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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二题

日期:2017-12-08 09:50

小说二题

◆刘爱玲


作者简介:刘爱玲,中国作协会员,省作协签约作家,铜川市作协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把天堂带回家》、中篇小说《上王村的马六》等。曾获全国梁斌小说一等奖及陕西柳青文学奖。



小 满


五年后,小满在江苏一个偏僻的乡下,天气暖和起来,开春了,“那人”收拾了地,买回一大捆红薯苗,小满的任务就是和他一起把那些红薯苗一棵一棵栽进地里,再浇上水,以保证成活。“那人”的脾气不好,一点不对,就要狠狠地收拾她。他的收拾让人很害怕,捆着手脚,塞着嘴巴,然后抡起他的老拳。小满习惯了他的收拾,每次从昏昏沉沉中爬起来,她都想,我小满命贱,就用这一生跟你杠上了还不行?迟早的,只要不死,看我小满怎么收了你这魔头!这么一想,她的内心就有一股无穷的力量,刚刚还到处痛着的身体似乎不痛了,她逼着自己大口吃饭大口喝汤,该干啥干啥,趔趄着步子,听那些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说,瞧人家段家的这个小新娘子,多听话!

现在小满的肚子也大了,那个六十多岁的家嫂告诉她,大约到了夏天的时候,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现在小满上厕所,会看着她渐渐大起来的肚皮发愣,就在前几天,她还发现了肚皮上出现的裂纹,那裂纹把她吓坏了,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后来还是那个家嫂告诉她,那些裂纹是因为孩子在长大呀,是孩子给妈妈的印章呀!家嫂说那话时,满眼的笑意,小满却很沮丧,她不想怀孩子,她自己还是孩子呢!

家嫂是他的大嫂,如果没有这个家嫂,小满不知道自己最初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呆着并活下来。因为,在她被那个对她“很好”的干姐带来这里打工时,她才十三岁。等到她发现这里并不是干姐说的南京,干姐已经不见了,屋里只有“那人”,她还叫他叔叔。他明明比自己的父亲都大了,却跟她做了那种事,强迫她做的。现在小满一想起那一刻,就想到他满嘴的大黄黑牙,想到那只馊了的破抹布似的舌头强行伸进她嘴里的感觉,她的五脏六腑都要一阵抑制不住地翻动。后来那块破抹布成了她夜夜的恶梦。

那一年,琴琴被父母找见的时候是在一处出租屋里,那两个叔叔早已消失不见,琴琴的父母又气又恨,父亲拒不认琴琴,只有琴琴的母亲趁丈夫不在,偷偷地蒸了馍,剜了地里的菜给琴琴送去,后来琴琴回到了娘家,怀里抱着个胖大小子,却整天都不出屋,再后来匆匆地找个人嫁了。出嫁的时候那孩子是藏在琴琴姑姑家的。

小满一直怕着自己的肚子大起来,直到琴琴出嫁。

但是现在她的肚子却大了。

小满生下毛头的那天,天上有一轮满月。刚刚生产过的小满躺在床上,看家嫂在她床前忙来忙去,“那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问小满你想吃啥?小满很累,小满什么也不想吃,她疼了两天两夜,在床上哭着叫妈妈,明知道妈妈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还叫。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这个叫黄桷树村的地方,然后他们把她随便往“那人”的红薯地里一埋,她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可是就在她极度绝望的时候,她生下了毛头。听到他哇哇地大哭,她头一歪就晕了过去。现在,她望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内心有点茫然。这时候,她听到小毛头的哭,小满仿佛被惊着了,扭过头来,看到包在小被单里的那一张枯瘦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在被单上一蹭一蹭。小满不知道他怎么了,还是家嫂过来,帮她把毛头放在胸前,把她胀鼓鼓的乳头塞进了毛头的小嘴巴。

接下来的日子,家嫂一直住在她家,帮她照顾毛头。说实话,如果不是家嫂,她真不知道拿那个嗷嗷哭着整天要吃的小毛头怎么办。

六月的乡村,窗外一池荷塘,那田田的叶子在月光下是一片暗呼呼的阴影,连同白天的一池荷花,只有呱呱的蛙声响成一片。有时候那蛙似乎跳到她窗下来了,猛然的一声吓得发着愣的小满一个激灵,看毛头时,睡得无声无息,比一只猫儿都安静。

小满又想起那两个人了。那两个人走近米家村的时候,小满正和两个小朋友小红和花花在门前的路口踢毽子。小满的脚上是一双奶奶做的红平绒鞋,鞋面上绣着一只碧绿的青蛙,那只被小满染成彩色的羽毛毽子在小满的脚上上下翻飞,仿佛那只青蛙也呱呱叫着不停地跳动。

就在这时,那两个人走进了她的视线。

米家村是一个城乡结合部,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陌生面孔也多,但这两个人不一样,他们像寻找什么似的东张西望。一个手上提着只小巧的鸟笼子,另一个手上是一只竹板,走几步就敲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哒!”小满和两个伙伴停下了脚上的毽子,张眼追踪着他们,看着他们走进了她家的那条巷子。

小满家门前的大梧桐树下,奶奶正坐着给小满绣鞋面,她看到梧桐花落了一地,奶奶坐在一地的花瓣里,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下。

那两个人走近了奶奶,奶奶就从正绣的鞋面上抬起头,从镜片上头看着他们。

小满与两个伙伴对了一下眼,飞快地跑了过去。她看到奶奶从脸上取下了她的老花镜,用一只手揉着眼睛跟那两个人说话,说的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对他们手上的鸟和竹板感兴趣。

鸟是一只黄雀子,细细的爪子,抓着笼里横着的一根细棍,看到人来,就在里边上下不安地跳动。那提鸟笼的人把笼子举高说是怕小满她们吓着了里面的小东西,小满们退了一步仰头看着那只鸟,却禁不住好奇,没一会儿又围了上去。

邻居的两个奶奶也被这俩人吸引过来,还有花花的爷爷,刚生了孩子的小月婶抱着她的小毛孩,那孩子听说才两个月,小月婶的头上还戴着冬天的毛线帽子。还有小琴姐姐,刚上初二,平常是住校的,老见不到她,只有周末才能照上一面。但她不跟小满她们玩,说她们是小毛孩子。

对于小琴姐姐的这个说法,小满很不以为然:怎么就是小毛孩了?自己都上二年级了,小毛孩应该指的是小月婶子怀里的那个才对。私下里,小满和小红、花花说,哼,不就上个初中嘛,就以为了不得了?不跟我们玩,我们还不稀罕跟她玩呢!

