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第六期2017年第五期
2017年第四期2017年第三期
2017年第二期2017年第一期
2016年第六期2016年第五期
2016年第四期2016年第三期
2016年第二期2016年第一期
2015年第六期2015年第五期
2015年第四期2015年第三期
2015年第二期
当前位置: 首页>>期刊导航>>2017年第四期>>正文
第四期期刊内文
2017-09-25 09:06   审核人:   (点击: )

天边的若尔盖

张   虹

天边的若尔盖——作家阿来为若儿大草原上的若尔盖这样定义。“天边的”,自然与遥远、神秘,与蓝天白云联系在一起。进入若尔盖地界,所有人的视觉立即连天接地,那是无边的草原的辽阔和绝尘的纯净带给我们的视觉和感觉冲击——青草和鲜花的海洋,青草和鲜花的波浪,绵绵密密的草,繁星点点的五色花,清澈舒缓、千回百转的河流,没有树,没有任何遮挡物,只有一望无际的辽阔。

我的耳畔响起亚东对若尔盖草原的歌唱:一匹骏马奔驰在浑圆山岗,那里天地相接,流云洁白犹如天堂。在那里我们的情感如此奔放,在那里我们的灵魂如此坦荡……。天边的若尔盖,你的身姿早就风情万种,在所有的鲜花未有名字之前,天边的若尔盖,你的名字早就光辉灿烂……

“情感奔放、灵魂坦荡!”这是进入若尔盖草原的第一感受。人们扑到窗口,嗷嗷大叫,如痴如狂。

在下车亲近草原的有限时间里,我独自走到游客稀少的地方。我轻抚紫色的薰衣草,亲吻粉色的梦幻花。我对青青的草,对洁白的蒲公英,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蓝色的、红色的、粉色的小花顶礼膜拜——是你们,美丽着我心中的草原,美丽着天边的若尔盖,美丽着藏族同胞的生息之地,我该怎样地感谢你们啊!

一路上看见放牧牛羊的藏族姑娘,都是穿着长长的藏袍,包裹着头巾,大半个脸也是捂着的,只露一双眼睛,况且骑在马上,使人无法一睹芳容。在我的心目中,有关藏族姑娘的所有想象都来自西部歌王王洛宾的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篷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 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光……呵,草原,含情脉脉的牧羊姑娘,痴情无限的白马王子,这大约是有史以来最为纯净美丽的草原情歌了。我的目光紧紧贴在车窗上,希望看到美丽的像太阳一样的卓玛姑娘。很可惜,我们一路都无法见到王洛宾歌里的浪漫。现实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藏族姑娘却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们骑着高头大马,或一个人,或两人结伴,不紧不慢走在牦牛群或者羊群里。当地人告诉我,这是因为草原天气变幻莫测,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有阳光的地方晴,云彩遮住的地方就是雨,可以说是百步不同天。在外放牧的人,为遮挡风寒,必须穿得多一点,因为放牧走得很远,不可能随时添加衣裳。而且,放牧人晴雨就穿着那身衣裳,淋湿了暖干,暖干了,可能一会儿又要淋湿。

呵,原来,现实离歌里的浪漫是那么遥远!

美丽的草原姑娘卓玛,你在哪里呢?

也许是应了我内心的强烈呼唤,来到若尔盖县城,一下车,就有一群藏族姑娘和小伙涌入眼帘。果然和王洛宾歌里唱的一样——姑娘们个个身材苗条,容貌端庄秀丽,大大的眼睛里水波荡漾,仿佛一浪一浪的青草在波动;而小伙子们个头高大,骨骼清奇,长发披肩,刚毅剽悍,就像展翅飞翔的草原雄鹰。他们是来为我们演出的。

藏族姑娘的舞姿婀娜柔美,长袖轻拂,如白云出岫般飘逸,柳腰扭动,像曲水流淌样柔婉。这和草原的风格是一致的,辽阔而单纯,悠远而绵长,使人想到天长地久的美妙。

小伙子葛尔丹的踢踏舞就像骏马奔腾般热烈刚劲,一下子使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呵,太强烈了,太豪迈了!这是真正用生命在舞蹈,狂放之情,和宇宙万物相通,踢踏之声,与穹窿之音叩和。我感觉被他带到了草原深处,带到了牦牛群里,带到了狂风骤雨的落日之处,带到了水草肥美的祥和之地。只有马背上的民族才能这样舞蹈。要问现代舞在哪里?我要说,现代舞在天边的若尔盖。

仁真的一曲《爱的部落》,声震环宇。那是从生命里流淌出来的歌,那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生命清泉——马背上的我,自由自在奔向爱的部落……演唱完毕,仁真给观众深鞠躬,弯下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歌者沉醉在自己的情绪里,似乎无法走出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投入、如此深情的歌唱。这是带着民族自豪感的歌唱,是自由灵魂的歌唱。他并没有穿藏族长袍,却把藏民族自由的精神和狂烈的生命激情传达得淋漓尽致。我被他的歌声迷住,宴会开始了很久,我仍不能忘怀那情景。听说歌者只是县接待办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我不禁感到万分遗憾。我不能专心用餐,不由自主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我对他说,我在你的歌声里找到了真正的音乐。你要想办法,像容中尔甲那样唱出去。他点点头。我看见,他那雄鹰般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烈烈火焰。

这天,我们还遇到磕着等身长头去拉萨朝圣的信徒。他们浑身尘土,满面苍苍,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圣洁的光芒。当地文联的朋友说,若尔盖的藏民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人,他们一年到头栉风沐雨,辛苦放牧,挣下的钱几乎全部用在朝圣的路上。

是夜,在若尔盖县城近郊的草原圣藏宾馆住下。已经很晚了,但我舍不得立即入睡。我独自走出温暖的房间,看走廊精美的唐卡,欣赏藏式艳红的地毯,在草原神女卓玛的画像前久久伫立。其实,画面上的卓玛只是一个背影,正因为这样,神秘倍增,引人遐思无限。我在想,这个卓玛,可是王洛宾歌里的卓玛?也许是,也许不是。

若尔盖的夜空布满星星,葡萄似的,一串串,一颗颗,摇摇欲坠。天幕很低,仿佛伸手就可摘取一把星辰。我感到天人合一的心灵悸动。我想,只有辽阔的草原,只有纯净无染的草原,才会有这么碧蓝的天幕和明亮的星辰吧。在内地,无限扩张的城市,无限延伸的高楼,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强光射灯、太阳能灯,各种各样的彩灯,将星光暗淡下去,许许多多的人,已经无缘再见到这种明澈透心的星空了。有人说,每个人都有一颗星辰在天空闪烁着。当我们在夜空里找不到自己的星辰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寂寞无依啊!

我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感谢天边的若尔盖,为我们保存了纯净无染的草原,使我们千里万里的跋涉之后,还能找到自己那颗闪烁在夜空里的星星,还能找到一点心灵的慰藉。

我在夜空里探寻,我知道,我的那颗星就在草原夜空的某个地方眨着明亮的眼睛。

魔    障

白   描

像是在做梦,有人抱着我的腿,不停地抻拉、扯动,要把什么东西套在我的腿脚上。我无力挣扎,任人摆布。接着觉得嗓子干燥,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左臂也折断一般疼痛,想活动活动,却似被绳索捆着,抬不起来。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人声,两个女性的声音,嘀嘀咕咕,像在风地里说话,被风吹得时断时续,听不清晰。突然,一个声音大了,近了,说是:“醒了。”紧接着耳畔响起呼唤:“醒醒!醒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两个护士站在身边,周围是陌生的环境,摆放着一台台光亮闪烁的设备和仪器。我意识到不是在梦境,手术已经做过,护士在照料我。护士正给我穿一种又长又紧的袜子,从脚一直套到大腿,事后才知道那是防止静脉栓塞的术后专用袜。“现在是夜里一点半,”护士嗓门挺大,“这里是重症监护病房,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没有?”我想说嗓子干,左臂疼,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我发现左边胳膊真被什么东西捆绑着,想必是捆在床边,刚做过手术,怕我乱抓乱动。护士还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又变得遥远而模糊,随后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下坠,下坠,像一块石头从空中坠落,越变越小,最后像一星微尘,消失在苍茫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我明白了左臂疼痛的原因,不是被捆在床上,是缠着血压监测仪的带子,隔一会就自动充气,挤压得胳膊一阵阵疼。同时发现身上又多插了几根管子,鼻子里多了氧气管,右腹部插了两根一直拖到床下,右边肩窝处裹着纱布,两根管子从里边伸出来,连接到头顶的吊瓶上。我要喝水,护士说不能喝,只拿棉签沾了水擦擦我的嘴唇。此后接着是昏睡,迷迷瞪瞪的昏睡,半梦半醒的昏睡,像是有意识,又像是没有意识,我不知道植物人的生命状态是什么样子,后来回想起,那该就是植物人的状态吧。

人们恐惧手术,恐惧手术台上的刀光血影,其实那是个最简单不过的过程,一经麻醉,你就是一个物质,如同一根木头、一只沙袋、一捆稻草。木头斧砍锯锯,沙袋拳打脚踢,稻草磙碾铡切,有感觉、有痛苦吗?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麻醉的,只记得被推进手术室后,护士为我消毒,从胸部到腹部,用药水细细擦拭,凉凉的感觉透过肌肤传进体内。吴健雄大夫和我说话,护士指尖经过处那凉凉的感觉传到腿上,心里纳闷:腿上还要消毒?——这便是我在手术室里最后的记忆,一点痛苦也没有。

我一直对重症监护病房的情景没有清晰的印象,手术全麻的效果持续发挥着作用,即使醒着,脑子转动着,身边的动静传进耳朵里,眼皮也沉重得不想睁开,懒得去看去理会。我不知道自己的刀口有多大,只知道从胸部到腹部,被绷带缠裹着,想来不会小,但难受的不是那里,而是嗓子干燥灼痛,浑身骨头像是要碎裂。我想到了在外边守盼着的妻子、女儿、女婿,学院里的同事,他们肯定在为我提心吊胆,他们不能进来,一切情况只能向医生护士打听,他们肯定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们,但又希望最好还是别见,我不愿意他们看见我这一副样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

下午在迷瞪中,我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睁眼看到张健书记站在面前,这几天他出差去外地,今天回京刚下飞机就直奔医院,但重症监护室每天只开放半个小时允许探视,时间是15:30至16点,张健书记在外边等候好久,捱到时间才获准进来,而且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他说了一些慰问和鼓励的话,但从他的眼中,我读到了沉重和不安。张健走后进来的是妻子,妻子素来是个坚强的的女人,但我分明也看到她哀忧不安的神情,她告诉我,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会好起来的。我极力振作自己,点点头,说:“是的,会好起来的。”

难熬的不是在重症监护室,是第三天出来之后。

这时我已经非常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处境了,浑身插满管子,头上悬吊着各种大袋小袋的液体,如果倒进桶里,足能装半桶。麻药的效力彻底退去,伤口疼起来,一跳一跳,是那种持续缓慢有力的跳痛,伴随着五脏六腑的抽搐。最大的愿望是想喝水,数根管子从鼻孔途经喉咙交叉进入体内,喉咙像要裂开。我感到了什么叫虚弱,想挪动身体没有力气,想说话倒不上气息。这么一种情状和感觉是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人原本就这么脆弱?就这么不堪一击?

不断地有人来看望,学院里的人,作协部门的同事,社会上的朋友,还有过去的学生。我没有力气和他们说话,但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痛苦和虚弱,叫妻子把床摇起,打起精神接受他们的慰问。

妻子告诉我,我的手术从下午13:30,一直做到18:30,整整五个小时,学院里一大推人,从始至终守候在手术室外,直到迎接我出来。这让我感动。眼前浮现出他们一张张面孔,我在心里默默说:好同事、好兄弟、好姐妹,谢谢你们,这份情义,我会记在心里!

最难捱的是夜里。伤口疼痛,骨节酸楚,胸闷,心悸,气短。如果说这一切还能忍受的话,不能忍受的就是满心的烦躁了,那烦躁像不断膨胀的气球,随时会爆炸。15床的妻子说那是输入能量合剂和营养液引发的现象。妻子和女婿轮流倒班,24小时值守在病床前,我的糟糕情况让他们根本无法休息——怕我胡抓乱挖拔掉某根管子,怕我撕裂伤口,怕我崴断了针头,时刻注视着我的动静。女婿买来一张充气床,铺在地上,但两人谁也难得去上面一躺。有时我也会迷糊过去,但那更受折磨,一种陷入魔障而难以自拔的折磨——眼前总是有类似电焊那样的弧光闪烁,电焊不是切割铁器,而是在切割我的肌肤,发出刺耳的鸣响。有时又恍然进入一种幻境,看见无数彩色的类似装饰在树上、门厅和楼梯上的软灯管,一道一道,一条一条,缠绕在我的身上,灯光熠熠中,我的身体被割裂成无数方块,这些方块时而分开,时而组合,时而像纸张一样飘飞而去,时而像砖块一样碎裂坠落。我总是被这恐怖的情景惊醒,然后睁大眼睛不敢再让自己迷糊过去。人们常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时间难熬,但对我来说,那感觉却是度“时”如年,一分一秒都被抻拉得那么漫长。一个晚上,我会无数次问妻子:几点了?妻子把时间报给我。感觉上过了很久很久,又问,妻子又回答,一算,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平日总感到时间是那么匆迫,现在才知道,它是一条魔鞭,说长可以变得很长,你奋力在一条蛮荒的道路上跋涉、逃跑、躲避,企图逃离它的鞭挞,但还是逃不出鞭影的覆盖,它随时会抽打到你的身上。

我曾无数次思考过死亡,不是病后,此前就严肃认真考虑过这个人人都要面对的命题。老实说,对死亡本身我并不那么恐惧,恐惧的是不由自主的方式,是苟延残喘中欲罢不能、欲死还生的无奈和任人摆布的惨境。这种惨境我耳闻目睹过不少,本是一个分外强悍的人,到了那时却体面全无,尊严尽失,成为一个让人怜悯、自己痛苦也让别人痛苦的活死人、死活人,甚至成为一个遭人讨厌的累赘。如果那样,我一天也不想延续,宁愿干脆痛快地自我了断。

对于生命的本质认识,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人生的欢乐和幸福,大多数以稀释的常态出现,而灾难和痛苦,却总以浓烈的状态进袭你的生活,十杯甜水也抵不住一杯烈酒的刺激程度,何况大多数情况下,不如意的事情远远多于你的愿望和期许。人生一世,常常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别人,为你肩上的责任和义务,这责任和义务有大有小,有轻有重,但却无穷无尽,无休无止,从早到晚,从春到冬,起早贪黑,劳碌奔波,毕其一生也难以履行完毕。看穿这点,死亡何不是一种解脱,何不能坦然接受呢?还有,到了我这个年龄,也经见了不少人和事,病病歪歪,苦力支撑,勉勉强强挣扎着要活下去的人,最终难免还是倒了下去;精精神神,欢如龙虎,壮如牛熊者,说不定哪天嘎巴一声就折了;还有那些生前平凡,或者生前辉煌的人,这些人我都送过,在人生最后的站口,他们行走的方式是一样的,可谓殊途同归,既然如此,即使我尾随他们而去,难道就是天塌地陷不可承受的事情?

在我躺在病床上重新思考死亡定义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我读过她的《生命的呐喊》,那是我担任徐迟报告文学奖评委时极力推荐的一本书,结果以高票当选为获奖作品第一位。作品里详细描述了一位女性面对死亡的体验,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先后动过几次手术,多次在死亡线上挣扎,多次体会过弥留之际的感觉,但最终她还是以强烈的求生欲望和顽强意志挺过来了。她是我尊敬的一位大姐,黑龙江作家张雅文。

雅文大姐一天给我来电话,说她在北京,要来看我。我刚从中日友好医院出来,很担心自己糟糕的感觉影响朋友见面的气氛,谢绝她不要来,可她还是来鲁院了。见面后我突然有种倾诉的愿望,雅文大姐有过生与死的体验,从中日友好医院出来后,我除了向很少人谈过病情外,绝口不向任何人提及,但我却想对她坦言自己面对的处境。雅文大姐自是吃惊不小,可终归是过来人,她很快镇静下来,不是空泛地安慰我,而是讲她曾经的遭遇和体会,讲她对待病魔乐观的态度,讲人要活下去的理由,还有治疗和养生的种种办法。她早已康复,完全一个健康人的样子,每天清晨六点起来爬山,在山上放声歌唱,锻炼一个小时,才回家吃早点,然后写作,现在手中的长篇已经脱稿了。雅文大姐豁达乐观积极进取的态度深深感染了我,我心想,头顶可以是乌云,但心里一定要有一片阳光,这阳光会穿越物质的阴霾,照亮精神的前路,也许,它还会暖化催生出未知的奇迹。

雅文大姐是对的,不能轻言放弃,就是因为肩上承担着责任和义务,就是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才显出其价值的宝贵。不错,灾难是炼狱,但如果能从炼狱里摸爬滚打出来,你就是一条铮铮好汉!

张景林和他的景谷艺术

傅子禾

谁能想到那些看起来高超、自然、壮丽的画幅,是用五谷谷粒一粒一粒粘上去的?

土生土长的五谷,种子的大小形状各异。颜色以褐色和黑色较多,但也有红黄绿紫及其它颜色。有的种子表面光滑发亮,也有的暗淡或粗糙。五谷是人类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得以生存并繁衍生息的根本。

五谷,并不只指粟、豆、麻、麦、稻五种,《论语》《诗经》中:谷有百种,按五类分称,俗称“五谷”。

这五谷,就是张景林用来作画的原料。

张景林,就是中国五谷画第一人——景谷艺术的创始人。

张景林说:五谷,是自炎黄始祖以来传承千秋的华夏文化的根脉;景光出五谷、五谷焕景光,才成就了这饱满绚烂、灿若珠钻。他感恩时光,感恩生命,因此将自己的画作命名为“景谷艺术”。而当地老百姓则称他的画为“五谷画”。

因爱而生

张景林说:在他的艺术生涯中,爱是很重要的,因爱生了喜好,爱是一种习惯,也始终贯穿他的作品。

的确,在人类一切伟大的创造中,爱总是源头和动力。张景林于1964年出生于陕西周至县的一个乡村,家乡的人们几乎人人熟谙农民画。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母亲教他剪纸,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时而热烈时而专一、时而漫不经心甚至是莫名随意地爱上了读书作画。习惯与热爱使少小的他不断地重温这种习惯,这个习惯陪伴他上完大学参加工作,至到他后来成为中国历史上景谷艺术的创始人。

爱是一种机遇,它总是光顾那些勤劳虔诚而有准备的人。爱也是一种缘分,对于张景林而言,尤其如此。那是1989年的一次农业高新技术博览会上,一个推销玉米种子的参展者在他们的展位上用金黄的玉米种子摆出了大而醒目的“玉米”二字,这鲜活独特的广告引来许多参观者的瞩目,也使人群中的张景林深深震撼:如此自然的色调,天然的馈赠,无与伦比的视觉感受和心理体验,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作画原料吗?

