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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河风雨记

日期:2017-12-08 09:55

灞河风雨记

◆禅香雪


作者简介:禅香雪,原名高凤香,供职于陕西省杨陵区高级中学,陕西省特级教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作家班学员,入列2016年陕西启动的“百优计划”名单。杨凌示范区文联副主席,杨凌示范区作协副主席,《杨凌文苑》杂志副主编。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美文》《散文选刊》《黄河文学》《山东文学》《延河》《延安文学》《辽河》《辽沈晚报》《齐鲁晚报》《文化艺术报》等省内外报刊。



燕儿说,从公主岭到西蒋村,车程大约一小时。燕儿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午后两点,太阳变了它上半天明火火的脸,从白鹿原自上而下隐去层层炽热的光芒。骤起的风吹动蓝田猿人遗址门前绿沉沉的树叶,顺着灞河左岸的方向,摇落滚烫的浮尘,轻盈起身。

车开出公主岭,路旁的杨树不只叶子在摇动,树冠也在猛烈晃动,像是给风拿捏住了命脉,让它怎样摇就怎样摇,让它怎样晃就怎样晃。摇晃到极致,还不解恨,一片片树叶,一根根绿枝,被从树头撕下来,扬在沟渠里,撒进田地里,横到马路上,甚至架到农民屋顶的烟囱上,高悬的电线上……

公主岭在灞河左岸,西蒋村也在灞河左岸。沿着灞河左岸向西走,就能走到陈忠实老师的西蒋村。左岸以上,是他老人家用文字托浮起来的白鹿原,挺立在文学的历史长河里,于我的左首,随着车的飞驰,绿丝带一样飘动。

2016年4月29日,身在黎坪,跟着西大作家班的学员面向西安城三鞠躬默祷时,我就想到白鹿原看看,看看诞生鸿篇巨著的村庄黄土层有多么厚重,看看灞河的柳荫有多么浓密多么悠长,再看看陈老师的小屋写字的圆桌,煮面条的锅灶以及装过油盐酱醋的小瓶小罐。如果可以,我会泡上一壶绿茶,坐在玉兰树下,静待花开,静等陈老师的魂兮归来,然后勇敢地跟他说,我也想写出一本有价值的书。

这一年来,读的书愈多,创作优秀作品的信心愈弱。弱下去的,还有一颗心的机敏善感。不再对着一朵凋零的花垂泪,不再对着一个苦难的人悲悯;不再对一次远行怦然心动,不再对一本好书爱不释手。我以为,从此便会远离了文字,虚飘飘地尘世逍遥。

电视剧《白鹿原》开播第一集后,莫名其妙地终止,我竟生出一份期待,日日徜徉于网络,找寻重新播出的时间与消息。等到再次播放时,我端坐在电视机前,像个痴迷的影星,一集一集往下看。看完当天播放的两集,很不过瘾,又找出精装本的原著,一页一页反复品读。第一章和最后一章,读一遍再读一遍,白鹿原上的政治风云、各色人物、风土人情,时不时地往我眼皮底下跳,不管走到哪里,言谈之间,说着聊着,话题也就转到白鹿原里去了。似乎哪个人身上都有我的影子,似乎哪个人都生活在我的身边。

清晨上班,我一个人走路,一会儿跟白灵对话,一会儿陪小娥聊天,一会儿在学堂讲课,一会儿在地头除草。有时替兆鹏捏一把汗,有时替孝文洒一把泪,有时骂骂鹿子霖,有时夸夸白嘉轩。白鹿精灵仿佛附了我的身,走着走着就想跳几步,跳几步就想唱两句,唱两句就想去白鹿原转转。这本神奇的小说,处处潜藏着魔力,看不见却能感知得到,走进去就拔不出来。是该到白鹿原看看了。

燕儿和宁接我到蓝田时,入伏的天气热得人透不过气,我枕着玉石枕头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四匹白马拉着女儿越走越远。醒来闷了半天不知寓意。摸摸脖颈处,发根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我散开长发,迎着窗户吹晨风。

