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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愚笨 我快乐

日期:2018-03-12 08:50




我愚笨 我快乐


◆辛建斌


作者简介:辛建斌,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咸阳市职工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秦都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渭水》杂志副主编,《咸阳日报》记者,陕西财经职业技术学院客座教授。已先后在省内外200余家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0余篇、新闻作品5000余篇,其中散文《天山雪莲》被选入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全国高职高专教育“十一五”规划教材《新编大学语文》。并出版文学著作八部。其作品多次获奖,受到文学评论界多次评论与新闻媒体报道。



我已到了上了楼记不起车锁了没有,下了楼记不起门锁了没有的年龄,不可遏制地迈向老年人行列了。少年人常思将来,老年人常思既往,想起既往的点点滴滴,竟禁不住常常笑出声来。

我出生于1960年3月,即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二年。这三年,在20世纪的中国及至世界的灾害史上,是极不寻常的三年。一提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亲历过的中国人都会想起那个饥饿的年代,那些到处饿死人的日子。据史料记载,1960年应净增人口1462万,而公布总人口却净减1000万,相差2462万。三年灾难时期,仅1960-1961年两年间的非正常死亡人数可能达2521万,可谓饿殍遍地呀!就在这个当口,我这个没眼色的蕞人儿来到了世间,可老母亲干瘪的乳房已挤不出一滴奶水,她抱着我上门乞讨,央求村上有奶水的妇女喂我一口,这些善良的妇女就给我喂奶,有的还边和母亲交谈:你看你生的这娃,蕞得跟猫娃一样。十个娃已经饿死了三个。这蕞猫娃,我看你咋养得活呢?还不如塞到尿盆子淹死算了,也省得娃在这世上受罪!为了让她这第十个娃多吃人家一口奶,母亲也不敢和人家争辩。若干年后,当我背个花书包走过街道,坐在门墩端碗吃饭的一些女人就叫我:过来过来,叫妈妈,蕞挨球的,过去还吃过我的奶奶呢。村巷里就有了笑声,这是后话。当时的夜里,母亲果然发觉父亲把我提个腿从被窝里拉出来往尿盆里塞,母亲一把夺过来,抱在怀里,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怎么忍心塞进尿盆淹死呢!母亲嚎啕痛哭,惊散了院里一树的老鸦。

在我两岁的时候,家里已经可怜到了无法承受的极限,父母便把我二姐送给了我二叔父,远走新疆;把我送给了村上没有生育能力的本家族的月儿娘,给她做儿子。月儿娘是一个早年从良的青楼女子,烟袋锅不离手,但人利落漂亮。可她管了我两年,又给我母亲送回来了,不要我这个儿子了。老母亲问为啥嘛,月儿娘只说了一句:长得太丑咧!扯身就回去了。这话明显伤了母亲的自尊心,母亲也生气了:老天爷给了我娃一条命,也一定会赏给我娃一口饭的!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或凄风苦雨的时辰,母亲怀抱着我常眼泪巴巴地发熬煎:我娃啥时候才能长大呢?她抹一把鼻涕眼泪,给我嘴里塞一块黑干饼。我家在旱原上,不是蔬菜区,我是吃黑干饼长大的,我十岁前没有吃过蔬菜,由此终生不吃蔬菜,口胃已不接受蔬菜了。

我早年孕育在老母亲饥饿的严重营养不良的胎里,又顶风作案般地逆流而上,来到了人世间,虽生不逢时,在饥饿中挣扎,但也算是命硬之人,可我的身体和智力无疑都受到了致命的摧残。



记得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胳膊上挎着担笼,随母亲去生产队地里分红苕,路过村子南沟,沟畔上野花怒放,随风摇曳,弯弯曲曲的南沟就像摇头摆尾的彩色巨龙,好看之极!到了地里,负责分红苕的本家族高产爸先用秤,称一下我家的担笼后,摸着串脸胡,对旁边记账的人说:记下担笼皮7斤。我就订正说:我家的担笼皮只有5斤。周围人就哗的笑了。高产爸也笑了:五斤就五斤,记下。这样多次订正之后,帮我往家里抬红苕的同学张年年就骂我:你个瓜怂,你高产爸可怜你家穷,想给你家多分二斤红苕都弄不成咧。我想:担笼皮多算了2斤,怎么就能多分回2斤红苕呢?这笔账,多年之后我都没算明白。

