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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苦与乐

日期:2017-12-08 10:01

编辑苦与乐

◆西北文学研究院 花未眠


没当编辑之前,认为编辑是很牛的人。初次投稿的人的作品能否发表,编辑手中可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希望与失望,那是编辑能给予写作者的二维选择。一部大作品,如果被一个独具慧眼、有胆有识的编辑挖掘出来了,作品发表了,写作者一夜成名,家喻户晓,从此告别猛写十年不富的沮丧黯淡,走上阳光大道,名利双收,“坐家”更易为作家,那么,编辑无疑是伯乐了。认为编辑还很牛的是,他肯定在杂志社上班吧,吃公家饭的,坐办公室的,旱涝保收薪水应该还不低;有时候“坐家”想成为作家是不是还得求着他点儿,那他不就很得意啦?还有,编辑既然能审作家的稿子,决定一部书能否出版的命运,那他的眼光、文字功底、文学素养、审美品位就应该在作家之上啦,你说他牛不牛?

真正当了编辑,才晓得,编辑没什么牛的。牛皮哄哄的味道一点都没有,辛苦劲儿倒是像牛。

我当编辑已经7年了。大学毕业到当编辑之前,我教了18年的书,专职教师,没有干过一天行政。当我所在的学校由中专升格为高职高专的时候,学校多了一份纯文学内部期刊,名叫《新叶》(2015年已更名为《西北文学》)。我先是和大学语文教研室的几位老师担任临时编辑,由新叶文学社的学生社长把一定量的稿件发到我们的邮箱,修改完毕之后打包再发回给学生社长,在学期末的时候,我们会从学生社长那儿领取一点审稿费。大概看了近两年的稿子,我居然都没见过刊物的主编,只是在每期刊物上都能读到他的文章,写得的确不错。有一日,和我一起参与审稿的一位同事问我愿不愿意去编辑部,只有主编一个人他忙不过来,有些事情学生是做不了的。教书时间长了,职业倦怠吧,也想换换工作了,我就去见主编。主编高鸿很和蔼,简要地说明了一下工作内容,主要是一年六期的刊物审稿与发行,听着任务真是不重,我就爽快答应了。两三天时间,我就正式调任,成兼职教师了。

当临时编辑的时候,我分到的稿子只是十来篇,有时是小说,有时是散文,有时是诗歌和评论。我喜欢看小说,小说虽然长一点,但能写小说的人基本功还是有的,语病不是很多,会纠正一些错别字和语序,主要是看小说情节、叙事技巧和文学价值,色情的和怪异的不适合校园文学取向的,毫不犹豫拍死,故事陈旧的也拍掉,所以小说采用不采用很好确定。而且有些名家的小说非常吸睛,情节一波三折,悬念丛生,有种让人愿意憋尿一口气看完的吸引力,并且读后意犹未尽,掩卷沉思。有些好的小说甚至会令人惊奇得久久难忘,随时随地想起,深究其中的无限意味。这样的小说不常见,见到了,自然就成了我课堂上要讲的典型,当我神采飞扬地给学生们讲述小说的故事情节的时候,也是课堂上没有人睡觉玩手机的时候,也是我讲述到最后不告诉学生们结局,让他们自己去找来作品从而实施我逼迫他们阅读的阴谋的时候。小说作者不知道我给他的作品做了宣传,我感谢作者的产品丰富活跃了我的课堂。这使我想到卞之琳的《断章》,在这个人世,人和人奇妙的关系。

但有时我会分到散文,这是我最不爱看的。但投稿里面,就数散文最多。小说是大米里面找砂砾的话,那散文就是砂砾里面找大米了。精品者寥寥,啰里啰嗦者居多,毫无新意者居多,回忆性的居多,游记居多,有广告嫌疑者居多。正式当了编辑,有一次看到一本大型公开发行的刊物举办全国性散文征文大赛,其中投稿须知里面所列不予采纳的尽是我上面所说,不禁哈哈大笑,深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之感。

主编筛选出稿件,基本上就全交给我了。因为经费有限,慢慢地就不再分稿子给其他临时编辑了。每期初选的稿件合起来大概都在三十万字左右,全部看完了拿去印刷厂修改,刚开始不放心打字员,坐在她旁边盯着一个字一个字、一页一页地改,印刷厂难闻的油墨味熏得人头晕。等改完了打印出来,超页了,回来让主编取舍,主编删减了,让去印刷厂再打印一份,然后主编拿给学院刘书记,也是我们的社长看;社长定夺之后,再去印刷厂修改。一般我们说编辑是三审三校,事实上如此总要反复几趟才能定稿,都不止三审三校了。一期稿子整个看下来,就觉得眼睛看啥都模糊,一测视力,整整升高了一百度!