随着燕儿走进白鹿原影视城,看见半坡上建有一所复制的“陈忠实故居”。很多游客走到此处,误以为陈老师就生活在这个地方。其实,陈老师不是蓝田人,他是灞桥区西蒋村人,虽然都生活在同一道白鹿原下,喝着同一条灞河的水,但分属两个区县。

电视剧《白鹿原》热播后,来自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文学朝圣者大多至此而回,没有去陈老师真实生活过的地方,实属遗憾。此行,因为距离蓝田较远,我们把陈老师的故居安排在最后一站。走到王维的辋川别墅,匆匆看过王维手植的千年银杏树,就去了水陆庵,满墙壁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彩色泥塑,复活了释迦牟尼从出生到涅槃的生命历程。

水陆庵门口,正午的太阳像个火球,把巨大的热量烙入人间。站上几分钟,发丝滚烫,头皮滚烫,胳膊比手心还烫,耳朵里似乎能听到火星子燃烧的声响。到终南农家吃饭,汗水直朝心窝处流。这等闷热的天气,再让燕儿和宁带着去陈老师故居,似乎有些过分。我给燕儿说,那就等下次再去。

没想到,从蓝田猿人遗址参观出来,太阳隐去了,清凉的风吹走了空中热烘烘的气流。走到路上,风越刮越大,车一出蓝田县城,瓢泼大雨就自天而降。

记不得多久没下大雨了。路旁的玉米叶灰土土的,拧成了一截截软塌塌的劣质麻绳。河边的旱柳也耐不住高温与干旱,像多日没吃没喝没睡成觉的少妇,蔫蔫地挂起一副惨淡的衰容。地里看不到一个干活的农人,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闷闷地驶过。我们缩进空调车里,胳膊都不敢伸出去。

雨水恐怕是陈老师放出的白鹿精灵吧,太阳底下跑一圈,热空气就散尽了。它比往年的每场雨都下得有劲。落在前窗玻璃上,一砸一朵水花。前仆后继地砸下来,无数朵水花便开放,凝成一条水绳,纷纷滑下车去。

路面上有积水的地方,车开过去,速度稍微快一些,水瀑从车身两边飞起来,仿佛飞艇穿越大河般惊心。宁一路开着车,沉静从容。燕儿提醒她,路边歇一会儿,待雨小一些再走。她却不害怕,稳稳地坐着,目视前方,尽量保持匀速行驶。

我没敢给她们说,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决了堤。走过一程路,从白鹿原冲下一道黄泥水,横过路面,跌入灞河。车疾驰过去,溅起两帘黄泥水雾,遮住了左右瞭望的视线。车头也带起一道泥水,溅到前窗玻璃上,暗乎乎的,一阵雨水扑下来,雨刮器左右扫一圈,黄泥点就消失了。我从后座端详开车的宁,她瘦瘦的两臂驾着方向盘,依然那么镇定。

灞河的水原本清澈,给黄泥水冲进去,一段一段地浑浊,流到西蒋村,再也看不到清清的河面了。路边影出一个男人,没穿雨衣,没打雨伞,背着一卷破烂,顺着我们行进的方向,走在滂沱的雨地里,不慌不忙。

西蒋村口,竖着一个标志牌,上写三个名称,最低处横写着“陈忠实故居”。牌子朝向西去的路面,稍不留意,就闪过去了。问了村子最西头的一户人家,才知跑过路了。调头往回开,到丁字路口,方看清指示牌上的字。再往前走几米,就是陈老师的家。门前立着一个赭红色的牌子,竖排两行字,正中是“陈忠实故居”五个大字,右侧偏下是“白鹿原小说原创地”八个小字。顶部正中横写“樱桃谷景区”五个黄色小字。

门前积满一潭黄泥水,溢出来的雨水顺着路面流进右边的石槽。石槽太窄,流不及的,漫到路北面的泥地里,又横过马路流进河道。积水不断地流出去,又不断地从东面斜坡的水泥路上补充进来。雨不停歇,门前的积水就流不尽,我也就不能走到门跟前去。

褪色的红门,静穆肃然,宽度仅容两人并排通过。隔着雨幕,看不清是木质的还是铁质的,我想脱掉鞋子走过去,摸摸门的质地,看看两侧墙上白帐子上写的什么字,燕儿她们阻挡了,怕积水中有玻璃渣子。燕儿跟宁能冒着大雨把我安全带到陈老师的家门口,已是万幸,我又怎能再生出意外让她们担心呢?

