。媛媛立即回复:她在楼上卧室,身体很弱,我就想这样静静地和你在网上聊,只要电话不响,就没事的。

那好吧,我告诉你。那天,你开车到原上来办事,走时,我坐你的车下县城,到城里时都晚上九点多了,咱俩都没吃饭,刚过完年,好多饭馆都早早关门了,最后在老孙家吃手撕肉。饭后,因我跟老公吵架了不想回家,你去宾馆给我开了房。开房后你就回工作室去了。我洗完澡给你打电话让你给我送水,那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你拿来两瓶果汁,进门后就洗澡,然后……

然后就上床了,是吗?媛媛手抖得不听指挥,短短几个字都敲错了,屏幕上出现了几个乱码。

是……

告诉我具体过程。媛媛抓着鼠标的手不由得用力了,像是掐着梅笑寒的脖子逼她招供。

没有正面回答,对方发过来一段歌词,是《女人如烟》:


那天你用柔情将我点燃

我开始变成你手中的烟

你轻轻地将我含在唇间

我的身姿弥漫了你的眼


你漫不经心燃烧我的生命

我也心甘情愿做你的烟

也许你不经意的一个微笑

我就义无反顾地来到你身边


你说过今生与烟为伴

你说过女人如烟你已习惯

你说过聚散离合随遇而安

可我来世还要做你手中的烟


想我了就请你把我点燃

任我幸福的泪缠绵你指尖

化成灰也没有一丝遗憾

让我今生来世把你陪伴


空气中寂寞在悄悄蔓延

就算我化为烟雾也不忍离散

好喜欢你疼我说笨蛋噢乖

我知道我的感觉无法改变


眼前的显示屏顿时变成了一张床,床上是她的老公和这个女人:

你轻轻地将我含在唇间,好喜欢你疼我说笨蛋噢乖……

天呐!人为什么要活着?!

媛媛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她的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剧痛不已,房子、墙壁、所有的物件顷刻间旋转起来,她不得不抓住椅子的扶手来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在我高龄流产、忍受身体和心灵双重的巨大痛苦时,我的老公居然和另外一个女人在床上做爱!

冷静冷静,千万冷静!媛媛下死力气逼迫已然决堤的泪水倒流:我正在月子中,身子很弱,要是急火攻心猝死,不正成全了他们!

告诉我,跟我在一起,你是什么感觉?媛媛敲出这一行字时,盯着屏幕的双眼不由得往外喷火。

烟是怎样被点燃的,我就是怎样被你融化的。梅笑寒依然沉浸在诗意的柔情蜜意中。

没错,正是郝伟喜欢的风格!

媛媛心里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远远胜过她躺在冰凉的手术床上清宫时痛楚的千倍。

她抓起手机拨了过去,梅笑寒听到是媛媛的声音时啊的一声愣住了。

没想到吧?郝伟回县上去了,他把手机忘家里了。媛媛极力平静着自己。她说,想不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过,我是一个理智的人,请你配合,把一切真相都原原本本告诉我,让我来做出判断,如果郝伟真的爱你,我会退出。你要是挂掉电话或者撒谎,我马上就去医院闹,我还会去找你老公,轻重你自己掂量。你年龄小,可能还不知道我。你可以在小镇上打听打听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媛媛惊讶自己这时候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她的平静令电话那头的梅笑寒心惊肉跳。

……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告诉我那天晚上的详细过程。媛媛冷得能结冰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令她无法抗拒的命令。

……你都知道了,那晚他来送水,一进门就去洗澡,然后就……半个小时后他就走了。

就半小时?他没留下来陪你?

没,他在你姐家住,说不好交代。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他来把房间退了就走了。

退房之前你们再做了没有?

没有。他直接退房后就走了。

再后来呢?

没有了,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就足可以要了她的命!媛媛听见自己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啪啪作响。如果月子里能出门,她一定会扑到梅笑寒面前把她掐死。

你……不要太生气了。我知道他是因为寂寞才……我不敢奢望什么。

这时,家里座机响了。

媛媛说,我姐来电话,我先挂了,过会给你打过去。你要是不接我电话或者关机,后果自负。

接完姐姐电话后再打过去,没想到此时的梅笑寒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她一改先前犯了错的低声下气与唯唯诺诺,居然在电话中振振有词地骂媛媛卑鄙,她说:首先,你私自翻看郝伟的短信就不道德;其次,你不该以他的口气给我发短信诱供,更不该威胁我恐吓我。你这是逼供你知道吗?