回到家里,他开始琢磨:其一,以植物的种子为作画原料取材方便,价格低廉,天地之大,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二,五谷生成映太阳之光华,凝天地之精气,万千形色随意纷呈,其天赋光感令人悦目赏心时,又得无限遐思与启示;其三,用植物种子为材料创作的画作,天然无琢,返璞归真,自觉地表达着天人合一的意境,符合人们的审美情趣和崇尚自然的生活理念。

经过一个时期的日夜奋战,他终于研究出了一种以蜂蜜和蛋清为主要原料熬制成的,经过防腐、防霉、防变处理的纯天然的粘胶剂。又过了些日子,他以五谷中菟丝籽、黑谷子、白谷子、油菜籽、红谷子和葱明籽临摹创作的处女作《蒙娜丽莎》终于问世——尽管自己的技艺当时还处在探索期,但是专心致志的匠心独运与这从土层萃取的上等画料密切一致:画面上蒙娜丽莎微妙的笑容,在植物种子自然掩映的光泽中悠闲妩媚,深静神秘……粮食的底蕴和来自泥土的暖意,渗透得整个画面似田野里清风徐过,如露滴在心触手可及,却又清静典雅,令人望而恭止。比起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是无可替代的别样韵味与感受。

这次重大的实践和体验如醍醐灌顶,张景林有一种生命瞬间被太阳照亮的欢悦,爱在这一刻得到超升。面对这一项常人难以胜任和想象的工作,张景林再也停不下来。而他身边的人,也很难理解他为什么如此醉心于此种艰辛劳累的创作。

那时张景林还是陕西礼泉县的一个镇长,每天准点上下班,五谷画创作只能在周末和晚上进行。他这种热烈的投入使家里人再也无法体会下班后温馨休闲的家庭生活。他们抗议他,和他谈判,趁他不在家时扔掉他的画板和作画原料,他则努力动员他们,一次次耐心地说服至终于赢得家人的支持,一起加入他的创作。这是一项极其深刻而艰辛的工作,它要求创作者必须具备一定的艺术功底。每一颗谷粒的朝向,颜色的深浅,不仅要求创作者手眼心到,更时时考验着创作者的心灵智慧和身体耐力。它决不是普通的就景作画,它是一项比绘画艺术更为艰深的创作。早期他需要在画板上定型,然后按色系一颗一颗摆放谷粒,随着对艺术的深入和了解,他开始摆脱一定的模式自由创作。他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苛刻,只要一有空他就翻山越岭,跑遍大江南北亲自寻找作画原料。因为他深谙:艺术的极致乃是与自然相互渗透结合直到完全相溶,一切的教条与框框都是艺术的枷锁。

他走的完全是一条创新之路。

那些年,他完全痴迷地沉醉在对景谷艺术的创作中,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工作室,有时他居然半个月才匆匆回家一次。他对艺术的痴迷不仅感动了妻儿,也感动了手足至亲的五个兄弟。在周至的老家里,至今存放着兄弟五个第一次合力创作的《五牛图》。他对景谷艺术的爱,他对它孜孜不倦的追求,也不断赢得老母亲的肯定和鼓励。她不了解他的什么艺术,但她不止一次对他说:“我对你有信心;你就是娘用五谷供养的佛,而且是聪明的五谷佛。”正如高尔基所说:“世界上的一切光荣和骄傲,都来自母亲。”母亲识字不多,但她说出的话却简单深刻,句句落在张景林心中,让他一生寻味,受之不尽。

爱,可以不求回报,但是真爱了,总会有回报的。

2002年,一个外贸代理商在张景林兄长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他的作品——这是一个起点很高的平台,也是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缘分,这也是张景林自1989年参加农高会后13年来一直努力不懈的结果。外贸代理商的引荐和加入使张景林与他创立的景谷艺术从此走向世界。

代表作《习仲勋》

随着自己在艺术方面的深入和世界各国画界的密切关注,张景林的景谷艺术创作天地越来越宽广,此时的他也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创立的景谷艺术,绝不是简单的技法罗列,是大自然与民族精神、国家长生的命运的有机结合。景谷艺术寓意大自然的美丽壮观,表现峥嵘岁月的创业精神,是有血有肉有气息的活生生的艺术。五谷绘国色,颗粒表真情。这是张景林对民族文化底蕴的迷恋和对原生态创作的追求,这也是他艺术追求的最高目标。用五谷作画——张景林正是通过这种奇特的方式倾诉着自己对人生的感悟与思考,以及他对生活的全部热爱。

精诚所至,人心共鸣。在作品远销法、韩、美、日、德、泰、新加坡等国的同时,张景林的景谷艺术作品也受到越来越多的国人的欣赏与关注。

2004年,张景林应邀为中国开国元勋之一的习仲勋做景谷艺术造像。他需要对习老的生平有比较全面的了解。在北京的七日,他认真查阅了关于习老的大量历史资料,研究人物的生平事迹,希望借由景谷艺术表达人物的全部内涵。

一个月后,《习仲勋景谷艺术造像》完成。那些从习老生前为之热爱、征战和奋斗的沃土上生长的五谷谷粒,带着中华大地上泥土的芬芳与其从岁月深处绽放的绚烂,在画布上安然地沉淀着,每一颗种子都将其个体生命的形状美与其所要示现的人物丰富的内质表达得淋漓尽致。

张景林一直认为:“艺术绝不是简单的模仿,他是对人物及自然的凝炼与升华。”《习仲勋景谷艺术造像》里,习老微皱的眉头、犀利的眼神,整个面部表情看上去庄严敛正,正是习老一生的真实写照。这区别于习老往日的生活照,平日,他面部的线条也许严肃,更多的却是柔和与优容。《习仲勋景谷艺术造像》形神毕肖,是习老的人生凝炼,也是张景林长期专注于景谷艺术的见证之一。

《习仲勋》作品说明里附着张景林心语:“五谷养身,人民养心,身心合一,物化福祉。”使人从中洞见张景林学养之美、情志相溶的“五谷人生”。《习仲勋》完成于2004年3月,收藏于习仲勋纪念馆,作品标志者张景林的景谷艺术在理论与实践上都已非常成熟。

翌年,张景林受邀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做景谷艺术造像。《十大元帅景谷艺术造像》被收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社会各界的认可与信赖,使张景林越来越感受到作为一个艺术家不可推卸的社会责任感与艺术使命感。

作品名称:习仲勋景谷艺术造像

作品选材:慈苏子(富平金粟山)、黄谷子(延安宝塔山)、红谷子(长治百谷山)、褐谷子(山西稷山)、济财籽(广东五仙观五谷祠)、沙嵩籽(内蒙古五塔寺)、灰芝麻(西藏嘛雅山)、青糜子(布吉雪山)、白芝麻(北京香山)、白谷子(北京周口店龙骨山)。

作者心语:五谷养身、人民养心、身心合一、物化福祉。

作者:张景林

收藏者:习仲勋纪念馆证号(略)。版权作品商用谨慎。

规格:150x150cm。

选材用量:3.2856万颗粒

时间:2004年3月。

永恒之爱:《生命的记忆》

我们无法批评、苛责,正是因为艺术家忘我的工作,才使我们终有机会了解和欣赏到人类与自然更加深邃、神秘与精彩之处,并使我们的身心与艺术作品产生共振获得启发,使我们的灵魂得到慰藉和解脱,使我们的生活得到浇灌和滋养,并使我们的想象得以超越和升华……

我们更不能挑剔、苛求,艺术家的尴尬固然是他们必须靠出卖作品来生活,然而他们乐意出卖他们的智慧、想象、劳作,这是他们对生命的激赏。恰如独行者拥有浩瀚无垠的星空可以歌咏前行,又似参天大树能够以忘我的成长获得满树繁花,这也是艺术家的光荣和骄傲。这也是他们的需求,之于我们都需求水和阳光,道法自然,习以为常又自得其乐。罗曼·罗兰作总结式发言说:“艺术与生命是一直的”。的确,艺术使生命有了价值和意义,生命使艺术长青常绿,得到滋养和成长。张景林正是以他全部的时间和爱来践行他的艺术与生命。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来之容易的金钱、安逸、享乐的生活已经使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失去创造、斗志、快乐乃至慈悲的能力。人们习惯了暴利、投机、不劳而获乃至贪得无厌。有时候也听到某人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理想矢志不渝地追求,甚至因其穷困潦倒颠沛一生,那对我们则像天方夜谭一样,说说笑笑,很快忘掉,那不过是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不过,当我们面对景谷艺术这样土生土长、大拙若朴、大雅至典的作品,心里还是会感受到轻轻的震荡:也许是田野上的风吹动我们心上的花朵发出了清香?创造这门艺术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可是在我们知道他的时候,他已经身受重伤,生命危在旦夕——那是2007年2月,他刚刚参加完央视《同一首歌》的栏目设计与制作、去往陕西最北的府谷县寻觅作画原料时却遭遇车祸。他在医院里昏迷了整整一月,肋骨骨折,蛛网膜出血,身体多处受伤。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失忆,家人、朋友,连朝夕相处的妻子也没认出来……好在他的伤总算治好了;然而他仍然失忆,失去一切回忆——亲友们都以为他的艺术人生从此划上了句号,他们把他在陕西省政务大厅等处开设的工作室完全关闭。

在医生的建议下,妻子带他到秦岭的希罗峪去做一个阶段的疗养。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区。她在一年中分阶段带他去那里做疗养。有时他问她:我是不是犯法了,那为什么不伏法要躲在这里呢?他说:“我们回家吧,要是真的犯法了我就是罪人,我愿意伏法。”她耐心地解释,像对孩子一样地哄他,安抚他在这里住下去。

在这里,他结识了一位九十多岁的山农和他七十多岁的儿子,这对父子一辈子没有下过山,玉米、麦子、薯类以及豆类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来源。也就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用粮囤囤起来的土蜂蜜。这种原生态的与世隔绝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使他失忆的情形渐渐好转。

到了2008年初,他居然能越来越多地想起一些事情,知道自己会用五谷作画,想起自己还开着画室……他来到陕西省政务大厅,发现物事依旧,他的工作室却已关闭。他回到家找到妻子质问,往事一件件浮上心头,一家人悲喜交集、喜极而泣……

原来以为他一生再也无缘艺术,难道是艺术之神将他从死神身边再次唤醒?是他热爱的土地拯救了他?他像一个老人那样慢慢地回忆起他的人生:与死神擦肩而过,与艺术再次相拥……几经浮沉,几经创痛……在他生命重创与艺术绝缘整整一年后的2008年2月,他开始创作他病愈后的第一幅景谷艺术作品《生命的记忆》。

《生命的记忆》创作的是一张小青年的脸庞。从他端正的脖子我们不难看到他茁壮的身躯似大树正在蓬勃生长。他的下巴饱满圆润,似林木茂盛的江河的岸堤。在他的脸颊两侧,林木往上生长到头顶。一棵长满绿叶的小树傍着他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上。他那黑谷子造像的头发丝丝缕缕就像原野上的春草永生不息。他的整个脸庞端庄俊秀,双目明亮;整个画面氤氲着浓郁的青春之气。

打眼一看,这是一幅精美工整的工笔画;细看,却又涌出大写意的高度自我又忘我的意境。苍苔之间,树木挺拔俊秀,枝枝叶叶蜿蜒而上,似乎生命的一条条途径;简单的黑白色调交相映衬,似乎让人领会到生命的单纯与美丽,又似诉说着某种迂回曲折、无常不定……这不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写照吗?他抑或有着更深的意味。这幅画作氛围庄严凝重,每次面对都会使人心生清凉,在神秘中揣摩,不尽回味。

为爱重生:《思春》《天高任鸟飞》

《万里长城》《观世音菩萨》

《生命的记忆》之后,家里人认为他在这一时期仍需以休养为主,不适合作画。然而,春天来了,冬草已穿越疾风绿遍神州……春天又走了,令人欣慰的是园子里的芍药花在“人间四月芳菲尽”时争相盛开,春之柔润、夏之初露,花叶花枝依依相拥。这是花对季节的爱,这也是张景林对春天的深深思念。他在花前徘徊,总想做点什么。就在这时,陕西省科协找到张景林,请他做一些以景谷艺术为主题的访问台湾的礼品。正是情之所处芍药花开,《思春》应景而生。

《思春》以陕西教稼台(后稷教稼台的历史传脉之地)之黄谷造像的老根、以百谷山红谷与秦岭红莴籽造像的芍药花为主题,表达了张景林对春天的热爱和向往,也表达了台湾同胞对大陆亲人的思念与回归之情。《思春》择料考究,匠心天成,用“翦刻彤云片,开张赤霞裹。烟轻琉璃叶,风亚珊瑚朵”来咏叹这幅作品恰如其分。2009年,《思春》获海峡两岸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国际工美精品大展赛金奖,这对张景林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也成为他艺术重生的动力。

他的身体和精神在逐渐康复好转,为了使他全面振作,朋友们带他去内蒙古鄂尔多斯住一些时候。在那里,善良爽直的老奶奶卓玛彻底改变了车祸带给他的伤害及忧郁:她不知道他有病。她家里有价值百万的奥迪却不乘坐,她执意要他们跟她步行去一个地方,她说:“我是健康的,别看你们比我年青,我能和你们一样走路去!我能走!”“我能走”,这是多么自信、健康又豁达的信念!张景林头顶的阴霾顿开,景谷艺术作品《天高任鸟飞》便由此诞生。

2010年秋天,张景林来到全世界人民都为之骄傲的世界中古七大奇迹之一——北京八达岭长城。正是金秋时节,四野遍奇观,山河表里灿烂,张景林满怀创作的激情。他找到在北京工作的朋友,由他带着去找一些关于长城的资料,其中有一些线描图引起了他的兴致。经过反复研究和多次构图,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用8.6570万颗五谷种子,悉心做成了50×150cm万里长城(第四套人民币原景画)。

站在这幅画前,我们再也不能回避那扑面而来的原野晓风与果实清香:嘉峪关的沙蒿籽、岢岚县的黄谷子、府谷县的红糜子、稷山的黑谷子、崂山的灰芝麻、百谷山的白谷子、山海关的红谷子、西岛的绿米、白鹿原的白芝麻……正如台南大学教授华立所言:“本无生命的构图,经有生命的物种点染,作品竟然整个鲜活起来,摇曳生姿,出神入化,有如此神奇的魅力,实在令人仰慕。”

长城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也深感震惊,他们没有想到张景林会用五谷画出这样一幅烁古旷今的长城画作。他们马上专门为这幅画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宣传仪式。张景林也没有想到:五谷创作的长城比他想象的更能贴切地表达中国、象征中国。万般感怀,使他心里那份艺术家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再次得到洗炼与升华。

《万里长城》在长城博物馆展后被收藏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国务院办公厅赠送张景林:“中国五谷作画第一人”牌匾。

这一时期,张景林在思想上也接近了一些禅林文化,这使他对生命的态度更为热情与达观,继而创作了《证严上人》《观世音菩萨》《释迦牟尼》等一系列作品。

社会对张景林作品的回响

从一个小小创意的尝试到不惑之年的心手相随,景谷艺术屹然别立一宗。张景林为此经历了人生的重大磨难与深刻痛苦——我们要感谢这个百花齐放的时代,感谢热爱艺术的人们不断地给张景林信心、肯定、褒扬;我们也要感谢张景林——是他持之以恒不畏艰辛地走到今天,才使我们终于有机会欣赏和了解景谷艺术。

自2003年获得第二届“香港中华新技术博览会金奖”以来,张景林先后11次获得国内国际金、银、铜奖。使他欣慰的是,全国有几所知名大学受到他的创作影响后也成立了景谷艺术培训课堂。2008年2月,他在北京大学关于五谷文化与艺术之根的演讲受到北大师生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同年四月,北大成立“景谷艺术研发基地”并聘请张景林为基地总监。后继有人,张景林无比激动和欣慰。

2012年,咸阳职业技术学院院长刘聪博无意中得见景谷艺术,十分震撼,他感觉景谷艺术既独特又蕴含艺术之美,而且,这种艺术必须要后继有人,他马上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约见张景林,聘请他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客座教授并开设相应专业。英雄所见略同,相见恨晚,引为知己。2013年,咸阳职业技术学院民族文化艺术学院成立,专设民族传统技艺专业,开始公开招生;2014年5月,以景谷艺术作品为主题展的民族文化艺术馆也面向社会开放,接纳海内外人士参观交流。

法国艺术家Elaine评价张景林的作品:“生活就是艺术,艺术来自生活。人类设计为了美化天成,天然装饰引领人类设计。景谷艺术适意例证。”评价之高深又如此接地气,令人心悦诚服。

中国国徽设计者张仃说:张景林张开双臂,热烈拥抱具有独特视觉冲击力的纯天然生态艺术……

原中国文化报总编阎纲这样评价:享受景谷艺术,知者,于崇厚传承中体会历史幽香;品者,于幽雅绝妙处感受生命魅力,享受艺术熏沐。知而获智,智而广德。

国学大师季羡林对张景林说:我的家乡在山东,泰山的精神实际上就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你从中国五谷的发祥地——陕西来,五谷文化就是华夏文化的根。

张景林自己则说:从无序到有序产生的创新就是艺术的诞生,也是创业机遇。“对艺术要做到迷信的程度,才可以创造艺术。”

社会各界对景谷艺术作品好评如潮,对张景林来说是赞赏也是激励。林散之说过:“艺术上的成就高低不能用时名来衡量,三百年后才能拿定论”。我们不容置疑:三百年后,这些散发着田野清香的景谷艺术作品,仍然是张景林给予我们的最宝贵的财富。

现实生活中,伟大的心灵犹如崇山峻岭,风雨吹荡它,云翳包围它,但人们在那里呼吸时,比别处更自由更有力。纯洁的大气可以洗涤心灵的秽浊;当云翳破散的时候,便只有他的光明了。“也许我们谁也无法奢望整个人类都能站在同一艺术的高度来欣赏一位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不过,我们能否以朝山的心态一年一度地去做一次顶礼呢?毕竟,在那里,我们其实渴望着能变换一下肺中的呼吸与脉管中的血流。以后,当我们再回到人生的广原,心中会充满日常战斗的勇气。”(罗曼·罗兰《这便是神圣的痛苦的生涯》)。

乾县师范的三个老师

赵   丰

范老师

教历史的老师是范振国,四十岁出头,平头,国字脸,祖籍河南。上课的铃声一响,范老师大步跨进教室,仰着头望着教室天花板的某一处,开讲之后,他的目光就很少垂落下来,仿佛天花板那儿正在演出着他讲授着的历史画面:原始人在刀耕狩猎,制造石器;孔子、孟子在讲授“六艺”;陈胜、吴广揭竿起义;曹操、周瑜和诸葛亮在赤壁鏖兵;唐太宗在颁布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每一节课,都是他的激情演出。

如果不是夏天,范老师总是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衣扣这儿那儿总会缺少一个。课堂上,范老师浑身上下都是粉笔末。讲桌上有黑板擦,他却不用,写错了字时用手去擦。擦过,把手往蓝中山装上一抹又继续写,衣服对他来说宛若一块抹布。有时急了,或者脸上某个地方痒痒了,他就用手指去抠,然后就一幅花脸模样。一开始,我们还咧开嘴笑。范老师的目光落在哪张笑脸上,就皱着眉毛让那个学生回答问题。那会儿的学生不像现在这样抢着回答老师的提问。再说,他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能看出学生心里空虚的地方。

“太祖朱元璋是哪一年称帝的?”

“晋惠帝永平年是公元哪一年?”

“南北朝时期一共有几个皇帝?”

