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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长篇小说选载四)

日期:2018-03-12 08:55



朝圣(长篇小说选载四)


◆魏田田


作者简介: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小说散文集《去那有光的地方》,代表作长篇小说《朝圣》,中篇小说《小草沟》《夜来香》《去那有光的地方》《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等。散文《鞋的友情》发表于2016年11月《中国文化报·美文·副刊》;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三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她做梦也想不到,宁果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她,这可是她头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要知道以前她交往过的男人,哪一个不是把她当女皇一样供着。所有那些和她交往过的男人,就算知道了她生活态度随便,谁又敢跟她较真?聪明人谁不明白,在这样一个欲望充盈的年头,谁较真谁就没法生活下去!这是什么年代?这是物质主义车轮碾碎一切的年代!该死的宁果,竟妄想着寻找贞节烈女!而且硬要逼她做贞节烈女。她过去之所以不敢走近他,正是无比惧怕这一点——惧怕宁果把她定位在纯洁爱情的贞节碑上!

这么思前想后,她就想起了刚刚过去的烛光晚餐。心里的温馨感觉霎时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宁果父母那迂腐至极的说教,什么“珍惜”,什么“崇高”,想想都觉得冰冷!她明白,这是一家子和她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怪物。他们所坚守的,是她永远都办不到的!

她想不明白的是,怪物宁果和她相差不过三岁,但却犹如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他追求绝对纯洁,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而她放纵欲望,贪图享受,从不把什么贞操之类当回事。她想,幸亏今晚的突发事件使她看清了这一点,不然,和他牵手走进婚姻那可就麻烦了。

而且,宁果做梦都不会想到,她在那么久的纠结之后决定跟他恢复交往,其目的性非常明确:一是想借助婚姻的保护伞使自己所有的放纵行为合法化——在她看来,无条件爱她的宁果会容忍她的一切(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二是她想借助婚姻挤进华南的上流社会——小裁缝之家出身的她,太想摆脱自己的出身了(现在看来也是大错特错,宁果的家庭背景,充其量是个无权无势的知识分子家庭,而且酸腐得让人无法忍受)。

总之,他和她太不相同,他和她的家庭背景也太不相同。所谓志不同不相为谋。他和她注定不会走到一起。

这也难怪,苏小童出生在物质主义泛滥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花缭乱的物质主义天堂。有人说,近三十年,最厉害的三粒毒药分别是:成功学、性解放、物质主义。苏小童可谓是吃着这三粒毒药长大的。解毒谈何容易!可怜的宁果,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神奇能力,无法知道苏小童心里的阴暗面,更无法知道,自己正在走上爱情的不归路。多年以后,如果终于看透了一切的宁果,还有一次回到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的话,他一定不会再选择遇见苏小童了,就算遇见,他也一定会选择——擦肩而过。

九月中旬的一天,宁果早上上班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同事都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在讨论着什么。出于好奇,他想到了找吴勇打听打听,吴勇平日里神通广大,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他。

在两人去楼道里抽烟的当口,宁果问吴勇:

“吴勇,今天我看见单位好多人都在悄悄议论着什么事情,蛮神秘的,你知道是什么事情不?”

吴勇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时才小声跟宁果说:

“单位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说来听听!”

“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吴勇似乎在犹豫,可宁果已经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哎呀你放心,我有那么八卦吗?快说!”宁果催着他。

吴勇咂了一口烟,凑到宁果耳边说道:

“咱们的李主任昨晚死了。”

宁果一脸茫然,因为他没听说过还有个李主任,但是这并不是重点,应该还有更重磅的信息,于是他问道:

“哪个李主任啊?听你这口气,这里面有问题?”

吴勇看着宁果说:

“可不嘛。李主任都退二线了,这马上就要正式退休了。结果昨晚和我干爹他们喝酒,没控制好喝太多了,喝完酒打牌时还好好的,一回家就出了事,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他这人嗜酒如命,身体本来就喝出了问题,医生早就要求他必须戒酒了。唉!”吴勇一声叹息,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该把酒戒了,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抽着最后的烟屁股,接着说:

“麻烦的是,昨晚咱们单位所有的高层都在,他们这会头疼着呢,因为万一人家家属闹起来,就不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中央正在贯彻执行八项规定呢,一旦事情传出去,这就是顶风作案啊。”

宁果一想,是这个道理啊,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他不禁同情起昨晚在场的那些领导来。

“行了,回去吧,今天下午下班可能全单位的人都要去火葬场守灵。记住啊,刚才我说的话千万别对任何人讲!”吴勇有点懊悔自己把这么机密的事情给宁果说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再三叮嘱宁果一定要保密。

吴勇的担心虽然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份担心用在宁果的身上就显得多余了。首先,宁果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他懂得做人的道理,不该说的话他只会烂在肚子里,从不会在人前乱讲;其次,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考虑:他到了转为部门聘用的时间了。

昨天晚上,宁果在家里就和父母谈了这个事情。一眨眼的工夫,时间就过去了三个月,按当初他从单位了解到的规矩就是,这个时间点一到,要么是转为部聘,转为部聘才有资格继续在这里熬着一步步晋升;要么就是走人。虽然宁果的母亲一直在传媒中心的高层活动,常常安慰他说,他的转聘事宜赖主任早有安排,让他不要担心。可他觉得,部门聘用这种事情,肯定还是得部门领导说了算啊。既然如此,他就得去找部门领导通通气,请人家一定要高抬贵手,让他有机会留下来。

如果外宣部的部长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宁果肯定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就去找了。但现实是,这个部长是姜奋,一个如果可以的话宁果宁可一辈子不与之打交道的人。