够了!媛媛厉声喝道:你说完了吗?没说完的话让我来替你补充,郝伟是不是还教你翻供?教你死活都不认账?你这番话可都是他平常的语气!你才跟他几天?我可跟他生活了五年!

电话挂掉了。紧接着郝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那边气急败坏地咆哮着说:

媛媛我告诉你,你当初入错行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当护士,你应该去当警察,而且是个卑劣的警察!

媛媛眼前金星直冒,郝伟的电话无异于在她血淋淋的心上再捅了一刀。她虚脱了似地顺着椅子直往下溜。

……我终于知道了……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自杀。媛媛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后就晕过去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盲音,郝伟急忙拨打媛媛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不好,媛媛妈妈是不是出去买菜了。刚到县城的郝伟掉转车头就往家飞奔,一路上疯了似地连闯红灯,平常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只用了四十多分钟就赶到了家。一进家门,丈母娘果然不在,媛媛披头散发失神地呆坐在床上。

老婆,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郝伟一把将媛媛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圈套圈套,老婆,这是圈套!郝伟说这话时先左右开弓把自己扇了几个耳光。你知道梅笑寒跟她老公感情一直不好,你也知道她从上海回来后就跟那个院长在一起,这几年,院长调到哪里她就跟着调到哪里。这肯定是她为了跟老公离婚设套让我来背这个黑锅。如果她在当面,我非杀了她不可!

那你就背了?媛媛的目光能杀人。

假如我不知道这是个圈套的话,那我有可能就跟她做了。你怀孕后我都憋了三个多月了。郝伟说这话时不敢正视媛媛的眼睛,他说,你老公我是多聪明的人啊,会明知是圈套还往里钻?那晚,我是去帮她开了房,因为她跟老公吵架了。

所有跟老公吵架的女人都需要你给她开房吗?

她那么可怜,再说那么晚了,一个女人……我给她开好房就回工作室去了。

对,一个女人,一个见过世面、在小镇上比较出众的楚楚可怜、小鸟依人的女人,你没法拒绝是吗?不错,你是回工作室去了,可你后来又去送水了!

你知道的,谁需要帮助我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包括床上的帮助?

你……

送完水呢?

送完水我就走了。

好,让我替你说吧。送完水你就去洗澡,然后跟她上床,半小时后你就走了,因为太晚了,你住在我姐家,怕不回去她怀疑,第二天早上你又去房间了,对吗?

除了没上床,其他都对。早上再去是我要取回开房时交的两百元押金。

哈哈……媛媛冷笑:你把人家睡了,两百元的押金都要去拿回来!

没有。郝伟死不认账。两百元拿回来还能给我老婆买点补品。好了,老婆,你在月子里,千万不要再生气了。无论如何,这事都是我不好,不该让老婆这时候生这么大的气。老婆,你打我吧,你打我解解恨、出出气吧。郝伟抓住媛媛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好吧,我相信你,你不是让我出气吗?那你打梅笑寒一顿,你把她打得越狠,我越是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我肯定要狠狠地教训她,老婆,咱现在不生气了,咱先把身体调养好,到时好有力气收拾她。

……


3


好了好了,媛媛。菊嫣说:我总算是听明白了。你多长时间没跟他那个了?

三个多月了吧,我怀孕都三个月了。

这就对了,为什么他以前好好的,偏偏这时候出了状况,你就当他是憋急了出去撒了一泡尿!男人有时候很动物,这下我放心了。能说出来的痛苦,已经不算是痛苦了。我相信你已经没事了,你乖乖在家等着,我马上去看你。

放下电话,菊嫣跑到超市去买了乌鸡、土鸡蛋、小米和红糖后就坐车急忙往媛媛家赶去。

媛媛戴着护士帽憔悴不堪地坐在床上,眼窝深陷,嘴唇上一圈血泡。以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失神而无助地看着她。

菊嫣笑着说,你丫到底是护士还是病人?

