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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长篇小说连载三)

日期:2017-12-08 09:53

朝圣(长篇小说连载三)

◆魏田田


作者简介: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小说散文集《去那有光的地方》,代表作长篇小说《朝圣》,中篇小说《小草沟》《夜来香》《去那有光的地方》《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等。散文《鞋的友情》发表于2016年11月《中国文化报·美文·副刊》;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三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宁果早早地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苏小童要来见自己母亲了。对于宁果来说,没有什么比向自己母亲正式介绍女朋友更棒的事了。为此,他还特意策划了一场赏荷花之旅,虽然这个时节能剩下的荷花已不多了,但那里依然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浪漫的地方。

宁果的母亲王教授,对苏小童的名字早就耳熟能详了,因为儿子每天回来不说上半个小时关于他女朋友的事,那就是不正常。王教授这个人从宁果小的时候起,就选择凡事尽量尊重他的意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去干涉。就像这次听说儿子在办公室谈了个女朋友,她虽然第一反应是不妥,但是一想到这毕竟是宁果在自然过程中认识的人,比起别人介绍的人来说,还是要好上许多的,于是她也没有过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从宁果前阵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能看出来儿子爱这个女孩爱得很深。这样一来她的好奇心也就被勾了起来,她挺想见见这个叫苏小童的女孩,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何魅力,能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儿子的魂魄给勾走了。所以当宁果提出想让她见见苏小童时,她一口就答应了。要知道,她的研究任务是很重的,一般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见到她的,可见她是多么爱自己的儿子,多么在乎他的终身大事。

接到宁果电话后,她就出门了,心里盘算着,无论今天的见面是否愉快,都要维护整个过程的和谐,不能让儿子有一丝难堪。她来到院子的过道口站定,遥望着小区大门的方向。

不多久,宁果的身影就出现了。都说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这句话一点不假。虽然相隔差不多100米,但王教授还是从这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儿子脸上那幸福的笑容——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穿着一袭洁白连衣裙的女孩,此时正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走来。

待到走近,女孩羞涩地叫了她一声阿姨,她也笑着回应时,王教授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叫苏小童的女孩。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让她暗自心惊:

“果然漂亮,难怪宁果这臭小子会魂不守舍!”

她心里这么想着,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她仔细想了想:

“第一,这个女孩眼睛不敢和我对视;第二,说到眼睛,她眼睛好像有问题。”于是她赶紧偷偷地仔细看了下苏小童的眼睛,发现了问题所在,原来她是割了双眼皮的。虽说如今的年轻人都很在乎自己容颜的美丽,为了漂亮动刀子去骨头的都大有人在,割个双眼皮简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在王教授这种比较传统的人眼里,还是有不妥。她没想到刚见面就有了不好的印象,而且还有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在大脑里稍纵即逝,都没来得及细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只觉得一阵烦躁。但她很快排解了这种情绪,她告诉自己,这是儿子的女朋友,只要他喜欢,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于是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他们有说有笑,坐上儿子开的车向着荷花盛开的地方进发。

这是多么广阔的一片荷田啊,放眼望去,碧海连天,片片华盖一般的荷叶上露珠滚动,朵朵白莲盛开其间,绵延着无限的美丽。有鹭鸶从荷叶间翩然飞起,那无穷碧绿里飞翔着的鹭鸶就像游动在海洋里的点点白帆,让人的心骤然静了下来。这是一片在四周青山护卫下的净地,没有工厂的烟囱,没有人群的喧闹,就像天堂仙境,静静地、安然地展示着大自然的魅力。

来到这人间仙境的三人,默契地都不再说话,尽情享受着田间那沁人心脾的芬芳之气。王教授很识趣,她很自然地稍微放慢了脚步,好让儿子和女朋友可以走在前面享受他们的二人世界,自己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守护着。看着儿子那幸福的样子,她仿佛又看见了还是幼儿的他,在门前草地上摸爬滚打、天真活泼的样子,不经意间眼角就湿润了……

“小童,你今天好漂亮!”宁果搂着苏小童,动情地说道。他丝毫不介意在自己母亲面前和苏小童如此亲热,因为他觉得这是最真实的情感表达,自己母亲必定不会怪罪。

“又来油嘴滑舌哄我开心啊。”苏小童撒娇地撅着嘴说,脸上却是笑开了花,这般妩媚动人的样子,如何不把宁果俘虏得服服帖帖?