这些历史的枝枝节节,我们平时不会上心。即使通过苦思冥想能够回答出来,也需要半会的时间。可是范老师哪会容你思考。再说了,他提问时的语气急速而严厉,宛若闪电霹雳,没有极好的心理素质,怕是要乱了方寸,冒出一头的冷汗。

所以,要是历史课,我们谁也不敢发笑,而且心无旁骛,课堂上自然是鸦雀无声。

风高气爽的乾县城里,无人不晓他是乾县师范的老师。他一走到街上,那落满粉笔末的蓝中山装仿佛一个标识。

在校园里或者大街上,我们碰到范老师时,总是弯下腰恭敬地问候,而他却侧着脸、垂下头对我们古怪地笑,眼珠儿瞪着,仿佛我们是外星人突然降临。等我们走过了,他却突然追上来,一一拍拍我们的膀子。这会儿,他的笑容才显出亲切来。

三年里,我们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来学校找他,可他脸上从来不缺笑容,丝毫看不出他心里的悲苦。有人说,他的老婆在河南乡下;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有老婆。班上的丁小姐暗恋上了范老师,上历史课时目光总是尾随着范老师在天花板上留恋。她不知道怎样向范老师表白,就约了班上几个女生去给范老师洗衣服。范老师的房门紧闭,几个女生怯怯地敲门,好一会才敲开。范老师半拉开门,脸上布满惊讶的表情,眼珠里含着无数的疑问。他不说话,就用那样的表情瞧着几个女生。几个女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飞快地逃走。

范老师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王关合这个名字,有一次正讲课时,他突然喊了声:“王关合!”他喊王关合时眼睛仍在望着天花板。王关合惊出一头汗,不知所措地也望向天花板。

“王关合,站起来!”范老师的目光从天花板那儿刷地移下来,望着教室最后一排。他其实并不认识王关合。坐在第二排的王关合慌忙站起来,范老师把目光从最后一排收回来,盯了王关合足足几分钟,又扬起头继续讲课,王关合就整整站了一堂课。

从那以后,范老师每次激情演出的间隙,就会喊王关合回答问题。回答完问题,范老师并不让他坐下。几次之后,王关合答完就坐下来,殊不料刚坐下,范老师又喊他的名字。

王关合的历史在全校学得最棒,每回考试都是满分。我们非常羡慕王关合。从乾师毕业后,王关合当了几年教师,再到陕师大进修,后来就留校做了历史系的讲师,再后来做了教授。

毕业那天,王关合去向范老师辞别,范老师搂住他哭得呜咽。

毕业后不久,我们就听说范老师离开了乾师,大约是调动回了河南老家。

田老师

教授古代文学的田瑞德老师属于精瘦麻利、气宇轩昂类型的。他个子不高,脸庞黑瘦,嘴角旁一圈整齐的胡子,俨然鲁迅的形象。他的眉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褶,一双小眼晴,透视出来的却是一片大世界。他不像范振国老师那样一下课就紧关门户,而是敞开门,让风进去,也欢迎学生进去。房间的凳儿不够坐,他就让我们坐在他的床上。他虽没当班主任,却能报上来每个学生的名字。有时候,我们就觉得他和我们是无话不说的朋友。话匣子一打开,他就会问你家在哪儿,父母亲干什么工作,身体可好。之后就问我们的理想,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聊得高兴了,他会抚摸着某个同学的脸,咧开嘴巴哈哈大笑。

田老师是当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且幽默风趣,让我们觉得无比亲近。哪个同学有了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都会到他那儿让他解解思想上的疙瘩。他这样一比方,那样一点拨,世上的事情都会从迷雾中清晰起来。课堂上,他发现哪个男同学身体不舒服,他会停止讲课,让那个男同学躺在他的床上,并去叫来校医。每次考试后,他把古代文学成绩最差的几名学生叫到他的房子,问他们成绩不好的原因,并给他们补课。青春岁月里,他宛若慈父般关怀着我们。

乾师的后墙外就是田野。晚饭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去田野里散步。那会儿,如果看见田老师在校园里转悠,就叫上他一起去。一路上,他时而回答着我们课堂上没有弄懂的问题,时而对我们讲述着生活里的笑话。五十出头的人了,走起路来比我们还欢。散步回来,他会到路旁的小摊上请我们吃一碗乾县豆腐脑,如果我们抢着掏钱,他就生气地说:去去去,滚一边去!老师挣着工资,凭什么你们掏钱?

对我们来说,无论课内课外,他都是一个可敬可亲的老头儿,一个可以称得上忘年交的朋友。

田老师讲课易动感情。我记忆最深的是他讲授《谭嗣同》时的悲愤,讲授《鸿门宴》时的慷既。讲到谭嗣同英勇就义时,他把教科书朝讲桌上狠狠一掷,琅琅有声道:“嗣同者,民族英雄也。后世之人焉能不为其壮举悲泣乎?”说完“之乎者也”后,泪水就掩饰不住地从眼角溢出来。讲到《鸿门宴》中“哙遂入,披帷西向立,嗔目视项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时,田老师模仿樊哙的表情,双拳紧握于两肋,眉毛竖起,双目露出凶光,足足两分钟他才放松表情,振振有词道:“樊哙者,英雄壮士也。刘邦之难岂能不避乎?”说毕,他伸开双臂,手心朝上摊于讲桌上。

类似的例子屡见不鲜。他喜欢讲故事性强、人物性格鲜明的古文,每讲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时,他就用“之乎者也”进行评价,句式相同,成为一种模式。几个月过去,同学们便暗地以“之乎者也”称呼他。

“‘之乎者也’上街去了”。

“瞧见没有?‘之乎者也’今天换了双新鞋”。

“‘之乎者也’病了,今天古代汉语课不上了”。

不知怎的,田老师知道了学生对他的称呼,在一次讲完荀子的《劝学》后,他慷慨激昂道: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岂能戏耳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扫射着整个教室。内愧的男生们个个低下了头,为其不恭内疚。其实,田老师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伟大着呢,我们只不过偷偷拿田老师的幽默法自我幽默罢了。

田老师扫视着教室里的学生,瞬间,目光由严厉渐渐变得温和,用手击着讲桌道:

“什么之乎者也,我把它颠倒过来,也者乎之!听清了没有?”他重重地重复了句:“也者乎之”!

他那浓重的关中方言再次回荡在教室时,不知哪个男同学憋不住笑了起来。全班同学愣了片刻,随之反应过来,瞧着他嘴角四周黑茬茬的胡子,齐刷刷地答道:“听清了,爷这胡子”!

田老师一愣,转眼就明白过来,一只手捂住黑茬茬的胡须,朗声大笑起来。

戚老师

班主任是戚廷欣老师,中等个儿,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副眼镜。他教现代文学,喜欢写作,妙笔生花。常常,我们就会在哪本语文教研杂志上看到他写的文章。我们特别喜欢他的板书,每节课,他的板书像是提前设计好了似的,工整漂亮,一目了然。

戚老师管理班务很有一套。班上四十几个同学,他一口就能报上来谁是哪个县的,谁有什么爱好。早上出操、学校的集会,我们班总是第一个排列好队伍。学校每次卫生检查,我们班都是优秀。

戚老师也有生气的时候。他生气时嘴唇会紧紧抿起来,眯缝着眼。每当他用这幅表情走进教室,同学们便晓得戚老师生气了。

我们班的八位女性公民,男生们称八姊妹。对于占绝对优势的男性公民来说,这八姊妹是装饰品。

年龄最小的是朱小姐。年龄小就喜欢撒娇,一不遂心就哭鼻子,时常见她的两个眼圈红通通的,有点儿“林妹妹”的味道,可不像林黛玉那般瘦,红里透黑的脸蛋表露出健康。

漂亮点的要数冯小姐。说实话,八姊妹中称得上漂亮的是零票,相对来说冯小姐还过得去,因此用词是“漂亮点”。她的缺点是黑,如果白些可以打80分。黑也列入美,比如冯小姐就被称为黑牡丹。女人一漂亮便有了骄傲或者撒娇的资本,这不难理解。

功课学得最好的是贾小姐。贾小姐个儿矮,且不苗条,走路的姿势很不雅观:罗圈腿。丑女人爱学习,唯有学得出色些才能弥补先天的不足,于是贾小姐就很勤奋,晚自习下了,教室的灯熄了,她就坐在自制的煤油灯下看书写字,早上一个人躲在操场一角面壁记忆。虽然她孤单不合群,可学习成绩每次在全班都进入前五名。这样,贾小姐在八姊妹中自有价值,每次考完试公布成绩时免不了得意几分。

其他五个女子也各有特色。陈小姐温柔中带着刚强,胡小姐脾性倔犟,段小姐活泼善良,丁小姐内向腼腆,还有一位忘了姓名,只记得留着条粗壮的辫子拖在腰后。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之后的第四天,戚老师虽还没有公布成绩,但同学们都通过各种渠道晓得了各自的考分。

这天的晚自习铃一响,班长海燕点了名,唯差朱、冯、贾三位小姐。五分钟后,贾小姐面带怒容进了教室,重重地在凳子上坐下,脸伏在桌面上。她坐在第一排,于是全班同学就看见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十分钟后,冯小姐手捂着脸进来,明亮的灯光下依稀可见她指缝间涌出的泪珠。又是五分钟过去,只听得教室门被“嗵”地一声撞开,朱小姐眼泪汪汪地闯进教室,在桌前坐下后就不停地抽泣。

全班同学都停止了读书写字,或者不解地皱眉,或者无聊地笑。教室里静极了,是进校以来最安静的一个晚自习。安静就孕育着热闹。朱小姐由小声呜咽变成嚎啕大哭,冯小姐也委屈地一噎一噎地哭,贾小姐仿佛更委屈,哭声中还带着哨音。

全班同学由惊愕而开心,再由开心变为惊愕,教室似炸了营般喧闹。班长海燕也没辙,于是出了教室去找班主任戚老师。

几分钟功夫,戚老师进了教室,其他同学都寂静下来,只剩下三位小姐的哭声。戚老师一句话也不说,紧抿嘴唇,嘴角鼓起两个大包,眉头挽成一个疙瘩,右手不停地扶眼镜。他站在讲桌前聆听着那调子不同的哭泣声,一会儿上嘴唇含住下嘴唇,一会儿下嘴唇噙住上嘴唇。他就用那样的表情在讲台上站了足足五分钟,分分秒秒都是那样漫长,仿佛我们走过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全班同学心跳着,可是表面上都在看着书,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瞥着戚老师,等待着戚老师严厉的批评。可谁知道,等那三位小姐停止了哭泣,戚老师却一句话也没说,而是转过身去,用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了七个潇洒的字:三个女子一台戏。什么标点也没用,戚老师就大步走出了教室。朱、冯、贾三位小姐望了一眼那七个字,从桌斗里取出书来。这时,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戚老师用长久的沉默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征服了那三个女生,也征服了全班学生。那令我们心惊肉跳的几分钟,永远扎根在了我们的心底。

据说,戚老师让贾小姐帮忙统计了全班同学各科的成绩,朱、冯两小姐排名最后,她俩疑心是贾小姐做了手脚故意加错了分数,于是晚饭后在女生宿舍由吵骂发展到撕扯。

从那天之后,八个女生奇迹般地和好了,再也没有公开闹出过什么矛盾。

                       

作者简介:赵丰,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第五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孙犁文学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安徽文学》《红豆》年度文学奖获得者。

大  树  咏

张兴海

在我尘封的记忆中,有两行葱茂强盛的大树,它们排列整齐,威武雄壮,既是行道树,又是风景树。它们位于一所学校的大门前,师生们出出进进,年年月月和它们朝夕相处。毕业的学子们无论走到哪里,天涯还是海角,都会在脑海中有它们恒久的记忆。

我第一次看见它们,是考上陕西省仪祉农校入学的那天。未进校门,我就被高大挺拔树冠宏阔的两行大树震撼了。这些树,远处看,粗大主干上的树皮粉绿光滑,枝条上缀满阔打的卵形大叶。近处看,树皮是斑驳的,干枯皮壳像网状鳞片一样分布,会被大风吹掉或自行剥落,新鲜的碧绿皮色就随之呈现出来。后来才知道它的俗名叫法国梧桐,学名叫悬铃木。它喜光,耐寒,抗干旱,易成活,适应性强,在大街两边、庭院门口,或者没有人烟的偏僻角落,总会蓬勃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气象。

学校门前的这两行大树,不仅当时震撼了我们的眼眸,还渐渐同化了我们的心灵。

我入学的1963年,“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国家经济建设开始步入平缓发展的轨道,饥饿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除。国人传统的“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的理念,在这个时期得到了特别的彰显。可想而知,作为全省一所有名望的农校,作为跨入农校门槛的青年学子们,我们都有为国家人民奋发努力的道义担当。而且,这所位于泾阳县泾惠渠畔杨梧村的学校,因为历史悠久,校园环境幽雅,基础设施健全。校园里,树木花草合围笼罩,青翠的大叶黄杨夹持着环形道路,环形道路中间和两旁分布着植物园、操场、教室、宿舍、实验室、图书馆、饭厅、大礼堂。学校外面,是大面积的示范农场和果园菜圃,品类繁多的农作物、果树、蔬菜长势喜人,显示出规范种植科学管理的巨大优越性。在一面上课一面实验的过程中,老师们授课指导,传业解惑,面对面,心连心,是亲切感人的师长。他们素质好,品格高,待人诚恳,心地善良。其中有资格很老的学者,陕西第一个创办现代化农场果园的人——杨蕴章,他是辛亥革命元老于右任身边的农科专家。有些老师是全国范围专业领域的权威,参加教育部组织的农校通用教材编撰工作,如教植保课的聂原老师,教化学课的韩广智老师,教贮藏课的龙锐柏老师,教土肥课的鲁老师。教植物学的晏明臣老师不但学识渊博,授课有术,还对学生一片热诚,被教育部授予全国模范教师称号。

年轻人,当他的心胸被理想的火炬照亮,为读书的环境陶醉,受老师德行学养的熏陶,站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时,就会自觉地迸发出无限的潜能。我们的年龄只有十七八岁,热血青春,风华正茂,而且是一个红色的高喊革命的时代,激越火热的血性精神溢满我们的胸腔。在那个年代,不少成绩优秀,家境贫寒的初中学生,把报考中专当作第一志愿,仪农学生大部分是原来学校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内心有一种不对人说的自豪感。同学们意识纯正,思想单纯,勤奋刻苦,对自己不是严格要求而是非常苛求,在读书学习、参加劳动、生活作风方面都暗暗竞争,很像在部队的大熔炉里冶炼。我们班是园艺(果树蔬菜)专业第21班,三年级时叫园321班。争强好胜,什么活动都要拿全校第一,真正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又都家庭贫穷,生活非常节俭。贫困生曹明哲,来自扶风县乡村,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家做的黑粗布鞋帮子破了还在脚上穿着,创造了一学期只花五角零用钱的记录。

每天,我们要在校外的大操场出操,或者去农场果园劳动,进进出出,总会看见大门外的两排葳蕤大树。那天,我忽然顿悟,这些大树其实就是我们仪农的招牌,仪农的精神,是同学们追求的气质风貌。我那时受学校课外文学阅读小组的影响,喜欢读走红的陕西青年诗人党永庵的自由体诗歌。其中一首是:“我们这一代,豪情满胸怀,走在大路上,东风扑面来!脚下踩着山和水,怀里揣着全世界。火红的年华,火红的时代!”只有站在大树下,看着它们庞大的树冠,挺拔的身姿,旺盛的枝叶,迎风吟啸,才能舒展内心的激昂情怀。我们的学校,当初是为纪念一代水圣李仪祉先生而创办的。先生为了治理黄河和在关中勘察修筑八条灌渠,奔波劬劳,英年早逝。关中旱原的乡民,拿他当财神供奉。先生的形象就是一棵参天大树。

时光飞逝,1967年10月,我们毕业了。(因文化大革命多待了一年)面临分配,人生最重要的关口,也是考验我们平时所说的精神境界的时候。由于文革还未结束,正常的秩序还未恢复,老师靠边站,一切由学生自主操办。同学们依然保持着高昂的革命激情、高尚的思想品位、高洁的品格情操。先人后己,见困难就上。“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教室内外,大家都喜滋滋地哼唱着歌儿。我即席作了一首小诗:“我是一块钢,社会是铁匠,革命需要我,打在刀刃上!”大家坐在教室,分配单位和数字写在黑板上,分配小组成员首先挑走了新疆、河北,报名早的也选择了陕南、陕北,迟到的,请假的,有特殊情况的,就是西安、咸阳和关中一些县了。没有任何争议,五分钟敲定。这是真实的传奇。我不知道别的什么学校是否还有这样的毕业分配故事。

一个人的一生是否成功,并不在地位的高低、财产的多少,在于对国家人民做出了怎样的贡献,自己良心所认可的程度。一般来说,思想境界的高低、理想价值的取向、拼搏的力度和个人心态,就自然而然作了结论。乐意去新疆的几个同学,其中的徐俊,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在担任一个县的正科级干部的工作岗位上,积劳成疾,以身殉职。任建中,当年的学生会头目,分配到一个沙漠地带的牧场,整天与牛羊为伴,夜晚住宿给羊圈里铺一层干草就凑合了。他寄给我的第一封信,里面装着一朵已经干枯的沙枣花。那时候最流行的歌曲就是《送你一束沙枣花》——“远方的年轻人,到边疆来安家。来吧来吧,年轻的朋友,亲爱的同志们,我们热情地欢迎你,送你一束沙枣花。”我读着他的信,把洁白的沙枣花夹在笔记本中,不觉流出了眼泪。任建中后来多方辗转,总是在偏远地方奔波,年过五十,担任了新疆建设兵团农牧厅副厅长。陈建学、杨应超,分配到南疆喀什地区,几次放弃调回内地的机会,后来担任了处长、县长。当年班上最抠门的曹明哲,自愿到了河北省宽城满族自治县,一个大山区,在山林里工作多年,后来调入果林科研部门,选育的山楂万山红品种广受欢迎,获得了全国劳动模范称号。董金仓分配在户县果林科研部门,后来从政,从西安市计生委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后,不忘专业,年近七旬,创办核桃园与养鸡结合的天然无公害试验场,走在了养殖科研前沿。

我的学友们个个是大树。不论高年级还是低年级的同学们,走向社会都有不凡表现。园222班的钟永玉,担任陕西蚕桑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带领课题组完成了“熟蚕登蔟的正丁醇应用”“桑树缺硼综合症研究”等两项研究,编著《西北养蚕产业化实用技术》一书,成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有突出贡献专家。同班的李志彦,曾担任陕西省蚕种场场长,因工作扎实过细在陕西农科界颇有名声,调到乾县担任果业局书记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刘存寿博士主持的“植物碳基营养机理与天然有机物料高肥效利用技术研究”选中了他所在的地区作试验基地,由他担任基地负责人,经过多年努力,中科合创(北京)科技成果评价中心组织专家评审,认为该项目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还有不少同学分配到秦岭林区当伐木工、护林员,在乡镇当农技员、教师、医生、司机,孜孜矻矻,终其一生。我班的李生为、王茂轩,一个家在西安,一个家在宝鸡,虽然来自城市,却自愿分配到了凤县、洋县,至今,李生为还在凤县嘉陵江畔安居,一直没有调动的王茂轩却找不到踪影了。

2015年9月,原仪农“老三届”的100多名学友在新母校——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团聚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分别,弹指一挥间,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拥抱,泪水,感叹,祝福,兴奋而又忙碌。我逮了个空闲,在偌大的校园游走,高楼绿地间,看见了不少郁郁葱葱的大树。我释然了。

作者简介:张兴海,陕西省仪祉农校66届园艺专业毕业,副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群众文艺创作中心艺术指导。主要作品有《圣哲老子》(长篇历史小说),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月儿圆了》(六集电视剧,编剧),中央电视台一套播出,获西安市五个一工程奖。《死囚车上的采访》(长篇纪实文学)获陕西作协第五届文学奖,中短篇小说集《丢官》获九头鸟文学奖。长篇历史小说《风雅曹门》获陕西省委宣传部重点文艺作品资助。《圣哲老子》《死囚车上的采访》入选《陕西文学六十年作品选》,另有几部集子出版。获西安市德艺双馨文艺家、西安市骨干艺术家称号。

仪农往事

招生处    王   晋

在美丽富饶、人杰地灵的关中腹地,曾有一所闻名遐迩的中等农业职业学校——陕西省仪祉农业学校(2004年9月升格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在仪祉农校,我生活、工作了二十三个春秋,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每当想起在这里的日日夜夜,我心潮起伏、联想万千!