因此小琴也围拢来的时候,小满几个装着没看见一样没跟她说话。

小满听那拿竹板的说打卦什么的,她转脸问花花,打卦是什么?花花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又问小红,小红的心思在毽子上,举一举手里的毽子,说,你还玩不玩了?

就这样,小满几个又跑到路口踢毽子去了。那天下午,小满疯累了回家吃饭的时候,看到那俩人已经在她家那孔空着的窑洞住下了,奶奶还把往年父母在家时冬天生的那个大铁炉子给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的一只铁锅,在火上架着,用一块猪皮在里边擦锅,锅下的火呼呼窜着火苗,烧得一个院子的臭。

小满进到屋里,看到奶奶正给她盛饭,饭是她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片,下着奶奶从地里扯回来的去年下种的菠菜,红红绿绿,看一眼就香得不得了。

她问,那俩人儿住咱家了?奶奶唔了一声,说,房租够给你学费呢!又自言自语地说,你爸妈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那窑洞空着也是空着……

后面的话,小满没听清,上去就端奶奶手里的碗,奶奶说,小心烫着!一边给她的碗里插了双筷子。小满端了碗先喝了口汤,烫得她伸出舌头直吸冷气,一边就往门外走。奶奶问你去哪?小满答我到桐树下吃去,这院子让他们搞得臭死人了!

在米家村这个城乡结合部里,像小满家这样邻近街边的住户,家里的房子是空不下来的,时不时就被那些外来的打工者租去了。只是有一点小满想不通,为什么外边的人可以来他们这儿打工干活,她的父母就不能也跟他们一起,却非要出去在广东那边打工,不都是打工吗?当小满拿这样的问题问奶奶时,奶奶说,你个小孩子想得还挺多,你爸妈不出去在咱这儿,你哪来的钱上学?!于是小满明白了,父母到广东那边能挣到比家里多的钱,这么一想,她老见不到父母就不那么委屈了。

后来小满叫那个提鸟笼子的年轻一点的男子为辉叔叔,叫那个年龄大点的男子为李叔叔,但小满不爱跟李叔叔说话,虽然辉叔叔把李叔叔叫师父,李叔叔还常骂辉叔叔,有一次见到李叔叔还着实结结实实甩了辉叔叔一个耳光。小满想,要是自己就决不理李叔叔,更别想还做了饭给他端去。

小满每天要和小红、花花们一起搭伴去上学,奶奶要下地,可是自从辉叔叔他们住到了小满家,一切都不一样了。每天一放学,小满就急着往家跑,她迷上辉叔叔手里的那只雀儿了,虽然多数时候她回去他们不在。奶奶说他们出去打卦去了,不打卦他们吃什么?小满隐隐约约觉得他们打卦可能是和那些住在他们左邻右舍打工的一样,是工作去了。

偶尔碰上他们在家,要不做饭干活,辉叔叔手里总是托着那只鸟儿,现在那鸟儿不总在笼子里了,辉叔叔闲着就把它托在手上,那小东西有时候也跳到他的肩膀上蹲着,小豌豆眼看着小满,只要小满们有一丝要动它的意思,它噌地一下就飞走了。

你说那么一个小雀子,怎么那么聪明?辉叔叔手里拿了一把纸牌,让那雀儿叨,辉叔叔说叨哪个就叨哪个。有时候辉叔叔是爬在小满的耳朵上悄悄说的,小满都听不真切,那鸟儿却叨得不差分毫,小满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小满想一定有什么秘密,可是辉叔叔就不告诉她。她去问在一个本子上写什么的李叔叔,李叔叔也不告诉她。小满很沮丧,课堂上一整天都是迷迷糊糊的。那几天她早早回家,奶奶下地里还没回来,但她不是等奶奶,她等那两个神奇的叔叔,因为她发现辉叔叔的本领李叔叔也会,也就是说,辉叔叔是李叔叔教的。小满像丢了魂,一看到两个叔叔出现在巷子口,就迎上去说,你们可回来了!我帮你提鸟笼子吧!听她这么说,辉叔叔或是李叔叔总把身子一趔,说,你不能提,看吓着它!小满说,我天天看它,给它喂食,它都跟我熟了。

——那也不行!他们说。于是小满就眼巴巴地看着鸟笼子被他们提回了院子,挂在窑洞门前高处的一颗钉子上。

小满成了两个叔叔的义务跑腿工,他们只要像对那只鸟一样小声地叫一声“小满——”,小满就躲过奶奶来了。他们说去,帮我买包烟回来,再给你拿只泡泡糖!小满接了钱就一路小跑到巷子口卫大爷开的小卖部买烟去了,回来又躲过奶奶的视线进了他们的窑洞,放下烟痴痴地对那只黄雀儿看几眼。奶奶不让她往两个叔叔屋里跑,可她做梦都想摸一摸那只小东西,对它说上几句话,看看它是不是像辉叔叔说的那样能听懂人话,跟她对上几句。

有时候小满回来,奶奶问她,刚才叫你跑哪去了?小满就说上厕所了,要不就说去小红家问了个作业。奶奶手底下忙着,眉头皱一皱,说,你怎么总问人家小红,你上课干吗去了?!这时候小满就大气不敢出,只怕奶奶再继续问下去,那样就要露馅了。

因为这只神奇的黄雀,小满和两位叔叔混熟了。有时候,他们跟她疯,李叔叔抱着她,辉叔叔挠她痒痒,笑得她气都喘不上来了。又有时候,辉叔叔抓住她的两只手悠她圆圈,悠得她头晕得眼睛都睁不开,他一松手,她就瘫倒在地,好大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但她却很开心,因为这些都是过年时爸爸妈妈回来才玩的游戏,而爸爸妈妈已经有两年多没回来了,他们总是忙,小满想不通,他们怎么那么忙?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是最忙的人。

天很快就热起来,暑假来了。两位叔叔改变了出去的时间,中午在家的时候多起来。小琴姐从学校回来了,现在她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加上小红、花花也时不时地来,小满家的院子总能听到笑声。小满发现,小琴不那么牛了,见了她会叫小满小满!她以为有事,说,小琴姐你叫我?小琴笑笑的,说,啊,我叫你。小满说,有事吗?小琴却说没事。说着没事,却跟着小满进了院子,如果看见奶奶在,就叫一声奶奶,打个招呼;如果奶奶不在,她转一转就转到了两个叔叔的窑门前。