自从知道姜奋染指过苏小童的事情后,宁果一直都耿耿于怀,他不止一次地想单独约姜奋出来用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特别想让姜奋明白苏小童是他宁果的女人,是绝不允许别人碰的。然而苏小童的话他还记得,姜奋是部门领导啊,如果从此不在传媒中心干了,那宁果大可以当众痛打他一顿,好好教教他做人的道理。要知道姜奋从不锻炼身体,坐在那儿可以一天都不动弹,他那身子板和宁果那天天锻炼形成的健壮的躯体相比,高下立判,宁果不用动手都可以确保胜利。然而如果还要在传媒中心干下去,那么这个姜奋,就算宁果心里有多么厌恶,多么想打他一顿,宁果都得选择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谚语是多么的深刻!为了生存,宁果不得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向现实屈服。他知道自己不能动姜奋一根汗毛,也许人家姜奋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能够有胆量毫不顾忌地去打苏小童的主意呢。既然不能正面冲突,那他就选择回避。这些天来,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姜奋这个小人,除了必须交流的工作问题,他不会主动和姜奋说一句话,如果姜奋找他说工作以外的闲话,他顶多就是面带笑容勉强地应付过去,只不过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昨天晚上和父母沟通的时候,宁果把心里这些积怨都跟父母说了,他的母亲听了尤其觉得生气,但作为母亲,她还是为儿子的成熟隐忍感到骄傲,儿子选择的方式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做法。她鼓励宁果,部聘是事关前途的大事,马虎不得,心里再不乐意,也要为了将来忍了,明天就去找姜奋谈谈,姿态一定要放低,把姜奋捧得高高的,说不定,他就不会故意为难了。如果他万一故意刁难,那无论出什么招都接着,宁果只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让姜奋看出来宁果心里对他有意见。

有了父母的理解和支持,宁果心里也就有底气多了。今天一早他心里一直在预想着怎么和姜奋沟通呢,没想到一来单位就从吴勇这里得到了那么骇人听闻的消息,再一看姜奋那空着的座位,宁果明白姜奋肯定是去灵堂那里帮忙了,要找他只有等着下午下班以后了。

火葬场这种地方,对于宁果来说,有着太多的神秘。从有记忆起,他就常听人们说,那里是一个阴阳两隔的地方,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轻易不能去,会沾染上晦气。作为现代青年,虽然不相信牛鬼蛇神这一类封建迷信的说法,可要说让他真正到火葬场去一趟,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害怕,可是谁能想到,这最不想踏足的地方,今天却不得不去一趟,而且还是作为一项工作任务。

在单位附近一家面馆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外宣部少了姜奋的四人小分队就坐着宁果的车向那个地方出发了。这是一条宁果从没走过的路,顺着山脉蜿蜒曲折的狭窄的水泥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只有那路边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卖花圈的农户在提醒着宁果,那个神秘的地方快到了,他心里觉着瘆得慌,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渗出了汗水,他只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才好。然而,驾驶视线里越来越大的那个像宫殿一样的建筑,彻底浇灭了他的幻想。

天空越来越阴,还下起了小雨,可是宁果记得,刚才从单位出发时天气还好好的。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这里有着太多神秘的力量,才让空气都变得如此压抑。他没出息地走在了四人小分队的最后,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浓浓的哀乐声,艰难地迈着步子。

从停车场往上走完数十级台阶,宁果迎面就看见远方一个宏伟的宫殿似的建筑,它面前又是一个长长的台阶,台阶尽头立着一个苍白的拱门,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骨灰堂”三个字,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了眼神,生怕再多看那个地方一眼自己的魂魄就会被勾走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所在的这个长方形广场上,脚下的石板路呈统一的青灰色,似乎这样才能很好地体现庄严肃穆的感觉。广场左手边是经营火纸、鞭炮等祭祀用品的商店,而右手边则是一字排开的四座灵堂,从右数第二个灵堂特别显眼,它两边已经摆满了花圈,围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宁果知道,今晚要在那里坐上几个小时了。不知是下起了雨而气温变低,还是心理作用,他打了几个冷颤,有点后悔只穿了短袖衬衣而没有带外套。他边用手摩擦胳膊驱逐寒意,边向那个灵堂走去。

传媒中心能有这么多员工,而且还有部分人没赶到,也着实对宁果是个震撼,让他不禁庆幸自己来到了一个好单位。要知道平时大家都待在大楼里办公,宁果只认识寥寥数人而已,哪里有机会和这么多人一次性碰面。

来到这么一大群人里,宁果心中对于这个地方的恐惧减轻了许多,他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到灵堂入口,上香,磕头,再和死者家属握手以表慰问。虽然和已故的李主任未曾谋面,但既然来了,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了才好。

直到这会,宁果才想起来,从单位出发到现在,他还没有机会和苏小童单独说过话,这样冷落了她可是大大地不应该。于是他赶紧睁大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好,苏小童就在不远处的一个花圈前坐着,凳子是这里随处可见的能坐两人的长条凳。宁果心里窃喜,顺手端起一盘为客人准备的瓜子,挤过人群,来到苏小童身边坐下。他这个时候不会担心被人看见,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没有几个人认识他啊。

宁果殷勤地把瓜子递到苏小童面前,温柔地说:

“小童,吃点瓜子吧。”

谁知,苏小童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她不开口,让宁果很是尴尬,但宁果还是厚着脸皮,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接着说:

“吃点瓜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跟我保持点距离好不好?瓜子我不吃,你自己吃吧。”话音刚落,苏小童就立马站起身,到旁边一个椅子上坐下,刻意地和宁果保持着距离。

“你这什么意思啊,又没有几个人认识我们,你怕谁看见了?”宁果心里这么想着,但又不好再凑过去黏她,当下只好抓起一把瓜子,烦闷地独自嗑着,心里好一阵委屈。

这两人之间微妙的一幕,这里的数百人谁都不会去注意,却被不远处正在与人聊天的吴勇捕捉到了,因为他刚好面对着苏小童和宁果。由于此前暗地里想出了用绩效整宁果的这个主意,他内心残存的良知还是让他感到了些许愧疚,这会,细心的他明显察觉到了宁果被苏小童冷落了,便想过去跟他搭搭话,让他排解一下。

吴勇来到宁果身边,在刚才苏小童坐过的地方坐下来,给宁果递了一支烟点上,说道:

“怎么了?又吵架了?”

“没有。”宁果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对着吴勇什么话都说的人了,他不会承认心里的想法,却找了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岔开了吴勇的注意力:

“对了,吴勇,你知不知道我这种身份的人,三个月到了要转部门聘用的事情?”