扛   面

仪祉农校地处乡村,周围被村庄和庄稼地所包围,唯一通往外地的是一条不很宽敞的生产马路,每遇下雨天,道路被雨水浸泡,湿滑泥泞,一步三滑,出入困难,所有车辆均动弹不得,犹如被困在孤岛一般。1984年秋,老天连续降雨近二十天,影响生活供给,食堂没面了。学校号召高中专两班学生和年轻的男教工去两公里外的三徐村扛面粉,大雨瓢泊,道路聚集满了雨水,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足不能落地,稍不注意就屁股着地。我们有的举着雨伞,有的身穿雨衣,有的披着塑料纸,组成浩浩荡荡的扛面运粮大军,从小四轮拖拉机上卸下面粉,两人一组扛着五十斤重的面袋,在雨中艰难地跋涉着。那情景使我想起大庆会战中的一句豪言壮语:“有条件上(吃),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吃)”。就这样,用了近三个小时扛完了面粉,保证了生活供给,也确保了教学稳定。自那以后,每逢雨雪天,我便缩食少餐,撙饭节粮。有学生问:“老师,你怎么吃得那么少?”我戏言以对:“下雨天多看书,精神食粮足以饱肚。”

回   家

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仪祉农校地处偏远不通公交车,出门办事要徒步到四公里以外的永乐店搭车。1985年冬的一个晚上,我从西安回来,下了火车已是夜晚十一点半,为了缩短路程,我沿着泾惠渠岸从便道行走,一路上只有哗哗的渠水陪着我,幽暗漆黑,风啸鸱鸣,饥饿寒冷,途经一大片坟地,坟头上新摆放的花圈隐约可见,在夜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不由得想起鬼影如风,夜伴人行,更加毛骨悚然,一不小心双脚踩进了刚灌溉过的麦田。就这样,在刺骨的寒风中,我拖着泥湿冰冷的双脚艰难地回到学校。

初成家的那段时间,我两地分居,又是一头沉,既要教书,又要忙家务。1989年初冬,下了晚自习我正准备入睡,妻子打电话要我赶后半夜回家浇地,我看了看表,已是夜里十点半,想到深夜浇地的艰难,想到年迈的老母亲和瘦弱的妻子,我立即骑上自行车,迎着刺骨的寒风赶了九十里路程,翻越了两道塬坡,凌晨两点回到家,正好赶上我家浇地。我急忙扛起铁锨,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母亲给的热馒头,快步走向麦田。黎明前浇完了五亩坡地,又转身奔回学校,踏上讲台。

在仪农二十三年,回家的次数很多,唯独这两次我久久难忘。

离   别

2004年9月8日,陕西省人民政府下发《关于同意设立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批复》。仪祉农校和乾县师范、彬县师范、咸阳体校四校合一,挂牌成立咸阳职业技术学院。 2006年整体从泾阳搬迁至咸阳,开展集中办学。2006年9月8日是我离开仪祉农校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实际跨入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第一天。

清晨四点多,夜色笼罩着仪农校园,天空中飘着雨花,除了秋雨沙沙作响,周围显得分外安谧寂静。一夜失眠的我,独自一个人在校园徘徊,从宿舍到教学楼,从学生公寓到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在朦胧的夜色中,看着自己生活、工作多年的校园,踩着自己亲手铺建的蜿蜒小径,手摸着自己亲手栽植的桃李树,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就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脚下的每一棵小草,都是那么的亲切可爱。我站在沥沥的雨中,贪恋地看着将要别离的校园,专注心痴,流连忘返。在仪农我曾怀揣梦想、倾注心血,度过最美青春年华。当年和我一起分配到仪祉农校的大学生们都相继调离了,我也非常向往城市生活,渴望走出闭塞的青纱帐,步入色彩斑斓的繁华闹市,但真要离开了,却回望惆怅,留恋依依,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缕……

七点多,风止雨停,我走下教学楼,想最后一眼再看看饭厅、办公室和我们偶尔娱乐玩牌的小房子,望着空荡的墙壁,情不自禁地流下了难以割舍的泪水。在办公室主任徐德乾一再催促下,我坐上拉行李的货车,带着一床被子,还有一双红肿的眼睛离开了仪农故园。

风霜雪雨,劳累剥蚀,仪祉农校是我人生的重要驿站。我和我的同龄人在仪农那个闭塞而艰苦的地方默默地工作、耕耘,生活了二十多年,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亲历了闭塞和荒凉,饱尝了凄清和寂寞,感受了爱情的难寻、出行的艰难,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职业教育事业。平凡的工作和艰苦的生活条件磨练和砥砺了我,成为我人生经历中最珍贵的记忆!在国家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强劲东风吹拂下,古老悠久的仪祉农校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迎来了新生,升格为咸阳职院,进入高等教育序列,实现了几代人的宏伟梦想,超越了常规的发展速度,脱胎换骨,一切都今非昔比,唯有老一辈仪农人求实奉献、艰苦创业的优良传统,依然留存!

缕缕乾师情

王   巧

有些人有些事,虽然过去很久却不断在脑海闪现,呼之欲出。像一堆干柴等待了很久,终于迎来一根火柴将它点燃,照亮沉寂的过往……

                                                                          ——题记

我的圆梦之作——诗集《秋叶红了》终于出版,乾师八七五的老师同学再次相聚。一别27载,再相见居然犹如昨日般亲切,那尘封的记忆,刹那间涌现在眼前,清清如水……

不能忘,进入校门时映入眼帘的三棵古柏。他们像三个好朋友,经历千年沧桑依旧巍然屹立,友好地相扶相携相望,为我们讲述着人间恒久的真情、颠扑不灭的真理,令人肃然起敬又倍感温暖。站在虬枝冲天的古柏下遥望教学楼,那白底红字的巨幅标语——学高为师 身正为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就是乾师的魂魄乾师的精神啊!那一刻,这八个字连同古柏一起深深嵌入我们年轻的心房。从此,这里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一个让我们思古忧今无限憧憬的地方。

那一日,参加完学校的红歌大赛,我们情不自禁跑到古柏下留影。一个宿舍八个姐妹,红色西服白色衬衫暗红领带,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古柏前,要古柏为我们作证。这里,留下我们美好的青春年华,洒下我们欢喜悲伤的泪水,记录我们勇于攀登的足迹,还有纯真的友谊……离别时,我们又一次抚摸古柏,洒下行行热泪,执手相约,希望时光永远定格。

可是,随着教育发展的需要,乾师在2004年和其他几个学校整合搬到咸阳,成为具有大学风范的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原来的乾师改建为一所中学,乾师从此不复存在。但是那三棵古柏还在,遍布三秦大地的乾师学子还在,大家一有机会去乾县就回母校探望,哪怕不能进去只是在门外瞭望,瞭望一眼那三棵依旧勃勃挺立的柏树,便无比欣慰。三棵古柏已经在我们的心田扎根,乾师的精神已经抽枝展叶硕果累累。

不能忘,教学楼后那一排杨柳。最是阳春三月,即使坐在三楼,南窗外柳丝依然拂面而来,她也来聆听我们的文选课。贾沫青老师,一位风流倜傥气度不凡的老师,虽然只给我们上了几节课,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贾老师的出现,让我们眼前一亮,课堂不再是老师唱独角戏、干巴巴照本宣读。他给我们提纲挈领说方法理思路,让我们积极参与,课堂气氛异常活跃。需要讲解时,他更是神采飞扬口吐莲花激情澎湃。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鉴赏文学作品的魅力,感受到了文学大师的魅力,神游其间不知回归,仰慕之情顿生。那天,两节课相连,老师没去休息,他就站在窗下,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一脸肃然。他望着远方,慢慢点燃一支烟,青烟袅袅和着柳丝飞舞……

我们很多同学也没有出去,随着老师的目光远眺,教室一片静寂。前排那位擅长绘画的李同学“刷刷”几笔,便勾勒出一幅绝妙的画面……我出神地望着老师,想到他讲的关于云山雾海的诗句,想到他经常写文章并发表,心里痒痒地,勾出了儿时的梦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让老师指点一二呢?机会来了,学校组织征文大赛,我们班一群女生参加,个个摩拳擦掌。我花费了近一个月时间,写了一篇报告文学,几乎用完了一个作文本。还有同学用完了两三个本子。我们一起兴冲冲地到宿办楼找贾老师,那时他已经不带我们课,可是看到我们还是很热情,不厌其烦一一指点。

可惜,现在无法联系到贾老师了,无法让他知道他曾经的一个学生依旧在努力作文,想得到他的肯定。我只有在自己的课堂上,一遍遍体验回味老师的魅力并将他传扬下去……

说到乾师的老师,我们的班主任陈俊卿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进入我们的班级,已是第三任,从此稳居高位直到送我们实习。陈老师来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国字脸上写满沧海桑田,中规中矩淳朴干练。他是个事业型的人,让我们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把一盘散沙凝成了一个金疙瘩。他是我遇到的最严谨的老师,追求完美,就像他的化学板书一丝不苟。他教会我们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教会我们珍惜时光把握机遇勇于表现,他还教会我们团结协作力争上游……

陈老师时时处处对我们高标准严要求,教我们扎扎实实做好每件小事,养成良好习惯。就说卫生吧,他安排班干部承包教室,给大家树立榜样。于是桌凳桌腿擦洗一新,地面能晾凉粉,窗玻璃好像没了。宿舍呢?选舍长,挂窗帘、壁帘。脸盆、毛巾、水壶、碗筷等固定位置,整齐划一。他不仅说到,更是落实到位,对清洁区、宿舍、个人卫生不定期抽查评比。十七八岁的青年,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我们个个争先不甘落后。最后,我们班成了学校卫生检查中唯一的免检单位,因为我们已经养成良好习惯。各种比赛活动,陈老师更是早早安排部署,不断整合优化资源,结果不管集体还是个人,我们班都是屡获嘉奖,老师也连年被评为先进。在密切的接触中,男同学和陈老师交上朋友,女同学对他也无比敬重。直到现在,很多同学都和陈老师保持着联系。

这次聚会,已经七十出头的陈老师超强的记忆力、出众的文采仍令我等唏嘘不已。他感慨地说:八七五真是人才辈出,有了大企业家、市长、法官、名师、作家,我骄傲我自豪。这是我作为教师的最高荣耀!我们也为自己人生的关键时刻有这样的好老师指导、引领而无比欣慰,大家举杯感谢老师,为他送上满满的祝福。聚会后,陈老师特意给我发来贺诗《赠王巧同学》:挥毫泼墨倾心志,一片红叶映秦都。苦尽甘来道韫现,立志成书妙人间。我感动不已。

当然,乾师还有很多优秀的老师,由于专业所限接触不多就不一一赘述了。如果说贾老师让我们体会到了什么是“学高为师”,那么陈老师就让我们体会到了什么是“身正为范”,正是他们的身体力行、潜移默化深深影响了我们,让我们在各自的工作中不断超越并能享受其中的乐趣。所以不管走到哪里,说到乾师学子,大多听到的是夸奖,这就不足为奇了。当然,这和我们当时的素质也有关系。七八十年代,中专中师招的都是考高中时最优秀的学生啊!

说到乾师,不能不提乾陵,哪个乾师学子没有步行上过乾陵?没有过感受大唐气韵和一代女皇的威仪?没有洒下青春花语留下串串思考?不止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且不说自豪地领着自己的亲戚朋友去,带着同学的同学去,单说和乾师的同窗去就有无穷的意趣。

为了在秋运会上取得好成绩,我们周末跑步上乾陵。当我们抄小路迎着朝阳站在梁山最高峰乾陵上:东望九嵕山势突兀,孤耸回绝;南望太白终南,积雪皑皑;北望五峰,遥相辉映;西接翠屏,层峦叠嶂。泔河环其东,漠水绕其西,整个山麓林木葱茏,古柏参天。看到江山如此多娇,我们又喊又叫又唱又跳,那一种愉悦、豪迈之情无法言表,有人呐喊着: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那个春日,我们陪着漂亮的实习老师去游玩。她是师大的,只长我们几岁。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无拘无束。走西沟过漠河,朝着西北方向开辟出一条新路来。西沟里的桃花东一棵西一棵开得正旺,有人抱着吉他在树下弹唱有人随声吟诵,有人捡起一朵朵花儿插在鬓角……顺着漠河的溪流,我们向北而行,水真清真凉啊!崖畔上冒出几棵柳树,男生折下柳枝做柳笛,呜呜地吹起来。女生采下各色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清脆的笑声在沟壑中回荡……

梁山上三座挺拔峻峭的山峰呈北高南低之势,耸立于茫茫苍穹之下,似武后仰面静静地躺在那里。整个陵园仿唐都长安城的格局营建,真是雄伟壮观,我们又一次感受到了盛唐的胸襟和气韵,心胸豁然开朗。走过537级高差为81.68米的台阶,大家气喘吁吁。“司马道”旁的华表、翼马、鸵鸟、石碑等排列有序。那群无头的61番臣石像引起我们的遐想,各国使臣朝拜的场面该是何等宏大,武后又是何等威仪,然而她却留下《无字碑》,我们又该留下什么呢?回来的路上,大家评说不已……

乾师已逝,乾师的精神依然影响着他的千千万万弟子。听说,乾陵正在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开展“丝绸之路”申遗工作,乾陵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愈来愈大,引起国内外各界的关注。多想和乾师的同学、老师再登梁山,忆当年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看今朝驰骋疆场激扬文字,让我们在乾陵的主峰上再来一场文化的饕餮盛宴!

作者简介:王巧,笔名梦蝶。陕西咸阳人,小学语文高级教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协、诗歌学会会员。诗歌、散文等近百篇见于《咸阳日报·教育周刊》《西北文学》《陕西省财经教育》《咸阳诗刊》等报刊。《众里寻她千百度》获2015年陕西省职工网络文学大赛报告文学类最高奖。2016年12月出版诗集《秋叶红了》。

记住月亮升起的地方

张   虹

路光远住进玉莲家那天,玉莲和她七岁的娃娃都像过年一样高兴。玉莲不知道怎样表达心里的高兴,她就在路光远眼皮子底下一跃上到樱桃树顶顶上去了。树顶顶上的樱桃日照充分,特别得甜特别得嫩。她拉过枝条,将那红透了的果子都摘下来装在篮子里,然后放下去,正好就放在路光远的手里。

这可把路光远吓了一跳,他叫道,哎呀,快下来,危险。

樱桃的枝条是柔软的。玉莲吊在那里,随着枝条起伏,像表演杂技一样。五月的阳光将她和樱桃都照得透亮透亮的,路光远觉得这年轻的农家媳妇和樱桃一样耀眼。

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路光远知道玉莲是一个能干的人。她的饭菜简单,却非常可口。凉拌灰条,豆豉炒腊肉,两面焦黄的煎豆腐,清炒香椿芽,还有一盆酸辣粉丝汤。家里拾掇得很干净。一溜三间带厢房的瓦屋,整块的木板墙,房梁上挂着隔年的腊肉、大蒜和玉米棒子,屋里有电视机和冰箱。嗯,看来这家人日子过得不错。他想,不然,也不会安排自己住在这里。

路光远是数字电影《德胜的城堡》里的主演。因为时代背景是缺水、没路、电不通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山村,剧组千挑万选才选定了秦岭深处的玉龙山——这里的原始自然风貌和原始农舍符合剧情要求。但是,这里却没有住的地方,吃饭也成问题。导演敬业,当机立断,所有剧组人员都住在农家。他们扛着机器上山的时候,简直就像战争年代打游击战,拆卸下来的升降机、大摇臂、小摇臂由玉龙山的农民们横架在背篓上背着,小件的器械由剧组人员自己扛,满山架岭人声鼎沸,还有啦啦队的歌声,这阵势是玉龙山人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所以,玉龙山的虫子蚂蚁都激动着。

玉莲给路光远介绍着桌上的菜肴,她说,灰条是野菜,我刚刚在坡上拔的,新鲜哩,你要多吃点哟。

路光远就夹起大大的一撮塞在嘴里大嚼大咽,腮帮上的肌肉剧烈地运动着。

玉莲就吃吃地笑。

路光远说你笑什么。玉莲说,看你吃得那么香我就想笑。我们屋里很久没见过人这样香甜地吃饭了。稍停,又补上一句,只有男人家吃饭才是这样的。

路光远知道玉莲的男人是在山西那边煤矿干活的。这里家家户户的男劳力都在外边打工。但他不说这个。他说扛了半天的机器,又爬坡,饿极了,当然主要是你的饭菜做得太香了。

玉莲说你是大演员你还扛机器,你这个人没架子。

路光远噗地笑了,说道,演电影就跟农民种地一样,是体力活。我能有什么架子。

远处已经传来喊叫上工的声音了。路光远迅速地解决了碗里的饭菜,撂下碗出去。玉莲跟出来,问道,我想带跳跳去看你们拍电影,行吗?

路光远说行,站远一点,副导演喊了准备开拍以后千万别说话。

下午拍摄的头一场戏是抬电线杆。玉龙山梁上摆开了十几根水泥电线杆,群众演员已经组织好了,两个人一对,各自将木杠在肩上试了又试。大家显然太兴奋了。玉龙山人老几辈子,谁想过能上电影啊。导演说,参加今天抬电线杆的人,将来都能在电影里看见。路光远演的是村支书,这场戏是他带领群众在海拔千米的高山乡村拉电线,所以,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和他配对的是扮演村长的演员小毕。导演过来给他说戏,询问他要不要在肩膀上衬块垫子。

路光远说不用。

导演担心地说,这可是上千斤重的电线杆呢,我怕你吃不消。

路光远说,这么单薄的衣服,里边衬块垫子很明显,穿帮了影响影片质量。

导演便不说什么了。锐利的哨声骤然响起,副导演喊了一声“全场保持肃静,准备开拍”,所有人就一齐将电线杆抬起来往前走,号子也是同时喊起来的,嘿呦——嘿呦——,沉重得山摇地动。玉莲看见,路光远肩上的肌肉左右拉扯,脸憋得通红。不由自主的,她脸上的肌肉也绷紧着,仿佛在帮他使劲似的。

突然,导演喊停。导演跑过来,遗憾地说,号子喊得太乱了,步伐也乱,得再来一条。

路光远说,来吧。

这一次,却是那扮演村长的小毕突然脚踩滑了,拉得路光远一起摔倒在地,好在他飞快地摔了杠子,没有伤着脸。

导演远远地惊呼,怎么样?

路光远大声说,没关系,再来吧。

这一次,准备的时间很长,导演挨着挨着跟群众演员鼓劲,又过来问演村长的小毕,刚才怎么回事?

小毕说,电线杆实在太重了。咱们平时又缺乏锻炼。

玉莲就趁这时候,让跳跳给路光远送去了一杯水。路光远接着,牛样的仰脖子一口喝干了,举起衣袖擦嘴的时候,他对着玉莲笑了一笑。

路光远的笑很灿烂,就像阳光那样洒向四方,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玉莲点了一下头,给他鼓劲儿。

可是,阴错阳差的,这一次摄影机又出了故障。玉莲清楚地记得,路光远他们把那根千斤重的水泥电线杆抬起放下了上十次。

玉莲晚上送来的饭菜就丰盛了,除了腊肉,还有煎鸡蛋,外加一大钵子排骨汤。

剧组的生活有些像民工。现场干活儿,路边上吃饭。每个人都有一个不锈钢饭盒,饭菜盛在一起,只有玉莲这样的细心人,才会单另做一个汤送来。

大家便都来要汤喝,嘻嘻呵呵的,做派也跟民工一样。玉莲感到很亲切。她说,你们要喜欢这个汤,明天我用家里大号的钢精锅送来。

导演立即过来干涉了。剧组的人分住在农民家里,每个人每天的生活费是三十元,不能给玉莲家增添额外的负担。

玉莲说,我自愿的嘛。能给你们这些人做汤,还不知是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哩。

导演说你给路光远一个人做好饭就行了。其他人你别管。

晚上拍夜戏,有一个很大的群众场面,玉莲和跳跳都能参加。这场戏表现的是严重干旱的日子,村子里的群众在悬崖下一股细如游丝的山泉前排队接水。为了显眼,玉莲晚饭后翻一座山从舅舅家里借来一对红色的塑料桶,跳跳的小桶是她在村里的小卖部买的,深绿色,也非常抢眼。

路光远说,嘿,这么鲜艳的颜色,很抢镜头的。

因为电压不稳,夜戏要在九点之后才能开拍,可是人们六七点就开始往现场赶了。男女老少一派欢腾,人们挑着木桶、铁桶、塑料桶滴哩咣啷响声不绝。导演、副导演也好像很兴奋的样子,跑前跑后地也不知喊些什么。灯光师将几个六K的灯在两面相对的山坡上打好,山谷里一片通明。玉莲紧紧地跟在路光远身边,她一只手扶着肩上的扁担,一只手拽着跳跳,兴奋地悄声说道,好高兴啊!好高兴啊!

路光远说,你们站在核桃树下别动,就能拍进镜头了。

玉莲就带着跳跳过去了。

突然,山坡上有个老汉大喊:玉莲、玉莲!