那个时候,我手脚动作还不太协调,却忽然热衷于学理发,想有个手艺。我手里拿个理发的推子,先从我巷子的发小伙伴们头上练起,他们要求我要将他们的头推圆,理漂亮,而我给他们理发的过程中,总有一推子用力过猛,将人家头发推个豁豁,为了与这个豁口推齐,只有压缩头发面积,一不小心,又是个豁豁,总是推不圆,最后的结果是,几个小伙伴全被我推成了光光头。太阳下的光光头格外发亮,他们的父母就用脚踢我:你给咱巷子开和尚院呀。之后,小伙伴们再也不让我给他们理发了,我学理发手艺的理想也就此终结。

上初中之后,学校有一次组织学生前往西安北郊龙首村的一个什么地方参观,参观结束后,自由活动,自己回家,我们一伙子同学一边向回走,一边逛着大西安热闹的街景。当走到钟楼的时候,同学们基本走散了,我身旁只有红脸蛋张年年了。我昂头挺胸地向前走,张年年拉住我说:前边是东大街,咱应该走南大街,出南门,向长安韦曲方向走。我指着前方夕阳下清晰可辨的雄伟的城门楼子说:咱早上经过这城门楼子来,绝对没错。他指着街口写有“东大街”的路牌给我看。我说:这路牌可能栽错地方了,你跟我走,不会错。他噗嗤就笑了:那你先走,我想尿尿,寻个厕所去。等我一直走到城门楼子下,也没见他赶上来。绕过城门,外边的建筑物咋跟早上见过的城门外的不一样了?我便问城门外的一位黑大个子交警:这是啥地方?交警回答:东门外。我说:我要去南门。他操着醋溜普通话:向后转,齐步走。等我走回家乡长安县韦曲公社南里王村,路过张年年家门口时,已是黄昏时分,麻雀纷飞,开始归巢,只见张年年坐在他家门口大树下的碌碡上正在抠脚趾头,旁边放着已吃完的苞谷糁稀饭碗、浆水菜碟碟子。我问他:啥时候回来的?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笑眯眯地问我:咋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上高中后,我分在卫生甲班,其中有多半年时间回村卫生所实习,随赤脚医生给乡亲们打针。记得那是个秋雨连绵的季节,乡亲们冒雨来到村卫生所,一见我上去打针就神情紧张,因为我打针经常针管拔了,针头还在患者的屁股上。

就是这样,屋漏偏逢连阴雨。我的小学时代,罢课闹革命,学工学农烧砖瓦,争当红小兵;初中时代,学习黄帅,反师道尊严,给老师写大字报,反击右倾翻案风,批判邓小平;高中时代,学习白卷先生张铁生,学朝农经验,开门办学,进专业班,上终南山植树造林,接着批判四人帮,基本没学啥。原本可以用后天教育教学文化知识来开发、补偿我先天的一些智力欠缺,也落空了。

1977年高中毕业,回家当农民,这一年,国家高考制度恢复,咱就上了考场,结局是,年年考,年年考不上,全村人都说再不敢考咧!可咱倔强得认死理,永不服输,愈挫愈勇。记得那年冬天,我随村上副业队在西安革命公园当民工。晚上,范老六一伙子聚堆在工棚地铺上打牌、谝闲传;而我在工棚角落里背历史。豁嘴的范老六撩过来一块半截砖说:再复习也是考不上,瞎子点灯白熬油,拉灯睡觉!我便拿上书本,到外边公园昏黄的路灯下又背诵政治高考复习题去了,影响得公园茂密的树丛后边热恋的男女一惊一乍,不得安宁。这一年是1980年,我终于等来了高考录取通知书。我给范老六敬烟,他带有豁口的嘴唇没夹住烟,弄得我俩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那时是给你用的激将法。我真诚地说:我知道,谢谢你!并帮他把烟夹好、点着。

想不到26年后的高考季节,一次一家人在客厅边吃饭边看电视,吃着看着,儿子竟咧嘴笑了:我爸当年高考成绩英语免试,数学15分,只写对了个勾股定理,真笨。我就羞愧地放下筷子,回到书房。窗外知了聒噪,令人木乱,后颇有腹诽:任何人都可以笑话爸,唯有你不能!因为爸当年考大学,大学太少,高考录取率8%,100个考生只录取8个。哪像你们现在考大学的时候,大学城林立,一百个考生能录取五、六十个。想好了这些反击的话,我走出书房,可儿子已吃完饭回他房子看书去了。在和人辩论方面,我为什么总慢半拍呢?