“哦,知道啊,你们三个都一样,她们俩比你晚一个月,还没到时间,你差不多了,已经三个多月了。而且你担心啥,你表现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吴勇似乎还有话要说,宁果决定不打断他,等着他的下文,果然,吴勇又补充说:

“不过,兄弟,你还是找姜奋谈谈吧,毕竟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他才是一把手。”说完,吴勇抬起头用下巴扬了扬,指向了灵堂最外面坐着的姜奋的方向。

其实,关于这个部聘的问题,是时间到了自然就转了,这和传媒中心内部的聘用机制完全是两码事,更何况,这个部门难道可以让宁果、苏小童、黄埔瑶走人吗?现在他们三人扛下了所有的业务,才有了姜奋、吴勇可以整天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要是宁果他们走了,指望他们两个光杆司令上阵维持?那真是天大的笑话。因此,吴勇和姜奋完全可以直接地告诉宁果他们三个人:部聘是水到渠成的,这样他们就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所谓的身份而惆怅。可他们偏不,是他们心里那种扭曲的价值观在作怪,他们需要宁果这样临时工身份的人去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们,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吴勇更加知道姜奋不会给宁果好脸色,可他不会告诉宁果,扭曲的心理让他特别想看看宁果吃瘪的样子。

“哦,这样啊,我明白了,多谢你,我一会就去找他。”宁果又给吴勇发了一根烟,自己也抽起了第二根,满腹惆怅。吴勇看宁果暂时没有聊天的欲望,就自顾自和身边的熟人聊了起来。

按理说,昨天晚上宁果已经下定了面对姜奋去争取身份的决心了,今天一天他也是演练了很多遍,早已是胸有成竹了,加上吴勇这么一说,他本该立马就过去找姜奋的,可是刚才被苏小童莫名其妙地冷落了,再加上心里本来就对姜奋有芥蒂,这些事情偏偏在这个时候碰到一起,让宁果又冷了下来。此时,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谁也帮不了他。此时此刻让他放下尊严去跟姜奋说好话?得了吧,那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外面的雨渐渐地大了起来,来时因为没有人想到要带伞,所以这会儿都已集中在灵堂前的帐篷下面。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更有在场的几位副主任已带头往来时的那个台阶跑去,完全不顾自己会淋湿。这一变故打断了宁果的思绪,他站起身,向着人们跑去的方向茫然地望去,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快,传媒中心主任赖全民的身影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只见他身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再加上外面一袭黑色风衣,这身打扮让他原本就非常瘦小的身形更显得异常猥琐,然而却更具鬼魅般的震慑力。副主任们率领着单位众多中层干部几乎排成了夹道欢迎的阵势,一个个奴颜婢膝地跟赖全民汇报着什么,而赖全民则背着手,慢慢地走着,边听下属汇报边点头,他背后有人给打着伞,所以他不必担心会淋雨。他走得那么慢,全然不顾这么多人身上已经快湿透了。

这场景,犹如古装剧里皇帝出场一般,带给宁果的震撼,是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他已经看得呆了,嘴里轻轻说着:

“大丈夫理当如此啊!”

等到赖主任来到灵堂前,沸腾的人群才逐渐恢复了平静。可宁果的心却始终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赖全民给他的震撼太强烈了,这是一堂无比生动的教学课,在外打工多年的宁果如今才明白,在国家的事业单位里,身为一个领导可以如此风光,而自己在外打拼时那像蚂蚁一样的生活,原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是这对如今的宁果是好事,至少坚定了他要在传媒中心留下来的信心,虽然不去幻想能成为多么大的领导,但是凭借自己的努力,终有一日能在这个单位出人头地,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就这样,他的心结打开了,再也不犹豫什么,满怀信心地来到了姜奋面前,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姜部长,有没有空啊?想给您说点事。”宁果用着在他自己看来最不可接受的谦卑姿态,无比恭敬地对姜奋说道。

“说。”姜奋没有抬头,好像宁果不存在一样,仍低头玩着手机。

“呵呵,姜部长,我是六月初来的,现在已经满三个月了,您看转部聘这件事,是不是可以进行了?”宁果勉强挤出了笑容,心里却把他家祖宗三代都骂了一遍。

“哦,我知道了。”姜奋还是没有抬头,而且似乎就打算这么敷衍过去。

宁果强忍着抽他一顿的冲动,耐着性子接着说:

“那姜部长,我这几个月的表现您怎么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指出来,我改。”

宁果已经这般谦卑了,姜奋自知再敷衍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他终于抬起了头,冷漠地看着宁果说:

“宁果,你初来的那段时间,表现确实不错,也很辛苦,我和吴部长都看在眼里。但是呢,不足还是有的,比如说,工作还不够积极主动。不过呢,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这个事今天就说到这儿,你不用着急,安心把事做好。我和吴部长商量了再给你答复。就这样吧。”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和宁果多待哪怕一秒钟,继续低头摆弄手机去了。

“好的,那还请姜部长多多关照。”宁果说完站起身转头就走,他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心,自己这么谦卑地和姜奋说了半天等于白说,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感觉比死还难受。他默默地走回吴勇身边一言不发地坐着。此时,吴勇哪儿能不知道宁果是受了憋屈,他假装关心地问:

“喂,说得怎么样?”

“模棱两可。白费口舌。让我等。”其实宁果差点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特别想对吴勇吐槽一番姜奋的装腔作势,尤其是来了这里以后,自己承担的工作是最重最多的,加了那么多的班,姜奋竟然能说自己工作不够积极主动?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还好,他忍住了,祸从口出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吴勇心里窃笑,表面上却装着安慰宁果的样子说:

“没事,放心吧。你做得那么好,还有你妈在单位的关系,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说完,低头拿烟的吴勇期待着宁果感激一下自己呢,然而宁果却没有动静,他一阵纳闷,抬起头来一看,宁果正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吴勇往那个方向一瞧,就说:

“这女娃,想啥呢?”

原来,苏小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几个男人中间,正和他们聊得火热,其中有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还不停地把头靠近苏小童,说着不知什么话,把苏小童逗得脸都红了,头都低下了。难怪吴勇一看这场景就脱口而出那句话了,此时他不用再去看宁果,就能想到这哥们的表情一定异常精彩。拉拢宁果的机会再一次恰到好处地来了,吴勇按了按宁果的膝盖,说道:

“你别着急,那几个哥们都是生活频道的,跟苏小童聊得火热的是个大人物,我认识,我过去搭个讪,看看苏小童和他们什么关系,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

“嗯,多谢了。”宁果强压着自己的醋意,回应了吴勇,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苏小童,她那在别的男人面前娇羞的样子,直让宁果心头滴出血来。在同一时间地点,跟宁果挨得近了点就怕被人看见说闲话,换了个男人,苏小童就可以跟人家离得那么近,聊得那么火热,却不怕被人看见。这个问题绝没有那么简单,这关系到宁果在苏小童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地位的问题,他暗下决心,今晚这里的事情结束以后,绝对要和苏小童理论个明明白白!