媛媛摸着额头说,去你的!我头冰得很,又没有帽子……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看着神采奕奕的菊嫣,媛媛酸溜溜地说。这把年龄了你竟敢穿粉色?不过倒挺适合你的。搞得这么嫩,成心来打击我是吗?

是!谁让你把自己装得这么可怜,天又没塌。菊嫣说着鞋一脱就爬上床,她把自己系的丝巾解下来叠好给媛媛包在头上,然后拿起针线把护士帽改做成了月子帽。

媛媛说,昨天小宝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来了,一进门就爬上床跟我说话直到天黑,说饿了,自己跑厨房搜出个冷馒头加了点辣子就啃。

呀!你不说我还给忘了,瑶瑶还在幼儿园,五点半就得接。

现在都快三点了,你坐车回去得一个多小时,来连一句话都没说……

看着媛媛凄惨无助的神情,菊嫣心一横说,算了,我给邻居家的阿姨打个电话,让她帮忙照顾瑶瑶,我陪你。菊嫣是一个把感情看得很重的人,凡是她真心喜欢和欣赏的人,她会掏心窝子地对她好。她没有姐妹,在心里,她一直把媛媛当作妹妹来宠着,她喜欢她、欣赏她,愿意为她做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记得那年媛媛离婚后去看她时,媛媛刚从前夫家里搬到才租的房子里,那房子才装修完还没打扫,门窗玻璃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地板上掉了好多水泥点,用抹布擦都擦不掉,只能用铲子慢慢一点一点往下铲。深冬季节,没电没水,那天晚上,她和媛媛点着蜡烛蹲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用铲子一块瓷砖一块瓷砖地慢慢往干净铲地。第二天早上八点,媛媛上班去了,她挽起袖子一个人接着干,把地全部铲干净后,又提上铝壶下六楼到小区门房处一趟一趟提水,用冰得瘆骨的凉水把所有门窗玻璃都给擦干净了。她想,赶紧把房子收拾干净,媛媛就能住得舒服一点。房子打扫干净后,看看表,都下午四点了,这才记起自己从早晨起床到现在竟然忙得都忘了吃饭。她以前从没这样干过活,即便是自家买了新房也没有如此下势地打扫过。走时,看媛媛最近经济紧张,除了路费,她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全留给了媛媛。记得老妈曾说过,哥哥生下来不久她就得了很重的月子病,妈妈的好友婉婉姨知道后,就放下自己家里的一切事情把刚出月子的妈妈和哥哥连窝端到她家去,精心照料直至痊愈。现在,这俩老姊妹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叙旧,令菊嫣好不羡慕。

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那个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能放下一切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为你分担的那个人。

这事你妈知道吗?菊嫣问。

估计能猜到一点,三天了,我不吃不喝不睡,郝伟也不敢吃不敢喝不敢睡陪着我。

最好不要让家里人知道,否则,他很难做人。男人一旦面子被撕破,很有可能破罐子破摔。

这几天,我俩总是关起门来吵架。我妈只说了一句:凡事适可而止。

郝伟呢?他这几天怎么样?

出去买甲鱼了。他还能咋样!做了错事当然比以前表现得更好。

正说着,郝伟回来了。

呀!老二来了。郝伟一贯的贫嘴中带着做了错事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说:老婆,那咱请菊嫣出去吃饭吧?你也顺便散散心。三人开车去吃谭鱼头。郝伟打开音乐说放首老歌听听。

张明敏的《一剪梅》。

你就应该一剪没!媛媛一语双关。

不,我要把根留住。郝伟挂档,嘿嘿笑着说:老婆你可千万不敢受凉,快把这个棉垫子靠上。

媛媛抓起垫子靠上,尽管她上车前把自己捂得特严实,可身上还是冷得很。小月和大月可真是一样受罪。

我不就是跟人上个床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天揪住不放,有意思吗?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又不是要跟她结婚!你犯得着这么痛苦吗你?媛媛自言自语。

这话谁说的?惊世骇俗!菊嫣问。

电视剧里的。郝伟说,不过,九零后可真说得出这样的话!不就是上个床吗?确实,嘿嘿……不敢。郝伟冲着媛媛嬉皮笑脸。

听这两口子打嘴仗,菊嫣心想,暴风雨眼看就要过去了。

回家后已经十点多了,两人在楼上卧室床上说话,郝伟住楼下客房,他赖着不肯去睡,靠在门上双手抱拳说,你俩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收拾我?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你心虚啊?!去去去,赶紧睡去。媛媛说。

过一会,郝伟又蹭上来说,老婆我刚冲了澡,你摸我头发吹干了没?商量好了吗?你俩谁下去陪我?

