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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的侧影与一个群体的伤痛

日期:2017-11-10 09:20

一个时代的侧影与一个群体的伤痛

——读魏田田长篇小说《朝圣》

◆杨志勇

秋雨菲菲,在窗下读魏田田的长篇小说《朝圣》,阵阵切肤之痛犹如针锥。令人可慰的是,自古至今,朝圣的路上依然有那么一个庞大的群体,为了追求理想,为了坚守信仰,为了寻觅爱情,还在前赴后继。这是《朝圣》带给我的精神力量和美好希望之所在。

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写一部反映用人体制问题的小说,然而害怕揭开了自己的伤疤、亮出了时代的瑕疵,又担心给自己带来麻烦而不敢写,亦为如何把握好“度”的问题而始终未能拿定主意,因此迟迟没有动笔。当捧读到《朝圣》时,我为之叫好之余,更为作者的勇气所折服。与其说这是一部长篇小说,还不如说其是当下社会现实的一个侧影,它真实反映与揭示了社会在向前发展中的用人体制缺陷,深刻而又细致地透析了这种体制缺陷带给了一个群体在追求美好人生中的伤痛。同时涉猎新闻和文学领地的我,强烈地感受到,这部长篇小说不仅是献给青年读者别样的“生命体验”,而且为用人体制改革研究者提供了一个鲜活的生动案例。

体制问题是社会的一个顽疾。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国家就提出了“砸三铁”(铁交椅、铁饭碗、铁工资),打破干部、工人、合同工界限的用人机制改革,此后近三十年来,关于激发各类人才干事创业的用人机制改革始终没有止步,不断取得成效。但是由于种种根深蒂固的原因,依然未能彻底打破体制内外人才互相流动以及在工资福利待遇等方面的瓶颈。

在笔者的经历中,体制外的员工始终比体制内的员工干活积极。因为他们如果一天不努力,自己的泥巴饭碗将朝夕不保。为了进入体制内,他们时刻不惜一切努力,向前拼搏。早年在农村乡镇工作,每年月度、季度或年度全员考核,所有的体制外员工成绩均排名在前位,而且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并在更大范围内成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面对一个单位的难事、大事、棘手的事,领导一般会不加思索地让那些体制外员工去处理,也只有他们不讲任何条件,能够及时完成任务。所有的脏活、累活、苦活,也同样会优先安排体制外员工去干,而只有他们能够扑下身子,干得了、干得好。

不仅如此,在更大范围内,体制外员工与体制内员工之间的工资福利待遇相差甚远亦是不争的事实,而他们在小圈子或大会上的发言权也经常被体制内员工不屑一顾,更别说他们想主张个人的其它权益。在体制内员工面前,所有的体制外员工似乎天生就低人一等,永远抬不起头。在体制外员工面前,体制内员工似乎永远都张扬着一副牛皮哄哄的形象,任何时候都显得高人一等。不可否认的是,这种由来已久的现象,至今在全国各地各级党政企事业单位中依然没有消失,并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社会的不公。

难能可贵的是,魏田田用一部《朝圣》生动而又深刻地揭示了这种现象,而且首开历史之先河,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严肃地讲,小说主人公宁果在追求体制内铁饭碗过程中的遭遇与伤痛,其实不是个体的,甚至在两三代人中都存在有这么一个群体。因而,这就更显得这部小说题材的珍贵,它通过个例而反映了一个庞大群体内心的忧伤、哀痛或者不幸。所以,这部小说引起更广泛的情感共鸣当是必然。

无论从法律意义上讲,还是从国家制度设计的初衷看,早已没有了正式工与非正式工之说。关于体制内员工与体制外员工的法律和政策概念也已经消失在各种文件与制度中。但是现实中,称体制内员工为“正式工”、称体制外员工为“临时工”的说法和事实还在延续。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每当有媒体报道行政或执法人员侵害民众利益的失职、渎职乃至违法行为时,最后查处的结果绝大部分都是“临时工”所为,基本都是让“临时工”背了黑锅。这在小说主人公宁果身上就有最明显的体现。

在体制面前,小说中的宁果多次想努力抗衡,但他又是多么的无力和无奈。因为是“临时工”,他处处小心谨慎,处处选择了顺从。因为渴望转正,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得到认可,但是他展现的能力因功高盖主而遭人嫉妒。在势利面前,他不断地选择妥协,因为送礼不到位,眼看转正的机会来了,然而煮熟的鸭子却飞了。在权力和正式工面前,他几乎丧失了作为男人的所有自尊,隐忍而又积极努力着,但所有的结果还是事与愿违。

文学来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事实上,很多时候,现实生活比小说还要丰富而复杂。《朝圣》所揭示的现象,在某些地方的现实中可能还更为严重,只是我们没有发现或者不愿意揭露而已。

《朝圣》在选取讲述现实故事的时间段上,以宁果从上海返乡应聘到华南市传媒中心外宣部到离开的一年时间为维度,表达了丰富而又气势磅礴的内容,情节安排时而舒缓浪漫,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又充满了悬疑,扣人心弦。因为感同身受,两次阅读这部小说,我都是夜以继日一口气读完的。随着情节的不断展开,令人时而涌动着一种义愤填膺之感,时而沉浸在主人公的幸福甜蜜之中……整个阅读体验过程,恐惧、愤怒、悲伤、欢喜、幸福、浪漫等情感不断交织,使人欲掩卷而不能。

