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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二题

日期:2017-11-10 09:08

小说二题

◆鲁万宏

鸡刚叫两遍,母亲就起来了。先是出院去牲口棚给毛驴添了草料,回来洗罢手就开始生火做饭。我在睡意朦胧中听见她窸窸窣窣在灶台上忙碌,她那有意压抑着不间断的咳嗽声,听得我心里十分难受。父亲好像在抽烟,闻得见他那又辣又呛的旱烟味。

母亲说:“起,起,起来把屎尿送了洗完脸饭就熟了。”

父亲就在炕栏上磕烟灰。磕净了,将烟袋放在一边起身推了我一把说:“起。”

我嗯了声,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来,睁眼看着被烟火熏成黑褐色的窑顶,一时却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吃过饭,母亲给我和父亲拾了几个热馍包好,打开柜子取出一叠零票数了二十块钱塞给父亲说:“别丢了,拿好。”

父亲说:“不要,柴卖了就是钱。”

母亲说:“拿上,天晴就不说了,天阴了卖不了咋办?我昨晚安顿你的东西都记住了?”

父亲说:“记着呢,忘不了。”接过钱小心收好,塞进怀里。

“可不敢把啥给忘了,忘了,明个媳妇来了看你咋办。”母亲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父亲说了声“忘不了,咋能忘了。”将一对兔毛耳套戴在耳朵上就出去了。

我见父亲出去,也将火车头棉帽子的两个耳暖放下来跟着父亲出门,将昨天晚上就已经在架子车上装好的柴禾拉到大门外。父亲在槽头上给驴喂了水,牵着驴出来和我将驴塞进车辕,父子两个一齐动手,给驴上套具,紧肚带。

我们家这头毛驴,毛色黑亮,体型硕大,看上去比一头骡子还要壮实。它是父亲的骄傲,也是父母的好帮扶。村上好多人看上这头驴要买,出的价都不低,但父亲却不卖,舍不得。舍不得卖,每次逢集,父亲却总要牵着它,去牲口市场上转悠。碰上有人问卖不,父亲就说卖。等人家把手伸过来,就掀起自己的袄襟子把手和人放在袄下捏合。人家说:“咦,少点,顶上头骡子的价了!”父亲就笑眯眯地说:“比骡子还好使!”人家说:“高了高了,把这个开开。”父亲总是摇摇头说:“就这,开不了。”人家说:“开开,开开,买卖嘛,总得有个商讨的余地,咋能一口咬住个屎尖儿,给个油饼也换不下可。”父亲就很脆地说:“就这。”人家就把手抽出来,不无惋惜地看着驴说:“成不了!”父亲就不再说话,放下袄襟子圪就到一旁抽烟。等到太阳落山,集市散去,就牵着驴走回来。好几次我问父亲,不打算卖驴牵着它上集干啥,父亲总是笑着不言语。母亲满口揶揄说:“你大一辈子还有啥能给人夸的,显摆!”

天阴沉沉的依旧很黑,不见一点星光,一副像要下雪的样子。村巷上静悄悄的,人们还都在睡梦中。父亲将毛驴缰绳缠在胳膊上,双手缩在袄袖子里,牵着毛驴上了路,母亲站在门口说:“早点回来。”

我说:“妈,你回去,外面冷。”跟在驴车后面往村外走去。

母亲说:“路上小心!”站在门口却没动。

出了村子上了大路,父亲的脚步加快了。毛驴踏着碎蹄,打着响鼻,嘚嘚嘚跟在后面走得欢实。我追着父亲的屁股跟在后面说:“怕要下雪!”

父亲抬头往天上瞅了下说:“下,下得越大越好。”

我不再言语,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加紧赶路。县城离村里有四十多里,要想晚上早点回来,路上就不能耽搁。

天麻麻放亮的时候,我和父亲赶着驴车出山,拐上柏油路,车子一下子变得轻了许多。父亲要我上车骑在柴禾上,他也跳上车辕,伸手在毛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驾。”毛驴就放了一长串响屁,嘚嘚嘚沿着公路奔跑起来。父亲坐在车辕上,掏出烟锅装了锅烟,没话找话问我:“听说那女子是你同学?”

