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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伏天里弹伏曲

日期:2017-11-10 09:14

大伏天里弹伏曲

◆苗秀侠

合肥连续五天40度以上高温,刷新58年来41度的高温记录,达到41.1度,可谓最酷烈的伏天了。走在地表温度73度的热浪里,让汗水和着汗水,奏出噼里啪啦最强劲的“伏”曲。被有史以来最大写的“伏”气锻打,人的意志力受到极限挑战。这时候,痱子理直气壮地生出来,呈拓疆扩土、肆意蔓延之势。自救的唯一途径是关在空调房里,关在空调房里不崩溃的唯一途径是敲出一些字和自己眉目传情。“伏曲”就这样生成了。虽是大伏天里弹奏的伏曲,但它们离高温很远,离世态很近。

谁雪藏了我们的尊严

中国一句老话,用了许多年,端出来依然响当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这是用来强调尊严的。人有尊严地活着,胜似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人有尊严地活着,无关职位高下,颜值深浅。

但,人要守住自己的尊严,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小时候的事就不用说了,小时候没成人,被打被骂是“修理”你成材,教育你成功。尽管未成年群体里,有因大人一句伤尊严的话而做出过激行为的抗争者,但大部分的小孩子,都会在尊严遭受蹂躏的情境里,忍气吞声地饮泪而活,甚至是遍体鳞伤地努力着,爬行着。当然,这里不乏有钢牙咬碎卧薪尝胆的勇者,希望有一天成功成仁,把丧失的尊严夺回来。殊不知,长大的岁月里,更是暗箭险峰无处不在,直把冒芽长苞的尊严,割磨得四分五裂,碎屑一地。

就说求职吧。首先我们得把简历浓妆艳抹一番,制作得活色生香,复印成若干份,投到那些有可能把我们收容的单位。不用说,石沉大海的几率远远超过被录用的几率。好容易被一家单位看中,穿得人五人六前去完成面试大业时,往人家面前一站,脊梁骨先就软下来,塌着一张讨好的脸,眉目传情,有问必答,完全像个乡巴佬。这时候,尊严就像塞在鞋里的臭袜子,藏头缩脑,畏手畏脚,只巴望人家高抬贵手,把你吃饭的地方给安顿了。

再说求人。各类求人里都包含着一个“求”字。“求”的字面解释为请求、要求、追求和需求。当“求”字放在首选位置时,大部分都是请求、央求、乞求的意思了。我们请求上司开恩,央求对手手下留情,乞求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的牛气哄哄者大人不计小人过。甚至,我们会用恳求的目光,向“颜值即正义”的竞争者表情达意,希望唤醒其骨子里的善意。这个求字,就像一座山,强势地压在我们头顶,压得我们骨骼吱吱作响,而那所谓的尊严,已经变为空气中的水分,早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现今流行说“雪藏”。雪藏的本意是把东西用雪埋藏起来。雪一见阳光就会化掉,既然雪里埋不住东西,为什么人还要把自己雪藏起来呢?这是对雪藏引申意义的最好诠释了。雪藏就是隐藏,就是伪装,就是麻痹对方。雪藏我们尊严的不是别人,恰是我们自己。当面临某种高危境地时,只有把尊严雪藏得严丝合缝,我们才能于困苦中求生存,才能逢凶化吉,走上坦途。当我们的上司把自己雪藏起来玩伪善时,我们要把自己雪藏得更深,绝不更改涎眉低眼的媚势,顺从听话的乖巧。否则,一旦你把上司当作知己甚至正义善良的化身,口无遮拦回归天真烂漫,顷刻间便是洪水滔滔。当觊觎我们美色并磨尖利爪蠢蠢欲动的好色者横空降临时,我们要恰到好处地雪藏起性别,装痴卖傻,扮聋作哑,挡住那只毛茸茸熊掌的同时,顺带来一句天气真好。

现世里,混惯职场的人,脸皮会越蹭越厚,心肠亦越来越硬,打交道的技巧也达到炉火纯青之等级。当雪藏被我们玩得日臻成熟,当尊严看似可有可无,当假笑已经覆盖面目上的真皮层,我们的身心则日渐薄脆了。既然人要脸树要皮,我们怎能把脸面的大事放在一边不闻不问,尊严扔到一旁视如敝屣?我们雪藏尊严,宁为瓦全,不为玉碎,是为保全实力,寻求机遇;我们雪藏尊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酒来再续杯,只为制造暗渡陈仓的机遇。雪藏是一种策略,一种智慧,一种高瞻远瞩。站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一旦天高云阔晴日当空,尊严就会从雪堆里奔突而出,昂然挺立,给我们委顿的生命带来一根擎天柱,完成那份野心。一定要记住,无论有怎样的际遇,我们绝不能真正丢失尊严,所有使出的招数,仅仅是一种自保,一种雪藏游戏。否则,尊严真的浪迹天涯我行我素,躲起来不肯见我们,那么,我们苟活的生命,岂不就成了一张马粪纸,毫无意义可言了?