1982年冬天,期中考试前的自由复习时间,我拿着书本随着同宿舍的几位大学同学一大早出外复习,天阴沉沉的,我们绕过大雁塔树林,边说着复习题,边谝着闲传、开着玩笑,向东南曲江方向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前边的精神病院,同学们的神情就有些怪怪的了,想不到我被他们猛地扭着胳膊,抬着腿,呐喊着:大夫,神经病来了。硬将我弄进了精神病院。我对大夫说:我不是神经病。大夫说:送到这里来的没一个承认自己是神经病,先送到观察室去。一挥手,身着白大褂的两位大汉上前就把我架到了观察室,很快,进来了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大夫,他问东问西,和我进行了一系列谈话之后,站起来,对围在门口的我的同学说:你们送来的这个人还不是神经病患者,属于轻度弱智,问题不大。以后不要刺激他,带回去好好将息吧。走出医院,我高兴地对同学们说:以后我说了什么错话,办了什么错事,你们不准笑话我,因为我是一个弱智。同学们说:不笑话,不笑话。个个显出忠厚的样子。此时,太阳钻出了云层,天地一片灿烂。

1990年12月20日,我在陕西中附院做了痔疮手术,躺在病床上,老觉得屁股下边湿漉漉的,一侧睡,一翻身,屁股下垫衬的卫生纸就呲到一边去了,这可怎么办?同室病友说:必须带上卫生带。望着他忠厚的模样,我说:真的吗?病友的妻子就过来给我手里塞香蕉,笑着说:真的,我娃他爸就带着卫生带。病友的妻子是一位面若桃花的绝色女子,她粲然一笑,仿佛窗外一道闪电,我立马发晕,立即命令床前伺候我的夫人花子立马下楼,去街上买个卫生带回来,赶快给我带上。两个月之后,在咸阳电影院十字,我又遇见了病友夫妇,他俩远远地望见我,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热情地跑过来和我握手,病友问我:卫生带还带着么?我说:病好咧,前两天刚卸咧。病友美丽的妻子就笑得前仰后合,倒在病友的怀里,咋看都怪怪的。回到家,说起病友妻子的怪笑,花子说:你就是个瓜皮!也弯腰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自此,我才晓得:上当咧。美女骗人成功率高。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美丽绝色的女人名叫王彩凤。

1992年初春,我和花子带着6岁的儿子去北京看望我的大哥,之后,便开始在北京逛。第一天,我们去了北京动物园,刚转了一会,就看见了老虎,大大小小的几只老虎都在一个深坑里,深坑里造有假山,假山上还有树,几个老虎就在假山上、树木下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我们就随游客趴在坑边的水泥台子上观看,看了一会,我们向别处去,想看看别的动物,可转来转去,又转到老虎坑旁,继续看老虎。循环往复几次后,我便买了一张北京动物园旅游图,铺在地上,研究了半天后,继续转,可一下午转来转去,竟又转到老虎山。眼看天色已晚,我们要回到下榻的大哥家,可又找不见公园出口了。最后,只好请求公园工作人员带我们出去。回到大哥家,热情的大嫂问:逛得怎么样?我说:没意思,北京动物园太小了,可怜得只有几只老虎。大哥一家人哄堂大笑。若干年后,花子还常常以此事取笑我,她对儿子讲:我和你属相都是虎,你爸一辈子就爱虎,即使到了北京动物园参观,除了看老虎,什么都不看。