约莫过了十分钟,吴勇回来了,递给宁果一根烟,说道:

“苏小童和那几个哥们很早就认识,看样子关系不一般,熟得很。”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宁果这个人挺可怜的。如果此时换作了自己,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当众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而把自己当空气这种感受,他一定会疯掉的。一时间,他看着宁果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同时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和苏小童这种不靠谱的女人发生过什么,不然以自己的心理承受力,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放松点,也许人家就是普通朋友,聊个天。”他接着说道。

宁果摇了摇头,他没有那个精力去跟吴勇解释之前的情形,那只会徒增烦恼,此刻他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换个地方待着,让自己静一静,更是让自己看不见苏小童在别的男人面前那开心的样子,每看一眼,他的心都会疼。

于是他站了起来,跟吴勇说:

“谢谢兄弟,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走走。”

夜已深,空气的温度越来越低,火葬场这个阴森的地方显得更加的瘆人,并不会因为广场上有那么多人而好转。一棵松树前,堆满了爆竹燃放过后的碎屑,“哗,哗,”宁果正低着头,无聊地用脚尖踢着它们。这里离人群大概有二十米远,喧嚣声小了许多,宁果的状态稳定了不少,可是,他仍不时地望向苏小童的方向,而且无论他怎么变换自己的位置,总能看见苏小童那个娇羞的样子。宁果多么希望,此时苏小童能想起自己的男朋友还在一边,被冷落了。可她不会,她的世界这会是属于别人的,跟宁果没有一点关系。

宁果甚至想到一个主意,那就是他大方地走到苏小童跟前去,把她一搂,然后对她说:

“亲爱的,有这么多朋友,不给我介绍一下不太好吧?”

有那么一瞬间,宁果想到那些男人看到苏小童被自己搂着那崩溃的眼神就觉得过瘾,但那毕竟是幻想,他不会那么傻,那样让苏小童和自己都将下不了台,而且指不定这女人会怎么爆发来对付他。于是,宁果心里越来越难受,他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再这样晃荡下去,他会疯的。

猛然间,他看见了远处的“骨灰堂”几个字。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宁果就向那几个字走过去了,他要离这些人远一点,他要让恐惧来战胜此刻自己心里那要命的醋劲。他一步一步上着台阶,那个像古老的庙宇般的大堂越来越近了。

台阶总算是走完了,四周安静得出奇,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虫子叫声,还有宁果“怦怦”的心跳声。这里离人群并不远,最多不过50米,但是好像再也听不见人们的说话声了,宁果开始害怕了,他浑身起着鸡皮疙瘩,望着眼前那大殿漆黑的玻璃门,努力想透过玻璃看到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见,那门背后,不知道隐藏着什么,难道,就是那另一个世界?

宁果被自己的想法差点击溃,一阵阴风吹来,他由于害怕牙关都开始打起架来,当下不敢再看那个骨灰堂,只想着赶紧离开,可是,一回去又要看到苏小童跟别人打情骂俏的情景,他如何能回去?于是,他往右手的开阔地走,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壮观的墓地,一个环形的山脉,漫山遍野都是。宁果知道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了,在深夜来到这里他已经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为了逃避苏小童这样就够了,不能也没有勇气往前面走了。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开始后悔,为了苏小童这个女人,自己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要是吓出个毛病来可怎么得了。还好,天上还有一轮月亮,朦胧的月光平缓地洒向山谷的各个角落,给这个地方平添了许多神秘感,而宁果心中的恐惧也减少了许多。他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与苏小童有关的种种回忆不受大脑控制地涌上心头……

宁果和苏小童之间的关系升温之迅速,可能是他俩之前都没有预料到的。一开始还可以维持一两天才约会一次的状态,可是随着两人越来越亲密,他们已发展到随时都想胶着在一起,谁也不想离开谁。无论是中午下班,还是下午下班,他们都是形影不离。在这种状态下,租个房子用来约会顺理成章地成了二人需要提到议事日程上的事,苏小童只有一个要求,希望租在偏僻一点的地方。宁果对于这个略显奇怪的要求并没有过多地思考,而且很顺利地租到了房子。这一下有了个安稳的地方约会,两人心里都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在里面极尽男女欢愉之事,有时甚至饭都不吃,也要先回到这里尽情地享受彼此的身体一番。最让宁果开心的是,苏小童竟然把她常用的化妆品系列准备了一整套放在这个房子里,按她的说法,有时需要在这里过夜,没有这些化妆品在身边卸不了装,她可是连觉都睡不好。这样一来,宁果自己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的潜意识里,已经把苏小童不仅仅当作女朋友,更是当作了自己的妻子一般。

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宁果因为发呆完全忘记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根即将燃烧到头的香烟,他赶紧扔掉烟头,甩了甩残留在指头上的火星,这才从回忆中缓了过来。仅仅过了一个星期,苏小童似乎就忘记了,她已是和宁果租了房一起生活的女人,然后随意地和其他男性火热地贴近聊天,刺痛着深爱她的宁果的一再变得脆弱的神经。

宁果清醒了,虽然心里嫉妒不舒服,但却意识到自己是半夜待在一个多么瘆人的地方。于是他赶紧扭头就走,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他几乎是用小跑的方式回到了“骨灰堂”前那个台阶上,再次望见远处自己单位的那些人,宁果才不再害怕,脚步慢了下来。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喂,果哥,你在哪儿?”还算苏小童有点良知,她终于发现最熟悉的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她的眼睛看遍了场地所有的角落,依然没有发现宁果的身影,她不禁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赶紧给宁果打了电话。

听到苏小童的声音,得知她在找自己,宁果当然是开心的,可他心里的醋意却一点没有减少,只听他酸酸地说:

“呵,你还知道找我么?”