玉莲一看是远房大伯。大伯都84岁了,没想到他老人家也来赶这样的热闹。但是,坡太陡,他不敢下来,站在那里喊玉莲。玉莲求救似地看着路光远。路光远说,我去扶他下来。说着几步窜上坡,将玉莲的大伯扶了下来。

开头的热闹过去,时间一长,渐渐地,人们不耐烦了,大声地询问什么时候开拍。再过一会儿,有人就开始往回撤了。

导演焦躁地问灯光师电压怎么样?灯光师说还不行,又传话,说飞蛾太多了,赶不走。

前几天一直下雨,雨后天晴夜里蛾子特别多。再加上这样的强光,那就成了飞蛾的节日了。山外的人谁也没有见过这么肥硕的飞蛾,有一种绿翅膀蛾子,足有三寸长,忽闪着往灯光上撞,像小飞机一样。

路光远说,我来唱个歌吧。我唱完,再让大家唱。

导演说,好,赶快稳定情绪。

路光远唱的是一首日本歌曲《星》。歌词很简单:

闭上眼睛,一片遐想,

星光,洒向四方,

照亮我一路前行,

穿越荆棘,我的心中充满热情,

追随美妙梦想我一刻不停。

他的声音是那么高亢、激昂、热烈、圆润,像把人的心揪住那样喘不过气来。玉莲觉得,那声音是从天外飘来的,带着一种风雨雷电的撞击力。她不由得仰起头,看向天宇的深处。直到路光远叫她,她才像梦醒一般。

路光远说,哎,玉莲,你带大家唱那个《兰草花》吧。你领唱,大家合唱。

玉莲根本没在这种场合下唱过歌。平时她只是干活时随便哼哼。今天中午做饭时她哼过《兰草花》。路光远夸说,这个歌子好听,简单,纯净。我就喜欢民歌里的纯净。说得玉莲反而不好意思唱了。

现在,路光远在那里鼓动着她。不唱又怎么办呢!还有这么多的乡亲看着的。玉莲就唱了。开头她的声音有些打颤,飘乎乎的,可是,唱到后边就顺畅了。

兰草花呀不会开,

开在(那个)高山呦陡石崖。

叫的一声哥喂,叫的一声妹也,

带妹一把上高台。

咿呀嗨咿呀嗨呀咿呀号嗨——

玉莲唱完最后一句,大家立即就跟上来了。气氛像开水锅一般沸腾起来。路光远在那里打着拍子,扬着手势,玉莲就只好唱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导演和副导演也唱了歌。他们也唱得很好听。但是,玉莲觉得任谁也没有路光远唱得好。那是神一般的声音,钻在人心里边,再没法忘记的。

美中不足的是这天晚上的夜戏没有拍成,主要原因是电压不稳。但乡亲们心里是高兴的。玉莲心里也是高兴的。她甚至这样想,拍不成才好哩,拍不成明天晚上可以再来呀。

晚上回去,路光远坐在院边的梨树下喝茶。玉莲给他泡的是自家炮制的秦岭清明茶,颗颗鲜嫩,开水冲泡下去,一会儿,它们就在杯子里尖尖向上,就像一些生长在杯子里的青青草芽。路光远说喝这种茶心情也像草,绿莹莹的。玉莲就笑了。玉莲正端着一盆滚烫的水要给他泡脚。路光远赶忙站起来接着。他说,这可太麻烦你啦。

玉莲说,我高兴呀。看着路光远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她也端个木靠椅在旁边坐着。她说,没想到拍电影这么辛苦啊,你的肩膀一定肿了吧?晚上应该用热毛巾敷一下。我在你屋里放了个24磅的大壶,开水足足的,你要好好敷一敷。

路光远说,好的。又问,拍电影好看吗?

玉莲老实地说,不好看。就那么一点事,反复地拍来拍去。

路光远哈哈大笑,说道,所有不了解我们这个行当的人都以为拍电影多么浪漫,现在你知道了吧,一点都不好玩。可是我告诉你啊,剪辑出来就好看了。剪辑你懂吧,就是把那些好看的镜头连在一起,组成故事。

玉莲点点头,似懂非懂。玉莲说,不过拍夜戏真有趣,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路光远说,一辈子?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一辈子长着呢。高兴的事还不知道有多少哩。

玉莲抱着双膝,看着辽远的夜空说,再不会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路光远就知道这个话题说深了。他取了毛巾擦脚,忽然就看见山巅上的月牙儿。他说,哎,你看,月亮就好像从玉龙山巅升起的呢。

玉莲抬头,果然看见清新如洗的新月儿一点一点从玉龙山巅上冒出来。在碧蓝天宇的映衬下,它是那么明亮、那么清新,就像山间的一棵青笋,让人突然地那么赏心悦目。她说,是哩,月亮就是从我们玉龙山巅升起的,几千年几万年都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是月亮升起的地方。

路光远说,对,对的,我看也是。路光远将手撑在下巴上,看着湛蓝的夜空,感叹道,只有山里的夜空才会这么干净。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人决不能住得比鸟儿高。住得太高了,就看不见天挨不着地了。你信不信,我大概有十年没有看见过这么清新的月牙儿了。

玉莲说,信。我男人说他做工的地方也看不见月牙儿。

路光远说,他成天在矿井里,当然看不见月亮了。问题是城里人也很少看见明月,高楼大厦把一切自然的东西都破坏了。你们这里多好,头一宗,手机没有信号。这真好,让我耳根清净。

玉莲说,多么奇怪啊,我们盼着通手机,你们盼着关手机。

跳跳在喊妈妈了。玉莲立即站起来,说道,早些睡吧。导演说你们明天八点就要开工哩。

路光远说,明早没我的戏,可以睡懒觉的。你去睡吧。我再看看月亮。

玉莲说,你就好好看看,记住它。

路光远第二天醒来,玉莲已经从山上放羊回来了。玉莲养着六只羊,个个肥壮。她赶着羊儿从早晨的霞光里走过来,像画一样的有韵致。她的手里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满满的灰条。路光远看见,就说道,我们拍戏的地方也有这个菜,我明天空闲时拔些回来,你就不用专门去拔了。

玉莲说不用,我放羊时也闲着,顺便捋一把就够咱们三个人吃的了。问道,你看见锅台上的饭了吗?我做了个懒饭,把饭菜放在一起蒸熟,不过很好吃的。

路光远不好意思地说,我刚起来,还没进厨房呢。停了停说,你们这里有一点不大好。

玉莲问,哪点不好?

路光远说茅厕不好。我担心那木棒不结实,会掉下去。

玉莲笑道,才不会。很结实的。

路光远说,只有一个门帘呀,老担心有人过来。

玉莲说,山里人家都是单家独户的,很少有人来。

路光远说,反正我心里不踏实。我们剧组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那些个猴头,说不上谁冷不丁就会窜到这里来,那多尴尬。

玉莲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还没有解决问题哩。就说,这样吧,我站路口远远地给你看着人,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路光远说,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我这人臭毛病多,你别笑话。

路光远回来,玉莲已经把洗脸水准备好了,他洗漱的当儿,饭也端了出来。路光远心里感激,就大口地吃着,一边同她拉话。说道,你们这边很奇怪的,房子古香古色的都很好,我去了几家,都是小阁楼、木板墙,厨房也很讲究。在这么大的深山里,文明程度这样高,出乎我的意料。有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啊?

玉莲说,是有些讲究的。我们的祖上,据说都是些高官显贵,后来犯了事,逃难到了这里,祖祖辈辈耕田种地,不与外界来往。只是这些年才破了这个规矩。打工出去的人太厉害了,他们在外边走一遭,回来一窜,男人们就在家里待不住了。

路光远问,跳跳他爸出去有多久了?

玉莲说,多久!是整整的八年。我还怀着跳跳哩,他就出去了,头一次回家,跳跳都会叫爸爸了。以后每年过年回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被窝刚暖热就又走了,最短的时候回家只待了三天,最长也不过半个月,钱把人逼疯了。这年头,男人心里就只想着钱。

路光远心里暗暗怪自个儿多嘴,怎么又说到这个话题上去了。幸好剧组来人叫他,有一场他下午的戏临时提到上午来拍,导演叫他赶紧到现场去。

玉莲问,中午送饭还是回来吃?

路光远说肯定送饭。这场戏要人造雨,麻烦,说不定又要弄到半夜三更哩。说着已走出老远。演员都这样,平时看着懒散,一说拍戏,那精神头就来了,就跟当兵的迷恋战场一样。 玉莲追出来,递给他一个矿灯,说山路难走,你晚上回来用得着的。

矿灯跟商场里卖的应急灯差不多,路光远已经在很多人家见过这东西了。他本来想说自己备有微型手电筒,但是没有说,从玉莲手里接过了矿灯。

转过两个山弯,来到现场。路光远看见,道具已经准备好了,一溜五个大木稍在坎上排着,里边注满了水。因为拍摄地点没有水源,道具组的人好几天前就在这里聚水了。所以,开拍前,导演一再说,水源有限,我们要尽可能一次拍摄成功。

路光远建议,为了保证这场重头戏的成功,咱们还是先把其他的几场雨戏拍了。这样演员可以熟悉环境和气氛。导演采纳他的意见,将队伍拉到农舍的前边。

人造雨是件极其复杂的事情,几十平米内,雨要下得跟真的一样。而且,剧情规定是瓢泼大雨,这就要求道具组把各方面的细节都想到。一帮人打仗似地奔忙着,观看的群众也投入其中帮忙,抬水泵,布电线,架设人造雨管子。当然,这就热闹,就吸引来周围很多的群众,比昨天晚上夜戏的场面还要热烈。路光远躲在一间清净的屋子里背台词,等到成竹在胸,就走出来看道具组安排得如何。见这么多围观的人,心里好笑。心想,玉莲肯定也在人群里边吧。跳跳去上学了,白天不会来。但玉莲也许会在做饭的间隙偷空来看。他感觉她对外边的新鲜事物是那么感兴趣。尽管她嘴上说拍戏不好看,但肯定会到现场来的。

可是,人群中没有玉莲。路光远就想,一个妇道人家,操持一个家是很难的。田里地里,猪牛羊鸡,数不清的琐碎,现在又加上给他做饭送饭,也许她根本就顾不过来。但不知怎么的,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盼她来。比起昨天抬电线杆子,雨戏要辛苦得多了。他要在人造的疾风骤雨里一次次穿行,还要摔倒,还要滚到沟里去和狗熊搏斗,还要受伤,头脸全部撕破。他想,若是玉莲看见这些,不知会怎样感叹哩,昨天才看了个抬电线杆子,她就那样感叹了。女人的心就是柔软。

他不知道玉莲却是另一种心思。她的确是太忙了。她在路光远走后,忽然想改变点什么。改变点什么呢?就给厕所安个门吧,再把茅厕上棚的木棒换成整块的木板,这样人蹲着就舒服了。她心到手到,走进工具房翻出做木工的家伙。这些家伙都是丈夫邓泉在家使用过的。邓家是木匠世家,做木工的家具一应俱全,木料也现成。她把木板架在马扎上刨光,刨子在她手里运行自如,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歌唱一样有节奏、有韵致。她就想到路光远的歌。一个普通的歌子,那么简单的歌词,为什么从他嘴里唱出来就那么好听呢?简直就在人心里住下了,简直就把人的心揪疼了。她这么想着,木板一张一张刨得溜光。她将它们摆在院边,直起腰来舒一口气。

阳光很亮,照得木板闪闪发光。玉龙山的季候比山外晚一个月。现在,山外已经麦黄杏熟了,这里还在浓浓的春季——山野里,疏朗的核桃树和苹果树花朵满枝,芍药肥大的花朵也在含苞待放,塑料薄膜里的土豆苗奋力拱开薄膜钻出来,向天空举起它绿色的枝叶和紫色的花朵,连泥土也是暖烘烘的,在拼命释放一个冬季的压抑。

跳跳回来了。跳跳老远就晃着一个本子,又是蹦跳又是喊叫。原来老师让他们在电影里集体朗读一首儿歌。跳跳幸福得一下子钻进妈妈怀抱里,说,我要上电影了。玉莲拍拍他说,好好念,妈妈等着在电影里看到你。

因为腾不开手,这天中饭和晚饭玉莲都让跳跳去送。这孩子因为能够给光远叔叔送饭高兴得什么似的。孩子心里有个秘密,他觉得光远叔叔很喜欢他。他们昨天摘樱桃的时候踩到了豇豆苗,跳跳一声不响地扶起来,还给豇豆苗的根部培了土。光远叔叔看见,将他抱起来夸奖说,乡下的孩子真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庄稼。跳跳心里高兴得要命。好多年没有男人这样抱过他了。光远叔叔的劲儿可真大,一下子就将他举到头顶了。他就坐在他的肩膀上,摘下了一大把红樱桃。跳跳希望今天光远叔叔再抱他一次。可是,今天光远叔叔忙着,两顿饭都吃得狼吞虎咽,只对跳跳说了声谢谢。所以,妈妈问他光远叔叔说什么了没,饭菜好不好吃?他只能摇摇头。

光远叔叔忙着。满地是水,光远叔叔身上也是水。跳跳说。

玉莲并没有在意孩子的话,她一心想着赶快把厕所的门做好安上,再把茅厕上棚的木棒换掉。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她累得满头大汗,一直干到月牙儿再次从玉龙山顶顶上露脸,才差不多弄好。玉莲拍着手上的灰尘站在那里欣赏自己的杰作。确实文明多了。玉莲心想,这么个抬手就能弄好的事情,为什么以前就想不到呢?当然,整个玉龙山农家的茅厕都是这个样子,也难怪玉莲想不到改变。

玉莲干完活儿,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她的衣裳很素净,白底影着淡粉色小碎花上衣,黑色的长裤,看起来就像院边的梨花那么淡,那么清爽。然后,她就烧水。烧了一大锅水,又将大红色的塑料盆子洗了又洗。她知道,拍了一天戏,路光远需要洗澡。

跳跳在她洗澡时已经自己睡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让她多操心。

这些准备工作刚一做完,路光远就回来了。剧组的两个人陪着他。他的样子把玉莲吓了一跳。他满身的泥浆不说,脸上还有明显的划伤。

玉莲说,咦,你不是拍电影去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倒好像打仗去似的。

路光远说,可不就跟打仗一样吗?拍戏有时候就是打仗。路光远说话时有气无力,很疲惫的样子,人也像苍老了许多,和昨天那个生机勃勃的他判若两人。

玉莲说,天,拍一天戏会把人累成这个样子。

剧组的人说,玉莲嫂子,有热水吗?路老师需要赶紧洗个热水澡,他都在泥浆里滚了一天了。

玉莲说有哩有哩,我早都烧好了。

剧组的人跟路光远告了别,拧亮矿灯走了。

玉莲准备好洗澡水,出来叫路光远进屋去洗,却见他已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她想叫他,有些不忍心。但他是必须要洗澡的,那身湿透的衣裳必须立即换下来。山里的夜间还有很深的凉意,穿着湿衣裳在院子里睡觉绝对会感冒。她试着摇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热气逼人,一摸额头,才知道他在发烧。她就更坚决地摇晃他了。

路光远懵里懵懂的,说,干什么,这条还不行吗?

玉莲说,你在发烧呢,快进屋去洗个热水澡。看你,做梦还想着拍戏。

路光远摸摸自己的额头,叹道,我说呢,下午头怎么晕乎乎的,不在状态。说着站起来,差点儿摔倒,玉莲赶紧扶住他。

玉莲在他关上门洗澡的时候有些焦躁。她在堂屋里来回走着,想问问他怎么样,又不好意思问。她听见里边撩水的哗哗声,似乎还有哼哼的声音,知道他病得不轻。心想自己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忙,就抓起矿灯往梁那边的王医生家里跑。为了快些回来,她一路抄小道,不知是累了还是心里着急,竟然几次摔倒在地畔里。她爬起来,有些沮丧地想,真是见了鬼了,走了几十年的路还会摔跤。

山里的路看起来近走起来远,一个来回,差不多就是一个多小时。她回家时看见,路光远房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她有些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发烧的人休息固然重要,药也必须及时吃上,不然的话,说不定就会把病耽搁了。想到这里,她走去厨房,煮了葱白生姜水,又加了红糖。她端着碗进屋的时候想,就是睡得再死也要把他叫醒喝了这碗姜汤,还要把药吃了。她正准备用大力气敲门,却发现门没有关。她没敢拉电灯,取来矿灯照着,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脱下来的衣裳胡乱摔着,大水盆放在门口,显然洗完澡以后他想把水端出去倒掉却端不动。玉莲放下矿灯和姜汤,先把水盆端出去,再把那些脏衣裳抱出去,然后果断地走向床边。先是俯下身子轻轻地呼唤他,哎,哎,你醒醒!看他睡得实在太沉了,就只好动手摇他了。

路光远烧得太厉害了,连眼睛都烧红了。他被摇醒,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他看看玉莲说,我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玉莲说,你今天拍戏淋了大雨,烧得很厉害。来,我扶着你,喝了这碗姜汤,再把药喝了。路光远挣扎了一下,但起不来,玉莲就坐在床边扶起他的头,喂他喝姜汤,再喂他吃药。真奇怪,一个那么雄赳赳的大男人,生了病就跟个孩子似的无助。他咕咚咕咚地喝下满满一碗姜汤,又把药吃了,翻眼睛看一下玉莲,倒下头一歪就睡去了。

玉莲没有马上离开。她将被子往上拉一拉,将路光远裹严实,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心里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觉得这间屋子里有种久违了的气息在迷惑着她。什么气息呢?当然是男人的气息。虽然他病着,烧得糊里糊涂的,但男人的气息还是很浓——那是让一个女人感到安全和温暖的气息。往日里,就她和孩子在家,天擦黑,她就要关门闭户,堂屋门上插一道门闩,还要从里边加一把大铁锁。遇到风雨天,窗棂和门扉咵嗒作响,那就别想安稳睡着,一晚上不知要起来看多少遍。今晚她却不用操这个心,随随便便将门关上就行了。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玉莲的夜晚是多么的荒寂和恐惧——旷达的山野、空旷的房子、没有依傍的心情,还有青春的荒凉!

今夜,她迷恋这个人给她带来的安全感,还有那种与她距离极其遥远的朦朦胧胧的东西。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甜蜜和兴奋。

有一个你喜欢的人让你管护着、照顾着真好。玉莲想着,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黎明来得很快。小学生跳跳就要起床上学去了。玉莲听到嘀哩咣当的响声,猛地清醒过来,赶紧走出屋子,然后回身轻轻地把门拉上。

黎明带来现实。

农家女人玉莲有做不完的家务活儿。她打开堂屋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做早饭,打发跳跳上学去。馍馍是现成的,放在钢精锅里热一下就行了。关键是要煎一个鸡蛋,还要弄点小菜夹在馍馍里边,不然,跳跳就不好好吃饭。

鸡要早早放出去,它们一看见光就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猪也要马上喂,那看起来温顺的畜生也不是省油的灯,迟喂一会儿就会哼哼得翻天。羊是要在坡上放的。羊是清洁的灵物,喜欢带露水的鲜草,如果草被人绊过了,或者别的牲畜啃过了,它就不吃,宁肯一整天饿着。当然,只有玉龙山的羊儿才会这么娇贵。玉龙山山旷人稀,它们有这个娇贵的条件。一般情况下,她和跳跳一路出去放羊,顺路送送孩子。太早,孩子一个人在山路上走她不放心。

玉莲出门的时候特意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了看路光远。路光远还在酣睡着,隔着门也能听见沉沉的鼾声,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现在关键是要跟剧组的人打个招呼,免得他们跑来吵醒了他。

玉莲正盘算着怎么样才能找到导演,导演就在拐弯处出现了,他大声喊着“上工了”,向他们这边走来。玉莲赶紧说,路老师恐怕上不了工,他病了。

导演说,我一晚上都担心着他,要紧吗?

玉莲说,昨晚睡时吃了药,好像不要紧,睡得很香的。

导演说,那就让他睡。今天一天都没安排他的戏。麻烦你好好照顾他,男一号可不敢病倒,不然就麻烦了。你也看见了,这边不通车,机器运上来是多么不容易。

跳跳见他们说话,懂事地挥一挥手自己蹦跳着走了。

导演问,那是你的娃娃吗?