大约2000年,花子带我去嘉惠商场,要给我买一件上衣,我嫌她啰嗦泼烦,就蹲在嘉惠商场门口吃纸烟。工夫大了,还不见花子买完衣服出来,我就进去寻她,果然就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件夹克外套,正与卖衣店一位女老板砍价,她拉我到门口,兴奋地小声对我说:我给你看上了这件夹克外套,把价格从200元已经砍到130元了,你进去帮忙继续砍,如果再能砍下来一点就成交。我说:好,你闪开,我来砍。我拿着这件夹克外套,对女老板说:你看这布料多好,做工多精细,200元值了,一分钱都不能少,我买了。女老板欢喜地说:还是我哥好!我掏钱递给女老板,提着衣服出了店门。此举竟把花子气走了,我赶上她说:对不起,一不小心把价钱怎么砍上去咧。花子气得流出了眼泪:你就是看人家那女的年轻漂亮,你就是个流氓!我说:都是下岗女工,可怜人,你和人家砍啥价呢嘛。花子狠狠地踢我一脚:从此以后,我要是再带你上街买东西,我就不是人!滚滚滚,别跟我走一块!惹得过路人驻足观望。从此以后,17年来,花子上街购置物品还真的再没有麻烦我陪同了。

记得那些年春节,我每年都会招呼五、六个女朋友来家吃饭,夫人花子和我的女朋友们姐妹相称,把酒言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陪同在座的一位兄弟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事后他痛心疾首地说:将几个女朋友叫在一起,相互认识,这本是人生的大忌!你怎么还敢召集她们一块举行家宴,和嫂子一起喝酒?你的头是进水了还是叫门板夹了?我老实交代:小时候,偷吃奶奶黑板柜里黑瓷罐的黑糖,被三哥发现追打,逃跑时,一不小心,我的头还真叫门板夹了。

2014年7月28日上午,朋友来单位,求我给他朋友的孩子去市里一所知名小学办理借读上学之事,我说:我给这所学校校长没写过人物专访,给人家学校也没写过一个字。朋友诚恳地说:为娃上这所名校的事情,已经求过很多人了,人家学校坚决不要么!今天请你这个名妓(记)一定要出面帮忙再试试。我想一想后说:娃想上名校是好事情。咱走,他不借米,总不能挡咱借米的升子么。旁边另外一位朋友就咧嘴笑了:建是一个热情高、办事能力差的人,你们要多谅解啊。我便带着学生家长去学校见校长,校长竟是一位仿佛走下银幕的大美女!她说:对于区域外的学生来校就读,需缴纳12000元的借读费。辛记者来了,只缴8000元就行了。学生家长黝黑的脸膛一下子激动得通红,他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到隔壁办公室交钱去了。我和美女校长继续拉闲话,感觉好极了。一会工夫,学生家长回来告诉我们孩子上学手续办完了。校长对家长说:你先走,我和辛记者再说一会话。家长就兴奋地去学校门口等我。想不到校长立即让学校出纳拿来2000元给我,她说:这2000元你不要给学生家长,是校方给你的,也是家长应该感谢你的。我坚决不要,校长非要给我。我说那这2000元放在你这里,以后请我吃饭唱歌跳舞消费。校长说:随时欢迎你来校采访,请辛哥吃饭娱乐我签单可以报销,这2000元是你的了,赶快装上。她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钱,硬塞进我的口袋,摇手再见。我一出校门,就兴冲冲地端直将这2000元交到那位陌生的学生家长手中,学生家长死活不要,非要给我做谢礼,我严厉拒绝之!回单位的路上,我忽然觉得阳光特别灿烂明媚,心里特别高兴,今天特有成就感!