从艺术上看,《朝圣》不仅做到了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完美结合,而且将“临时工”群体的事业和爱情两条主线紧紧扭在一起,融入细腻的故事和曲折的情节,充分彰显了小说的吸引力和可读性。

在当下热腾腾的生活现实和背景中,这部小说还成功塑造了一批个性鲜明的人物,而这每一个人物都发生在我们身边,可触可感。如宁果和苏小童、黄埔瑶、姜奋、吴勇、赖全民、赵华、王教授夫妇等,他们不仅分别代表了一个社会群体,而且形象十分逼真、生动而又迥异。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魏田田的小说语言在简洁、凝炼之外,还充分张扬着生命的活力,恰当、鲜活的语言准确表达了各个人物的外貌、言谈、举止、内心等不同特征。如果不看魏田田在小说后记里面的介绍,很难想象这部长篇小说是他的处女作。

话题回到这部小说的爱情主线上。因为“临时工”的身份,尽管宁果使出百般的努力,以博得心爱的苏小童欢喜,但是苏小童始终没有明确表达与他的恋爱关系,甚至从来连一句“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这样的话都没有向他表达过。在苏小童成功转正后,宁果从心里由衷地祝贺她,并急切地想送她一个礼物。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苏小童为了个人的利益,已经与上司姜奋勾搭成奸。苏小童作为“小市民家庭”的女性,在爱情与利益面前,她选择了与现实妥协。从表面上看,她的所作所为是令人所不齿的,但是以她的出身、性格来看,她的人生主张与选择却又令人同情。如果说她有错,那也是受社会洪流的裹挟,甚至是社会的“强奸”所致。她的可怜和悲哀之处,也正是当下现实社会的可怜和悲哀之处。

多么希望,追求圣洁的爱情和体制内的饭碗不再那么艰难,亦是希望社会能够及时将事业和爱情的圣地还给每一个有信仰的人们,使其能够公平获得事业与爱情成为自然而然的事,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为了较好的生存,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很多人无奈地选择了与现实妥协。令人痛心的是,很多时候,现实不让你妥协,不接受你的妥协。正如宁果为了转正,希望能够成为一名体制内的员工,在现实面前多次隐忍、妥协,但是结果却让他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失望,最后不得不选择离开华南市,再次返回上海。如此,这就不是一个群体的伤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亦是一个时代的伤痛。

朝圣本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美好而又无比浪漫的事情,但在当今的社会上却常常为人所不齿,甚至被嘲笑。宁果在追求事业的朝圣路上,希望大展宏图,却总是被算计、被嘲笑、被玩弄,因此受尽了屈辱和心酸。当他把剩余的朝圣之心坚定在追求圣洁的爱情上,还是因为“临时工”这个身份,而未能修成正果,并因此被折磨得伤痕累累。

在宁果看来,爱情是神圣的,是排他性的。而苏小童对性的随意、放纵及其不以为然,甚至几次在给予宁果性的同时,又在嘲笑宁果对性的庄严仪式。而这恰恰又再次见证了宁果和苏小童两个在人生观、价值观等方面的截然不同。他们最终没有走在一起,也是小说技巧处理的成功之处。

由此,再来看待这部小说的社会价值,说它是一个时代的侧影,揭示了“临时工”群体的伤痛,似乎并没有丝毫夸张。

黄埔瑶对宁果的追随,是这部小说最美好的结尾,也是点亮宁果这一个群体朝圣之路的希望,更是这个社会的希望。而这也是小说情节处理的最高明之处,亦是表达小说主题思想的点睛之笔,别出心裁而又出人意料。让朝圣的行者能够看到希望,让追求正能量的人最终能够得到回报,无疑是众望所归。继而回头看,整个小说结构处理,情节安排把握,没有一丝的生搬硬套,一切皆是水到渠成。平静的叙述中隐藏的情感波涛,跌宕起伏,又自然而然。

在朝圣的路上,最终不一定能修成正果,但是只要朝圣的人还没有丧失信心,就还有希望。正如宁果所认为:“也许能够到达,也许永远不能到达,但是他的两只脚必须不停地向前走。”朝圣之路,本来就不是一条平坦的路,也不是一般人愿意走的路。令人充满希望的是,在这条路上,还有很多黄埔瑶的认可,并默默支持:“为你,千千万万次!”

掩卷时,发现《朝圣》这个书名结合内容是那么贴切,那么精准,带给了读者无尽的人生和社会思考。

作者简介:杨志勇,曾做中央媒体记者十多年,现为陕西工人报资深记者。陕西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国际作家联合会会员。出版有《生活深处》《江湖边上》《邂逅天使的方式》《害怕遇见美女》《岁月琐记》《我不是情种》《雨敲梧桐》《别轻言放弃》等多部文学著作,曾获“陕西柳青创业文学”奖、“中国年度散文奖”等文学奖多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