小满觉得小琴姐也迷那只黄雀呢,这让她私下里很得意。但她最后还是发现了小琴姐的秘密。是辉叔叔让她传纸条给小琴姐,小琴姐看了脸红红的,让她等一下,然后回屋趴在那里又写了个纸条折好了,让小满带给辉叔叔。

小满很好奇,他们墙隔墙地住着,见天地见面,还要她这个小不点当邮差。小满从小琴姐家出来,实在好奇想看看小琴姐那纸条里写的什么。那时候她刚走到大门外的梧桐树底下,那梧桐的叶子张开了,像一把大伞把伏天的毒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正是午睡时间,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树梢上的一只知了死命地喊着热呀热呀。

小满的脚步慢下来。她伸开手里的纸条,自己先被这念头弄了一身汗。小琴姐的字很整齐,也是,村里的爷爷奶奶哪个教育孙子孙女不提小琴呢,一说学习就说看人家小琴!小满觉得过年小琴家的叔叔婶婶回来,提起小琴脸上都透着喜气。

可是还没等小满看清那纸条上的字,就听见自家门洞里传来一个声音:你干吗呢?小满一抬头,魂差点没吓掉,不是辉叔叔的那颗脑袋是谁?!

那天辉叔叔一点没笑,却还像往常一样给了她两毛钱的跑腿钱,让她买糖吃。但辉叔叔又一次说,你敢把纸条的事告诉别人,小心我让你李叔叔怎么收拾你!

小满不想让李叔叔收拾,他总是要脱了她的裤子不给她穿,直到她求饶说再也不敢了,他才把那个小短裤从高高举着的手里放下来,扔给她,并且还不许她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小满记得第一次这样收拾她,是因为她不小心把他的杯子打碎了。那天辉叔叔没在,李叔叔的“收拾”格外出格。以后的几天,小满去厕所,都能看到自己身体里撒出的那些红红的东西,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躺在床上,听着奶奶在厨房里喊,小满,叫你吃饭呢没听见?小满眼里包着泪水,应了声我不饿。她听到奶奶在厨房里说,这孩子傻了,一天一天不饿,那饿了起来吃啊!她这么说了一句就忙自己的去了,也没来看看小满。

现在李叔叔又叮嘱,就是他不说,小满也不会跟人说的,你说,哪有姑娘家家的不穿裤子让人看,想一想都羞死人了!那次过了好长时间小满都不敢再去他们屋里。

夏天的夜晚,月光像洒了一地的牛奶,蛐蛐在梧桐树下的草丛里,唧唧……唧唧唧唧……叫得没遮没拦,那些前一段时间还让小满害怕的黑乎乎的房屋的影子,现在都暴露在一地的月光里,小满、小红和花花几个孩子喜欢在月光下的村巷里疯着玩捉迷藏,一捉就忘了时间。奶奶在地里忙了一天,也不像上学时那样扯着嗓子催小满回家睡觉,小心明天上学起不来。

其实大人们就是这样,手底下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一忙起来哪还顾得了这些小把戏们?就像奶奶,种的有半亩多韭菜,又种了不知道有多少的黄花菜,那些黄花最娇气,颜色一发黄就要赶紧摘了,不然一开花就没人要,听说还有毒。所以奶奶每年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听大人们说,村里的地越来越少了,但人也越来越少了,都像小满的爸妈一样出去打工了,那些很少的地都没人种。小满跟着奶奶去自家地里时,看到那些地就那样荒着,一片一片地里长着草。小满春天的时候跟奶奶去捡马齿苋,奶奶一边捡一边摇头说可惜了可惜了,小满问她什么可惜了,她就说,这么好的地!因此奶奶捡了好几块地种着,但她一个人又怎么种得过来?所以还是有好多地荒着。

吃完晚饭,小满想出去玩,却被奶奶叫着一起在院子里择韭菜,奶奶下午就割了一大老笼,堆在厨房门口,一盏15瓦的灯泡高高地吊在墙上,一群一群的虫子蛾子围着灯泡飞舞。小满觉得很倒霉,这些韭菜得一根根地择干净,用线绳扎成捆,整整齐齐地码好,好让奶奶一大早提着去赶早市。

小满一根根地掐着韭菜上的黄叶,那成千上万根的韭菜让她看晕了,和往常一样,择着择着小满就心不在焉了,后来她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小满被一泡尿憋醒,看到奶奶还在那里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就连两个叔叔门前挂的那只黄雀子也仿佛睡着了,没有一点声息。

小满揉着眼睛站起来,出门去撒尿,一抬头发现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有个黑影子,细看时却是辉叔叔,一泡老尿撒得哗哩哗啦地响,旁边还有一个人,不是琴琴姐是谁?!

小满吓了一跳,又替琴琴姐羞得慌,心跳得咚咚的,反倒像自己做了贼。小满退回来,一泡尿也没撒成。那晚躺在床上睡着前,小满一直在想琴琴的样子,她怎么也想不通,在大家眼里那么好的琴琴姐怎么能看人撒尿呢?而且还是辉叔叔!

第二天早上,小满跟着奶奶上地摘黄花菜的时候,眼前都是昨晚看到的琴琴姐和辉叔叔亲昵的样子,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摘着,一边说,奶奶,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奶奶的头上冒着汗粒子,她们站在一大片黄花地里,太阳快出来了,那些黄花眼看的就要炸开,成一地金灿灿的花瓣儿。小满知道,那些黄花一炸开就没用了。她看到奶奶布满皱纹的手在黄花上上下翻飞,就又说了一句,我看到琴琴姐了,跟辉叔叔一起,就是……就是看撒尿!

小满又说了一句,奶奶停下来,拽起衣襟擦了把汗,她定定地看了一眼小满,严厉地说,小孩子胡说,当心撕了你的嘴!快干活!没看这些花都要炸了!

小满说,就是看见的嘛!奶奶这次立喝她,还说!

奶奶突然阴下来的脸吓了小满一跳,她本来还想跟奶奶说说另一件事的,比如那位让她害怕的李叔叔……但她闭了嘴开始低下头摘黄花。太阳大起来了,白花花地晃眼睛,小满和奶奶撵着那些黄花菜,在它们张开喇叭前就采下来,放进手里的塑料袋里,袋子满了,倒在地头的篮子里,篮子上扣着个大草帽。很快小满的汗也流下来,她有些羡慕那草帽底下的黄花了。

没多久,学校开学了,琴琴家却乱了套,听说琴琴姐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辉叔叔和李叔叔。闲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议论,说琴琴肚子大了不走怎么行?完了又摇着头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你说琴琴还那么小,喝了啥迷魂汤,竟然跟着那样的人跑了?