我说:“嗯。”

“八三年我和她大在一块干过活,认识,是个好人。”父亲说。

我说:“哦。”

“你这婚要订成了,明年再紧再累,饥上借上,我和你妈也要给你把事办了。这媳妇一进门,我两个就头都轻了!”父亲说。

我抬头看着天说:“大,下雪了!”

零零星星的雪花飞絮一般从天空飘下来,落在驴和车上,落在我和父亲身上。父亲用手捂着脸颊说:“下得好,下得好。”

四十多里的路,走得很快。早饭刚过不久,我和父亲就赶着驴车进了县城。今个县城逢集,但街上冷冷清清,摆摊的卖东西的人和赶集的人都很少。父亲选了个平日比较热闹的街口,将驴卸了套,拴在路边的电杆上。一路走来,我和父亲都冻得有些僵硬,毛驴却出了汗,身上腾腾冒着气丝。

收拾好一切,父亲和我坐下来,拿出母亲早上给我们带的馍馍啃起来。馍虽然包着,但在寒冷的温度下早已变得硬冷,一咬一个白茬,难以下咽。父子两个一人吃了一个就都不吃了。雪仍然在下,依旧零零星星的,在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白,气温却是降了不少。

赶集的人很少,一直等到午饭过后,才有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胖子走过来,在架子车前站住。父亲忙起身说:“要柴啊?”

胖子没吭声,背着手,围着架子车转着圈子。父亲跟在后边说:“好柴,全是立死的白杨木,一根顶一根,又好烧,又好劈。”

胖子停脚看着父亲说:“想卖个啥价?”

父亲捏着流到鼻尖上的清鼻涕,抬脚抹在鞋帮子上说:“你给个啥价?”

胖子不言语,伸出两根指头在空中划拉了下。

父亲说:“不卖。”

胖子说:“好价,平时卖不上这个价的。”

父亲伸出三根指头说:“这个,少了这个不卖。”

胖子看了看父亲,嘴角弯了弯,没再言语,转身走了。

我见胖子走远,看了看天对父亲说:“大,能卖了,早早脱手咱办事去,你看这天。”

父亲在架子车边圪就下来,摸出烟锅子装烟,看着我说:“不急,今个这天,就咱们一家卖柴的,多卖个三五块不成问题。”

我望着依旧冷冷清清的大街,张嘴想说啥却没说出来,跟着父亲在车辕上坐下。

父亲却显得很有把握的样子,嘴里噙着烟锅子说:“天这冷,几十里路不容易,多卖个三五块就能多割点肉菜,明个媳妇上门咱阔气些,不要让人家看着寒酸。”

雪花轻柔柔飘下来,落在父亲肩膀头和胡子上,父亲黑索索的皱纹里都满含着一种期盼。

父亲预料的没错,胖子走后不大功夫,连着来了几个买主,但一个都没有谈成。有一个已经出到了二十八块,可父亲却非要三十,硬是不松口。那人非常丧气,捏着钱看着父亲说:“老哥,你这人咋这么犟的,差那两块钱不活了?这冷的天,在街上多呆一分钟都是受罪,卖了早早回可,炕头上暖和去。”说着把钱硬往父亲口袋里塞。

父亲仍旧双手缩在袖筒里,躲闪着身子不肯接。嘴里一个劲说:“再加两块再加两块,好柴,一根顶一根,不亏你。”

我有点着急说:“大!”

父亲不看我,缩着脖子说:“加两块加两块,真的不亏你。”

那人就有些气恼,收了钱说:“没见过你这号人!好好,钱是我的钱,柴是你的柴,你拉回可。”转过身子气咻咻走了。

我见他走,又叫了声大。

父亲却一点也不上火,气定神闲地在车辕上坐下来,看了我一眼说:“毛躁样,你没看见那人是先前那个胖子指派来的。”

我说:“大,时候不早了,咱还有事要办呢。”

父亲抬头看看天,寻思了半晌,伸手从怀里摸出早上走时母亲给他的二十块钱对我说:“是这,你先去市场上买东西,就按你妈昨晚安顿的买。”就把昨晚母亲叮嘱要买的东西又郑重地向我说了一遍,末了说:“快去,可别把啥给忘了,我在这再守一阵子。”

我接过钱看着父亲说:“大,能卖就卖了,冷的。”

父亲说:“我知道,把钱拿好,记得讨价还价,当心人家秤上亏你。”

我说:“我都这大了,又不是猴娃娃。”转过身子往市场上而去。

等我挑挑拣拣,将父母安顿要买的东西买齐,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多钟。上午还稀稀落落的雪突然大了起来,一片一片满天飘落。街道上已经一片雪白,落了厚厚一层,难得看到几个行人。我提着东西回到父亲卖柴的街口,远远看见父亲站在架子车旁,双脚在地上不住跺来跺去,头上身上满是雪花。我的心里不由就升起一股怨气,走到父亲跟前说:“大,还没人要?”