玉莲说,是啊,淘气哩,每天早晨都要送他一程。

导演说,山里孩子上学不容易,要走那么远的路。

玉莲说,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们小时候上学才远哩,要翻几座山。很多人上着上着就没劲了,只好在家干活儿。

导演问,你也上过学?

玉莲说,初中只念了一年半,就跟文盲差不多。

导演说,那就算文化人了,说不定哪天我们需要你演个小角色哩。

玉莲知道导演说这番话是为了让她高兴,好尽心尽力照顾他们的男一号。其实,他用不着这样费心,她绝对会好好照顾路光远的。

玉莲在向阳的山坡上安顿了她的羊儿,赶紧拔灰条,外带拔些青草。她想的是,必须在两个小时以内回家,这样,在路光远醒来之前,她就有从容的时间整治一顿可口的早饭。

路光远这一觉,睡得可是划时代得长。午饭时没有醒来,晚饭时还是没有醒来。玉莲就不能不叫醒他了。这期间,玉莲不知道来看过他多少回,还给他喂过一次水,他就是醒不来。玉莲摸过他的额头,知道烧已经退了。退烧病人酣睡她是见识过的。所以她并不担心。她知道美美的一觉睡醒,病人就彻底好了。

所以,玉莲在山泉边清洗路光远脱下来的衣裳的时候,脸上带着安然的笑容,仿佛容光焕发的路光远就站在她的身后。谁知衣裳洗了都晒干了他还没醒来。

玉莲站在他的床边说,起来啦,天都快黑啦,你睡了一天一夜哩。

路光远彻底醒来是在玉莲连喊他三遍以后。玉莲实在怕饿坏了他。这期间,她为路光远煮过一次绿豆稀饭,烙过鸡蛋软饼,包过灰条饺子,擀过杂面面条,还磨过豆浆,现在这些饭菜都摆在灶台上,像一桌精心设计的素宴一样。路光远走来厨房看见,连声地说对不起。不过,你放心。他说,我把这些东西统统吃掉,一点也不会浪费。

玉莲噗嗤笑了,那还不撑死你。你只要拣你爱吃的吃些就行了。

忽然,跳跳跑来,拉着路光远的手说,叔叔你跟我去看样东西。

跳跳拉着路光远走到茅厕边。路光远惊道,咦,安门了,谁安的?

跳跳骄傲地说,我妈。她还把板子也换了,怕叔叔掉下去。

路光远这才想起自己一天一夜没光顾这个地方,赶紧进去解决问题。

路光远回到院子,恰好玉莲给他端洗脸水出来。他看着她,说道,真是奇迹啊,你一双手怎么这么巧,什么都能干。

玉莲说,能干什么,也就是干些粗活。

路光远不再废话,他知道,他此刻只有大吃大喝,才是对这个女人最好的感激。

看他吃得急,玉莲赶忙提醒他,慢点吃,饿极了的人,决不能这么快的吃饭。

路光远说,都是因为你做的饭菜太好吃了。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说道,生病也有个好处,可以歇着,还可以受到特殊照顾。

玉莲说,哎,你这个人啦,你不知道别人怎样担心哩,倒说这种话。导演都来看过你了。

路光远说他来看我是应该的,我给他卖命呢。麻烦你却大大的不应该。

玉莲说,我也是应该的。谁让你偏偏住在我家。

路光远说,哎,你是不是玉龙山人啊?

玉莲说,我娘家在更深更远的山里,走半天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儿。

路光远说,那你怎么认识跳跳他爸?媒人介绍的。

玉莲在摘着韭菜,听他问,停住手里的活儿,看着远处黑乎乎的山林,似乎回到了过去。说道,那时候我在山里烧炭,我一年要烧三千斤炭哪,整个秋季都待在山里。跳跳他爸是割漆能手。我们那一带的漆树品质特别好,他就整天在山里转悠,到处寻找漆树。我们就认识了。

路光远问,很大的山林吗?就你一个人在那里烧炭?

是的,烧了好几年呢。

路光远叹道,山里女子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们成天说伟大,其实并不懂得伟大的意义。

玉莲说,那是什么伟大呀,粗活儿,山里女子哪个都会做。

他吃着饭,和玉莲拉着话,不知不觉吃了很多。放下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说,吃得太饱了,我得出去转转,去导演那里报个到,再见见剧组的人,干我们这一行,一天不见剧组就心慌。

玉莲说,你去吧。穿件厚点的衣裳,夜里凉。玉莲就去拿来白天洗过的衣裳。路光远仿佛这才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他说,竟让你给我洗那一堆臭衣裳,我昨天晚上很狼狈吧,我自己都觉得狼狈得不行。

玉莲说,一点也不。你们演员很了不起。你们剧组的人说,你在冷水里泡了一天。

因为玉龙山是农用电,电压不稳,十点前家家用电,根本就没办法拍戏。所以,所有的夜戏都在十点以后开拍。路光远他们也就整夜整夜地在现场泡着。有时候,站在那里都睡着了。玉莲开头每天给他送两顿饭,后来改成三顿,夜里十二点送一次,加上早餐,就是四餐饭。路光远心里十分不忍,反复劝她不要送半夜那顿饭,玉莲不肯。玉莲说都是简单的家常饭菜,一点都不麻烦。再说你没有收工回来,我也睡不踏实啊。

关机前几天,拍摄的进度缓下来。有时候会有整个下午闲着。路光远说真奢侈啊。好吧,让我来帮你干点活儿,报答报答你娘儿俩。

玉莲就带他上山去挖天麻和天蒜。野天麻是一种亮晶晶的和土豆一样可爱的东西。晒干了能卖钱,也可以自家炖鸡吃,营养成分和药用价值都很高。天蒜是一种野菜,主要用来做农家泡菜,奇香,人人爱吃。它们生在高高的玉龙山顶上,越荒凉的地方它们越长得旺。

路光远对这个事情很感兴趣,他和玉莲、跳跳一样,也在腰里拴个小筐子,在山上攀爬着。挖到一个天麻,他就兴奋地大喊大叫。呵,我挖到这么大一个天麻。他提着天麻的茎使劲摇晃,喊得山摇地动。

玉莲说,看你高兴的。

路光远说,真的,好高兴。从来没这么放松过,从来没享受过这种自然乐趣。

玉莲说,那你住在这里不要走了嘛。

路光远说,我真这样想过哩。

玉莲的两个眼睛就看住了他的脸。那是山泉样清澈的两个眼睛,里边映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路光远莫名其妙地心里一动。但他立即挥动撅头挖天麻,把玉莲的眼睛绕过去了。

路光远战果辉煌,一下午挖了七八个天麻,还挖了一大堆天蒜。他把这些拿到剧组去炫耀,强行让剧组的演员老K买了他的天麻。然后将换来的五十元钱塞在跳跳手里,说,买一个学期的本本够了吧,看叔叔怎样,能干吧。明天要是有时间咱们再去,给你挣个漂亮的书包回来。

晚上,他们在月光下摘天蒜。一根一根的,剥了皮,掐了根须,天蒜立即就水灵了,葱绿的茎,雪白的根块,小女子似的惹人怜爱。

玉莲说,明天早饭我就给你腌一点,放上芫荽和红油辣子,会香破你嘴皮的。路光远就啧啧着嘴,仿佛玉莲描绘的美食已经到口了。

玉莲忽然叹了口气。

路光远看了她一眼,说道,多快,我们刚来那天是新月儿,今天也是新月儿,转眼都一个月了。

玉莲说,导演说明天就关机,你们就要离开玉龙山了。

路光远吞吞吐吐地说,也不一定吧。大结局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外景,导演和摄影师跑了三天也没找到。

玉莲说,你们要什么样的外景啊?

路光远说,最好是一片开阔山地,开满白色的野花,延伸到远处,要有庄稼地,玉米地最好,玉米有种蓬蓬勃勃的气势。

玉莲沉吟着没有说话。忽然就进屋去了。路光远知道,该是跳跳上床睡觉的时候了。

有人说,演员的特殊工作决定了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确,他们很多时候拼的是体力,当然还有艺术表现力。但演员具体的工作确实让他们很少有时间和精力思考剧情以外的东西。忙、累,还加上单调。路光远觉得自己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单纯,粗糙,任何事情都不愿意想得太复杂。但是,这个月夜,他的心绪复杂起来,有一点淡淡的惆怅和忧伤。为什么忧伤,为什么惆怅,他却说不上来。因此,他就在月光下久久地坐着。

玉龙山的月夜太美了,那是辽阔无垠的静寂和辽远无边的月的光华创造的大美,使人有不可承受之感。是的,只有玉龙山这种原始无染的地方才会有这种美丽的月夜。路光远静静地感受着、吮吸着、迷醉着。

一直到寒意上来,他才意识到夜深了。他奇怪玉莲怎么没打声招呼就去睡了。这么美好的月夜,她为什么不陪他坐一坐?路光远知道她最喜欢陪他在月夜里拉话。

屋子里没有灯光。这样的月夜确实没必要有灯光。路光远这么想着,走去刷了牙、洗了脚,关了厨房门、堂屋门,然后走进屋子,将自己的卧室门也关好。就在他转身的当儿,他感觉床上有一团柔柔的、白白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甚至,还有轻微的、低沉的呻吟。他差不多在看见那团白光的时候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差不多在听见那轻微的、低沉的呻吟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玉莲那旷日持久的生命的饥渴。

一股烈焰在身体里腾起。他感觉就要把持不住了。那是一块饥渴的等待他需要他的荒芜的田园。纵然他铁石心肠,也要剧烈地疼痛了。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作为匆匆过客的他,如何承受得起?!

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慢慢地退到门边,轻轻地拉开了门扇。

拉开堂屋门冲到院子里,路光远又向房后边的山上跑去。不能停顿、不能思想、不能回头,他只有把自己交给旷野,才能度过这个疼痛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玉莲按时做熟了早饭:大米红豆粥、煎鸡蛋、肉沫夹馍馍、青菜拌豆腐,还有红油辣子腌的绿葱葱的天蒜。和往常一样,路光远低头大口地吃,她坐在旁边看着。她不习惯和他一起吃饭。玉龙山的女人至今还保持着站在男人身后看着男人吃饭,然后随时为男人添饭的习俗。路光远刚来时曾经抗议过,但是玉莲没有接受。

不同的是,今天的早饭吃得有点儿沉闷。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路光远吃得很快。吃完饭,抹了一下嘴,就准备上工了。

剧组的人来通知说,把行李装好带上,最后一场戏的景点在玉龙山东边的山地里,正好在公路边,拍完最后一场戏,直接开拔,晚上在县城举行关机仪式。

路光远问,不是还没选好外景吗?

剧组的人说,你还不知道啊,是玉莲嫂子连夜去看下的,她天没亮就来告诉导演了。导演和摄影师早就去了,捎话来说真是天赐宝地。大家还以为你知道呢。

路光远惊异地看着玉莲。玉莲说,我有个亲戚在那里,平日里经常走动,很熟悉的。

剧组的人再催促一句,就跑向别家叫人去了。路光远赶紧进屋收拾行李。玉莲穿上一双球鞋,站在那里等他。她是去放羊。羊儿已经牵在手里了。

路光远出来,看她一眼,说道,你不跟我们去看看吗?大结局很好看的。

玉莲看了一眼天边昏黄的太阳说,要变天了,我得把羊放饱,还得给猪娃儿割些草回来。

路光远说,那么,再见了。我会回来看你的。等我退休以后,也许真的会来这里住呢。

玉莲说,你走了那么多地方,能记住这里?

路光远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说,无论走过多少地方,我都会记住这里,这里是月亮升起的地方。

大结局的外景地确实像仙境一样美丽:一无杂尘的坡地里,长满了夏葵,雪也似的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玉米像忠实的岗哨一样在远处守护。路光远跨上山梁,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他在心里想,只有玉莲才会在意这个地方,记住这个地方,引领剧组来完成影片神圣的结局。

摄影师兴奋地调试着升降机的高度。路光远走过去说,你不用太费劲,这个大结局一定是最出彩的。

果然,只拍了一条就过了。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多拍了一条。

那是一个充满诗意的画面:高位截肢的妻子经受了肉体与精神的重重磨难,终于依靠假肢站了起来,和丈夫一起走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他们相互依傍,喁喁轻语,慢慢走过那片白花烂漫的清洁地。

导演过来拍着路光远的肩膀说,太棒了,你演绎出了角色的神性。

路光远觉得眼角有些潮润,不知道是正午的阳光晃的,还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他赶紧走到一边,在背风处的草坡上坐下,掏出久已不抽的金芙蓉,抽出一支慢慢点上。

作者简介:张虹,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出口》等文学书籍12部。作品曾入选《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及中国年度最佳小说短篇卷、21世纪年度中篇小说选。诗集《红 我的颜色》2002年在日本翻译出版。曾获首届吉元文学奖、首届柳青文学奖、第四届特区文学奖等奖项。

古渡遗言

见   一

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

船行至南门就到了古渡北岸。南门前有一个石墩,端着一头石牛,錾出的眼窝能俯瞰到的就是千年古渡了。渭河水是黄的,泼染了古渡,一片浑黄。进城的客都要抬头望一眼城门楼,这是怎样一座城呢,城门楼咋这样颓废?城门洞顶起的小城楼是青砖砌成的,很陈旧,像是天人抹了一把灰渣;覆盖的瓦片傻愣愣地高耸,好似一扇死老鹰的翅膀。客人的眼睛泛酸了,也没有想明白:这千年古渡……

千年古渡原先是座便桥,后来便桥毁了,成了船渡。有人说与小城的兴建有关。小城从废弃的秦帝都移到古渡北岸,先繁华起的是妓院,华丽的楼阁占据了几条街道,最兴盛的当属紧邻南门的南阳街。成群结队的阔佬阔少进城消费,日来夜归,为图平安向桥下扔银子,日积月累,桥下就有了一个“金库”。渔夫们放下渔网潜到水里摸金,渐渐地“金库”缩了,贪婪的渔夫又抡起板斧在水底猛刨,伤了木桥墩,终于在一个晚上便桥坍塌了。

便桥没了,得利的还是渔夫,把船放在岸边摆渡,强似捕鱼。爱玩女人的照样进城,只不过把送龙王的银子给了船家。

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说这是留在千年古渡的遗言。

青儿是青楼女子,长得美艳绝伦,可她接客专拣那些卖姜葱蒜的小贩。凡是被她接待过的,不久就会倒在月色下的古渡,让人觉得蹊跷。有人说小青是蛇精,吸吮姜葱蒜的气味,小贩身上的味道完了,就吸了精血;没有精血的人是过不去古渡的。一个晚上,一帮人把小青捆绑到石牛前,沉入古渡。临沉前她高喊:

“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一百年后将被毁弃!”

这是同治五年,也是公元一八六七年。曾有一段时间,一到月儿吊起,有人就看见古渡的另一头,一个披发女鬼往水里拖人;第二天清晨,摆渡的艄公就会发现失足者的尸体。千年古渡让人寒噤若蝉。人们说,水下的阴魂正在毁灭千年古渡。

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这是流传在民国的一句话。

民国十七年关中大旱,旱了三年。北原下来一个长胡须的黑大汉,拿把大板斧进小城,见人就砍,见商铺就抢,夜晚睡在南阳街,把抢来的银元花到妓女身上。第二天又去抢。吓得商铺关门,路上没有行人;他又到古渡抢劫商船。商船抢绝了,又去抢省城,在过古渡时掉进水里。再从水里出来,赤身裸体,下身的毛比胡须长。他走进小城,边吹下身薅下的毛边说,“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黑毛团成一圈黑雾,流出一道黑线,四处流窜。人们以为是个妖怪,端着屎尿往他身上泼。他却浑然不知,绕小城一圈又来到石牛旁,跳入古渡,再也没有出来。

这些都是传说。

民国三十五年的秋,一艘运煤的船停在了千年古渡,船上下来一对男女,住到了渭河南岸。每天清晨两人来到北岸,男的和一群披麻袋片的装卸货物,女的坐在石牛旁缝补衣服。人们都很惊奇,男的有一个娃娃脸,还有两道柳叶眉,干起活来不输骨骼健壮的汉子。卸一船货,才卸空半船的麻袋片们哼哼着坐在船帮喘气,他挥下汗,去卸完那半船。人们知道了他叫栓柱,来自山西,挺能干的。

“一个碎渣娃,干起活来了得!”

女的穿月白色的旗袍,眉目清秀,柳肩细腰。这样的女人不管在床上能否做出娃,都让男人有流不尽的涎水。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葩妮,让人费尽了心思。爬泥(葩妮)?是爬还是趴,都不好。地上干着好爬,湿了就成泥,怎么爬?

“栓柱,给你女人改个名。多心疼的模样,还让她在泥里爬?苦啊!”

“是葩妮,不是爬泥。关你甚事?”

活儿多了,葩妮就把衣服搭在石牛尾巴上,到了阴雨天移进城门洞。南阳街的窑姐爱在城门洞截客,见葩妮的活齐整招人爱,说她人更招引男人,劝她进阁楼接客,胜似汉子在码头摔汗珠。回过身又判断葩妮是窑子出来的,男的为她耗尽了家资才拼命地干活,等着吧,总有一天她会重新踏进青楼。

有补了窟窿却忘带钱的,葩妮也让拿走,过几天就会送来一个蜂蜜粽子。葩妮招手唤来栓柱,说甜蜜蜜的米粽让她嘴酸,栓柱就蹲在一边甜滋滋地吃起来。窑姐过来说:

“我们这的粽子是女人的奶,白花花的,比你媳妇的奶可好?”

“没有她的好。”

栓柱把半个米粽连黑瓷盘一同扔进古渡。再有忘带钱补窟窿的,葩妮就让捎个肉夹馍,挥手又招栓柱来吃。俊俏的女人爱个娃娃脸、柳叶眉,值吗?人们说葩妮爱男人爱傻了。初冬的一天,葩妮上了阁楼,向妈咪桂姐要男人,越多越好。桂姐说:

“为个男人,也值?”

睁起大铃铛眼瞄要掏男人钱窝的女人:

“真的在青楼混过?”

“没有。”

“知道咋混?”

葩妮掏出一盒烟,点上,咳嗽得粗红了脖子。桂姐摆摆手:

“烟可以不抽,但有些东西必须要会。咋想起做这?”

“缺钱。”葩妮指指楼下。阁楼下,栓柱驼背拄着柳树棍,旁边站着一个瘸子,一踮一跛地原地打转。桂姐探出头,又回过头,冷笑一声:

“伤了腰,扛不成包了?”

“嗯。”

“你是红杏出墙,人家找来了,不退货就退钱?”

“嗯。”

“是那个瘸子?够恶心。你咋想起跟栓柱,图乐子?娃娃脸的男人可靠不住,还有他那眉毛。”

桂姐摆手让葩妮出去,刚迈过门槛又叫了回来:

“女人的下面是来钱,可用过火就敛不来了。要会用手……”

“那多恶心?”

“嫌恶心就挣不来钱。哎,别对贩姜葱蒜的上心,出一个银元就想干两瓣,又狠又毒。”

瘸子是明媒正娶葩妮的男人,因为老爱踮跛着脚原地转,就得了个绰号“谢老转”。从这天开始,谢老转在城门洞等候着,一见葩妮送走客人就上前要钱,一天十多趟。而栓柱则拄根柳树棍在一旁看,见有人朝他指点,就羞红着脸离开。有人问谢老转:

“近些日又收了不少吧?”

“不多,够买半条小船。”

“那还少啊?国军正往陕北增兵,雇佣的船多,一条小船的价能顶三年口粮。”

“那是。”

“你就不能发发善心,少收点,也给栓柱点面子。”

“为娶她我花了一马车银元……就这还不知今世能不能收回。”

“歹毒的你,小心渡口勾你的魂。”

谢老转当然不知道青儿留下的遗言,他进了小城就知道谦卑地点头,微笑,仿佛他是欠债的。他也住在渭河南岸,天天趁着夜色回返。人们说谢老转见了一砖一瓦都点头哈腰,其实心里藏着刀子,正一刀刀地刺向葩妮和栓柱。葩妮想让谢老转死,遇见曾经挑逗过她的黑娃,问她:

“当初让你补个窟窿都不情愿,现在却甘心让我填洞……”

“缺钱。”

“那会儿不缺?”