那一段时间,琴琴的爸妈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进出都低着头,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说琴琴的爸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见那两个“畜牲”的影子。他们还跟奶奶吵了一架,说是奶奶招的好邻居!这让奶奶冤得慌,奶奶说,琴琴出走关我屁事!奶奶很郁闷,但一个村子里的人见了奶奶还是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小满也很郁闷,她坐在课堂上,心思却不在老师讲的课上。小满不知道琴琴的肚子怎么就会大了。她的眼前老是出现那么两个人,月夜里,琴琴站在辉叔叔身边,看他撒尿撒得哗哗地响……她极力不让自己去想另外的一些场景,但她还是能感到那钻心的疼……还有……李叔叔的那张丑陋的脸,完事后,他说,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和你奶奶!他的那把刀子扎在桌子上,刀刃嗡嗡地颤动……

她害怕自己的肚子也大起来。

小满做恶梦了,在梦里,她总是掉进屋后的那只大粪档,泛着黄汤的污物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出不来气,想喊奶奶,又张不开嘴。她看见奶奶在黄花地里,像个采摘机,头上的汗一滴滴滴下来。小满心想,这回死定了,她拼命地又踢又刨,结果把自己踢醒了,看到奶奶已经扯亮了灯,一声声喊她小满,问你咋了?小满的眼里满是泪水,脑子里还是刚才的那一池黄汤,心里一翻就爬在床沿干呕起来。

小满说,掉粪档里了!奶奶说,哪来的粪档,快睡!替她擦了泪,又一把扯灭了灯。小满闭上眼,记起春上奶奶抓的那窝小鸡,黄绒绒的,小满放学一回来,它们就跟在脚后头要吃的,后来有一只不见了,奶奶好一通找,还是小满发现了粪档里漂着的那只小小的尸体,在一堆黄汤中间,一点也不可爱。小满想自己如果真的掉进去是什么样子?

小满有点恍惚,就像现在,看着身边的这个毛头,他是哪来的?真的,他是哪来的,吮着自己胀痛的乳房。这时她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惨叫,那声音似乎不是人发出的,而是某种濒临绝望的动物。小满的心无端地一下子被揪紧了,仿佛一块平展展的布卷进了什么里,绞成一团,死死地疼,死死地发抖。

是邻居二狗家才来的那个女人吗?这声叫让她的眼前浮上前几天的一幕,村口的那个大水氽里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已经泡胀了,还穿着警服,过了没多久,又打捞上一辆警用摩托,当时全村的人都站在边上漠然地看着,只是看着……

月亮明晃晃地从窗外照进来,那么亮那么亮,小满却感到有点凉了。她动了下,拉起了被子,把头捂上了。却不管用,一个身体还在被子里抖,她用左手去压右手,没用,两只手抖得哗哗的。

十年后,某女子监狱。

杀人犯小满的死刑得到了高院核准,她因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前夫段成钢而获得死刑立即执行。行刑的那天早上,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小满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上衣出来,眼中有一缕茫然。一路上,押解她的刑警小源就一直听到她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但她怎么也听不清。后来到执行室门口,小源终于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说什么?小满抬起头来看着小源,于是,小源看到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茫然的目光越过她,似乎看到了遥远遥远的远方,她听清她嘴里一直喃喃着的那句话是:脏了……小源以为她说衣服哪里脏了,上下打量了一通,却没发现,等到抬头看小满时,就发现,她的眼里泛上了红血丝,奇怪的却是一丝泪也没有。


德克萨斯的胃们


维娜把车倒出车库,看唐立把路上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往后备箱里装。这次他们要去的是西雅图,要穿过好几个州,走最美的一号公路,这让维娜很期待。唐立最后提上车的是玛丽,一只几个月前来到家里的虎斑缅因母猫,此刻它待在有着一扇透明窗户的猫屋里,在米粒和谷雨的座位之间,好奇地望着外面,唐立一下子关上了车门。

维娜一家每年都要出门旅行一趟,在她来美的十年里,跟着唐立去了法国、意大利、德国、加拿大……那是没有孩子以前。有了孩子之后,唐立的部队回国,维娜就是那时候学会开车的,协助唐立把在德国买的那辆车从入境开到了德克萨斯州的埃尔帕索,那是她学会开车后第一次开那么远的路程,全程穿过了几个州。她把半岁的米粒用儿童安全座椅固定在后座上,唐立的车在前,她的车在后,一路跟着大部队搬家,一路都是沙漠地带。有时候才上路,米粒就在后座上哭,又不能停下来,米粒哭着睡着哭着醒来,当车队终于停下来,维娜得以把后座上的米粒解开抱在怀里,换尿布喂奶的时候,米粒的嗓子已经哑了。有好几次,维娜给唐立说她不想走了,可是部队正在转移,不允许他们单独停下来。唐立是军人,身不由己,维娜作为家属只得跟着。一星期后到达目的地埃尔帕索军营,维娜终于长出了口气,再打量平时那些熟悉的兵们,黑的成了炭,白的也成了炭,分不清你我了。

维娜一路裹着条大纱巾,戴着付大墨镜,依然被晒成了墨西哥大妈。从那以后,维娜就把家安在了这个叫埃尔帕索的小镇,与唐立一商量,还把房子买了,是一栋小别墅,还带着后院小花园,维娜对这栋房子相当的满意。埃尔帕索与墨西哥接壤,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是驻军和墨西哥过来的移民,也有华人,不多的几户。这里地广人稀,一家一家的小别墅,平常街上看不到几个人,住得远,往来就少。所以,维娜平常就在家里,相夫教子,忙米粒,忙唐立,再后来有了女儿谷雨,更是埋头于自家一亩三分地。

但是米粒渐渐大了,到了要和小朋友交流的时候,平常吃完下午饭,维娜会抱着谷雨带着米粒到广场上去玩一会儿,只有那时,广场的游乐设施上才会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来散步。一来二去,很多人都熟悉了,不外乎部队的家属,与维娜一样的角色。

维娜带着谷雨,照顾着米粒,米粒三岁半了,虽是男孩子,性格却比较内向,滑梯前,孩子们排了一队,总有孩子不按规则,轮到米粒上滑梯,遇到霸道的孩子,上手一推,米粒就让开了。那天米粒让了几次,维娜在边上看着,大约半小时那么久,米粒都轮不上上滑梯。也不知怎么了,那天维娜就是想让他自己解决,直到委屈的米粒跑过来对着妈妈抹眼泪。