父亲啊了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说:“都买齐了?”

我说:“齐了。”

父亲说:“没落下什么吧?”拿过我手里的包翻了翻,我看得出他的手都有些僵硬。

我说:“大,卖不了咱回可,时候不早了。”

父亲躲开我的眼睛说:“再等会儿。”

我看着已经没有几个人的街上说:“这大的雪,谁还出来,回可?”

父亲还是说:“再等一等,等等看。”

街上已经难得看到赶集的人,大多数的店铺也已关门,雪却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我实在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再次催促父亲回去。父亲的脸色已不大好看,胡子眉毛上全是雪,没有了一点刚来的时候的自信和从容,反倒有点不愿意让我看到的狼狈。寻思了半晌,父亲才神情沮丧地说:“套牲口,回!”

我见父亲吐口,忙说了声哎,跑到电杆旁去牵驴。

车子套好,我把牲口缰绳缠在胳膊上牵着驴往回走,父亲有些没落地跟在后边。我的肚子咕咕叫着,饿得难受,却不敢向父亲提议吃饭。父亲每次到城里赶集,都是空着肚子回来,一回来就嚷着饿,催着母亲端饭。母亲要是动作慢了,他就骂。

离了刚才卖柴的街口,我和父亲心情没落地走在街上,身后却传来一阵“卖柴的,等一等”的叫喊声。我和父亲停下脚来回头望去,看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人,穿着件中山装,打着把花伞从一条小巷子里跑出来,招手向这边喊叫,示意我们停下来。我扭头去看父亲,分明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

走得近了,我和父亲都认出跑过来的人是早上第一个到车子前来想要向父亲买柴的干部样的胖子。他跑到车子前看着一根也没有卖掉的柴禾,微笑着看着我和父亲说:“没卖了?”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揶揄和幸灾乐祸,但我和父亲谁都没有吭声。

干部样的胖子见父亲不说话,又笑了下说:“老哥好扛头!”

父亲看着他,没有搭腔。

胖子见父亲不搭腔,有点无趣地打住话头说:“走,走,拉来了还能拉回去?人不累牲口还累呢。二十六块,咋样?走吧,给我拉巷子里去。你老哥山里来的吧,这么冷的天,也真不容易,我不和你争了。”说着用手拍了拍父亲的肩,指了指身后的巷子。

父亲看了看不远处的巷子,眼睛闪烁了下,转过身子对我说了声:“走。”抬脚又往前走去。

我愣怔了下说:“大!”

父亲却像没听见。

胖子愣怔了下,拉住父亲说:“好,好,二十七块,不能再高了,卖了你卖,不卖你走!”

我拿眼去看父亲,父亲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颓废,恢复了往日在我面前的威严,声音也变得硬气:“愣着干啥,走!”

我叫了声大,站着没有动。

这个时候,就像演戏似的,不知从哪就又冒出几个人来。有几个我认得,都是上午来和父亲谈过价格的。这些人一出来就将我和父亲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和父亲讨起价来。这一来刚才那个干部模样的胖子就有些急了,动作敏捷地一把从我手里夺过驴缰绳,大声嚷嚷着说:“莫争,莫争了,柴我已经买了。”一只手扯住父亲的胳膊说:“走,走,就照你说的,走可。”

有个上午来过的也抓住父亲的另一条胳膊说:“老哥,卖我,我出你三十一块。”

话音还没落,马上又有人嚷着说:“三十二三十二,我出三十二。”

干部模样的胖子一看急了,用力一扯父亲说:“三十五,我出三十五,行了赶紧走?”