关于卸磨杀驴

这是个最直白最民间的语词,就像叼在男人唇髭间的旱烟袋,摇晃着,让人一目了然。它的引申义是,帮过别人又被一脚踢开,就像驴子拉完磨后,被卸下来杀掉。

古代卸磨杀驴的例子实在举不胜举。单是发生在帝王身上的卸磨杀驴,就多如驴毛。打下了江山,坐稳了帝位,再看那一帮曾跟随自己身后冒死拼杀的兄弟们,就不顺眼了。找个借口撵了去,是最轻的卸磨而不杀驴的处置方式。“驴子”到乡间安度余生已算幸运,如果“驴子”不知好歹,背后揭短说长,居功自傲,那就成死驴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不是帝王不够哥们,实在是“驴子”太过斤斤计较。你要想清楚,拉磨是作为驴子的你最本分的行为,做个低头吃草,闷头干活的好驴子,没准就能在朝堂里混个吃空饷的闲职,活成糊里糊涂的老寿星。话又说回来,理智的驴子太少了,眼见着大好河山让跟自己差不多水准的人独占了,心里难免不平,特别是参见帝王“哥们”时还得一跪二拜三呼万岁,心绪就乱了,那张驴嘴就漫天跑火车了,把话说大说满了。不管你是背后嘀咕帝王的不是,还是当面揭帝王的短,等待你的只能是卸磨杀驴。也休怪帝王不念旧情,他倘若不使出卸磨杀驴的大板斧,你那张说三道四的驴嘴,岂肯彻底闭上?

连斗大的字识不得半升的乡下人,都会说卸磨杀驴这个词。乡间的媒婆,成就了一桩婚姻,恩爱中的人,难免就把媒婆子给忘记了,待完成传宗接代的伟业后,就更不搭理媒婆了。这也是有道理的,媳妇是自家花钱娶的,孩子是自家出力造的,跟媒婆啥关系。就算牵红线有功劳,谢媒的大礼可没少给啊,比孝敬爹娘还要厚实呢。如此,媒婆虽然用卸磨杀驴来叹息职场的失意,但说说也就过了,听者只能选择从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让那些话免费旅游一次拉倒。 现世里,从底层朝上走的人,总会遇到贵人相助。每走过一个欲望的沸点,就会遇到一个“贵人”。当走过许多欲望沸点,站在人生的高峰时,会一次次对相助自己的贵人们发出真诚感谢和喟叹,贵人的名字,就成了宛如表彰劳模或感动心灵人物式样的名单表。但久之,感谢声就淡了,因为职场的竞争里,新的欲望沸点层出不穷,这欲望不但削弱了对爱情、亲情的依附,也把曾经获得的恩情淡漠化了。这样一来,“贵人”就有极大的失落感,忍不住就拿出那句杀伤力极强的“卸磨杀驴”来定位那个远走高飞、驰骋天下的被施恩者。这其实不是受恩者的错,恰恰是“驴子”的小气了。仔细回想起来,当你施恩给别人时,是否获得过受恩者的涕泪感激?在多少公开场合,人家对你大唱赞歌,把你“拍”成伯乐,颂你慧眼,赞你大善大义,强烈满足了你作为“贵人”的虚荣心,那种夸耀远远大于你的真实能力。还有,人家拿出小半月的工资买上礼物去看你,你不也接受得心安理得,从不去想“小鬼”的日子如何难挨吗?特别是人家“小鬼”在你面前放下所有自尊,低眉顺目,又勤快又有眼色,把你当神一样供着,当再生父母一样敬着,整得你满满一胸腔里鼓涨的都是被人颔首称臣的快感。国人那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经典语录,虽说屡用不爽,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滴水真的很少,涌泉也有资源匮乏的时刻。如果你追着人家索恩,或于絮絮叨叨甚至愤懑中带出了忘恩负义、白眼狼之类的措词,那么,那个本来记着你恩情的人,真的会把你屏蔽了,其结果正如你所料,是没什么新桥段的卸磨杀驴。但这磨却是你自个卸的;这驴,不是他杀,是自杀。请让佛的话来安慰你这头失意的驴子吧:过去事,过去心,不可记得;现在事,现在心,随缘即可;未来事,未来心,何必劳心。