2016年春意盎然的一天,我去兴平市教育局采访,路过邮电局门口,只听见有人叫我过来过来。我过去一看,一个小门面门口放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整齐摆放着金色的打火机、剃须刀、手表、手机等等物件,还有一个醒目的小桌牌,牌子上写着鲜红的字:免费。一位长相很南方的黑瘦精干的中年男人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各个物件的价格,喊着免费抓奖、免费赠送的话,吐字很快,有些外地口音,听不清楚。他边说边递给我一个纸盒子,喊着快抓快抓、免费免费,我伸手在纸盒子里抓出一个纸蛋蛋,他展开说一只金打火机,先交750元。我说:不是免费吗?他说:快交快交,免费抓奖,2000元的金打火机750元被你抓走了,等于免费赠送,恭喜你!后边还有游戏,全是免费的。我交了750元,问还有什么免费游戏?他说你再抓上一个奖,我就再抓了一个奖。他说:恭喜你!再交2000元,这个6000元的高档苹果手机就是你的了。我拿出一星期前刚买的苹果手机对他说:我不要手机,也不要你这金打火机,游戏结束,你把我那750元退还给我。旁边他的同伙说:不行咧,钱已入账,上微机了,领导监督着哩。不然,我们就要下岗了。想想咱也是个下岗职工出身,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算了。兴平公差归来,拿出金打火机扎势,一室之友问哪来的,我说了兴平免费抓奖的事。同事说:辛老师,你现在就和我到咸阳湖边去,30元,我给你买一个和你这一模一样的打火机。我说那可上当咧!同事笑弯了腰:辛老师,你咋回回都上当,当当都一样呢。我晓得了,又是内心深处阴暗角落里的那个好占小便宜的小农经济意识日弄了本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可就是这花费750元抓奖抓来的金打火机,只点燃过一支烟后,再也没情况了,即使我买了一罐气,气充完了,也再没有点燃一支烟。但应邀出席一些大的场合或宴会,我依然带着它,我骄傲地右手拿着金打火机,左手戴着金戒指、金手表,告诉满桌的朋友们:咱是有钱人。朋友们便纷纷起身给有钱人敬酒!岂不快哉!

今年年初,回长安老家,在老家院子落光叶子的树下,边抽烟,边和二姐夫聊天,聊着聊着,二姐夫脸色有点生气,他说:你这哪是抽烟,你这叫放烟哩。他一把夺过我嘴角的香烟,放在他的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抿嘴片刻后,张开嘴,没有一丝烟气。他说:吸一口烟进去,浑身五脏六腑都要得到享受!哪像你,烟不下喉咙,吸一口放一口,抽了一辈子烟,把几套房钱都化为烟气了,真真的糟蹋钱呢。你真是个智障者!我知道,大光头二姐夫已经戒烟多年了,但基本功尚在,我想向他学习真正的抽烟技术,他竟生气地一转身,回房子,不理识我了。我的父辈,我的兄长以及儿子、侄子们直系亲属中,好不容易只有我抽了一辈子烟,还竟放了一辈子烟,没有真正掌握抽烟的技术,我自卑地都觉得没脸进屋再见二姐夫面了!

我的许多弱智故事,被我的领导偷偷地写了几万字,题为《老辛轶事》,收集在他出版的散文集里,增强了可读性,成为了该书的一大亮点,在我们这个地区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反响。我说:你把哥脱光衣服,裸体在咸阳街头跑哩。他争辩道:这文章里面桩桩件件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你在酒席宴上自己说出来的?我说:可我万万没想到,共事几十年,我身边竟睡了个赫鲁晓夫。他便羞涩地低头笑了。我说你笑个怂呢。



弱智者演绎的故事经常发生,成为朋友们下酒的佐料和开心果,化为朋友们饭后茶余的笑资。尽管几十年来,本人每天忙忙碌碌到深夜两、三点月儿西垂,但事情总弄不到人前边去,那是一种低质量的勤奋。我的一些文友,常常下笔千言,倚马可待;而我要创作一篇小散文,得写写改改、神神道道一个月。再比如说:有两个小兄弟爱好文学,在我的鼓励督促下,他俩终于拿起了笔,一旦拿起了笔,就很快跑到我前边去了,在一些文学会议上,我推介宣传完他俩的创作成就之后,便总结道:我们必须承认人与人的智商差异,灵人弄啥成啥,像咱这闷人弄啥啥不成!台下轰然大笑。