我说:“大!”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跟他走。”挥着胳膊对众人说:“莫争了莫争了,请让一下。”

干部模样的胖子见父亲松口,松了口气,也不问我,自个就拉了缰绳往回返去,生怕我和父亲反悔似的。有几个不甘心的见状,扯住父亲的胳膊,吵闹着把价往上抬,父亲却不愿和他们多说,紧走几步跟上胖子,把几个人扔在大街上。我在跟着父亲往前走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瞎球了,早知道这样,上午就该咬牙把那柴买了。天冷成这样,明个我都没有生火柴了!”

那个小巷子离得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胖子吩咐我和父亲把柴给他卸下来在柴棚里摞好的时候,从头至尾都绷着个脸。等得父亲摞好最后一根柴后,从裤兜里摸出三十五块塞给父亲说:“呶,三十五,收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从他的神色里,看得出他对父亲的鄙夷和不屑。

父亲伸出他骨节粗大、冒着条条青筋粗糙的手从胖子手里接过钱,习惯地将指头在舌头上弄湿数着。胖子站在边上说:“三十五块,对不对?”

父亲说:“对着,对着哩。”抽出一张五块的票子递到胖子跟前说:“这个给你。”

胖子愣怔了下,捏着票子看着父亲说:“咋?”

父亲说:“不咋,够了。”

胖子说:“这……”

父亲说:“拿着,都不容易。”

胖子眼睛闪烁着,用手拍着父亲的肩说:“你,你这老哥!回屋,回屋暖和下,喝口水再走。”

父亲说:“不了,路还远着,你回。”将钱收好揣进怀里,拉着我转身向外走去。

胖子跟着父亲和我出来,站在大门口说:“你这老哥,暖和一下喝口水再走吧,还有娃娃呢,看娃冻得。”

父亲说:“不了不了,你回可。”

胖子说:“再来卖柴回家坐,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就是朋友了,再来回家坐。”

父亲说:“好,好。一定,一定。”和我拉着驴车往巷道外走去。

出了巷道,拐上大街,我说:“大,你坐车上。”

父亲说:“不坐,坐上冷。”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说:“大,可算卖掉了,我以为今个非得拉回去不可!”

父亲也很兴奋,一双有些弯曲的腿迈得又轻又快说:“这么冷的天,没柴烧的人多得很,担心个啥你。”

说话间我的肚子咕咕又响了下,我看了眼父亲说:“大,你饿不?我饿了,咱们吃点啥再走吧。”

父亲停下脚看了我一眼说:“饿了?行,那咱们找个地方吃点。”

从街的这头一直走到街的那头,我和父亲终于找了个饭馆坐下来。父亲为我要了一碗羊杂碎,却没给自己要。

我说:“大,你不吃?”

父亲说:“大早上吃得很饱,大不饿。”

我说:“早上到现在了,咋能不饿,再要一碗吧?”

父亲想了半晌说:“好,来碗就来碗。”叫了老板说:“给咱再来上一小碗,用大碗盛着,多弄些汤,辣子放美,热热让人喝上一口。”

老板说了声:“知道了。”转身进厨房去了,父亲转头看着我说:“大真不饿,就是想热热喝上一口。”

饭馆店面不大,但屋子里的火炉却烧得很旺。不大一会儿,我和父亲头上衣服上的雪就都化了,冒着气丝儿,人也活泛了许多。隔着饭店的玻璃门,我看见毛驴拉着架子车静静立在街道上,飘飘扬扬的大雪里,看上去像一副画。

我说:“大,你自个连碗饭都舍不得吃,刚才却退了那个胖子五块呢,人家又没问你要!”

父亲坐在火炉前,脸膛被炉火映照得红彤彤的,看上去非常舒展。

父亲说:“娃,做人要懂得知足,今个卖了三十块呢,平日这车柴也就二十五六块。”

吃过饭,我和父亲都精神起来。父亲付过账,向老板要了两张旧报纸铺在车厢里,坐上去噙着烟杆,一副怡然自得大功告成的样子。我却坐到了车辕上,伸手在毛驴屁股上拍了下:“驾。”毛驴就放开脚步,嘚嘚嘚踏着积雪在公路上奔跑起来。

车轮子轻快转动,在雪地上碾压出两条车痕,父亲坐在车上望着那两条车痕说:“这驴,往回走欢实得太!”