“亲爱的,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看荷花吗?”宁果对苏小童说道,他要开始展示自己的浪漫情怀了。

“不知道啊,你说说看。”苏小童来了兴致。

“因为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它是那么的高贵、清雅,比世间一切普通的花朵都要超凡脱俗,是我梦里最美的花朵。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荷花仙子了!”宁果动情地说道,他对苏小童的爱是那么纯洁,那么真挚,才有了这一番把她比作荷花仙子的动人表达。

“哇噻,太棒了,果哥,你简直太会夸人了!而且每次都能这么恰如其分,一点都不做作,哈哈!我好开心啊!来,给我拍照,本姑娘要发朋友圈。心情嘛,就写上荷花仙子漫游人间荷塘!”苏小童被宁果夸得飘飘然了,发完朋友圈后,就使劲地挤在宁果怀里,似乎永远不想出来。

“年轻真好啊。”王教授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由地感叹道。同时不禁忆起自己在如花少女时,也有如此浪漫的时光。这么想着,再看着在儿子怀里撒着娇的苏小童,突然意识到,自己初见苏小童时那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什么了。

“妖气,浓浓的妖气!”王教授心里有些黯然,“第一次见家长的女孩子,有谁可以像她这般肆无忌惮地跟男友亲热?还有,苏小童的美,有点过分,美得让我一个女人都觉得太不正常,尤其是那做了双眼皮的眼睛,里外都透着魅惑的味道。这样的女孩子太过招摇!”想到这些,王教授顿觉不妥,古人云,红颜祸水,不是没道理。她对未来的儿媳妇要求并不高,只希望是一个能真心对儿子好,能踏踏实实相守一生的女子。而苏小童这样的,她只觉得其身上充满了太多不可预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她单纯善良的儿子绝对把控不了的。

王教授仿佛看见了一个未来:在那里,宁果正整日备受情感煎熬,痛哭流涕……她不敢再想。而抬头看见前方苏小童那千娇百媚的样子,她的担心就更加厉害。她几乎可以确定,儿子以后要被这个女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可她能怎么办?告诉儿子自己的真实想法,可能吗?儿子八成还会以为自己老妈病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痴情种子,一旦爱上一个人,如果不是伤到体无完肤肯定不会觉醒。在热恋阶段跟他说这些,他肯定听不进去。那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他受伤了,再来跟他讲道理。

王教授不知道的是,她所担心的种种,儿子在这之前统统体验过了。只是,她被蒙在鼓里罢了。

尽管心里有这些想法,作为母亲,她还是顾全儿子的面子,在荷花塘游览期间,尽量表现得热情周到……

下午六点,他们回到了家里。

宁果的父亲已为他们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六个凉菜装了盘,六个炒菜搭配好放在调理台上,只等客人一到就开火炒菜。准备停当之后,他将餐桌铺上洁白的桌布,将插满百合花的淡蓝色花瓶摆放在餐桌正中央,再用喷壶稍稍喷了点儿水,使百合花瓣上露珠滚滚;又将空调开到26度,将淡草绿的真皮沙发用半干的抹布轻轻擦了一遍,环顾四周,确信客厅温馨清爽,然后才坐下来,继续读那本看了一半的英国官场小说《纸牌屋》。

正在这时候,外边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本能地抬起头,迎面看见了儿子的女朋友那张漂亮的脸庞。

宁教授站起来,高兴地与苏小童握手,嘴里说着“欢迎!欢迎!”