“缺,可是缺得不紧。”

“现在紧了?”

“还可以不紧。”葩妮盯着黑娃的眼,“让谢老转掉进古渡喂鱼,你就可以天天来摸妹子的奶。他身上可窝藏着好大一堆银元哩。”

“算了,还是让别人摸吧。千年古渡是敢打主意的地儿?”

初冬第一场雪后,古渡被冰包裹。人们在一个形状像坟冢,似乎卧进一头猪的冰块里,剥出了蜷缩的谢老转。谢老转死了,死在哪个时辰无人知晓,但绝不是讨债的日子。因为雪花飘下渭河封渡,南北通行靠的是冰层。这样的冰层承载不住骡马套车,嫖客们就缩在了家里,青楼无客可接。死了的谢老转眼珠出了眼眶,嘴里不情愿地咬着一块冰。也许他恨这个冰冷的世界,才在见阎王前狠狠地咬了一口冰封的古渡。桂姐在果子市街的一处庭院找到葩妮,告诉她出事了。

小城民国三十五年的县长姓刘,见到腰细的女人就搂在怀里掐屁股。过古渡路过南阳街发现了葩妮,省城的会没结束就逃回来,拉着桂姐的手摸他的裆,说是想葩妮想的。桂姐找到葩妮。葩妮说她挣这份钱,但不去县长家。县长在果子市街租了一处院子,让葩妮搬来,隔三差五地来过夜。

葩妮听说谢老转死了,急了。

“谢老转被杀了?”葩妮喊了一声,又是一声,“他死了?”

声音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惊奇,是恐慌。

“是谁杀的,谁杀的?栓柱,是栓柱?一定是栓柱。这些日我没回去,他一定以为我和谢老转在一起,我,我……”

葩妮跑出房,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发髻,散乱的长发盖上了俏丽的面庞。她上了古渡。她的鞋掉了,棉布袜脱落了,赤脚踩着冰层。她到了渭河南岸,在凌乱的住处只找到了栓柱拄的柳树棍。

雪后的小城是被冰封住的世界,瓦檐上结有冰棱,一串串的像是熄灭的宫灯。小城的街道是石板的,从南山开采,坚实耐磨,历经了某朝某代的踩踏,正焕发出绝佳的材性——光滑、黝黑、坚硬。街道又被冰刷了一层,闪出了晶莹的光亮。这样的天也把人们封在了家里,连串门绕口舌的也难觅知音。最难的是拉屎撒尿,平日里蹲的是家门口的茅坑,现在已难做到。茅坑也结了冰棱,麦草顶是冰棱,已凸显不出麦草的金黄,而能看出金黄的是茅坑里的屎尿。小城的人家都有一个瓦罐,是专门应付冰封天的。瓦罐不大,能盛两人一夜的排泄,一般都是夫妻两个的;也有冒买了大瓦罐的,就被人耻笑为要招野的三人同房。满满一瓦罐屎尿,手拎着刚合适,只要小心翼翼都能安抵茅坑。有不小心的,被院门前的冰雪滑倒,就会摔了瓦罐。瓦罐是不会破的,粪便撒了一地,很快结成冰,黄橙橙的,又被人笑做铺“黄金”了,发财了。

这个冬日不需担心铺“黄金”,因为一个杀人犯正为他们清理。清晨,栓柱拿个铜锣,扛把铁锨,由两个公人押解穿街走巷,遇到“黄金”则除,没有“黄金”就敲锣呐喊:

“我是杀人犯陈栓柱!”

“杀人犯正从贵府门前过!”

屋里的人听着这声音耳热。“狗日的,冻死他!”提着瓦罐等候,当锣声滚到跟前,劈头盖脸泼去。

“脏死你娃哩!顽货。”

一到果子市街押解的公人就让绕开,说县太爷正和才姘的相好睡浑觉,别搅黄了。一天早上,果子市街口出现一滩“黄金”,正犹豫着是铲还是不铲,葩妮提着

柳树棍冲过来:

“是我泼的,是我泼的。”

“你?”栓柱疑惑地望着心爱的女人,“你住在这儿?”

“走,到我屋里暖和暖和。”葩妮拉着公人的手,“这个犯人是我个亲戚……”

公人连连摆手。葩妮的嘴唇抖动:

“你们别怕受连累,那屋子是县长的。他不在,到省城去了。”

“我是杀人犯陈栓柱!”栓柱敲了一下锣,大步朝前迈去,“杀人犯正从贵府门前过!”

“栓柱——”葩妮跌跌撞撞地追去,被冰滑倒。

五天后,葩妮拿着县长的开释令来监狱,栓柱却在三天前被释放了。真正的凶手找到了,是黑娃,他图财害命,又酒后失言被告发。葩妮拿起柳树棍闯进监房,要敲碎黑娃的狗头,被牢头死死拦住。她提着柳树棍在小城四处寻找栓柱,磨破了三双绣花鞋。她在西门口拜了一个唱小曲的,学了几段就站在古渡的石牛旁唱,听的人热泪滚滚,纷纷向她扔钱。她把钱都抛进了古渡。

渭河解冻,千年古渡的夜里开始死人。人们又记起古渡遗言: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每当有人毙命,旁边都放着一根柳树棍。有人说这不是前朝的水鬼作怪,是当代的冤魂复仇。还说冤魂是栓柱的,栓柱一出狱就被县长给暗杀了,杀手就住在小城,刀藏在城墙的砖逢里。葩妮不相信栓柱会死,说他那么机灵,是不会挨黑刀的。她捡起一根根柳树棍,咬定不是栓柱丢下的。

“他的粗,他的长,粗长啊——”

又一年冬天,当砍树的把冻僵的蛇误当成树根砍为三段,马半仙跪在古渡的柳树林正测祸福,几个退下来的败兵进北门出了南门。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他一出南门就跪到石牛前磕头,然后当着吆喝来的人,骑到了石牛上。他说他也是小城出去的,还和陈栓柱在一起顶过麻袋片,这小子出息了,当上共军的连长了。他的脸一狰狞,唬得人心跳。他喘口气,抱怨陈栓柱一点也不念旧,灭掉国军的一个营还要灭他的排,打死了一半人马又射瞎了他一只眼。露出哭腔:

“让我怎么见人?”

他要羞辱陈连长,把他的相好当马骑,当马吆喝。他派士兵把葩妮拉到石牛前,强按下头,躬下身。葩妮咬破嘴唇,硬挺直了身,骂他是软蛋,被男人打败却来欺负女人,不配骑石牛。一指他:

“要骑老娘可以,先脱光了,亮出男人的本本!你不是男人!”

一阵吆喝:

“对啊,脱掉裤子验证一下!”

“看被枪子射飞没有,脱啊!” 独眼龙呐喊:

“我是男人,我的那个在!” “那就亮亮嘛!”

“只要这女人敢脱,我就脱!” 独眼龙孤注一掷。

“我脱!”葩妮脱掉月白旗袍,撂到一边,绸缎在冬日下闪着熠熠光芒。

“真是美人,皮肤像绸缎。”

“别看人美,命苦,为男人……”

“这么冷的天肯定要遭风寒。狗日的独眼龙,咋不把眼窝全瞎了!”

……

赞叹、同情、愤怒的声音滚过石牛,遇到葩妮弹跳了两下,滚进了千年古渡。独眼龙收回色迷住的一只眼,在一阵起哄声中脱掉了裤子。当他露出下身,人们一阵惊叹:

“啊,果然没有了男人的东西!”

独眼龙下身露出的是一缕长毛,盖到了大腿根。

“长毛贼!”

人们又记起民国十七年那个下身的毛赛过胡须的妖怪。他吹着毛行走在街道,还狂称“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这不刚好二十年了?是鬼魂附体,还是轮回?他又来祸害小城了!

“日塌了吧?”

“杀了妖怪杀了长毛贼!”

人们一拥而上,将独眼龙掀下石牛,用脚踹用手打,最后把遍体鳞伤的肉体扔进古渡。独眼龙只有几个兵卒,看到群情激愤,跑了。

招了风寒的葩妮在春暖花开的日子拄着柳树棍,拦过路的人,问打仗的人里是否有个栓柱;或者直接问栓柱的部队开到了哪儿;把亲手刻在柳树棍上的“栓柱”让过路人看。过路人问:

“谁的军队,共军还是国军?”

“共军。”

“遍天下都是。”

见她面容憔悴,就说:

“都是拴住(栓柱),要不能把老蒋的军队拴住了打?你还是回城养养,别等将来不拴你。”

“不会的,栓柱的心里只有我。”

石榴树开花了,一支军队进了小城。摇个小旗欢迎的桂姐回到阁楼告诉养病的葩妮,今天带队伍进城的像栓柱,只是眉毛粗点黑点。

“是不是大刀眉?”葩妮下床梳妆,“那年他领我逃离谢家就是这眉毛,画的;用的黑炭,没有油性。”

第三天,葩妮找到军营,把手中的柳树棍递给卫兵,说找他们的长官陈栓柱。卫兵说他们的长官叫陈栓木。她说木就是柱。卫兵犹豫了一下,说营长到省城开会了,去渡口等吧。她问啥时回来,卫兵说他已经泄密了,不能再漏了。

黄昏,古渡被晚霞尽染,像镀了一层金光。葩妮坐在石牛前等来了乘坐军人的小船。军官下了船,她低声喊了一句“栓柱”,见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句,还是没有反应。军官身后的警卫员警惕地望着她。她胆怯了,嘴里像塞进一捧河沙,堵得心慌。军官昂首挺胸进了南门。她的耳边响起冬日那个振聋发聩的锣声:

“我是杀人犯陈栓柱!”

……

南阳街已没有了敢登阁楼的男人,有的窑姐看挣不到钱,收拾东西返家,留下来的左顾右盼寻找出路。桂姐天天到市场买菜,为姐妹们做饭,有一天突然向葩妮告别,说她相好上了一个也去市场买菜的司务长。司务长看上了她的大铃铛眼,要让这双带有褶子的眼吞掉他,吞他一辈子。司务长挨了领导的批评,可他把军装一脱要求复员。他说革命一场为什么,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好日子吗?司务长要带她回商州老家,还用复员费给她打了金戒指。最后她对葩妮说:

“不管陈栓木是不是栓柱,都不是你的栓柱了。新政府马上取缔妓院,你还是找一个吧!和谁过还不是一生?”

“不,我要找我的栓柱。陈栓木就是我的栓柱。”

“嘘——”桂姐伸手堵住葩妮的嘴,“陈栓木是公安局长了,有权有枪。舌头可要在嘴里搁牢,小心挨枪子。”

“我不怕,他就是陈栓柱。”

蝉鸣从柳枝消失的第三天,小城颁布了取缔烟馆妓院的命令。妓女们要被遣散到外地做工,以便日后嫁人。遣散前女军医给她们体检,一个二十岁的妓女被查出是石女,却在青楼混了好几年。问她凭什么混,这个妓女手舞足蹈,炫耀身体的几个部位都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特别是嘴。没说完就被女军医喝住,送她一瓶酒精消毒身子,多漱几遍口。

葩妮知道是时候了,偷偷溜出城,在西门外租房子住下。每到早上用蓝围巾围住脸,隐到公安局对面的墙拐角张望,望见陈栓木进出大门,拿着柳树棍就追上去,快追上了,又退缩了。她被门卫发现了,一个早上,她刚到墙拐角就被逮着,手里的柳树棍被缴,两个民警把她扭送到古渡。古渡有一只小船等候。她挣脱开押送的民警,跑到石牛前抱住牛腿不放。几个晒太阳的老婆婆知道她的故事,走到石牛前劝说:

“孩子,知道你心里憋屈,可世上这种事多了,要不咋能编出《铡美案》那样的戏文?”

“不,我的栓柱不是陈世美。”

“不是陈世美,也当是陈世美,就当他死了!”

“他没有死,他就是公安局长陈栓木。”

“呦,胡说到家了,陈局长咋能是你的栓柱呢?”

“就是,就是。”

“诳语,诳语。”老婆婆连忙堵她的嘴。

……

葩妮松开石牛,从民警手里夺过柳树棍往地上一插:

“我要把这根刻有栓柱的柳棍插在这儿。这根柳棍跟过我俩,有太多的苦和泪,如果它生根发芽成树了,我就没说诳语——陈栓木就是陈栓柱。”

上船后又高喊:

“请替我见证啊,柳棍会成树的!”

一直到冬里,小城的人都在谈论插在石牛前的柳树棍,好像那根棍是插进油泼辣子面碗里的筷子,葩妮是面,陈栓木就是油泼辣子;小城人的饭桌一样也不可少。他们关注陈栓木是不是陈栓柱,说他的脸像,眉毛绝对不是;也有的说公家人吃得好,眉毛也就跟着长,而且不是长了一天,哪有柳叶眉的事?

街道整修,要拆除家门前的茅厕,在路口建公厕。而协助拆除的是公安局,局长又扎在人堆干得热火朝天。有人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被泼屎尿的栓柱正在报复。茅厕是什么?是一家的排泄场所,是秘密。一堆人扎在公厕拉屎尿,又是哼又是屁又是臭,成什么了?不成吭吭哧哧的猪圈了!再说,干完活局长摸着腰,腰上有病?栓柱的腰也有病,说是扛活累的,也有的说是和谢老转决斗闪的。再就是,卖小吃的进了门面房,独独让卖蜂蜜粽子的搬到城外,那是他见不得女人奶一样的粽子;它可是小城一绝。当年栓柱不就是把吃掉一半的粽子连同黑瓷盘扔进了古渡?这个局长莫非还真是……

“狗日的,还真让人有纳闷的理呢!”

陈栓木突然栽倒了,抬到床上好几天睁不开眼。人们说他做了那么多缺德事,阎王爷来拿他了,派遣的小鬼就是葩妮。人们认为葩妮一离开小城就死了,因为她的心碎了,心碎的人是活不过三天的。他在床上躺着,人们开始为他议论后事,卖烧纸的老董准备了三摞没开眼的纸钱,边叠边啐:让狗日的迷了冥路,成全他不得托生!老董的烧纸原先摆在街道正中,很有销量,让陈栓木撵回了僻静的铺子,少了许多主顾。

没多久人们暗里嘀咕的陈栓木又睁开了双眼,站了起来,又忙活开了。他跑遍了巷子里的家家户户,哪家儿媳被婆婆灌了辣椒水,亲自登门训导;哪家的猪跑丢了,他亲自找回,又帮忙垒实圈窝。看着那忙活劲儿,又想起当年在码头扛活的娃娃脸,栓柱能装卸一只船的货,陈局长就不能玩转一个县城?美国鬼子打到了鸭绿江边,小城人都知道,却又无动于衷,似乎那儿离小城很远,没什么大碍:小日本挺狂,占据大半个中国也没能打过潼关,更别说地底下的美国佬了。不能让青年去当志愿兵,哪怕在小城卖肉夹馍,也胜似到冰冷的地方替高丽人扛枪打仗。

“说的甚话?”陈栓木一瞪眼,“现在都是飞机上架大炮,要是真打过来,还能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一说没好日子过,女人们就心慌。共产党执政,没了匪盗的夜扰,可以夜不闭户;取缔了烟馆青楼,男人们没有了败家当的去处,可以安心地盘算日子了。也许真能打过来,要不陈局长怎么能瞪眼珠子呢?到家后就把青壮的送到了征兵处。有私藏的,又被陈局长到家动员出来。丢人呢!陈局长把小城摸透了,哪家的事能逃出他的眼窝?

街上游荡着闲人,看着碍眼,陈栓木就往商铺、作坊安。掌柜的解释用不了那么多人,陈栓木说那么多人在街道转悠,就不怕图谋你的钱财?嫌地方窄就再开个铺面,我帮你找。法院街开杂货铺的肖老二一看安排了人,月底要付薪,怕影响利润,就往醋、散酒里兑水,一直兑到秋上。喝酒做饭的没察觉,店员却透露给了旁人,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共产党正在搞“三反五反”,掺假一粒盐都要坐老虎凳,就肖老二掺的那些水,恐怕要坐带钉子的电椅喽!肖老二的婆娘把话传给他,吓得他掉了一天的汗珠,傍黑穿上崭新的长袍马褂出了南门。清晨在古渡南岸发现了他的死尸,手里攥着毒药瓶,双眼直直地望着天。又隔了三天,仪凤街做牛皮糖的老贺死在了古渡。老贺也有掺假现象,把面糖当蔗糖用,一用就是三年。雇员把肖老二的死因告诉他,又说咱们的牛皮糖也掺假好多年了,是否向陈局长认罪。老贺说他不是掺假,那是因为先头打仗,进不来广西的蔗糖。店员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什么都能进来。老贺什么也没说,拿着一包砒霜去了古渡。那包砒霜是他当年要掺进糖里药死敲诈的土匪的,没成想留给了自己。

陈栓木勘查完老贺的尸体踢了一脚,这让人很迷惑,也很反感。人都死了,还踢什么?悟性高的说踢的不是老贺,是古渡,是觉得古渡很霉气;踢古渡,肯定是结了椽子。随后又想到死在古渡的谢老转,和插在古渡的那根已发芽、抽条的柳树棍。小城没人碰它,陈栓木也没有砍它。都是忌讳它。忌讳的东西只有躲它。人们说那根棍插进了陈栓木的心,每次陈栓木去古渡都要躲它,但遇到石牛却轻轻地抚摸,面部很慈祥。石牛是葩妮缝补衣服的地儿,石牛尾巴搭过活儿。

一说到葩妮,女人们就泪脸麻麻,多么贤惠、痴情的女人,长得似花,却受尽了苦,最后……扯到葩妮就要说陈栓木,见他黑发正日日渐白,眉毛却依旧粗黑,当年坚持公饭养黑眉的也开始怀疑了,说那眉毛还真是黑碳蹭的哩!

小城的有些事让人们有意搞糊涂了,陈栓木是不是陈栓柱,却一直要搞清白,一搞就是十多年。他一直没有婚配,三餐吃着大灶,晚上睡着冷铺。好凄凉!小城里就没有一个中意的女人?是否心里只有葩妮,只是不敢晾晒?

“真想得头疼哩!”

还有他在局长的位置这样久,没有升迁,为什么?还不是插到古渡的那根棍挡了官道。——这是马半仙的话。

千年古渡是阎王爷架到阳间的阴渡!一百年后将被毁弃!——这是小城流传的一句话。

古渡遗言的诞生刚好一百年,也就是公元一九六七年,人们正议论着遗言是否兑现,却又有一件事让议题开了岔。小城的庙宇顷刻之间被一群戴红袖章的学生砸毁,神像的碎尸撇得到处都是。那些泥塑的神毁了也就毁了,破碎的神就是一堆泥片,可毁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一些人被挂牌子游街,里面有剃成阴阳头的老太太,原因是她家藏有一罐银元。老太太回到家就上吊了。更可怕的是,一市之长(小城已从县改为市)说揪斗就被揪斗,昨天还在渭河边视察排涝,第二天就被挂牌子游街。脖子上吊着五块砖,压得额头掉玻璃球。这是怎么了?民国初年一个县长撵走一个县长,只是拿枪逼着走人,现如今却把当官的往死里整。做下这些事的都是一帮戴红袖章的,没拿枪,却比拿枪的横。小城变得这样不正经,像是故意混进女人堆蹭胸的老汉。

“天啊,外甥端掉了他舅的饭碗,没有天理了!”

“毁了吧!日球的弄啥哩?”

陈栓木还未到四十岁,头发已经全白,而眉毛依旧粗黑。他坐在办公室排布揪斗自己的时间表,心里惶惶的。终于在一个上午,他被揪斗游街,理由很骇人:隐藏在小城的黑警棍,古渡命案的策划者。

小城为之震惊。

揪斗他的是一群学生,头头是小城人,从小就听大人们说古渡的故事,当然包括陈栓木的事。他们押解着陈栓木,走街穿巷,敲锣高喊:

“我是黑警棍陈栓木!”