维娜一直注意着滑梯跟前的情形,发现就是那个四五岁的中国娃娃在搞事,他不光推米粒,遇到别的孩子也一样,只要他想上,管你男孩女孩,一把推到一边,看也不看一眼。而他的家长,那个貌似奶奶的中年妇女,正在一边跟人聊天聊得起劲,有时向这边漫不经心地瞟一眼,尽自家孩子去疯。

维娜蹲下安慰米粒,替他擦了泪水,把米粒重新带到滑梯前。米粒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开口,说的是中文,还没说完,对方已经一脸茫然,扭头发现滑梯那会儿正好有一个空档,男孩立刻跑过去上了滑梯,顺着滑道溜了下去。

维娜有点生气了。显然正在聊天的家长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停止了聊天,走过来,当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时,看着自家的孩子又滑了两趟就回家了。

之前这种情况也有发生,有时候,对方家长看见了,也会制止一下自己的孩子。有意思的是,那些制止自己孩子的家长大都是美国本土人,而墨西哥人或者中国人则不太管,特别是中国人,还会用欣赏的眼光看着那一幕。这晚躺在床上,维娜想起白天那位理所当然的家长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内心就有点小小的不舒服。再细细回想时,问题就来了,虽然是美国,米粒却不会说英语,交流不畅,这是不是孩子怯懦内向的原因呢?而那些游乐园的孩子,即使是中国人,也一口流利英文。想到这里,维娜推了推身边备考高级医师的丈夫唐立,唐立的手里是一本医学书,全英文的,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瞄几眼。

维娜说,米粒该上幼儿园了,你说,他到了幼儿园跟别的孩子会不会没法交流?我们是不是在家也应该用英语,给孩子心理上一个缓冲?   当初米粒两岁了还不开口说话,急得维娜和唐立带他去看了好几次医生,所有的检查做过都没问题,医生也说正常,可维娜与唐立就是放心不下。此刻唐立说,你就放心吧,小孩子学语言很快的,米粒现在不是好了吗?我过来的时候还不是什么都不会……维娜说,谁跟你比!在维娜眼里,唐立是她崇拜的对象,那么大一本本的厚砖头,全蝌蚪一样曲曲弯弯的英文,也没见他怎么用功,以前也没学过医学,可是一考就过了。私下里,维娜有点小得意自己没看走眼。那年唐立回国探亲,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了维娜,当时一起的有好几个女孩子,得知唐立是单身时,个个私下摩拳擦掌,维娜也不动声色地较劲,等到唐立回了美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维娜关注着唐立,却从不死缠烂打,等到他忍不住说,约个时间过来把事办了吧!她才松一口气,几个女孩子中,终归是自己赢了。

话是这么说,之后唐立与维娜在跟米粒交流时,就会用英文,米粒嘴笨,结结巴巴,总也说不好,但能明白意思。维娜说,这上了幼儿园不知道会怎样呢?唐立笑她杞人忧天。

也是,唐立十六岁来美,没多久就与当地孩子打成了一片。维娜来美也两三年了,但是她是随军,平常往来的还是住所附近的几家华人,英文就有点磕绊。她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她上夜校去呀,学语言,等将来孩子大一点,她要出去工作,不会语言怎么行?她有点羡慕唐立,有时候邀请了战友来家里做客,他们叽叽咕咕在那里聊天,间或说到什么开心的事就放声大笑,特别是那两个墨西哥黑人,笑得一口白牙。他们的语速很快,维娜听得费劲,有时目光碰上了,她也抿嘴笑笑,转过身,心里一股惆怅。

但维娜也有拿手的,就是中餐。维娜是陕西人,做凉皮肉夹馍没得说,完了煮一锅红豆八宝粥,吃得唐立的几个平常吃惯了沙拉生菜生煎牛排的墨西哥战友直竖大拇指。也只有这时,她在内心才找回了一点点平衡。

万圣节到了,维娜去超市购物,也为两个孩子买了南瓜灯,带荧光骷髅头的衣服,还花花绿绿带了好多糖果回来,她想,到时一定有孩子们上门来讨糖果吃。那个可以提着的南瓜灯让维娜想起了她小时候的元宵节,虽然是女孩子,却喜欢像男孩子一样提一只罐头瓶做的灯笼,里头墩一截白蜡烛,跟在一帮男孩子身后,专门去碰那些挑着精致纸灯笼的女孩子,常常是一根白蜡就让她跟着男孩子满村跑着嗨翻了天。他们一边唱着“灯笼会灯笼会,灯笼灭了回家睡”,一边到处找纸灯笼碰,掠过之处所向披靡一片尖叫一片火光,那是多么快活的童年啊!

埃尔帕索的居民住得分散,基本是两三层带个小花园的小别墅,因是过节,家家门前一盏灯亮着,门前树上挂了小彩灯,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要走过去时,猛不防地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地灯打在吸血鬼造型的人脸上,嘴巴血红,目光绿瘆瘆地吓人。要不就是好莱坞那尊著名的强盗造型,手上举着用纸片做的涂着银粉的匕首,被劫持者黑洞洞的嘴巴……维娜很不理解这种文化,怎么会以恐怖为美?但不能不说,这些造型的出现,让平常安静的埃尔帕索有了生机与活力。

天刚麻麻黑,四岁的米粒就按捺不住要出去,维娜给米粒换了那身超人造型的节日服装,又给刚刚三岁的谷雨画了个猫脸,穿上那件带骷髅头的衣服,点燃南瓜灯,由米粒提着,谷雨手里是一只预备装糖果的小塑料桶。临出门了,维娜说,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吗?两个孩子都兴奋着回答知道知道!维娜让他们用英文演示了一遍,告诉他们,接受了别人的糖果要说“thank you”,像在家里一样,不然就不能接受。

去吧!别走远,一会看你们的战果!

看着米粒牵着谷雨出了门,维娜想起小时候,哥哥也是这么牵着她,有一次,他们两个逛到村子的一处崖畔,看到长在崖畔的一树酸枣,红艳艳地成熟了,哥哥让维娜站着别动,说哥给你摘酸枣吃。哥哥趴在崖边,伸着手,怎么也够不着,不知他怎么想的,叫站着的维娜过去趴着,他自己拽着维娜的腿,两个人慢慢向那丛酸枣移动。这一幕刚好被村上路过的婶子发现,没敢声张,一个箭步过去,抱起维娜了才呵斥哥哥。那天回家后,哥哥招了母亲一顿暴打,想想,那时候,哥哥也就五岁,维娜也才三岁的样子。

招呼了几个来讨要糖果的孩子,维娜出门去看自己的两个小不点,远远地看到他们正在一家白人门前,听着两个孩子流利的英语,维娜欣慰地笑了。说起来,妹妹谷雨的语言天赋要比哥哥好,也比哥哥米粒大方,上次在餐厅吃饭,候餐时谷雨在玻璃门边玩,看到一老人要进来,就帮对方撑着门,后来还和对方用英语聊起来了,告诉人家“My name is Elmar!”