在看见宁果父亲的一霎那,苏小童不由得一愣——来自另一个社会阶层的她,没想到宁果的家庭背景有这么好。这位父亲简直就是个温文尔雅的圣父:面容和善,慈祥忠厚,左手里厚重的精装书无声地诠释着他的精神追求。如果说,她三小时前见到宁果气质高雅的母亲就有点儿吃惊的话,现在见到宁果的父亲,她简直是震惊了。难怪宁果那么单纯,这种家庭的子弟,尽管在上海那样的花花世界读过大学、打过工,但基本上不食人间烟火。再看看这个家,一进门右手边的书房,高高地耸立着三排苹果牌樱桃色书架,里边整齐地排满了各类书籍;客厅沙发上不经意间随手放置的打开的书,透着浓浓的书香味儿。这是一个苏小童不熟悉的家庭氛围。有那么一瞬间,她内心非常感动。

她被当作贵客安置在沙发的正中间,宁果的母亲为她端上了冰镇银耳莲子羹,宁教授为她削了早熟的青皮梨,切成块装在小盘子里。等这一切见面的程序完毕,宁果的母亲走进厨房炒菜,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饭菜上桌了。

宁果拉着苏小童去拿烛台和蜡烛。她小声问他:“你们家吃个饭怎么这么麻烦啊?”

宁果答道:“你是贵客,所以要这么讲究。我们家来了贵客都这样。我妈说,吃饭是一种仪式,仪式感会让生活变得庄严。”

苏小童吐了吐舌头:“吃饭就是吃饭,这么着不累吗?”

宁果说:“等关了电灯,点亮蜡烛你就明白了。”

六盘凉菜六盘热菜摆上桌,宁教授招呼大家围桌坐定,说道:“今天这两个‘六’,取六六大顺之意,包含着父母对你们的良好祝愿,希望你们明白。”说完之后,宁果点亮蜡烛,走去关掉电灯。一时间,烛光摇曳,满室生情,气氛立即神秘起来。果真是不同凡响啊!

法国红葡萄酒打开了,透亮的高脚玻璃杯倒上红酒,在烛光里摇曳生情——举杯、碰杯、祝酒辞!苏小童在晕晕乎乎里听着宁果母亲的说教——古今中外“海枯石烂”的爱情经典,现实里拨开物质迷雾的纯情故事,他们一家的精神追求,等等,并于有意无意间,说了些“爱情”的神圣意义,还特别强调了“珍惜”二字。宁果的父亲相对言语少些,但也说到了“追求崇高,远离物质诱惑”这样一些天外来客一样的话语。但他们很快就觉察到说教的苍白无力。他们感到那个苏小童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她在两位教授谆谆布道的时候,依然不忘在摇曳的烛光里偷着去拉宁果的手,这让一辈子在讲台上高台教化的教授哭笑不得。烛光晚餐也只好草草收场了。

吃过晚饭之后,苏小童理所当然地以女朋友身份走进了宁果的房间。两位教授看着他们的背影,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当然,苏小童也有让他们满意的地方。苏小童乖巧伶俐,言语温婉,且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除了上菜时跑出跑进地帮忙端菜,布置碗筷,席间更是欢声笑语不断,直让宁果那长期以严肃著称的父亲都难得地露出了微笑。王教授发现,这个姑娘确实有她独到的地方,她能在第一次来家就迅速将自己融入其中,最神奇的是,作为家长,并没有觉得来了个外人,好像大家本来就是一家子。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啊,说不定真的可以给自己家当个好媳妇的。

王教授想,之前也许是自己对宁果太操心的缘故,导致对这个姑娘初步的判断太严苛了,也许,她不会是个不靠谱的人呢。有了这层想法,王教授内心的防线松弛了下来,对儿子的事也就不加干涉了。而苏小童呢,今天则是心情大好,宁果父母对她的热情态度让她很满意,于是她不假思索就答应宁果留了下来。