自己睡去!我俩谁都不会下去陪你!媛媛没好气地说。

郝伟磨蹭着下楼了。

菊嫣说,看看,这不就是一个犯了错的讨要大人原谅的孩子吗?媛媛,你就算了吧。

算了?!媛媛说,怎么能算了?那我这些天的苦头不是白吃了?我哪里想得到孩子会突然没有胎心了?我哪里会知道刮宫会有这么痛苦?在我承受心灵和身体的双重痛苦时,我知道了这些。在我怀孕期间,如果他去别的地方解决问题,我可能还不会这么痛苦,可他偏偏拿脚往我脸上踢,在我老家门口做出这种事;如果孩子能保住的话,我起码还有一点寄托,一点指望;如果这事在我流产前知道了,心伤到底了,身体还没有伤。我去闹闹,心里就不会憋得这么难受。而我现在不能去质问、去发泄,只能像个困兽一样窝在家里团团转。当时查出孩子没有胎心了,只能吃药打掉,你不知道我吃完打胎药后痛苦到什么程度,大汗淋漓、浑身筛糠般地发抖,我感觉到我都要死掉了,我一定要让郝伟狠狠地打她一顿才解恨。

怎么可能?他把人家睡了,怎么还能去打人家?郝伟要是个男人就绝对下不了这个手。

一定要打,他都答应我了。我一定要让那个女人为此付出代价,我一定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

媛媛,你疯啦?别再闹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不是把郝伟往死里逼吗?他怎么能下这手?要出气你去把她打一顿算了。

不,一定得打,只有郝伟亲手打才能把她打死心。不然,他们还会在一起的。我就是要让他尝尝睡了人家再去打人家的滋味,我就是要让他受到良心的谴责。

对,他是能打死梅笑寒的心。但是你能保证往后不再出现王笑寒、孙笑寒?

那我不管,这件事非做不可。不然,我这口气没法出。

大约凌晨五点多了,媛媛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就像燃烧着的火把,脸色不用看就是霜打了的茄子。卧室里一团漆黑,菊嫣感觉到媛媛眼中的怒火都能把这座房子点燃,黑暗中散发出的那种焦糊的气味,似乎连她都能被烧焦。一种深刻的恐惧突然袭击了她,菊嫣打了一个寒噤,说:媛媛,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就像是个魔鬼?不,你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我简直都不认识你了。以前,在我心里,你聪明、美丽、善良,像天使一样可爱。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听我一句话,千万不敢再逼郝伟了。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的。

不,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一定要做,非做不可。

菊嫣沉默了。好久,她问:

小宝是咋说的?

她跟你一样。昨天来看我时,她老公要送她,我不想见他。你知道,小宝老公在外面一直有人,她受不了时就来找我,以前总是我给她出主意,她老公说我是小宝的师傅,一天给小宝教怎么治他。要是他来看见我的惨样,不笑话死才怪!

你不光是小宝的师傅,你还是我的师傅。确实,很多时候,我一直认为你比我聪明,比我反应快,比我有头脑。但是事实证明我也不笨,这些年来,每当遇到什么大的坎儿时,我会冷静下来,慢慢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最终总能凭着自己的判断和把握有惊无险地平安化解。媛媛你这样我很担心你知道吗?人要学会宽容,宽容别人就是救赎自己。在咱的同学中,就数你过得最美满、最幸福,可以说要啥有啥,几乎占全了,也使我看到了再婚的一点希望。

媛媛说:跟前夫离婚后,我从未后悔过,即便那时候刚跟他结婚,我也不觉得那就是我的家。但现在要是跟郝伟离婚我会后悔的。

你当时为啥要嫁给他?