媳妇进门

媳妇要来看家这天,父亲和母亲显得比我还要兴奋。

天还未亮,父亲就再也睡不着,披着棉袄起来靠墙坐着抽烟。我听见母亲在被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几点了?不睡觉抽什么烟,神经!”

父亲的声音里却满含着担心:“你说,咱这光景,人家能看得上吗?”

天一亮,父亲就起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下院给牲口上草料,毛驴听见他从上院往下走的脚步声就“突突”打鼻。一会父亲又回到上院,拿着扫帚“刺啦刺啦”打扫院里的积雪。等我起来出门的时候,他已经院子里打扫干净到了大门外面。

天还阴着,雪却停了。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木,全都变成了好看的珊瑚。村子里人家破旧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比平日好看了许多。

吃过早饭,父亲就去村口张望了几回,心神不定,魂不守舍,每次回来都对母亲说:“咋还不来,这都啥时候了!”

母亲倒是很镇定,看着父亲说:“他六叔不是早就过去了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父亲就又看了换了一身新衣服、有点别扭和不自在的我说:“机灵点,现在的姑娘娃不喜欢太老实的后生。”

我说:“晓得了,都说十遍了你们。”

父亲瞪了我一眼,张嘴正要骂啥,听见说媒的六子叔在外喊叫说:“老张,老张,在屋里吗?人来了。”父亲忙闭了嘴,说了声“来了!”跟我和母亲一齐向外跑去。

一出门,就见六子叔和秀茹大相跟着已经走进大门,秀茹脖子上围着个大红围巾,低头跟在她大后面。

父亲哈哈笑着,赶紧走上两步拉住秀茹大的手说:“来了。”一边把人往屋内让。

一进屋,母亲就说:“上炕,快上炕,炕上热乎。”父亲也说:“上炕,上炕坐。”

六子叔和秀茹大就都脱了鞋坐到炕上。父亲也上了炕,殷勤又略显笨拙地拿起早就摆放在炕上的香烟,撕开封纸,给六子叔和秀茹大一人敬了一支。母亲也忙着准备茶水。我说:“妈,我来。”

秀茹却不上炕,半截屁股贴着炕沿,一条腿吊在炕边。我注意到她的腿很长,也很好看。

父亲看着她说:“我娃上炕,地下冷。”

秀茹说:“不冷。”拿眼飘着屋里。

母亲打开柜子,取出昨天吩咐我买的糖果瓜子,用碟子盛了端到炕上,抓了一把给秀茹说:“我娃上炕,到我家和你家一样,上炕坐。”

秀茹捏着瓜子嗯了声,还是没动。

父亲坐在炕上看着秀茹大和六子叔说:“我都到村外看几回了,不见你们来,还寻思这雪挡路。”

秀茹大说:“小寨子到刘村才几里路,挡不住,有点淡事,走得迟了。”点着父亲给他的纸烟,端详着屋内的摆设。

短暂的有些过分亲热的客套过后,大人们开始东拉西扯谝闲传,说的都是些今年的收成,相互间认识熟人的近况和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那情形,就像他们今个就是专门为此坐到一起似的。

母亲已开始在灶上忙活,准备饭菜。我出出进进,帮她打下手。我注意到,父亲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在不时端详秀茹。秀茹大也在看我们家没有什么看头的屋子,像父亲端详秀茹那样,不时把眼光落到我的身上。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轮番向秀茹大、六子叔和父亲敬了酒。六子叔嚷着让父亲打关,父亲说他不会划拳,只会老虎杠子。六子叔说杠子就杠子,拿了酒壶给父亲和秀茹大把酒添满。秀茹大谦让了几句,就拿起筷子和父亲比划起来。完了父亲又和六子叔打。完了六子叔打关,父亲说我刚放下筷子,你们两个先来。秀茹大说按顺序转。父亲说这不我吃亏了。秀茹大就笑。六子叔说吃啥亏,大家驴,大家骑。反正就咱仨。父亲就又拿起筷子,和六子叔老虎杠子斗开了。

饭毕,又喝了会茶,秀茹大跳下炕去上茅房,六子叔也跟着出去了,两个人解完手就站在茅房边说话。父亲隔着窗子看了他们一眼,下炕穿鞋走到院里,像是要取什么东西,推开东窑的门走了进去。六子叔跟秀茹大说着话上来,很自然跟着进了东窑。在各个粮囤看了之后,六子叔笑着说,张哥可真瓷实,个个粮囤满满的,麦子荞麦大豆谷子一样不缺。父亲谦逊地说,庄户人,就几颗粮食,不值钱,饿不着肚子就是。

秀茹大齐齐在窑内转了一圈说:“比我粮多。你们村一口人多少地?”