到了宁果的卧室,两人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欲望,紧接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做爱,他们的关系发展到现在,每次似乎只有和对方的身体水乳交融,才能让彼此的思念得到释放,也许情到深处的恋人们都是这样的吧。他们疯狂地享受着彼此的身体,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再也动不了了,才停下来。

说起来,宁果这人有一个说不上是毛病的毛病,那就是他总是会把一些不好或不合适的回忆埋藏在心底,平时可能没什么,但保不准在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想起来,而这一想起来呢,就非要当下就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如果解决不了呢就会让自己很着急,徒增许多烦恼。比如说现在这个春宵一夜值千金的时刻,他怀里搂着如花似玉的苏小童,本该多多说些情话,多多抚摸抚摸那动人的肉体,而他却鬼使神差地让自己的思维一下子跳跃到了很久以前,苏小童去武汉出差的那个时候。这一下子,不好的记忆跑出来了,心里也开始不舒服了,如此脑子进水的行为,全天下可能除了宁果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小童,你还记得去武汉出差的事吗?”他开始发挥了。

此时苏小童的身体,还不是很受大脑控制,因为刚才宁果在她身上的冲撞太过猛烈了,她只好一直蜷缩在宁果怀里,正在慢慢地抵抗遍布全身的那种酥软感觉,所以对宁果这个180度转弯的思维极其不适应,她没多想就说:

“记得,怎么了?”

“没啥,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那时不是说不想去出差么,为何第二天又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要去的样子呢?”宁果问出了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哦,你说这个呀。”苏小童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她像是考虑了一下才说道:

“那天晚上跟你视频的时候,我是不想去,因为觉得太远坐车好累,但是跟你说完以后,姜部长给我发短信了,说机会难得,一定要去,我就不好说什么了呀。”

听苏小童提起姜奋这个名字,宁果下意识地心里觉得一阵不舒服,他用极其鄙夷的语气哼了一声说:

“他这个领导倒是当得好,出个差还惦记着得有美女陪着。”

这本是宁果没有太当回事的一句话,他说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这话让苏小童听起来却不是很舒服,她顶了宁果一句:

“你那个表情啥意思么?人家姜部长人很好,文质彬彬,有绅士风度,一路上特别照顾我和黄埔瑶。”

这还没怎么样,苏小童就开始为姜奋说话了,这让宁果感到不对劲,同时他想起来,姜奋在车里不停地偷拍苏小童睡觉的样子,然后发在微信群里。宁果觉得,这不光是作为部门领导行为异常的问题,更是隐隐有着一层示威的意味,以至于过去了这么久,自己回想起来当时那个场景,还是会觉得非常吃醋。还有苏小童当时到达以后再也不接自己的电话,好不容易通过黄埔瑶联系到她,她因为姜奋叫她吃饭而草草挂断。自己当时那个痛断肝肠的感觉至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把苏小童搂得更紧了,似乎生怕把她弄丢了,然后酸酸地说:

“小童,姜奋那个人不一定是你表面上看到的样子啊。我曾听单位人说过,这个人有点坏,尤其是……”宁果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苏小童被勾起了兴趣,哪儿容得宁果犹豫呢,只见她用双手把宁果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说:

“有点啥?快说!”

看苏小童这么好奇,宁果也顾不了那么多,他说道:

“有点色。”

让宁果没想到的是,听完这句话的苏小童竟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暧昧的场景,那小脸慢慢地变得红彤彤的。他只觉得要糟,可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要摆在眼前了,可他不能在这个时间打住,眼看着就能了解到一些自己当时最想知道的情况了,绝不能任机会流逝,因为以后很难保证苏小童还有今天的兴致来说这些事情。于是,他咬了咬牙问道:

“怎么了?难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人们常说:漂亮的女人都不聪明。这句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放在苏小童身上尤其适用。有些事是需要带进坟墓的,永远不要说出来才是最明智的。而她却不这样,只图个一吐为快,却忽略了身边那个深爱着自己、容易受伤的宁果的感受。她整个人好像又回到当时的场景中去了,羞涩地在宁果怀里说:

“他吻我了。”

“他吻我了”这四个字,让宁果犹如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打在脑袋上,原本就提心吊胆的防备着却还是不能避免中招。他心里的震撼,就连2008年“中国石油”刚上市时他好不容易以发行价抢购到,捂在手里舍不得卖,眼看着股票从上市当天的涨停开始一步一步跌得血本无归而遭受的打击都不能与之匹敌。他心里的怒火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不过眼下他还撑得住,他迫切地需要知道那肮脏龌龊的细节,于是他艰难地对苏小童说:

“告诉我整个过程。”

无知的苏小童,此时此刻还没有看清楚眼前的形势,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是多么的骇人听闻,没有听见自己的爱人已经无比急促的呼吸声,她仍然沉浸在回忆里,像是讲述着一段动人的故事:

“我们从听课地点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繁华地段,被人群冲散了,我惊叫着寻找他们,终于看见姜部长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趁机吻了我。”

“吻了多久?”宁果已经咬牙切齿了。

“一分多钟吧。”苏小童还是这么诚实地说着。

“黄埔瑶呢?她没在你跟前吗?她能没看见?”说完宁果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黄埔瑶她是知道宁果和苏小童的关系的,可是就算看见了,又能怎么样?那是部门领导啊,就算她同情宁果,也不敢说什么啊。

等到苏小童说完,宁果还是没有认真去反思一下:自从和苏小童交往以来,她带给他的,绝大多数都是吃醋、焦躁、绝望等等负面情绪,而他天生是一个多情敏感的人,长期面对这些复杂的情绪,就容易想多,想多了又要费很大工夫去排解。如此一来,他的精神已是高度紧张接近崩溃,只是没有到达一个确定的时间去爆发出来。然而,今夜苏小童讲的故事,就是一个导火索,让他拼命维护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都不足为奇了。

“啊!”一声尖叫从苏小童嘴里传来,此时她正面朝下趴在枕头上,还沉浸在刚才对那番往事的回忆里,突然觉得自己脖子一紧,被人从后面掐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完了,可能要被宁果掐死了,但随着她的叫声出来,脖子上那只手明显地松了开去,只是那颤抖的手心传来的温度,像电流一样刺激着苏小童脆弱的神经。

她缓过神来,用力扭转头对着宁果吼道:

“宁果,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要说宁果刚才没有想掐死苏小童的意图,恐怕他自己都不相信。在听到她被姜奋吻了之后,怒火已经占据了他心头的主导位置,于是他的手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后面掐住了苏小童的脖子,只是在继续纵容自己发泄即将要犯下大错时,他内心的理智及时阻止了他,他的手才松了力气,只是因为气急而不停地颤抖。

然而,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只见他两手抓着苏小童裸露的肩膀,拼命摇晃着:

“苏小童,你怎么这么贱!你知道他是有妇之夫。为什么还能允许他吻你,还吻了那么长时间!你的嘴,是个男人都可以吻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反抗!不扇他耳光!”宁果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惊得苏小童哑口无言,她看见宁果的脸正因愤怒而扭曲着,她好怕。

“那天,我那么担心你,那么想你,你不理不睬也就罢了,我都忍了。可是你呢,背着我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告诉我,你被他吻着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一点对不起我,有没有一丝愧疚!”宁果此时有种深深地被苏小童背叛的感觉,更有想杀了姜奋的冲动,他继续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苏小童,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刚才说姜奋彬彬有礼,绅士风度,这就是你所谓的绅士风度!你想过没有,他是部门领导,一个领导背着自己妻子吻了你,这算什么你想过没有!这样的人也能被你说成绅士风度,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说完这番话,宁果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愤怒从体内抽走了,他只好用力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看苏小童打算作何解释。