后来逐渐总结了些经验,尽量把错误消灭在电子版阶段,不在印刷厂里浪费时间受污染。先看名家的,后啃那些人情稿;白天看散文诗歌,晚上看小说评论。对着电脑的时间长了,眼前开始有黑线在游移,颈椎僵硬,腰椎也酸痛难忍,可谁叫你是编辑呢。编辑牛啊。

7年来,不知看过多少三十万字了。那些文字被我的眼睛一一注视过,抚摸过,包括每一个标点符号。有时候,一段文字看过去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返回来再看,看究竟哪里别扭。一时发现不了什么问题,就用红色标记出来接着往下看。有时是看了几页了,才发现原来前后人名不一致,后面是刘丽,前面是王丽。这种情况出现在中短篇小说里,大概是作者在替换时漏掉了。同音字出错的比较多,巴颜喀拉山用拼音输入会是巴彦卡拉山,但后者是错的。“一炷香”写成“一柱香”的大有人在;“唯一”和“惟一”不知道怎么用的人和没当编辑前的我一样。当我在同一期不同的人的文章中看到这两个词的时候,我才为了前后统一而去探究。不当编辑的人,估计不会去查字典问度娘。“唯一”表示数量上而非心理上的“独,只有”,“惟一”更侧重主观性,“这任务谁人能做,惟我而已!”“惟我独尊”而不是“唯我独尊”。《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现已推荐使用“唯一”,但《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中用的也是“唯一”,这又和前面的解释冲突了,所以也实在不算写作者的错。常常有人将“名副其实”写成“名符其实”,要纠正起来,人家也能讲出自己的道理。有个作者用方言写老父亲“圪蹴在石凳上抽老旱烟”,我觉得应该改为“圪就”,因为“蹴”只有一个音,念cù。“就”是一个会意字,有一个意思就是靠近、趋向。但搜狗拼音里就有“圪蹴”。所以编辑辛苦就辛苦在这一个字一个字上较真。还有就是标点符号,有人习惯性地在“啊、吗、呢、吧”后面用问号。一本刊物里,不出现错别字,不错用标点符号,这是编辑的基本功,也是最体现态度的地方。

对于编辑来说,纠正错别字是第一关,这不会让编辑很生气,因为每个作者的水平参差不齐。很生气的是错别字太多。但这还不是最让编辑生气的,编辑最窝火的是遇到小学或初中文凭又非常执着于写作想实现当个作家梦的人。他们的稿子的标点符号一会儿是全角的,一会儿是半角的;错别字比较多;语义黏连表达不清的很多,需要一句一句地拆分还得保留原作者的表述风格,这的确太费周章,感觉改出来用的时间比作者写的时间都多了。而且他们的稿子总要把话说完说满,把读者当傻子般地交代每一个细节,不懂得留白,谈不上技巧。

有些人投稿,因为跟主编熟识,或者是主编朋友的朋友推荐来的,竟然只有文章标题和内容,没有姓名、地址、电话,这些人到底是牛呢,还是缺乏常识?你以为主编一定会看你的稿子,你以为主编会跟你商讨哪个章节存在的问题,你以为采纳了主编会跑邮局给你汇稿费快递期刊?主编就是主编,主编是约稿统稿的;编辑就是编辑,编辑才是审稿跑腿的,再花时间去问地址电话你不知道多添了几道程序。所以那些送来的打印稿或转发的电子版上三无的或只有一个名字的稿子,就不知被放到哪里去了。

7年来,看稿子,我爱过一些从未谋面的作家,也骂过一些写作态度一点都不严谨的写作者。一些作品让我热泪滚滚,一些作品让我掷卷拍桌,一些作品让我高山仰止,一些作品让我无言以对。我也因此认识了一些省内省外的作家,与他们同席饮酒,举杯高歌,钦羡他们的才华,仰慕他们的多艺。通过阅读和与作者的交流,了解了中国文坛的一些前沿动态,大家大作,新秀奇才。如果不当编辑,我哪里去读那么多的好小说,哪里去认识那么多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作家,哪里去学那么多新鲜的词语和知识?

每审一篇稿子,就是和每一个作者对话,就能走进一个不同的精神世界,就能领略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奇风异俗。当我看到一个作者在她的文章中写到:“电视上放的是国际频道的春节特别节目,那铺天盖地的中国红,仿佛是小时候的乡下,妈妈在家里烀猪蹄过油锅,一个村巷里弥漫的都是年的香气。”我就好像和她一样回到了一个村巷,看到了一个和我母亲一样身量的妇人,闻到了黑土猪肉的香味。还有,我又学习了一个新词:烀。

活动老,学到老,这句话最适用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