父亲说:“地少,一口人一亩六。”

秀茹大说:“一亩六,那真不多,和我们村一样。”

六子叔说:“老张是个实在人,这种庄稼,那可是出了名的细。”

父亲说:“细甚,胡弄哩。”

六子叔说:“你还胡弄,给娃把要结婚的家具都打好了还胡弄。”

父亲就领着六子叔和秀茹大又进了西窑,看给我准备的结婚家具,六子叔喊着秀茹一块来看。

等把一切该看的都看了,重新回到堂屋上了炕,六子叔说:“家道不错,在我们村算得上是个实在人家。没女子,就桂林一个小子,秀茹进门就是掌柜的。老两口年纪都不大,身体都还结实,给娃娃再拉十多年的套都没问题。”

秀茹大说:“知道知道,来的时候早打问过了。给娃娶媳妇是摘花哩,给女子找婆家可不一样,不该操的心都得操。”

父亲说:“理解,理解,是这个理。”

六子叔说:“两个娃娃早就见过,相互间也没有啥问题。今个家你也看了,你心里也有了底。”

秀茹大哈哈笑了下,却再没言语。

六子叔就把身子挪了挪,靠近秀茹大,把嘴凑到秀茹大耳朵上,小声叽咕着。母亲坐在灶台前剥葱,父亲拿起烟锅子,装了一锅烟抽着,眼睛看着别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的心却怦怦跳得厉害,知道这是父母最紧张的时刻,这门亲事成不成,全看秀茹大此时一句话。

六子叔依旧爬在秀茹大耳朵上滔滔不绝,样子严肃神秘。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唾沫星子溅到了秀茹大脸上,可秀茹大却好像一点也没有感觉,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嘴里嗯啊着,时不时把头点上一点。

秀茹坐在炕沿边磕瓜子,一口口吐着皮儿,眼睛望着别处,好像他们说的与自己无关。

过了好一会儿,六子叔终于从秀茹大耳朵上把嘴移开,眼睛依旧盯着他问:“那你看这事?”

秀茹大却显得非常老诚,把头转向女儿。

父亲忙又去炕上摸烟,给六子叔和秀茹大敬了。

秀茹大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下炕穿上鞋出去了。秀茹见她大出去,跟着去了院里。

他们一走,六子叔就把身子挪到父亲跟前,将嘴又凑到了父亲耳朵上。父亲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脸上一片严肃紧张,我听见他不住地说:“嗯,啊,全靠你了!”

六子叔最后直起身子,看着坐在灶台下紧张地看着他和父亲的母亲说:“桂林妈,你都看见了,是个好娃娃,身体壮实,又明白懂事,是个知道过日子的女子。”

母亲说:“看见了看见了,好娃,多亏他叔你了!”

六子叔说:“给咱桂林说媒,我当然要操心了,这象错不了。”

父亲感激地说:“就是就是,是个好娃。一满不多说话!”

六子叔就哈哈一笑,看着母亲说:“看她大的意思没啥麻达,这鸡我是吃定了。”

母亲说:“吃,吃,事成之后改天嫂子再单另给你杀一只,一定把你好好谢承一下。”

正说得热闹,秀茹大在门口咳嗽了声走进来。父亲和六子叔就忙坐直了。见秀茹大一脸笑容,大家暗暗都松了口气,知道事情八九是成了。六子叔和父亲忙把秀茹大让到炕上,父亲又去摸烟。秀茹大挡住了,取下夹在耳朵上的烟说:“这有,刚给的还没抽呢。”父亲就摸起炕上放着的火柴给他点燃,向我示了个眼色说:“给你叔倒水。”这个时候秀茹也进来了,低头坐在原来坐着的地方,神情到没有刚才自然。

秀茹大等女子坐好,吸着父亲给他点燃的纸烟,向六子叔点了点头。六子叔会意,哈哈一笑直起身子说:“好,好,既然女子同意了,没有其他问题咱们就说正事。”说着撩起袄襟子,将身挪到秀茹大跟前。秀茹大背对着父亲,把手伸到六子叔撩起的袄襟子下,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却看着别处。我听见六子叔说:“这,这,还有这?”秀茹大就将手从六子叔袄襟下抽了出去,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再说话。六子叔越过秀茹大坐到父亲跟前。父亲忙扶起袄襟子,盖住六子叔伸过来的手,脸上一片严肃看着六子叔,嘴里“嗯啊”着,有些惊讶和为难,但最终抽出手来,下了决心似的把头一点说:“行,我应了!”