然而,苏小童嘴里冒出的话,却是对宁果的天真进行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接个吻怎么了,情况特殊,情之所至啊,有什么问题?再说了,那会我和你又没有在一起,你激动什么啊!”她高声、如实地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宁果知道,他还是失败了,在跟苏小童的感情中,他始终是处于下风的那个。苏小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依然是那么地不在乎自己,轻易地就说着像刀子一样的话,他如何能不生气,他好不容易按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他恶狠狠地摇晃着她,希望把她从自己的梦里摇醒:

“苏小童,姜奋那个人,能是真的喜欢你吗?他有家,有孩子,他只是觉得你漂亮,想占你便宜!你难道看不出来!有本事,你明天就冲他家里去,跟他老婆说,他要跟你在一起,要跟她离婚。有种你就去!”

沉默,还是沉默。

然后,是苏小童伤心的哭泣声,此时此刻像钉子一样,一声一声地钉在宁果心上。眼泪果然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她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就已经将眼前这个刚才还是凶神恶煞的男人彻底打败。宁果输了,输得很彻底,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在爱情这个问题上,是苏小童做得不对,而不是他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竟然欺负自己的女朋友,这会她是那么楚楚可怜,画的睫毛被泪水冲刷,都把脸抹得跟小花猫一样了。他放下了所有的愤怒和醋意,心里只有如何把心爱的女人哄高兴了这一件事。

他心疼地把苏小童搂在怀里,用嘴唇把她脸上每一滴泪水都亲干净,右手温柔地从她的头发往下抚摸,一直滑到她的翘臀上,在那里揉一揉,拍一拍,嘴里说着:

“对不起,宝贝,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冲动。我不是人,对不起。”

一听这话的苏小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更伤心了。这下宁果没辙了,他满脑子除了懊悔再没有其他东西。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恳道歉,他突然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两个耳光。这两声耳光似晴天霹雳一般,吓得苏小童死命地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他进一步虐待自己,她慌张地说:

“你疯了,拜托你正常一点好吗?我不怪你了。”

“真的不怪我了?”宁果像得到了特赦令的罪犯一般,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她。

“嗯,不怪。你这样为我而吃醋、生气,我挺开心的。”

这句话像蜂蜜一样,甜甜地在宁果的心间滋润着,他对苏小童的不满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只是,姜奋敢吻自己女人这件事,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恶气,此时他对姜奋的恨,完全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最本能的东西。看到苏小童终于破涕为笑,他放心了,于是他放松地、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姜奋这个傻逼,敢碰我的女人,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周一我就找他理论!”宁果想到了自己在姜奋家喝醉那次,姜奋送自己回来时那幸灾乐祸的表情,现在终于可以有个合理的解释了。他边说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让苏小童一阵心慌。

“宁果,你理智一点。姜部长吻我,我没有反抗,就代表人家不是强行的,这个你可明白?”苏小童又在说着宁果忌讳的话,只不过宁果这会刚刚把她哄好,不想再和她之间有争吵,才选择了自动过滤掉他不想听的内容。

“你要是去办公室和他理论,万一两人言语不合,闹大了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再继续在传媒中心混下去?你别忘了,他是咱们的部长,咱俩都还没部门聘用呢,你要是让人家下不了台,我们的前途怎么办?拜托你成熟一点好吧!”苏小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不得不说,苏小童这番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而且非常实际,让宁果很快冷静了下来。他不得不考虑最现实的问题,姜奋是他的部门领导,是直接关系到他的前途命运的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宁果不是一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虽然有时比较冲动,但冲动过后,他还是会变得理智起来,而且理智得可怕。他决定,不能跟姜奋发生正面冲突,这次无论如何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了。身份的问题一天没解决,他都得忍。只不过,这仇恨会牢牢记在心里,不会让人知道罢了。

夜深了,精神透支的宁果早已熟睡多时,而躺在他旁边的苏小童,正侧着身子看着这个谜一般的男人,眼里充满了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