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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 鞋 垫

日期:2017-12-08 10:02

绣 鞋 垫

◆思政部 王 蓉


周日,整理衣橱,从角落里又翻出了那个紫色的塑料袋。这是母亲给我的,里面有七彩丝线,几双已经绣好的鞋垫,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都是母亲绣好的。还有三双未绣的,母亲嘱我暑假无事时自己绣绣。

绣鞋垫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并非什么难事儿。十岁时,我就能给大哥、二哥绣鞋垫,而且绣得有模有样,深受大家赞赏。那时候,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哥、二哥,应该穿44号或者45号的鞋子吧,鞋垫子都快赶上十岁的我的小臂长了,但是,我依然能够自如地在上面穿针引线,描叶绣花。如今想想几乎不可能,不知那时的我是如何完成的。

那时候,二伯家的二姐待嫁闺中,村子里的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常常出入姐姐家中,神神秘秘地不知在干什么。她们之所以选择姐姐家,是因为二婶已过世,大姐已出嫁,二姐算是半个家长,可以当家作主。而且,二姐是村里针线活儿做得最棒的,许多花样都是她独创的。还有一点就是,当她们一起时,二伯一直呆在自己屋里,从不干涉她们,她们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说笑打闹。但她们从不带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把我们拒之门外。她们一旦进入二伯家,便关上大门,老半天不出来。我们只有从门缝里往进望望的份儿,望见的也只有宽大干净的院落,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听着不时传出的她们的欢快的笑声,我越发好奇,还有一些向往。我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弄个明白。

终于有一天,趁她们还未到二伯家中时,我找了个理由先去了二伯家,然后磨磨蹭蹭地跟二伯和姐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眼睛时不时地扫一眼大门口,期盼着她们赶紧到来。半小时左右的功夫,大门口传来了女人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我心中一喜:她们来了!

随即,六七个花花绿绿的衣衫鱼贯而入,瞬间,沉寂的院落热闹起来了。姐姐笑盈盈地迎了出去,把她们带到了隔壁她的闺房。又磨蹭了一会儿,我问二伯:我去姐姐那里看看,可以不?二伯说:你去吧。像拿到了圣旨,我迅速出现在了姐姐的房门口。看着里头的人都在翻看着摆在炕上的东西,并没人阻止我,我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们身后。

宽大整洁的土炕上,摆了几十双已经绣好的鞋垫。大小不一,色彩斑斓,活像一幅五彩纷呈的油画。有一人手里拿着一长溜儿白布,上面有五颜六色的彩线绣出的图案。那图案隔一段一种,有些旁边还配有文字,什么富贵吉祥、平安幸福、龙凤呈祥……都是些吉利祝福语。这些文字和图案被彩色丝线一勾勒,不但透着喜庆吉祥,更承载了人们美好的愿望。我不认识这是什么,问姐姐。姐姐说:这是床围子,绕着床周围订上去,既能护墙又很好看。又见一人手里拿着一块镂空的白色织物,摊开来一看,是一朵朵镶嵌在方格子中的玫瑰花。我不知是何物。姐姐说:这是茶几布,盖水杯茶壶的。又抓起旁边一块比较大的说:这是盖被子的。把被子叠好,盖在上面,好看得很!我又问:这是咋做的?姐姐说:线是白棉线,用钩针勾的。

……

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织品绣品,我爱不释手,既想一直就这么拿着它看着它,又担心自己手不那么干净,弄脏或者弄坏了它们。在那个贫穷落后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是很少有这些东西的,估计只有在人生最美好的婚嫁时刻,人们才会下血本购置。我十岁了,第一次看到这些。看着待嫁的姐姐用灵巧的双手绣成的几十双鞋垫,一针一线勾成的玫瑰花瓣,我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满眼都是鲜艳的色彩,是自由的想象,是美好的祝愿,不像现实生活那么灰暗拘谨,贫困潦倒。这些不知姐姐花了多久时间,熬了多少个夜晚织绣的嫁品,承载了一个少女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景,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女孩子对生活的担当。这些都太美了!我瞬间爱上了这一切,极想尽快进入这个新奇的世界。我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告诉了姐姐。起初,姐姐一句就否了:你这么小能做啥?等长大了再说。再三纠缠,姐姐无奈了,说:那就教你做鞋垫吧。就这样,我获得了姐姐的特许,直接加入了她们的织绣队伍,可以随时得到她们任何人的指点。

自从得到了这个特权,我便缠着母亲给我收拾鞋垫。母亲先量着我的脚,给我弄了个小鞋垫,让我学。她怕我学不会,或者三分钟热度,很快没兴趣了浪费布料。估计母亲就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哄着我玩吧。有就好,我欣然接受了。坐在母亲身边,看她拿着一张一张布在纸样儿上贴着,用一小块一小块的布片凑成一个完整的鞋样儿,贴上两三层就用砖头包成的枕头压着,过一会儿了再拿出来,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再贴几层。如此反复,直到厚度适合。感觉很是新奇,心里既激动又着急,恨不得马上就能动手绣。母亲说:得等它干了,再放上新布面子,还要贴个里子,把边沿缝好了才行。尽管我急得抓耳挠腮,也只能等。