大雨持续不断地落进门前的积水里,像陈老师书写《白鹿原》时汹涌而至的情感,更像陈老师生命燃烧的火焰,隔着车窗我都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响。旋下半截玻璃,雨打进车里,凉飕飕的,我赶快把伞悬到窗口,举起手机拍照。大门两边的字被浓密的竹叶遮住了,怎么看都看不清,隐约能捕捉到“顽强精神”等几个黑字。我打开车门走下去,撑伞的一瞬间,浑身上下的衣服就湿透了。

门的右侧,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用红砖圈住了边沿。雨水里,竹节清晰,一节一节往高处挺拔,有的已经长过门楼,高出了屋角。门的左侧,只在屋墙处,长着一簇竹子,斜遮住了大半个墙面。靠近马路,挺立着一棵粗壮高大的梧桐树,风摇晃茂密的树冠,旋下一些叶子来,飘入积水中,浮浮沉沉,而树干却岿然不动。种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陈老师果真用他的《白鹿原》给白鹿原引来了金凤凰呀!

离开西蒋村,车行驶到灞河边,雨停了,风小了,黄泥水自原上往下流得更激越了。停车在河边,望着一河的柳树,想起陈老师1992年完成《白鹿原》之后,填的一首《青玉案·滋水》:“涌出石门归无路,反向西,倒着流。杨柳列岸风香透。鹿原峙左,骊山踞右,夹得一线瘦。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古青山遮不住。过了灞桥,昂然掉头,东去一拂袖。”滋水就是灞河,灞河的倒着流,是一种绝境处求生存的迂回智慧,更是陈老师写作追求上高度的大智慧。

陈老师一生坎坷,门檐低小,生活简朴,他却用文字给自己营造了一方精神高地,让万千读者顶礼膜拜。上网查阅,找到书写在他门口右墙上的原文:“长到这样粗的一株柳树,经历了多少虐杀生灵的高原风雪,冻死过多少次又复苏过来;经历过多少场铺天盖地的雷轰电击,被劈断了枝干而又重新抽出了新芽。它无疑受过一次摧毁又一次摧毁,却能够一回又一回起死回生。这是多么顽强的精神!”这里写的,哪里只是青海高原的一株柳树呢,分明是陈老师与命运顽强抗争的逼真写照啊!

我涉入文学的日子浅,不管生活积累还是阅读积累,与陈老师比起来,要浅薄得多,就这样,还想写出一部有价值的作品来。而且,遇到一点批评或打击,就想退缩,想放弃,想躲到人背后,寂然余生。如同今天,遇着这般凶猛的暴风雨,我不断地想半途返回。要不是燕儿和宁,特别是宁的勇毅,我如何得以亲近大师的故居,让草一般的灵魂飞升到梧桐树的枝头?

我与宁素不相识,宁是燕儿的朋友,却陪着我游走了一天。蓝田的山山水水,她们两人再熟悉不过,即使处在灞桥区的“陈忠实故居”,她们也来过的,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开着车,日里雨里,出出进进,说说笑笑,管吃管喝,陪伴一天。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跟陈老师一样,能净化我的灵魂,提升我的精神高度。

返回时,我们依旧沿着灞河的左岸行走。即便逆水行走,我来时一路紧绷的心已变得坦然。仅仅一天的相处,陌生的宁就变成了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让我生出依依不舍的留恋。

雨过天亮,河面渐渐平静。满河的柳树,不起风时,淑静得像一个个蒙面的女子,看不出她们断掉残枝的伤痛,柳叶剥离的伤痕。修复的过程,是漫长的征程,须得一个季节或多个季节的疗养。或许,跟那棵断根的柳树一样,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但是,谁又能否认她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