5年前,开完党员大会,刚走出会场,王福海总编便在身后叫我:辛建斌,鼓掌鼓得美得很!我说:我已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用鼓掌来锻炼身体这唯一的权利了,不行吗?他说行、行、行。这位主编老哥一直视我为自己人,大、小会上开我的玩笑,已成他活跃会场气氛的习惯。其实,这些年来,我每每应邀出外讲学,常对台下的听众讲:本人1982年入党以来,主要功能为:交党费,鼓掌,投赞成票,划最高票,参加各种爱心捐款、各种义务劳动,选举别人当先进,应组织部之约谈为单位、为提拔的同事美言,民主生活会上斗私批修,接受大家的批评帮助,在组织的教育下,幸福地快乐成长!大家哗地哄堂大笑!一高兴,我常常会接着讲自己当过三年高考落榜生、三年农民、三年民工、三年下岗职工、三年临时工的光辉历史,我字正腔圆地说:我们的领导伟大、光荣、正确的证据之一,就是从没有提拔过我、没有赋予过我任何重要的责任,因为我是个弱智!我就是个瓜皮!会场就掀起欢乐的浪潮,我也兴奋不已,因为,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活得真实;最好的活法,就是活得有趣。

10年前,我找贠国彪社长说:我是咱单位还在基层一线跑采访的年龄最大的一个。基层的同志骂得很厉害,说咱单位没人性、没人文关怀。赶快叫我回单位到二线,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吧。身材胖大的贠社长给我点燃一支烟后,哈哈大笑:你咋这么爱胡编的,下边的同志爱你得很,都欢迎你去呢,都在我跟前打听你哩,你比我名气大!你再别胡说咧,赶快忙你的正经事去。想不到本人严肃的诉求被社长同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就这样,癞蛤蟆被打进了泥塘里,迄今,本人开着奇瑞QQ,又在13个县区市的县乡道上、上百所学校之间风风雨雨地奔跑了10年,如鱼得水般地结交了数百上千的朋友以及兄弟姐妹。

今年以来,我又开始找单位各位领导,告诉他们:坚决不敢再跑咧,让我回单位歇咯。各位领导只微笑不表态,只研究没结论。我就想:我是水,随遇而安吧!常言水往低处流,可水也有着伟大的力量,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弯弯曲曲奔大海!记者这个无冕之王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神圣职业,还要珍惜啊!想想局长们、校长们53岁一刀切,纷纷退居二线,退出历史舞台,退到社会生活的边缘,大多回家含饴弄孙,或在渭河岸边、乡间阡陌进行甩手运动颐养天年了,而本人竟要比他们多工作7年!著名作家陈学昭有一部长篇小说叫《工作着是美丽的》,咱比领导同志们还能多美丽7年,何乐而不为呢!大不了,咱就学习上个世纪70年代全国先进人物杨水才同志“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 那种鞠躬尽瘁、以身殉职的精神吧!

前些日子,一位同事正和我谝闲传,忽然眼睛发亮,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似的,他起身给我发烟,对我说:辛老师,咱单位所有编制内正式人员或者当领导,或者是副高职称,或者是副科级待遇,都是每月拿奖金系数的人,都是吃肉肉的人;唯有你啥啥都没混上,喝了一辈辈骨头汤么!我长长地吐口烟,坦然地告诉他:人贵有自知自明,像我这等弱智之人,能苟活于世已属不易,再有非分之想便是贪婪!我注定与平庸栖宿。再说吃肉肉易得三高,咱喝骨头汤利于苗条健体啊!说此话时,我心平气和,因为近年来,领导又给过我两次政治进步的机会,都被我婉言谢绝了。我觉得,年轻时都啥啥没干,老咧老咧还能干个啥嘛!分分秒秒就要退休滚蛋的人了,少胡成精,丢人的事情不宜发生了,老同志当为自重!抬眼望,窗外阳光正暖洋洋地将幸福洒在我的身上。



但更多的朋友们还是认为:辛建斌是一个幸福快乐的人。我的这种生存状态,竟得到了不少人的称赞和羡慕。

20年前,在市政协会上,有位仪表堂堂身穿背带裤的新闻界、文学界的老兄忠告我:你应该是一位受人尊重的作家,也应该像我这样严严肃肃、随时注意维护自己的形象,没必要把自己搞成济公的样子,时时处处把人逗笑。可他退休后,一夜白发,听说如今老态龙钟的他,在许多场合有感而发:辛建斌的活法好!快乐度过每一天,相处了一辈辈,就没有见他忧愁过。哪像我患得患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活了这大半辈子,落了一身病,一切都是个空!