因为我一个人漂得太累太累了,而他那时候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现在和郝伟离婚我真会后悔的。

傻瓜才会把这样的男人让给别人!所以,你要学会珍惜。

我是很珍惜他,遇见他后,我拒绝了一切追求者,把心收了回来,满心满意和他好好过日子。我是那么爱他,为了他,我放弃了工作,他读博我陪读;他开公司我当秘书;他走哪我跟到哪,可……

媛媛欲言又止。最终狠了狠心终于说出来了:有次,我回家不见他,打电话问,他说正跟地税局几个朋友吃饭。我觉得可疑,就上网在他的聊天记录一查,发现他刚和一个来西安出差的南方女人聊天,我猜他肯定是和这女人约会去了,就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他说,你开什么玩笑!我跟朋友吃饭,酒都送上来了,怎么能走?我说,你半小时回不来的话,这房子就着火了。他马上回来了,果真是跟那个女人吃饭去了。

老天!你怎么能查他的聊天记录?这也太恐怖了!

我的短信、QQ、邮箱他随便查。

天啊!有意思吗?人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那怎么行?这还不把人活得累死!媛媛,我告诉你,这样是不行的。总有一天,他会受不了你的。为什么就不能彼此多一点信任,多一份理解?你忙你的,他忙他的。你只要搞清楚他愿意一辈子和你白头到老就行了。这个世界上诱惑太多,机会太多。你每天把自己的男人送出家门,就好比把一个孩子送进一个摆满糖果的超市,保不定哪天他就会忍不住偷吃一口。是把他一棍子打倒赶出家门,还是慢慢想办法收拢回来他的心,你自己看着办!再说,你喜欢的、看中的男人,别人说不定也会喜欢,这个世界上红粉杀手有多少,你就得为这个优秀的男人担惊受怕多少!依我看,你还是把心放下来,把自己活得精彩一些,这才是永远拴住他的杀手秘笈。

他给我写了保证书,说今生能娶到我这样的女人是他最大的福分,他会用生命来珍惜我。他请求我原谅他这次给我造成的心理伤害,还说以后如有类似事件发生,他甘愿净身出门,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所有。

这就对了,辛苦半辈子赚的钱全留给你,犯错的成本太大,相信他不敢再轻易造次了!

我让他拿着保证书去公证处公正。他说,老婆,世界上哪有公正这个的?所有家产不都在你名下吗?你还担心什么?

你确实不必担心,放着这么好的女人他不知道珍惜,铁了心硬要一条道走到黑地净身出门,像你这样的女人,何况还有这么雄厚的财力。失去他,你又担心个什么呢?你照样会活得很精彩!总有一天,你会度过心情的低潮,就像窗外的那盆花,尽管这段时间,你忘了给它浇水,但是它依然迎风招摇,花颜可掬。那是老天以雨露眷顾它。其实,许多事物悄悄地在你的视线之外进行,而且悄悄地安排好了它们自己。天生万物,天养万物,一切其实无需担心……你把心放下来,把自己活得精彩些,不留任何遗憾地做好自己,足矣!

你呢,还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又能咋办?!至今,我还没碰上那个我愿嫁他愿娶的人。

条件降低点,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吧!

怎么?我嫁不出去会威胁你吗?

……


4


过了一阵,菊嫣再去看媛媛,感觉媛媛怪怪的。媛媛说,郝伟现在时常提起你,他说,上次送你回去时,你好像,呵呵,诱惑他……

哦,是吗?切!他以为他是《蜗居》里的宋思明啊,任何女人都无法拒绝?!

菊嫣忽然感到心很痛,是那种被最喜欢的人误解所伤的无以复加的痛!她想说,你不能因被一个女人伤过就怀疑天下所有的女人,你也不要以为自己看中的男人别人都会看中。你更不要天天都当警察,处心积虑盘问身边你怀疑的所有女人!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她真心喜欢的曾经聪明纯真、现在疯狂自卫的可怜的妒妇,她忽然难过到不想争辩,不想解释,什么都不想再说,她只能选择沉默,唯有沉默。她想,媛媛可能或者根本就意识不到,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偏离了正常的人生轨道,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出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