一屋子的人,就连秀茹大听见父亲这话都松了口气,脸上全都活泛起来。

六子叔说:“都是实在人,不会胡来的。”

秀茹大放下茶杯说:“前有车,后有辙,别人怎样咱怎样,不能出格。”

父亲点着头说:“是,是。”

六子叔哈哈一笑说:“好,好,养儿求百家,养女百家求,就这么回事。既然大家都这么痛快,下来就是娃娃自己的事。秀茹你有啥心思和要求你就说。”

父亲就把头转向秀茹说:“我娃你说,我就这一个小子,能满足的全都应你。”

母亲也从屋子后跑过来说:“对,对,我娃你说,不要不好意思,人这辈子也就这一回,想要什么你就说。”

六子叔说:“这订婚衣服结婚衣服就别说了,订婚两身,结婚三身,都成规矩了。”

父亲说:“就是,不说这个,说别的。”

秀茹坐在炕沿边玩弄着自己的衣角,扭捏了半晌,最终还是说了。这些她肯定在来的时候早就想好了,一共是,给她大他妈的衣服各一身,呢子袄各一件;铺盖各一套;外带男式手表一块,特别强调必须是上海牌的。两个哥哥嫂子一人一身衣服;飞鸽牌自行车一辆;标准牌的缝纫机一台;上海牌的女式手表一块。不过自行车和缝纫机她把话说明白了,这两件东西是我家的,结婚时图个吉利,会随着陪嫁一起陪嫁过来。

父亲说:“都在理,照办,照办。”

母亲也说:“娃娃一件都没胡要,全都是应当的,照办。”

六子叔哈哈一笑说:“好,好,这亲结对了,啥话都好说,结不对,到处的绊达。看来这鸡我是吃定了,都是明白人,话都说这了,以后谁也别再耍麻达。杀鸡,杀鸡!”

母亲就乐颠颠地对我说:“桂林,捉鸡去!”

大红公鸡几经逃遁,最终厄运难逃,被我捉住,咯咯咯徒劳挣扎。母亲拿刀过来,我看着她说:“妈,就这一只大公鸡了,杀了你舍得?”

母亲用握着菜刀的手抚了下我的头说:“只要给你把媳妇说下,别说一只鸡,就是要妈身上的肉,妈也舍得!”

我不再说话,害气地揪住公鸡脖子下的绒毛用力一扯,公鸡咯的一声,在我的双腿间努力挣扎,鸡毛雪花般落在地上。我从母亲手里夺过菜刀,用力狠狠在鸡脖子拔掉毛的地方一拉,大红公鸡在我的腿弯里扑腾了下,脖子的皮往下一缩,鲜红的鸡血从割破的地方喷溅出来,落在了雪地上,触目惊心,一片艳红。

第二天早饭后,送走秀茹和她大,父亲回来圪就在院子里抽了好一会烟。母亲从屋里出来看着他说:“过几天就要给两个孩子扯订婚的衣服,还要给秀茹家交头茬彩礼,家里那点钱不顶事,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父亲说:“我知道!”

我说:“大,今个镇上逢集,你去不?”

父亲说:“去。”将烟灰在地上磕净了,站起来把烟锅别在后腰上就去下院槽头上看他的驴。父亲倒了一升玉米在驴槽里,看着毛驴格巴格巴咬嚼草料,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将驴身上打扫得干干净净。等驴吃完草料,就牵着驴,咬着烟锅子上街去了。

那天下午,父亲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他把驴卖了。

作者简介:鲁万宏,1968年生,延安人,陕西省作协会员,青年实力编剧。出版有长篇小说《五指塬》,多部影视作品在电视和网络平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