到哪里洗心

洗心的字面解释为,在清水中把心里的污垢涤清,让心更能准确地感知这个世界。有叫洗心散和洗心汤的中药,主治心经火盛,积热上攻,眼涩睛痛之疾,都是跟眼睛有关的。心有污则目不明,目不明而视力弱,看待万事万物就少了精准度了。如果我们真正染疾可用药物治疗,但如果那颗血脉喷张昂扬激越主宰我们生命的心被某种物质蒙蔽了,到哪里去清洗,则让人前思后忖了。

但凡俗胎肉身,在尘世里行走长了,心难免不被世间浊物浸染,久之,则无可避免地受到不同程度的玷污。被污染的心,就像电脑遭遇病毒侵犯,动不动就发生故障,或黑屏,或乱码,甚至自动关机闹罢工,因此,及时杀查清理,当是上策。而查杀染心的毒素,一定要精准,方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人心的病毒,不外有以下几种。其一为嫉妒。这几乎是每颗凡尘之心最易染上的毛病。嫉妒俗称红眼病。轻微的嫉妒如果处理得当,会变成奋争向上的勇气,而放纵嫉妒,就像娇惯孩子一样,就有后遗症了,严重者不但失眠、心悸,还让自己变得尖刻小气,就成了不但别人排斥、连自己都讨厌的家伙了。其二是猜疑。猜疑就像一把刀子,会把友情慢慢割开,把宽厚层层剥离,久之,就成了一个心胸狭窄、畏手畏脚的边缘人了。其三是自私。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活着,首先得会爱自己,也要爱家人,这很正常。工资到手了,要揣在口袋里供家人使用而不是把它派送给朋友或邻居;买了好吃受用的物件,也要先拿回自个的家里。会爱自己的小家,才能谈得上爱大家,连家人都不知道关怀者,你能说他大公无私地去关爱别人吗?当然,倘若过分自恋,一个人吃饱全家挨饿,就像穿着睡衣走到大街上,就显得有碍观瞻了。其四是小气。心眼子小,为人斤斤计较,抠门,都是小气之人的类型表现。人们形容小心眼的人是小里巴几,抠门的人会把挠过屁股的手指再放嘴里吮含。太过小气的人,是很难与人相处的。小气的男人,总是和“女里女气”“猥琐”成近亲;有点小气的女人,可以归纳为会过日子,但小气过头了,阴柔之气就重了,特别是吃了半点亏能说上三五年,说得身边没一个人跟你玩了。小气的另一种类型就是气度不够。同样一件事,大度者根本不往心里去,或从心里过一下,就放走掉了;而小气者,要存放在心里很久很久,反复琢磨、把玩,思忖再思忖,舍不得拿掉,像贴在心坎上的一块死面饼子,把心坠得生疼生疼。虽说性格多为天然生成,但学会内敛,懂得体恤,乐于放弃小我而成全大家,小气者同样会成为大度之人。快乐而大气的底色,不是收获的多,而是抱怨的少;心有多宽,天地就有多大。瞧瞧这些励志的话,随便拿出来用用,都是财富。

当我们的心被猜忌、私利或偏狭之类的病毒侵袭了,到哪里去洗濯?厦门南普陀有个著名的洗心池,不知吸引了多少香客到此忏悔洗心。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洗心之所。或许在尘世做了不可告人之事,或许有了龌龊之举,心里忐忑着,无以诉说,就到洗心池这里,拈起圣洁之水,点湿前胸,感觉里就把那颗不洁之心清洗干净了。其实这只是个程式,真正洗心之处恰在我们自己心里。行走天地之间,万物万事与我们并存,懂得放弃,为人淳厚,容易满足,以拙痴憨实为乐,素朴无邪为本,那颗心将是澄明通澈的,即便不小心被浊事污染,也会顷刻间自我濯洗一空,使心清碧透亮,一尘不染。

作者简介:苗秀侠,中国作协会员,《清明》杂志编辑。代表作有:《青春的行囊》《遍地庄稼》《迷惘的庄稼》《农民工》(合著)《农民的眼睛》《皖北大地》等。曾荣获老舍散文奖,安徽省政府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安徽省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