维娜对孩子语言的担心在米粒上幼儿园后就完全不成问题了。米粒幼儿园算上得晚的,是因为维娜和唐立的关系,紧跟着,谷雨也上了幼儿园小班,在学校只适应了十几天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因是墨西哥边境,移民过来的墨籍孩子占了班上一大半,所以墨西哥语也是一种通用语言,两兄妹也对付得了。现在在家,只要是他们两个在玩,就习惯性地使用英语,听着那一串串叽哩咕噜的语言,有一天,维娜半真半假地要求他们,在家必须说中文!潜意识里,她是有一点担心,自己的孩子以后会忘了自己所热爱的母语。

常带孩子来广场游乐区玩的有几个中国太太,赵维来自河南,方太来自上海,这几天又多了一位来自南京的小陶,而带孙子来广场上玩的山西两口子看着年龄不大,也就五十多六十不到的样子,却爱打听别人的家事,比如,老爱问,你家是哪的?你怎么来的美国?你跟你老公怎么认识的,你老公一月能挣多少钱?那次在游乐场,就是他家孩子在滑梯前把米粒推了一个屁墩,是谷雨冲上去对着那男孩说:“no,You can't bully brother rice!”(你不能欺负米粒哥哥!)而平常他家孩子像个小土匪似的,在游乐场里横冲直撞,他们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还说,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小手打小手还能打成个啥?

上上周,谷雨肚子不舒服,维娜带着谷雨在那里玩,等着到时间开车去接米粒放学,恰好遇到那一对也带孩子出来的夫妇,不知怎么又问说起唐立来,完了问维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阳光很好,维娜看着谷雨一努一努地爬攀岩网,她在下面护着她。前几天谷雨爬这个网完全没问题的,这会子却显出吃力的样子,可见身体还没恢复好。老太太姓王,维娜叫她王姨的,此刻她家孙子在爬滑梯,一个人,倒合了那孩子的意了,很快地滑下来,跑过去蹬蹬几步上去再滑下来,一边滑一边叫王老太太,奶奶你快来,看我滑得好不好?

王老太太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又转过来脸向着维娜,说,你在企业里怎么能认识你老公呢?你不是说他回家探亲吗?你老公是做生意的吗?

维娜有点尴尬,来美之后,她怕跟大陆来的同胞聊天。跟老外聊天,人家也就跟你说说天气孩子之类,有时也会触碰到敏感问题,遇到这情况,维娜就笑笑,对方看到这个,会立马一句“sorry”把话题引到别的上面去。可是国内的同胞不同,他们会以为你没听见,反复地问到脸上。这会儿这个王老太太,完全不顾忌维娜的脸色,完了还要把他儿子跟唐立作对比,饶舌得让维娜七窍生烟,又不能发作。

这时那个叫皮特的孩子跑过来说,奶奶,我要尿!说了几句,王老太才低下头帮他把裤子退到膝盖上,一努嘴,树坑尿去!维娜指给她广场边的公厕,她说,小孩子一泡尿嘛,麻烦死了!

埃尔帕索属沙漠地带,一般都是沙土,小孩子一泡尿进去,很快连个影都没了,当然没啥,可维娜总觉得这事哪儿不对。她的手里牵着谷雨,谷雨说,妈妈,皮特怎么不去厕所呢?

维娜不好回答,就说,皮特不知道厕所在哪儿,下次你带他去。谷雨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妈妈我知道,我带他!

维娜招呼谷雨要去接哥哥了,谷雨蝴蝶一般飞向车子,拉了车门,自己上车进儿童安全卡座,维娜帮她系好系带,启动车子,听谷雨开心万分地在身后欢呼:噢,要去接哥哥喽!竟然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维娜跟哥哥的感情深,有了谷雨之后,她希望米粒与谷雨的感情也能像她和哥哥那样。米粒大谷雨一岁半,刚生下谷雨,她担心米粒会与谷雨争怀,可是米粒对这个妹妹就是那么爱不够,谷雨二个月的时候,维娜冲了奶粉,让米粒扶着奶瓶站在婴儿床前喂谷雨,自己上卫生间,还担心米粒会不会把那瓶奶拿过来自己喝了。可是等她出来一看,米粒认认真真地站着,一手扶着奶瓶,一手的大拇指伸在自己嘴里香甜地吮着,那画面把维娜的心都要萌化了!第一次送谷雨去幼儿园,维娜怕谷雨不习惯,自己出来坐在车里,准备随时进去安抚,可是一直都没见出状况。原来米粒下了课就去小班看谷雨,到后来,不是米粒跑去找谷雨,就是谷雨到班里来找哥哥,基本上没闹过。

米粒和谷雨都上幼儿园后,维娜觉得自己的时间一下子多出了一大截,她把才来美时报的那个语言速成班的教材拿出来,准备重整旗鼓,好好攻一下语言关,为不久以后的工作做准备。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一大早做早餐,唐立吃了去部队,她开车送两个孩子上学,回来做家务,下午学习,到点又得开车去接孩子,然后顺道去一趟超市。

这天在沃尔玛,维娜买了几样生活必须品,交费时前边一女的跟收银员在说什么,还把手上的一张报纸给收银员看,细听,原来那女的给收银员看的是别处沃尔玛的海报,上面的大桶橙汁是1.2元一瓶。她听见收银员最后说OK,等到维娜付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两瓶橙汁收了2.4元,而不是之前标注的1.88元一瓶。路上维娜一直在想这件事,沃尔玛的物品一直是亲民的,号称最便宜,如果顾客发现了同一物品比沃尔玛售价便宜,只要提供有说服力的证据,超市方就会低收费。自己以前只是听说,终于得见,觉得有点意思。