小鞋垫终于收拾好了,我急急地拿着它找姐姐,想让她教我绣彩色的花型,因为我觉得那是最漂亮的,我最喜欢的。姐姐说:你先绣纯色的吧,就用白线绣这个花型。看着好像简单,但这是基本功,这个做不好,就不能绣其它。我一看,是方框里一个个的“正”字,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是同样的针角串连起来的。刚一看,色彩有些单调,不像彩色丝线绣的吸引眼球。仔细端详,却整齐有序,朴素中透着股子清爽。好吧,就它吧。

任何事情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起初,纳一个“1”字型的针脚,我往往得纳了拆拆了纳,反复几次才能纳直。姐姐说:不一定要那么直,差不多就行。我问:是不是纳得越直越好看?姐姐说:当然了。我便较了这个真,一定要纳直了方才罢休。针扎破了手指,线勒破了手指,血染红了鞋垫……怕母亲心疼,不让我再纳,我偷偷地躲着藏着,不让母亲发现。好在母亲忙碌,未曾过问过关于鞋垫的事。也许在母亲心里,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认为这只是小孩子玩耍而已。三个月后,当我把一双绣好的小鞋垫交到母亲手中时,母亲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笑容,说:我娃真能行!还真绣成了。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绣的,赶紧铺上吧。可我只是常常拿出来看看,没舍得铺。等到想铺时,它却小了,便一直躺在母亲柜子里的架板上。

给大哥、二哥绣鞋垫是小鞋垫绣成一个月后的事了。那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尽管学业不重,但总归大部分时间在学校上课做作业。为了加快进度,我把大鞋垫带到了学校,利用课间时间偷偷绣绣,既怕弄脏了,更怕被老师发现了没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天中午课间,我去了趟厕所,进入教室时发现,教语文的张老师正在我的课桌兜里翻找什么。心瞬间抽紧。张老师是班主任,专门管我们纪律,如果让她发现我的桌兜里有鞋垫子,就知道了我在学校里绣鞋垫的事了,轻则没收,重则没收加批评检讨。好在她抽出的手里并未拿着什么,而且,看见我了也没说什么。我急急忙忙查看,发现鞋垫子还在,只是放的位置有了变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心里一直嘀咕:张老师究竟在我桌兜里找什么?便一直留意着张老师的举动。再一个课间,我隐隐约约听到张老师给数学杜老师说:你看那么小个娃,绣那么大的鞋垫,还绣得有模有样的,将来肯定有出息……哦,原来如此。

那些年,我绣了不少鞋垫,有纯色的,有彩色的;有一只上面同样花型贯通的,有一只上面三样花型相互陪衬的……直到上高中时,学业任务重,离家远,便慢慢不绣了。及至参加工作了,结婚了,就更没有时间心思去绣了。

有一年,独处时,突然想起待嫁的姐姐,想起她当年给未来的姐夫绣了那么多鞋垫,而我至今也不曾给老公绣过一双,心中突然生出要给老公绣一双鞋垫的想法。说干就干。两个多月时间,终于用七彩丝线给老公绣了一双漂亮的鞋垫。正准备给他个惊喜,小姑子要出嫁,鞋垫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小姑子,老公便失了机会,至今不知此事。当时心想,过后一定给他再做一双补上,可越来越多的家务事,越来越重的工作任务,加之杂七杂八的烦心事,终于未能如愿。

这些年,我从未再绣过鞋垫。一是家人大都不铺鞋垫,二是购买起来方便实惠,三是仿佛少了某种情怀。反倒是母亲,尽管年岁日渐增大,如今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依然坚持绣鞋垫。眼睛不好使了,戴着老花镜绣;屋子里光线暗了,坐在太阳底下绣;花型过时了,重新收拾一批绣……给儿子儿媳绣,给女儿女婿绣,给孙子孙媳绣,给外孙外孙女绣,给孙女孙女婿绣……但凡是她的孩子,不论年龄不论职业不论贫富,无人没有铺过母亲一针一线绣出的鞋垫。母亲总是说:我再啥都做不了,只能绣个鞋垫子。这是我个心么,你们拿走了,我的心意就到了。铺不铺的我不管。

绣鞋垫,对母亲来说,已不是简单纯粹的针线活儿了,是她对自己孩子们的情感寄托,是她的一个念想。绣鞋垫,对我来说,是儿时的记忆,是家乡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嘱托。那三双空白的鞋垫子,我得赶紧拿出来,抽空绣好了,拿给母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