苏小童听出来了宁果话里的不满,她想不通宁果这话是从何而起,却也不便发作,于是还是问了刚开始的问题:

“哎呀,先别说这个,果哥你在哪儿啊?看你不见了我很着急。”

“你往远处看,我已经看见你了。”

苏小童来到了人群最外面,宁果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天色太黑,苏小童是不大可能看见黑暗中的宁果的。

“哪儿啊?没看见啊。”苏小童睁大了眼睛,在努力扫视着场地四周。

“这边,你往这个大台阶看!你的右手边。”宁果突然觉得自己好英勇,正好奇地想知道苏小童看见自己来了这个地方会作何感想。

听完宁果的指示,苏小童下意识地往右边看去,在那个她无论如何不敢去想的地方,宁果竟然正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她一下子觉得宁果一定是疯了,她又往人群外面走了几步,确信人们听不见她说话,才加大了声音对着手机说道:

“你是不是疯了?跑那个地方去干嘛!想显示你胆子大是不是?”

宁果此时错以为苏小童在关心自己,当下开心不已,他忙说:

“嘿嘿,原来你是真的操心我啊。”

“那是。”苏小童小声嘟囔着。

宁果加快了步伐,很快就来到了苏小童面前,他此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她一起安静地待一会儿,然而,苏小童又本能地和他拉开了几步距离,说的话更是给宁果泼了一头冷水:

“你还是和我保持距离吧,这里这么多人呢,被人看见了多不好。”说完就回到人群中去了,又把宁果一人晾在了那里。

吴勇看着消失了半天的宁果又蔫蔫地回来了,便问他:

“你干嘛去了?”

被苏小童搞得心烦意乱的宁果此时没有能力多做解释,只淡淡地回应着:

“这里太闷了,我到周围去走了走。”

吴勇心知他肯定又被苏小童气到了,但看他这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就递给他一根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已经快深夜一点了,空气的温度越来越低,就在这时,突然狂风大作,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来了。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要把花圈都收到屋里去,人们就开始动作起来。吴勇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宁果,说:

“走吧,搬花圈去,这个时候一定要积极点,能让赖主任看见你在干活,就是最好了。”

听吴勇这么说,宁果不敢怠慢,当下和吴勇一起跑过去干起活来。为了给赖主任留下好印象,他特别卖力,一次能搬别人两次的量。人多力量大,不出十分钟,场地外的花圈就搬得一干二净。雨已经开始下了,吴勇招呼宁果去屋里躲雨,走了两步发现宁果并没有跟上来,还傻站在那里。他无奈地走回来,顺着宁果的目光瞧去:

苏小童正和刚才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在一起,她娇羞地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像极了人家的女朋友。此时那个男的也是刚刚搬完花圈,苏小童似乎还在问他累不累,那男的表情看上去那么暧昧,还脱下了外套放在苏小童手里,而苏小童是那么自然地把外套抱在怀里,低下头似乎羞红了脸,下一瞬间,那男人的手轻轻地在苏小童腰上搂了搂。

吴勇暗叫一声糟糕,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叮嘱宁果不要冲动,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宁果的身子已如出膛的子弹一般冲了出去。

吴勇在后边高声喊道:“宁果你别犯傻,那人你可惹不起!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华南最大的传媒大亨!”

宁果哪里听得进去!刚才那一幕场景,宁果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了。苏小童口口声声说让他和她保持距离,被别人看出来他俩有什么关系就不好了。对于苏小童的这份担心,宁果已经说服自己给予其足够的尊重和理解。可是,苏小童和别的男人那么亲密,那样的媚态十足,就不怕别人看出来吗?尤其还是和那么恶心的男人在一起!

宁果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苏小童无视他的存在!

宁果正快速接近着苏小童,他现在没有和她理论的心情,他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的女人从别人那里抢回来,至于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尤其是再被领导看见了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刚才所有人都开始搬花圈时,苏小童不是没有想过到宁果那儿去,可是身边的这个男人和她认识很早了,而且一直对她有爱慕之心,也在她身上大把地抛撒过金钱。只是碍于此人有家有室,且有一个母夜叉般厉害的老婆,他们才不敢太放肆。今天难得一见,此人嘴里更是像抹了蜜一样甜,句句话都把苏小童说得心花怒放。她骨子里那种来者不拒的作风此时发挥了作用——她就喜欢别人把她当女神一般捧着的感觉,她就喜欢顷刻之间把男人勾得神魂颠倒,被勾到的男人身价越高她越有成就感。苏小童沉浸在这种满足感里,一时间已经忘了宁果,忘了那个真正用心用情用命爱她的男人,只飘飘然享受着当下这种情欲的满足感。

但她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她还是有着很高的警惕性的。当雨下来时,她已经注意到场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都集中到屋里去了,这时,她终于想到了她的男朋友宁果也是在这里的啊。“完了。”她想,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宁果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方向,她立马意识到宁果这人很敏感,非常容易吃醋,而此时这个事情绝对会让他很愤怒,要和自己理论的。苏小童自知理亏,正发愁晚上回去后该怎么应付宁果的盘问,却没想到宁果竟然直直地朝自己走了过来,他脸上那坚定的神情让她如此害怕,不知宁果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立即低下了头,装作没有看见,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如何不能妥协,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和宁果有关系。

然而,并没有多少时间留给苏小童去思考应对办法,宁果便闪电般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只见宁果一把搂住她,使劲把她拖向自己的方向,愤怒地说着:

“走!”

那架势分明是在告诉苏小童,宁果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这会苏小童如果还念及两人之间的情分,就应该乖乖跟他一起离开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

宁果这个动作,不仅让苏小童呆若木鸡,对这个压抑的环境来说,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场地外边,满脸都是阴险笑容的吴勇,对宁果这种不顾后果的行为更是大为满意,他巴不得宁果把事情弄大,要是让赖主任看见了就更好了。

不过,苏小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很快清醒过来,同时心中生出了对宁果强烈的恨意,因为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大胆,如此不给她面子,于是她决定和他对着干到底,绝不示弱。只见她拼命地挣开宁果的胳膊,怀里依然抱着别人的衣服,身子往人家的方向靠着,嘴里说着:

“放开我,你干嘛啊?”