圣诞节一过,离中国的春节就不远了。美国人不过春节,可过春节的习俗在华人圈里还依然存在着。在埃尔帕索,华人不算少,住得分散,平常大家各忙各的,也只有在这些节假日大家才能凑到一起。维娜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很小的时候就在家里下厨做饭,喜欢研究,就厨房里的那些材料,她总能组合出一些新花样来。一次家里大人不在,她心血来潮,想做一顿馄饨,给外出回来的母亲一个惊喜。但做馄饨要肉,她没钱买肉,家里有一块豆腐,脑子里还想着这能行吗?但那疑问很快被包馄饨的跃跃欲试给冲没了,结果精心打制的一顿晚餐成了一锅汤面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她十二岁时的事了。但她手巧,中餐做得好的名声随着来美一次次的聚餐传了出去。提前几天,就有人嚷嚷着,要来维娜家吃年夜饭。在美国聚餐开派对,不像国内,在美国,开派对像开自助餐,每个客人来都会带一件礼物,多数是一道自己的拿手好菜,所以,开派对也并不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

现在大家要趁春节来维娜家,主题自然定的中餐,说是早被那些个生菜沙拉牛排意大利粉吃得胃疼。这些万里迢迢来到德克萨斯的胃们,它生生就不会入乡随俗,说是那些甜滋滋的橙汁牛奶喝不惯,还一直想念着家里的鸡蛋面糊八宝粥,面包三明治披萨饼吃了像没吃,咋就不如国内的辣子夹馍油泼面?

维娜决定做自己拿手的,春节嘛,当然要有饺子,她计划三鲜和肉的各来点,还要有几个有技术含量的菜,比如蒸碗、八宝甜米,几个热菜,两箱百威啤酒,几瓶红酒和饮料,至于其它凉菜,客人会作为礼品带过来。她甚至到超市买用作饺子馅的大肉时,还带了一块羊肉回来,提前卤了备用。唐立更是亲自上阵,烤了个大蛋糕,增加节日气氛。还因为杰克和妈妈要来,想着照顾她们的胃口,又烤了一些甜甜圈。

杰克是米粒的同学,是个单亲家庭,妈妈是墨西哥女子苏姗,苏姗是维娜常去的那家沃尔玛的导购员,维娜认识她的时候,她正怀着杰克。在美国,对单亲妈妈的认知与国内不同,特别尊敬,认为独立抚养孩子的母亲很伟大,因为她有强壮的内心与责任感。同时在美国,孩子出生前会办一次类似中国婴儿满月礼的仪式,叫Baby shower。每家商场都会有一个顾客服务中心,在网上进入服务空间,选取你需要的商家的东西,它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网单,主人把他们选好的网单发给亲朋好友,亲朋好友在网单上选好东西以后,网单上就会显示什么选了什么还没有,方便后面的人选,这样也不会出现重复选单的情况。那次维娜买了湿巾加尿布,去参加派对时,又收拾了一包米粒穿过的衣服。这有点像维娜的家乡,在穷困的山区人家,家里生养了几个孩子因各种原因没成活,再有孩子就会讨要孩子多的家庭穿过的旧衣服来“借命”。在美国没有借命的意思,不但没有,旧衣服给别人还是很好很受欢迎的礼物。就是那次以后,她们的关系要好起来,这么多年来,有时候苏姗有事找不到临时保姆,还会把杰克放在维娜这里一两天,维娜也不在意,让杰克跟米粒玩,照顾杰克像照顾米粒一样。维娜开派对,哪能少了邀请这娘俩呢?

三点过后,客人们陆续抵达,赵维的老公菲利普本来就是唐立的同事,两口子带着女儿菲儿到得最早,下来是方太两口带儿子虎虎,方太的老公方英杰是政府里的华裔职员,来好多年了,方太小莉去年才跟过来。进门时方英杰的手里还提着瓶红酒,可见上海人一贯的细心。接着到的是王姨和老伴,带着他们叫做皮特的小孙子,他们没带礼品,说是女儿有点事,吃饭时才能过来。苏姗也说了晚到,是因为杰克的中文培训,她得等杰克下了课一起。下来是小陶,小陶老公也是军人,去年跟小陶结婚办的婚姻移民,过来之后就到部队服役了,因为英语不好,分在汽车修理厂,今天轮值来不了。

小陶怀孕五个多月了,挺着大肚子,幸福溢在脸上,她要进厨房帮维娜,维娜赶忙把她让到客厅,说你坐着,我可不敢让你干什么!小陶说,这么多人呢,怎么能让你一个在里边忙?维娜正调饺子馅,一眼看到操作台上的大蒜,就用左手拿了几个帮她放到客厅茶几上,说,你实在不好意思闲着,就帮我剥这几颗大蒜吧!

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孩子,大小都差不多,在屋子里你追我赶,闹得不可开交。母猫玛丽是之前的一只流浪猫,来院子里觅食,维娜喂过几次竟然不走了,来到家里后没几天就生了窝漂亮的猫宝宝,给维娜一家带来无限惊喜。维娜一直舍不得送人,直到两个月前才把最后一只奶猫送走。做母亲后的玛丽性情温和,此刻在孩子们手上基本是只废猫了,维娜喊米粒带菲儿虎虎皮特他们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玩,这样,大人们才能安静下来喝茶聊天。

饺子馅调好了,和的面也醒了有一阵,看看时间差不多,维娜喊正跟方英杰聊得热呼的唐立把菜板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大家一起包饺子。有那么一刹那,维娜有点恍惚,以为是在国内自己的家,如果不是孩子们那叽叽喳喳的英语,不是菲利普的肤色,她真要错觉了。可不,电视上放的是国际频道的春节特别节目,那铺天盖地的中国红,仿佛是小时候的乡下,妈妈在家里烀猪蹄过油锅,一个村巷里弥漫的都是年的香气。她和哥哥在外边玩疯了,一会儿溜回来,趁母亲不注意在案板上拈个什么,往嘴里一塞又跑出去了,而母亲的注意力还被电视上的那一片红吸引着,根本没发现。可现在,母亲走了有多久了呢?一算吓一跳,都十年了!如果不是母亲不在了,她真怀疑自己是否就能义无反顾地跟着唐立满世界跑,十年里,怎么说也要回去几趟吧?这么一想,一股深深的惆怅就在她的心里弥漫开来。恰在这时,米粒叫着妈妈妈妈跑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吃饭呀?

怎么,你饿了么?维娜问。

不是……你不是说,吃饭后就可以换新衣服了吗?

到底是小孩子,一直惦记着换新衣服呢!维娜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的饺子,说,现在就可以了!转身取了新衣给他,让他和谷雨拿到自己房间去换。返回餐桌上时,却听小莉说,维娜,你怎么让孩子说中文呢?

中文怎么了?维娜不解地看着她。

不怎么,可你在这个国家嘛,入乡随俗,可不就得说英文?