前年,我捧着鲜花提着礼品,去医院看望一位小老弟,他坐在病床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卫生纸,身子单薄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他看见我就咧嘴流着口水说:我现在就羡慕辛哥,挨球的,整天活蹦乱跳、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说:母牛尿多,傻子笑多。他就扑哧笑了,他一笑,就疼得浑身发抖。陪护的家人忙拉我走出病房,楼道里满是患者和他们的家属,我就想:为人上进心不能太强,老天爷给人的是一个定数,要求太高,也会累倒人的。

曾经有两位比我年龄还小的好兄弟,过去一见面就咧嘴笑话我已成为他们的一种生存常态,现在却都已作古,与世长辞了。我为他们主持了遗体告别仪式,或致了悼词,亲自推着他们进了火化炉。望着殡仪馆高烟囱冒出的缕缕魂烟,我就想:做人不能太要强、太精明、太敏感,不能把来自任何方面的批评都好对号入座,生闷气。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心里装了错误的东西,久而久之,极度虚弱,病魔来袭,便不堪一击!还是为人愚笨、迟钝些好,每天瓜高兴,百病不扰啊。走出殡仪馆,我说:本人以后若能得到上书“与世无争”四个大字的横幅挽联,就可以瞑目了。随行的朋友说:“与世无争”这四个字你得不到,你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西安有位不大不小的老板,是我早年的同事、一生息息相关的铁哥们。20年前,我一直是他批评帮助的对象,在他的嘲笑、讽刺、愚弄下,我快乐地生活着;20年后,他阶段性地来咸阳与大家聚会,他的发言中,常常情不自禁地摇晃着满头的白发感叹道:咱这一伙子,只有建成就大,名气响,日子好!

而与会的另外一位外貌酷似电影演员唐国强的朋友气愤地说:论长相、才华、勤奋、学识、品质,建都远远不如我,可他的日子凭什么比我过得好?我就是想不通嘛!我现在宣布:建以后永远不要跟我再来往了。他的话令满屋人发愣,之后大笑!会议之后,我依然有事没事地爱找他,他曾是我几十年来形影不离的朋友,把我传帮带了半辈子,现在要撒手不管了,还没有出师,师傅就不要徒弟了,这怎么行!我是要跟着他学到老、白头偕老的。同时,我们也知道,他拒绝任何人的帮助,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无论谁,都别想挑战他自尊的底线,否则,他会怒发乱颤,爆发脑溢血的!总之,之后每次说完事分手时,他都会警告我:咱俩绝交,以后不许再找我了,跟你在一起我心理压力大!望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再望望他所住的小区一派凋敝破落的境况,我明白了,在他的心里,我已不是他的朋友了,他可能把我划入了富人阶层。对此,我表示理解,他的仇富心理和我内心深处的仇官心理是一样一样的,有史以来,大碎领导对我都很好,但我对他们总是敬而远之,躲之不及。但我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因为离开了师傅的人生指点,我当下的生活就不知道咋弄了。于是,我照旧常去寻他,这种剃头担子一头热,“同性恋”般的胶着状态已坚持10多年了。



现在,反思朋友们的称赞,我觉得,我的快乐来自我的愚笨,因为现实生活中的热嘲冷讽、勾心斗角,咱听不懂,看不明,没感觉,不会破坏我的心境,也就伤害不了我,所有复杂问题咱简单化处理:哈哈一笑,包容二字。世好妍华,我耽拙朴,与人相处,我就是老物件、旧家具,温厚而朴实。或许,这才是事物本来应有的原生态模样吧。

再正经认真地思考,我认为,要快乐,很容易,快乐来自于对比。想想自己的童年生活、青少年时代,现在的日子就快乐无比;咱和潘长江比个子、和陈佩斯比头发、和奥巴马比中文,就会比出好心情,这也就是几十年来我走过许多单位,总和单位看门的、烧锅炉的、做饭的、打扫卫生的亲如兄弟姐妹的原因。

快乐来源于感恩心。落其果者思其树,饮其水者怀其流,我要感恩祖国母亲,感恩这个和平年代,感恩大慈大悲的上苍眷顾。有人说,有钱任性,没钱认命。我就认命,我的命好!我还认为:人亏人,天不亏人。50多年前,老母亲就说过:老天爷给了我娃一条命,也一定会赏给我娃一口饭的!回首往事,每当我人生走入歧途、陷入低谷,都会得到贵人相扶,这是老天爷派来的使者,常使我从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境地步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西安、长安、咸阳13个县区市,都有我的恩公——这些上天的使者,他们被记录在我的日记里,烙在了我的心头,时时想起,时时温暖快乐!