宁果不得不承认的是,苏小童此时的这句话实在是高,既向周围的人展示了她和宁果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显得像是宁果在死缠烂打她一般,又封住了宁果的口,让他没法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顾一切地和她理论。宁果冷静了下来,察觉到了四周都是关注事态发展的目光,意识到必须停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心里计较妥当,他就默默地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苏小童身边那个男人脸上胜利者的挑衅的笑容,他牢牢地记下了。

凌晨两点,赖主任宣布,除了几个领导要留下守夜外,其他的人都可以回去了,在这里已经苦苦熬了七八个小时的员工们像得了特赦令一般,呼啦一下走了大半。外宣部的四人小分队也朝着宁果的车那儿走去,宁果和吴勇走在前面,他这会都不想多看苏小童这个女人哪怕一眼。

苏小童也是硬气,和黄埔瑶走在后面,到这个时候都不设法缓和一下气氛,直到宁果把她先送到住的地方然后下车,她都始终没和宁果说一句话。

苏小童走了,车里的紧张气氛似乎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宁果和吴勇决定先把黄埔瑶送回去。

“你们俩也真是,当着那么多人面演了那么一出。”吴勇说道。

宁果叹了口气,摇摇头没说话。

黄埔瑶今天大部分时间一直和苏小童待着,所以从那个男人出现开始苏小童做的一系列事情她都了如指掌。她一直以为,苏小童能和宁果这样又帅气又有才华的男人交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可是今晚苏小童异常的行为却令她大跌眼镜,先不说那个男人和宁果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苏小童正在和宁果热恋,她怎么能当着宁果的面和别的男人那么亲密呢?黄埔瑶不止一次地想去提醒下苏小童,可是都没有付诸行动,因为这毕竟是苏小童个人的私事,她无权干涉。黄埔瑶在想,她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今晚的事有违常理,更别说身处其中的宁果该是怎样一种心情啊?她看着驾驶位上专注开车的宁果,在蓝色的氛围灯下,更显得满脸沧桑,让她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疼。

“果哥,你别想今晚的事了,回去好好睡一觉。”黄埔瑶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黄埔瑶,你一提今晚的事,我就觉得纳闷啊,苏小童在想啥呢?她和宁果的关系不说别人了,至少咱们几个是清楚的,她就不想想我们看见了会不会有想法?”吴勇接上了黄埔瑶的话头说。

“是呀,小童姐从那个男的一出现就很兴奋,他们应该认识的时间不短了……”黄埔瑶突然意识到宁果此时可能最不想听见这种话,连忙打住了。

还好,宁果没有什么异常,依然平稳地开着车,不一会,就停在了黄埔瑶家的院子外面。

正准备打开车门下车的黄埔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便停下了手上开门的动作。她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心里特别惦记宁果,尤其是今晚看见他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煎熬,她心里很难受。她思考了几秒钟说道:

“果哥,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说完就和宁果、吴勇道了别,下车回去了。

“这女娃,还真会说话。”吴勇看着黄埔瑶的背影,悠悠地说道,宁果笑了笑,没太在意。

“宁果,你也别郁闷了,至少今晚的事情我和黄埔瑶都看得很清楚,错不在你。我们理解你,你该大度点才对。”吴勇这会是真的在安慰宁果。

“我知道,谢谢。”这是离开火葬场以后宁果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和苏小童租房的这个巷道,宁果还从来没有在半夜的时候来过。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这地方的感觉似乎比那个晦气的火葬场也好不了多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把车开到这里来了。他只知道心里很乱,回到家无论如何也会睡不安稳,似乎只有来到这个地方,他才能好受一点。

宁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借着微弱的光走着夜路。上楼时,他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了这里早已熟睡的邻居们。直到打开那个熟悉的门,开了灯,坐在屋里的沙发上,他才放松下来。他缓缓地看着四周这简单而又温馨的布置,想到和苏小童一起在这里做饭的情景,想到他们在这里一次又一次亲热的美好时光,仿佛都像刚刚发生过一样,是那么的亲切和真实。如果今晚没有去那个该死的地方,就不会看见那恶心的一幕,那么他俩的关系就还能停留在之前留下的美好回忆中。如果是这样该多好。

宁果来到卧室的梳妆台前,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面前,是苏小童留在这里的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在他们睡过的床头上,还摆放着他们刚刚一起从淘宝上淘回来的情趣内衣……

宁果心想:

“难道,我和苏小童发生的种种,都是梦?”

“如果苏小童真的爱我,她不可能在今晚做出那样的事!我吃醋、难过、生气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却要表现得无动于衷,不顾及我的感受就罢了,到最后还在照顾着身边那个男人的感受啊。我他妈在她眼里算什么?”

宁果越想越郁闷,凭他对自己智商的了解,他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只是越想,心里那份醋意就越浓,甚至比在火葬场的时候还强烈。突然,他看着这屋里所有和苏小童有关的一切都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它们在那里显得是那么不伦不类,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一厢情愿一样。宁果仓促下就决定,他要把这种生活从自己的生命里驱逐出去,他不要再继续了。

平日里和苏小童一起去超市采购留下的大塑料袋有很多,此时派上了用场。宁果风卷残云般将苏小童的化妆品、情趣内衣一股脑扫进袋子里,又转到客厅扫视着每个角落,务必确保所有跟苏小童有关的东西都被装进了袋子。直到把一个大袋子塞了个满满当当,确定再无遗漏时,宁果才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恨恨地在微信上打了这么一句话:“苏小童,你我之间完了!”

没有任何迟疑,他按下了发送键。

就在宁果伤心不已、心灰意冷地收拾着苏小童的东西时,苏小童本人却在自己家里逍遥自在着。她今晚也是被宁果气到了,他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来搂她,让她下不了台,她本做好了准备晚上回来要和他大吵一架的。不过,她今晚一直待在其身边的那个男人的短信让她舒服了很多。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那边的短信就过来了,一个劲地问她到家没有、在干嘛之类,更不乏“你今晚好漂亮”这样肉麻的恭维话,直让苏小童心里乐开了花,她就是特别享受男人为自己倾倒的这种感觉,简直是超级无敌棒。