他们在学校说英文啊,在这里还愁没说英文的机会?维娜封着一只饺子的口,一边说。我开始也担心呢,可到学校一个月不到他们就可以用英文了。是我担心中文被他们忘记了,规定在家必须说中文,不然回国探亲怎么办?见了舅舅都不知道怎么叫……

那有什么,探亲嘛,不就待几天就走了,反正也不会回去生活。小莉不在乎地说。

维娜笑了,说,那也不能连自己的母语都忘记了。再说,你看,现在埃尔帕索不是开了好几家中文培训,连苏姗都送自己的孩子学中文呢!孩子多会一种语言总归是好的呀!

小莉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把手里一只包好的饺子扔进了盘子。

王姨的女儿来时大家已经在餐桌前坐好单等她了,她一到,就开席。每人面前都倒了半杯红酒,唐立代表主人致欢迎词,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并祝大家来年的生活如这杯中的红酒一样,红红火火一天更比一天强!一时间碰杯的叮咚声不绝于耳,埃尔帕索的冬天,虽是沙漠地带,依然有丝丝凉意,屋内却是一片红火。苏姗夹了一颗饺子,咬了一口,伸着大拇指直喊“good!”维娜鼓励她在调好的蒜汁里蘸一下尝尝,她一直说“no”,却架不住一桌子人的怂恿,夹了一颗饺子蘸了汁,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夸张地睁大了眼睛,还是说“good!”却并不再去蘸。

这一餐饭吃得漫长,等到酒酣耳热,维娜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端出了她的最后一道菜,一小钵羊肉泡。

What?苏姗吸着鼻子问。

不知谁抢着答了:羊肉泡!维娜你还会做羊肉泡!哇,我在埃尔帕索看到了羊肉泡!

“羊……肉……泡?”菲利普看着那一小钵冒着热气的食品,上面有绿莹莹的香菜,他迷惑地问。看到大家鼓励的眼神,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在自己面前的小碗里。那边王姨的女儿已经伸手等着用勺子了。

饭后甜点上来的时候,那些男人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还在嚷嚷着什么,孩子们早回到自己的房间叽喳去了,细听,全是曲里拐弯的鸟语。几个女人坐着说话,后来不知道怎么说的,就说到了王姨的女儿。

王姨说维娜,你猜皮特妈妈下午干吗去了?维娜完全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干吗?

其实这也是一条挣钱的渠道,维娜你在家就可以,小陶你也可以……

王姨说了什么,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小陶说我要喝口水,起身,要去倒水,维娜也趁机走开去帮她,心里暗暗庆幸,得亏苏姗去卫生间了,这要让苏姗听见,会怎么看我们中国人呢?

后来维娜跟唐立聊天,说,王姨的女儿怎么能那样呢?难怪皮特跟他奶奶老说他妈妈去俄勒岗了,不然就是他爸爸去俄勒岗了,我还纳闷,没事他们老跑俄勒岗干嘛?

在美国,各个州之间的税收都不一样,有些州税很高,有些州却不加税,沃尔玛的连锁店到处都是,如果在俄勒岗的沃尔玛购了物,回头来德州沃尔玛退,德州的沃尔玛是会退税给顾客的。王家正是钻了各州政策的空子,美国宽松的退货又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派对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大家对维娜的手艺赞不绝口,生活又回到既定的轨道,要说有变化,就是大家都不怎么跟王家来往了。见了面,礼貌地打个招呼,就是不深聊。

唐立忽然厌倦了部队生活,每个月到体检的那几天他就发愁,体重又超标了,之后的一个星期都要强化训练让体重降下来。唐立有气无力地回来,跟维娜开玩笑,怪维娜的中餐做得太好,每当这时,维娜就问他,那你是希望我做好呢还是做不好呢?!一来二去唐立就有了退意,想出来到医院找个工作。

维娜说,随你。唐立就真的退了。在家休息的一段时间,他想带着一家人出去走走,主要是考查学校,想为米粒找个好点的学校就读,毕竟埃尔帕索是边境小镇,教学质量和环境都与别的州有差距。

西雅图之行是愉快的,一号公路上的美景美不胜收,就连母猫玛丽也整天爬在车窗上向外张望,思考着它的喵生。唐立与维娜在考虑要不要搬去西雅图,给孩子们更好的受教育环境。

日子就是那么快,学校还没找好,又到了联合国日,这一天,学校里的学生是要穿起各个国家的服装打着那个国家的国旗与家长一起到学校参加纪念仪式的。早几天维娜在接孩子时就在家长之中打听,看他们都选了哪个国家,问了几天,似乎没人选中国,说是特色服装不好找。维娜决定自己动手,设计造型。她在纸上点点画画了几天,给米粒的服装是一身明黄色的汉服,手里一杆大大的“汉”字旗是她亲手做的,米粒是大汉天子。给谷雨的是一身白底粉色碎花旗袍,典型的中国元素,手里当然是五星红旗。这两身衣服维娜连裁带做花了足足一个星期,做的时候满脑子一会儿是小时候的庙会,庙会上咿咿呀呀的戏台,一会儿是电影里的民国范儿,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前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阳光灿灿的故乡,一群孩子,在田野上疯,有黄灿灿的迎春花,一朵一朵,鼻子里灌着潮呼呼泥土醒来的气息……一抬头,却还是枯黄干草下的埃尔帕索。

德州的大部分时间草都是干的,雨季只有那么短短的两个月,因为气候干燥,米粒与谷雨生下来就得了很严重的湿疹,一直得抹药,看了多少医生也看不好,说是只能等大点再说。

联合国日的纪念仪式上,大汉天子与民国公主不出意料成了全场的焦点,赚足了眼球,连带的,维娜的额头都是亮的。放学后,几个家长聚在校门口聊天,聊各自的孩子,赞叹维娜的手艺,就又说起了春节的那次派对,又吵吵着维娜做中餐,说来了美国后就没好好吃过几餐饭,似乎就没吃饱过。维娜听着笑,他们说得紧了,她就说做嘛!一时“做、做”的呼声不绝于耳。

学校里的成功让维娜兴奋不已,晚上招呼孩子们睡了,洗漱完跟唐立聊天,她一边往脸上抹油一边说,你说这人都什么心理啊,给孩子都不愿叫中国名,联合国日也不穿中国服装,还不让孩子在家里说中文,却嚷嚷着要吃中餐,说是牛排披萨吃不饱……

没等她说完,唐立放下手上的书,“切”了一鼻子,说,你就偷着得意吧!

维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