快乐来源于感受。看到阳光灿烂,这是老天的恩赐;望见街上有人远远地和我打招呼,这是朋友在传递对我的美好情感。

快乐来源于看事物的角度。怀揣美好的心灵,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美丽的!就会发现每个人身上的优点、亮点。记得15年前,赵金荣社长叫我去他办公室,问我工作上有何想法?我说:有怂的想法呢,只要别出差错,别让领导跟着背黑锅就满足了。赵社长说:那你走吧。几天之后,单位发文,任命了一批中层干部。有朋友扑上门来骂我:人家一个跟一个找赵社长,谈自己要求政治进步的想法,大论自己的改革方案。而赵社长找你问想法,你竟回答有怂想法!你真是个瓜皮!我立正稍息:我就是个瓜皮。之后有天,赵社长带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兴平市委宣传部长和赵社长拼上了火,两人用高脚玻璃杯整起了白酒。那天赵社长明显喝高了,坐上车回报社的路上,他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对我说:“辛建斌,你是个大燃怂(关中方言,拎不清的意思),因为你分不清好人、坏人,无论问你什么事什么人,你都是好好好嫽嫽嫽,政治上不成熟。”我说:“是、是、是。”赵社长真是火眼金睛,在我30岁之后,我眼里已没有了坏人,所有的男人都是英俊的男人,所有的女人都是美丽的女人;意识中更没有了敌人,无论在赵社长面前说我好话的和说我坏话的人,都是给我做广告的兄弟姐妹,统统友好之!赵社长说:“以后,你什么都别想了,就把你那酸溜溜的小说好好写,也是你人生的一大成功,一道风景。”我说:“是、是、是。”望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我就觉得赵社长英明啊!道出了我的心里话。1994年进入报社时,我就有一个基本认识,如果你会写文学作品,还能写各种新闻稿件,能摄影照像;还武大郎开店,在自家的版面上争风吃醋;还懂些广告经营;还想当个芝麻官,胡球整个人……洋火事叫你一人占尽了,你还让别人怎么活?那你只有收获别人的诅咒了!那你只有等着哪天背后挨砖头了!老天爷也一定会平衡一些灾难给你娃子的!我曾考察过我身边的所有朋友,几乎每个人风光的背后,都有着各自的心酸,得其利,受其害,这是天意。那天,我和司机扶着赵社长东倒西歪地上楼去,到了他办公室门口,他的眼镜已掉到鼻尖上,他还扭头问我:“你得是个大燃怂?”我忙回答:“我就是个大燃怂。”他笑了:“那好,回办公室睡觉去吧。”之后一段时间,赵社长的司机一见我,就高兴得眯缝着眼,手舞足蹈地小声叫着:“大燃怂,过来、过来。”我就像个米老鼠,背个大皮包,噌地顺墙溜掉了。这种满目好人、长乐无敌的心态直接波及到我的本职工作,在我发表于各级报刊5000多篇的新闻报道中,几乎没有批评曝光的稿件,我一直在充满激情地心地坦荡地为美而歌!并在日常生活中奉行着“甜口良药利于病,忠言顺耳利于行”的信念。心若向阳,必生温暖!放眼望去,我的周围,好人熙熙攘攘,我就觉得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了,天下好人咋都叫咱遇上了,好人的光芒普照着我心房的角角落落,快乐幸福之感就充盈喷发,怎能不使我每天喜形于色,笑口常开!

有朋友点赞本人具有着散淡、闲适、豁达、宠辱不惊、笑看人生的境界!我便偷偷发笑:因为我愚笨,所以我快乐!快乐至上,其他都是浮云!此篇文字也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