享受着这美妙感觉的苏小童,倒是把宁果的事给忘了个差不多,等和这个男人聊完告别时才看见微信提醒有宁果的消息,她才想起来还有宁果这个人,她天真地以为他一定是后悔了,给自己来道歉的,于是她打开微信时的样子都是得意洋洋的,可是当她看清楚短信内容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个混蛋,难道他还想把我甩了吗?”苏小童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侮辱,从来都是她跟男人说拜拜,还没有那个男人给她说过。她气得两手颤抖,字都打不出来,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宁果的电话,她要质问那个男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果,你把话说清楚,我们完了是什么意思!”电话一通,苏小童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此时的宁果,正好整以暇地躺在沙发上抽烟,自那条短信发出去以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因为他终于在两人极不对等的爱情关系里硬气了一回。反正已经这么晚了,他就没打算再回家去,不如躺在这里,什么时候睡着都行。有了这种心态,他听到苏小童的质问就很淡定,回答也是不紧不慢的:

“你装什么装?分手的意思看不懂吗?”他嘴角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华南是个温暖的城市,春夏长,秋冬短。但这个初秋的早晨还是有些寒意,似乎街上的商家开门也迟了些。移动公司还没有开门,宁果却已经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了,他是来给苏小童买手机的,只为了能第一时间买到,然后再赶到单位送到她手里。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头天晚上发誓和苏小童断交的宁果,在第二天看见苏小童的一瞬间又与她和好了。然而,单纯的宁果不知道,这年头,追求纯洁爱情根本就是奢望。所以,在当晚约会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苏小童和那个男人的暧昧短信,他又愤怒了。怒不可遏的宁果,甩手就把手机给扔了出去。这一下,苏小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楚楚可怜地在那儿哭了起来。她一哭,宁果心就一下子又软了,赶忙又是哄又是赔礼道歉,好不容易才让她止住哭声。但是呢,扔到墙角的手机却是摔坏了,宁果脑子一热,就萌生了给她赔一个新手机的想法。

但是,他却在给苏小童买一个什么手机的问题上犯了难。按理说,苏小童的手机是一个苹果5s,现在的市场价也就三千出头,又是她错在先,宁果赔她一个5s都是绰绰有余的了。可是宁果记得,苏小童经常在他跟前抱怨,她的手机太小了,看什么都是伤眼睛,虽不知道她是否是刻意为之,但宁果这个细心的男人却暗暗记在了心里。他盯着自己手里的Iphone6sPlus,心里已有了计较。

当把信用卡递给营业员支付这近7000元的价格时,宁果的手是颤抖的,一旦支付成功,就意味着工资微薄的他,得节衣缩食地去给银行还钱了。自从和苏小童交往以来,两人之间一切花费几乎都由宁果来承担,每到月底,他那可怜的钱包厚度就时刻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可是为了苏小童,他宁可把自己抽的烟从25元一包降低到10元一包,也不愿花她一分钱。这样的开销,再加上每月还这部手机的钱,他的生活水准会下降到什么样子他不敢也不愿去想,对他来说,只要苏小童能高兴,他就满足了。

拿到新手机的苏小童喜不自胜,不停地感叹自己终于也能用上这般高大上的手机了,还悄悄跟宁果说:

“果哥,我终于知道你是真的爱我,谢谢!”

看着她那由于兴奋而涨红的小脸,宁果也替她高兴,由衷地说:

“你喜欢就最好了。”

然而,已经背上的经济负担却开始时刻盘旋在他心头上,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苏小童摆弄着新手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宁果这个部门的绩效机制已经实行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要说他对这其中蕴含的不公平意味没有一点点察觉,那是不现实的。只是起初他还处在和苏小童的热恋当中,心思没有放在这上面,自然不会太当回事。而当他和苏小童的关系度过了最狂热的那段时间,两人日常交往的开支逐渐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时,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绩效问题上来。他曾找机会向部门负责财务的黄埔瑶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听来的消息让他震惊不已:黄埔瑶和苏小童每个月的绩效最少都有五百,多的时候更是有六七百,这个差额放在宁果在上海时的收入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目前月工资只有2000元的他来说,就是一个不得不重视的数字了,起码比他的工资多了整整四分之一。更令他难受的是,这两个女孩只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而他不仅毕业于比她们有名气的高校,更是有多年在外打拼的经验;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搜罗好一点的文章,作为这个部门的微信公众号每天推送的内容,一篇文章就是10元。

这种工作纯抄袭不说,更是毫无技术含量毫不费工夫,而他做的是什么呢?从无到有搭建技术平台,每个功能点都是绞尽脑汁尽心设计,才有了现在这个微信公众号上运行的成熟平台,如果没有他开发的东西,这个微信公众号也就是最开始的二三千粉丝量,就算推送再好的文章也是没有受众的。

既然从网上抄文章都能算作是绩效,那他写的成千上万行代码不能算吗?宁果此时只恨自己当初太傻,为什么在这个绩效制度刚刚颁布时不认真地去研究一下,竟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思来想去,他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制度的制定,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这么简单:钱可以少,他认了,可是此制度对个人贡献和价值的粗暴否定,他是万万不可以接受的,必须要和部门这两个负责人沟通一次。

可是,找谁说比较好呢?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宁果几乎就剩下唯一一个可选的人,那就是吴勇。那次在火葬场和姜奋沟通转部聘的事情时,宁果就明白了,姜奋看自己很不顺眼,那么简单、于情于理、于单位制度都是必须解决的一个部聘,他都要那样拿五做六,摆足领导架子,更别提这和钱有关的问题了,找姜奋无疑是自取其辱。想明白这点,宁果就准备从吴勇那里套点话出来,毕竟这个副部长这么久以来是拉拢自己的,给自己说点实话应该不是很难。他约吴勇有空了一起吃晚饭,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天下午,宁果和吴勇去了一个街边的烧烤摊,点完烤肉,要了几瓶啤酒就喝了起来。自从宁果心里对吴勇有了防备以后,再也没有和他像以前那么称兄道弟般亲近过,算起来俩人也有小半年没在一起喝酒了。此时又聚在一起,二人还都有点惆怅的感觉。几瓶酒下肚,二人话多了起来,宁果看时机差不多了,就跟吴勇干了一杯,说道:

“兄弟,我心里有件事,憋了好多天了,一直想问你,却又怕问了不妥。”宁果欲言又止。

“说啊,怎么不说了,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我们可是兄弟呀!”吴勇有点恼火宁果这畏手畏脚的样子。

听吴勇这么一说,宁果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自己是临时工,工资低,为了这几百块钱问问他,也没什么丢人的,于是说道:

“那我就说了。”宁果咽了口唾沫,“我想知道,咱们部门实行的这个绩效制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黄埔瑶和苏小童每月都发五六百,而我写了那么多代码,却一分钱没有?”

吴勇心里一慌,暗叫:“终于来了。”

当初他和姜奋一起谋划这个专门针对宁果的毒招时,他是想好了一副托词来应付未来可能出现的宁果的质问的,但谁知道宁果这个傻子那会正跟苏小童打得火热,丝毫没有发现这个制度里面的问题,日子一长吴勇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制度。没想到今天吃烤串的时候宁果突然问了这个问题,真是让他措手不及。不过,这点突发状况是难不倒老奸巨猾的吴勇的,他很快就在心里整理好了一番说辞,表面上装着吃惊的样子说:

“是吗?竟有这回事?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俩拿的钱一样多呢。”

宁果心里是对吴勇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可没想到吴勇却真的让他失望了,这会竟用上了装蒜的招数,实在是太可笑了,他心里甚是不快,却不能发作,就冷冷地问:

“你不知道?兄弟,我怎么记得当初这个制度宣布施行的时候,姜奋说这是你定的方案?”

吴勇头上渗出了汗,他擦了擦额头,尴尬地说:

“是,是我制定的,怎么了?”

“那我问你,为什么给我定的绩效是按加班时间?”宁果问道。

“这个,”吴勇心里暗骂姜奋,光知道指挥出阴招,这遮丑的事情却要他吴勇来做,这会要解释的就是最不光彩的事情,没辙,他还得坚持。“我和姜奋也不懂你的工作,因为看你刚来的时候经常加班,就想着给你按加班时间来算。”吴勇的声音明显越来越低。

宁果点着一根烟,眼睛眯着通过浓浓的烟雾看着吴勇,说:

“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加班费吗?”

吴勇自知理亏,支支吾吾地说道:

“没发吗?我真不清楚。”说完拿起烤肉就吃,借食物掩饰他的尴尬。

宁果对吴勇的装蒜已经无语了,他干脆不再指望他发表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决定把自己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就当你不知道吧,可是我想明确地让你知道,我加了那么多班,一分钱也没有。”宁果恨恨地说。

“吴勇,黄埔瑶她们在网上找文章拿下来复制粘贴,就算一篇稿子绩效,请问这种事有什么技术含量吗?”宁果问。

“当然毫无技术含量。”吴勇适时地附和着。

“我进来给部门搞设计,搭框架,写代码,支撑了那么多的活动进行,这算不算有技术含量?”宁果接着问。

“当然,非常有技术含量。”吴勇肯定地说。

“那,我的程序连一篇抄来的文章都比不上吗?为什么我的程序不能算作稿子呢?给我算绩效就这么困难?你们说给我按加班时间统计,我加班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统计下加了多长时间,以后要算绩效的?另一方面,自从最后一次活动结束,咱们再没有活动了,我确实也没有再写过代码,但是,写好的程序在平稳地运行着,没出过任何岔子,如果放在以前的IT公司,这平日里的维护都是要收费的!”

听完宁果这一番话,吴勇知道宁果心里对这个绩效的事情是用上心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昏头昏脑、只想着苏小童的那个宁果了,不过呢,当初和姜奋制定的这个阴险计划,刺激宁果的目的是达到了,而且非常成功,就凭这一点,吴勇心里就笑出声来。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作非常同情和理解宁果的样子,佯装真诚地说:

“兄弟,你说的我都理解,我回头就去找姜奋说这个事情,确实很严重。”

宁果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相信我?我们可是兄弟啊!”吴勇急了。

宁果心想:

“兄弟?你也好意思再说兄弟这两个字?如果你拿我当兄弟,每个月报绩效的时候你会没注意这个问题?黄埔瑶和苏小童每个月可是把绩效统计交到你手里,再由你给姜奋的,你吴勇可曾有为我宁果着想过一分一毫?”想到这里,宁果对吴勇的鄙视真是到了极点,同时为他的装腔作势感到悲哀,因为吴勇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别人看得透透的,还要那样的演戏,真是为难他了。宁果心里虽这么想,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于是端起一杯酒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舒服多了,还有劳兄弟多多关照了!”宁果也开始演戏了。

看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吴勇放下心来,把宁果稳住,牢牢地抓在身边是他的第一要务,别的都不重要,毕竟这是他借以对抗姜奋最有力的筹码。

“兄弟,有些事情我得给你提个醒。”吴勇说。

“哦,愿闻其详。”宁果随口敷衍着。

“我不知道你和姜奋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但是姜奋看你不顺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多次找我商量要整你,给你小鞋穿,我都给拦下来了,以后你不得不防啊,做事尽量低调,别落下什么把柄到他手里。”吴勇看似真诚地说。

吴勇这番话,宁果是相信的,姜奋对他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从来都不正眼看他,除非有必须要交给他办的事情,否则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的。不过,宁果自信对待工作问题上,自己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也不怕会有把柄被人抓住,于是说:

“谢谢你,我知道了。以后还请你多多帮扶。”

“奇怪啊,兄弟,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我这般客气了,有必要吗?”吴勇不解地问。

宁果不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和他喝酒,这番关于绩效非常重要的谈话就这样沉闷地结束了,而宁果的心里却远远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

就这个绩效问题,他曾经想和苏小童讨论一下的,然而苏小童用一句话就把他顶得哑口无言,她说:“你干嘛老盯着我们这些小姑娘呢?”她完全不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也不会认真去考虑,宁果是因为个人价值完全没有得到认同,是想和她倾诉一下,抱怨一下,而不是认为她工资比自己高心里才不舒服。不过,宁果知道,苏小童没有他这么丰富的生活阅历,人生观、价值观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完全可以理解,他不会怪她。但是,长期以来绩效的不平等,在他心里是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了,一方面他每天都会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心里就会不舒服。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他对姜奋、吴勇乃至整个部门都失去了信心,他大半年来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一厢情愿、白费劲。一种抵触情绪已经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做好打算,如果这种不公平继续发展下去,那么就不再把自己的心思放在部门的发展上,反正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会被承认,自己永远是部门里工资最低的那个人。只要保证按时上下班,不违反单位的纪律就够了,剩下大把时间,他可以用来给自己充电,多学点东西,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