陈栓木敲一下锣,喊一句。锣声传到街巷,人们躲进屋里倾听。这是复音,当年被冤屈的陈栓柱不就是敲得这样震耳!陪斗的还有马半仙,戴着纸糊的高筒帽,脸上点着胭脂,脖子下晃动着卦书,边走边吹一拃长的纸舌头;倒挂后背的写有“牛鬼蛇神”的牌子跟着颠簸。

学生头的爸妈流着泪跟在后面:

“娃哎,造孽哩!把陈局长和马半仙放一搭,让人拿尻子笑哩!”

“那陈局长可不是坏人……曾经说过的都是故事,假的。”

……

“不是坏人?”学生头勒住陈栓木,“让你们看看他的真面目,是人还是鬼。”

一个学生进一个小院讨水。红袖章正是小城的雷神,小院的主人殷勤地从井台打水,亲自送出,生怕雷神劈了屋顶。

“洗脸!”一声断喝,陈栓木捧起一汪清水向脸上捂去。

“再往上!”

手摸到了额头。

“再往下!”

一双大手向下抹去。

当双手离开脸颊,露出了一张拉出黑道道的脸,就像演员画的半成品脸。围过来的人一阵喧哗:

“啊,陈局长是柳叶眉!”

“他的眉毛真是黑碳画的……”

“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唱戏的,把个眉毛描那么粗弄啥?”

……

“对啊,对啊!”学生头把爸妈拉到陈拴木面前。

“陈局长,你就是没有眉毛也是小城的托塔天王,也是爷。为啥把眉毛……这让全城人寒心啊——”

“我,我,我……是对不起伟大领袖的牛鬼蛇神……”

陈栓木“呜呜”地哭了起来。

天气闷热,乌云早早地压上小城,像扣上了一个黑锅。清晨里,这样的天很少见。

“球天,这是把大水要往人身上泼哩!”

掏粪的老头走进公安局后院,到陈栓木的房里拿铁锨;厕所里的蛆爬出了便池,要铲。游街后陈栓木住进了后院的库房,里面放着清扫工具。学生头说脸上的黑炭被清扫了,要在这儿彻底清扫思想里的垃圾。老头一进房,像被蛇缠住了腿,跺下脚,跳出房门:

“陈局长捅天了,直杵杵的!”

“陈栓木钻吊绳了,上吊了!”

闻讯赶来的公安人员解下房梁的绳套,把陈栓木放到床上。判断是自杀。陈栓木的额头有一个伤口,一溜血印绕过左眼到了鼻孔下,又直直流过下巴,形成了个问号。伤口是碰出的,是在哪儿碰的?公安人员很费解。掏粪的老头断定是在古渡的石牛。清晨他下古渡路过石牛想甩鼻涕挂在牛嘴上,看到牛腿有块血,以为是警示,就把鼻涕挂到了南门。公安人员经过勘察,证明那滩血是陈栓木的,是昨晚留下的,已经成了一层红皮。

陈栓木的死像是炸弹,在小城爆炸了。人们涌到公安局后院,望着出出进进的公安人员,议论、猜测。陈栓木没有死到古渡,却去了古渡,是在告别。路过石牛时一定看到了东西,应当与葩妮有关;那儿是葩妮补过衣服的地方。他想进去却没得逞,碰得头破血流。这一点被乘凉到半夜的南门附近的住户证实。他们看见一个人影擦黑出南门又踅回,看不清面目,没想到是陈栓木。想那陈栓木,不,应当是陈栓柱,在小城也呆了二十多年,从柳叶眉到粗眉,似乎不怎么男人。但他临死前能去古渡告别,也算对得住深爱他一场的葩妮了。他没有死在古渡,而是直挺挺地杵在房梁下,也算死得英武,像个汉子。

故事该结束了,我再说说那句遗言的验证。一百年后,也就是公元一九六七年开始,古渡渐渐地没人过了,毁弃了,但不是因为水鬼闹事。真正的原因:交通发达了,人们可以步行,驾驶汽车,骑自行车很安全地从古渡西边的水泥桥上过河。没有人坐船渡河,艄公们烧掉划桨种菜去了。再往后,古渡东面又建起宽敞的斜拉桥,一次能通过五辆卡车。再往后,在古渡遗址修建了人工湖,供人们休闲、观景。新千年春季的一天,一队外地来的大学生参观完斜拉桥,到人工湖游玩。一个女学生在古渡遗址的柳树林寻找,终于在一棵柳树前站立。她把一个月白色的布条挂在枝上,泣道:

“奶奶,那棵柳棍成树了,你可以瞑目了!”

女学生离开了,望着苗条的背影,坐在石牛旁闲聊的老人们似有所悟,连忙走到那棵柳树前,柳树上刻着的“栓柱”字样依稀可见。老人们想起留下古渡遗言的青儿,又想到受尽苦难的葩妮,一番议论后断定两个青春女子同是一人,只是轮回到了不同的年代。

作者简介:齐建,笔名见一。自幼爱好文学,在省级刊物发表过作品。现为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一个人的历史

秦   人

王秉才老汉活到七十三岁就不行了,不能吃也不能喝,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了。他躺在炕上思量着,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活过去七十三就能到八十四,谁知道这个坎儿能不能迈过去,日子好过了,人却不行了。唉,人的命,天注定。

儿女亲戚们都来看他,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孙子孙女也带着自家人来了,一群人泪流满面地呼喊着他,而他却已经神游天外,身边这些亲人的呼叫和哭泣似乎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眼睛还睁着,还有一口气,但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得太累,离开倒成了一件让人能解脱的事情。

他想起了这一生,真是百感交集。出生在莲花村一个富户家里,是他的荣幸,自小家里不愁吃穿,父母一直供养他读了国立西北大学中文系。他身高一米八,瘦削俊朗,穿着干净整洁,在大学里就是个人才,既写得一手的好字,又好诗文,才华横溢,还有一腔报国之志。大学里有好几个女同学给他写信,表示对他的暗恋之情,他思想还有些不开化,因遵从父母之命,早年在本县订下一桩婚事,女方也是一个殷实人家的女儿,那女子也上过几天学,最后识得几个字就回家去了,他不敢违反父母之命,对于几个省城大户人家小姐的求爱置之不理,伤了人家的心,这也是没办法呀,那个时候的人哪有现在的人思想这么开化呢。

家里人哭的哭,喊的喊,有喊着叫医生的,也有喊着叫人操办后事的,忙得一塌糊涂。

他的思想还在漫游。

那一年,他大学毕业,分到原籍邰城县国民党县党部当秘书,随后就娶了父母给订下的那门亲。媳妇是本分媳妇,不能跟省城的洋学生比,无非是锅上锅下、炕上炕下罢了,生活从本质上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但又不仅仅是这些,可怜他满腹诗文,只能对天长叹,而不能与媳妇对谈,和媳妇说的就是家长里短的事情,在办公室谈的却都是国家大事。国民党节节败退,共产党已占领了大部分国土,国军内部派系纷争,不知党国还能维系多久。不久就有了儿子,尽管世道很乱,但邰城离战乱中心还比较远,虽是人心惶惶,但还是维持着正常的生活,他每周去县党部上班,周末回家度假,要是有急事,让人捎个话随时也能回来。那时的县党部已经人人自危,有些人已经在找后路了,他只是一个小秘书,手上没有血债,无所谓找不找后路,倒是他能见到秘密文件,都证实了国民党节节败退的事实,加之不断有国军残兵败将向西撤退,所见所闻都是触目惊心,也够人出几身冷汗的,让他也不得不考虑后路该怎么走,既然时局不可改变,自己也得多个心眼。

县党部书记长等官员总是忧心忡忡,担心一旦共产党打过来,以后的饭碗如何保,其他大小官员都在转移财产或者寻找各种门路,为以后早做打算。他位卑人微,没人拿他当回事,他自己也就坦然了,不管谁得天下,容不下自己就回家种地去,大不了当个私塾先生,世界之大,岂能断了人的活路!

说着说着,共产党军队就打过来了。一九四九年四月,王震大军攻占邰城县城,马鸿逵、马步芳的“马家军”反攻得手。五月共产党军队再次强攻,县长率党政军警数百人逃往秦岭山中,在佛坪县暂住。他不明就里,随着他们跑到了山里。几百人在山里吃住都是问题,佛坪县的旅店都住满了,邻近几个县的大小官员都往这里跑,物价也高得离谱,他在那里简直是度日如年。六月,国民党陇南兵团119军244师占领邰城县城,逃往佛坪的邰城官员随即返回,他在颠簸的路上坐了一天的马车才回到邰城县城。县城几经战乱,已经破败得不像样子,大部分建筑被毁,城墙也有不少被炮轰破的口子。他赶紧跑回莲花村去看,家里倒是没有受到多大冲击,只是他老婆两个月不见他的音信,只知道他跟着县政府往南跑了,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回来。七月共产党大军又攻下了县城,有钱有势的都跑了,没钱没势的自认为没多大事,也就没跑。他就是这样的,父母妻子都在这里,还能跑到哪里去,自己又没犯什么罪,何必要学人家逃亡呢。

说来也不坏,共产党得了县城,把他们这些跑回家去的原国民党县政府、县党部的干部召回去,给他们开会、训导,要求他们继续上班,按照共产党的政策来办事。军队干部和政工干部讲了政策之后,就说愿意留下工作的就给安排工作,不愿意干的可以自由选择。他为一家生计着想,就选择了继续干,共产党虽然还让他们干,但是对他们一直不放心,每周都要开会讲形势和政策,让他们明白不要再幻想国民党会打回来,要安心工作,迎接新中国的成立。

新中国成立后,省里对国民党留任干部进行了集中培训,分批把这些原国民党基层干部集中到西安国立西北大学进行培训。说是培训,其实就是洗脑改造,这些原国民党的基层干部基本上都是三十岁以下,有文化,有知识,有一定工作经验,手上没有血债,能迅速为新中国建设服务的人。经过三个月的培训,他对共产党的政策也有了基本的了解,也愿意为共产党效力,虽然他不是出身地主资本家家庭,但也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人民大众很了解的人,作为一个新派大学生,他对共产党并不怎么反感,因此,他进步也很快,思想上也逐渐消除了对共产党的消极看法。

培训结束后,为了对这些原国民党的基层干部进行彻底改造,政府对这些参加培训的人的工作进行了重新分配,打乱了地域,把他们分派到陌生的县去工作。他就被派到了陕北的三边县,天哪,三边县那个穷啊,地没有几块是平的,水都是苦的,放羊娃把羊在街上随便赶来赶去,大街上到处都是羊屎,到处都散发着羊膻腥气。县政府全都是平房,全县都没有自来水,用水都是有人用架子车拉个汽油桶每天来送水,每个房间有个储水的小缸,平时洗脸就用小缸里的水。吃的饭也是以洋芋高粱玉米为主,馒头也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搅在一起蒸的,收成好的时候也掺麦面,纯麦面的面条很少吃,但一个月也能吃一两回,食堂半个月也能杀一只羊给大家改善一下。陕北的羊肉就是嫩,撒上大料和葱末,味道还真不错。晚上没有电,要点煤油灯看书,县政府的一个小型发电机只能供电话和电台用电,全县只有县长、县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办公室以及机要室有电灯,不发电时他们也要点煤油灯。那台小发电机还老出问题,动不动就坏了。

那时可真艰苦啊,要是能坚持下来也就好了,他想,要是坚持下来的话,可能已经到省里工作了,那条件就大大改善了,可是谁能料到后事呢,人总是迷茫的,那时看到生活艰苦、工作辛苦,都想往回跑。现在情况好了,工资也高了,可是却把饭碗丢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那年头,往回跑的人太多了,最后都后悔了。

为什么就没有踏实干下去呢?为什么就跑回来了呢?那时太艰苦了,可是再艰苦也能吃饱肚子,跑回来就能吃饱吗?还是环境太差,环境差就一定要跑回来吗?环境再差,也是干部身份呀,吃的是商品粮,国家保障供给呢,是太想老婆孩子吗?那个农村老婆有啥想的,要说想孩子还有一说。难道当农民就有那么大诱惑吗?不是的,当农民并没有任何诱惑,而是三边县太远太苦了。可是再苦也有人坚持下来了,跟他同批到陕北的干部最后大部分都回到了省城,个别人做到了副省级,大部分都是厅级干部了,自己却以农民的身份躺在这个贫穷的农村的土炕上,等待着六页板一合,往墓地里一送,这一辈子就算完了。从电视上看,那些老干部的葬礼相当隆重,光花圈就能拉一汽车,省上的领导还致辞、吊唁,家属胳膊上戴着黑纱,领导们一一握手,嘱咐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怎么当初就跑回来了呢?太苦了,有多苦呢?其实,当初哪里都差不太多,刚建国,谁跟谁都差不多,不像现在有些人有几百亿,有些人温饱还没解决,差距大到无法形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呀!

人要是不想在那里待,就浑身都是毛病,陕北的水硬,碱性大,喝起来不舒服,不像关中的水甜,可是别人能忍下来,自己为啥就忍不了呢?还是小时候家里环境比较好,经济上没受过紧,吃喝穿戴上没受过亏,直到上大学、工作都很顺,所以一遇到变故就承受不了,年轻嘛,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差,还没有磨炼出来呢!

身上有些毛病看看医生就行了,当时三边县县医院也没有几个像样的医生,只能治些感冒、发烧、跌打损伤什么的,对他这种有心病的人来说,县医院绝对是看不好的。浑身不自在是个啥病呢?谁也回答不了,幸好自己是有文化的大学生,乖乖,三边县仅有的两名大学生就是这次派到县里的原国民党干部,书记和县长都是部队上下来的,基本是高小文化,字认不全,经常要问他们,但是书记和县长的政治水平和觉悟高,总是找他和另一个大学生牛玉成谈话,希望他们安心扎根三边,县里会积极培养他们,三边的未来,还需要他们这些有文化有知识的人来领导,干上两三年就能提拔成科长,希望他们以三边为家,为三边县多做贡献。

和他一起去的牛玉成心里虽然也叫苦,但是人家什么都不说,这个家伙才鬼呢,再苦就是不吱声,三年当上了科长,五年当上了办公室主任,十年当了副县长,退休的时候是副省级,什么是不一样?这就是不一样!人家现在出门有小车,进门有保姆,得病有高干病房,自己得病基本上是自己看,而且是自己给自己看了一辈子病。说起得病自己看这个话题,就是源于在三边县时自己信不过县医院的大夫,就钻研医书,想自己给自己看病,后来没病也治出了毛病,小毛病治成了大毛病,其实当时最大的病就是富贵病,克服了这个病,啥药都不用吃。

在三边县政府自己给自己看病,把自己看成了病筒子,三天两头请假买药,把工作给荒废了。领导有些不满意,可是最不满意的是他,他看领导不高兴,就索性请假三个月回老家去看病养病,领导见他人在这里心不在这里,就准了他的假,但是他回到老家莲花村后,老家的情况也不好,家里的地分了,骡马也分了,房子分给了三户,自己像住在大杂院一样,既然是共产党分的,自己又端着共产党的饭碗,还能说啥呢!家里人声嘈杂,几家人大人说话碎娃哭闹,简直让人无法待下去,他就到崖下找了个窑洞,在里面修了炕,在外面安上门,躲在里边研究药书,研究好了就到邰城县县城去抓药,回来自己熬药喝。他老婆忙着照顾孩子,也没工夫管他,就由着他去了。

其实,人的身子就是自己给自己惯的。人要惯自己,啥毛病都可能有;人要不惯自己,毛病也就少了。眼看着三个月时间很快到了,他还没把自己的毛病看好,就给三边县政府发了电报,请求再请三个月假,三边县政府也没办法,没看见人,但是请假条来了,有病总是要看吧,只好回电报同意了。他就在窑洞里又待了三个月,病情时好时坏,但人还年轻,小毛病也能扛得住。在这个期间,他就产生了离职的念头,不想回三边县去工作了,想留在家里,当个郎中也行啊,自己钻研医书虽然没有给别人看过病,但给自己已经看了一年多了,医理懂得比邰城县医院的医生还要多。他把这个想法跟父母一讲,父母还是劝他回三边县去好好干上几年,再提出调回邰城县来,刚去没两年就提调走恐怕不好。老婆舍不得他远在陕北,情愿和他守着穷过活。他基本已经决定不去三边县了,就找各种借口不想去,父母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三个月时间又到了,他又给三边县政府发去了请假三个月的假条,三边县政府回电报说,最后再给他三个月假,到期看不好回三边县再治,如到期不归,则按除名处理。反正他已经不想去了,先耗上三个月再说。在他回邰城看病阶段,三边县政府都按时把工资给他寄来,他看病买药还是有钱的,没有感到经济上有太大的问题。等到他最后三个月假期到期以后,还没有按时回去,后来工资也就停发了,但是三边县政府所说的除名一事也没有见到文字通知。他也正感到纳闷儿,接到了牛玉成的一封信,信里规劝他尽快回三边来工作,领导虽然说要将他除名,但一直也没有下决定,只要他肯回来,领导也就不说啥了。他看到这封信,心动了一下,在回去和不回去之间心里又打起了鼓。想起三边县苦涩的井水,难吃的杂粮,光秃秃的山丘,凸凸凹凹的路,他又胆怯了,他是个有点儿小资的文人,那个地方真是鸟都不拉屎,去那里有什么意思呢,不去也就不去了。

后悔呀,真是后悔,牛玉成能弄到副省级,自己弄个正厅级也是没问题的,自己这满腹诗书加上一手好毛笔字,比牛玉成强多了,但是牛玉成忍下来了,自己却没有,结果也就大不相同了。自己就这样回农村当了农民,当农民有啥好呢?其实啥也没有,除了老婆娃娃热炕头,还有啥呢!人的命啊,就在那一念之间啊!就这样在农村老老实实地过起了日子,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这个选择,人有时选择的机会多了,也不是个好事。

“文革”期间自己被揪出来成了国民党特务,大会批,小会斗,陪绑游街几乎天天都有。天哪,自己解放后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呢,怎么就变成了国民党特务?解放前都没当特务啊。可是没人跟他讲理,解放前是国民党干部,解放后混进革命队伍,怕被揭露出来,又秘密隐藏在人民群众之中,伺机破坏。天哪,这个罪名逻辑真是严密啊,可是这真的不是真的。谁听呢,谁信呢?既没人听,也没人信,给他安这个罪名的人根本就不会听他讲的。十年啊,整整背了十年的黑锅,活得不像人啊!后来听说牛玉成当了副县长也被下放到农村劳动去了,他想,当了官又能咋样,还不是被打倒了。后来牛玉成被平反了,回去当了县长,工资也补发了,又过上了好日子,唉,人跟人还是不能比呀,自己被打倒了,也平反了,可是没有补偿呀,也没有提拔呀,人跟人咋比呢!

唉,都快咽气的人了,还计较啥呢,人一躺倒,谁都不过一米宽二米长这么点地方,谁能永远栽在这个世上呢!不同的是牛玉成死的时候风光十足,报纸电台、电视台都报道,省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吊唁,儿女也都被安排好了工作,哪像自己的儿女都在农村当农民,不管自己咋样,对不起儿女啊,也对不起老婆呀,吃了一辈子苦,没享过一天福,跟了自己这么个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自己在农村不会犁地,也不会扬场,没有力气锄地,也没有撒种拔草的耐心,只能当保管员,记个账,管个仓库。别人管仓库都吃肥了,他一颗粮食、一滴油都没占队上的便宜,他是个严谨的人,一辈子都不想占便宜,就是的,啥都没干就成了国民党特务,要是占一点儿便宜,那还了得!再说了,金饭碗都丢了,官帽也撇了,还占那点儿粮食的便宜干啥,想来想去,感觉自己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点儿高尚的人,但谁又承认呢?老婆把自己埋怨了一辈子,他说,我要是不回农村早就不要你了,老婆说谁愿意嫁给你呢,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连个没念过书的粗人都不如;儿女埋怨他回了农村,他说我要是不回农村生的孩子也不会是你们,儿女们不敢多嘴,但心里说,生身父母不由人,没办法的事,不说也罢。

改革开放后,有很多原先由于各种原因回乡的人找到原单位,有的落实了政策,有的得到了补偿,有的还安排了子女,他也去三边县找了几回,三十几年了,原先在那里工作的人一个都没有了,连档案都查不出来了,能证明他的牛玉成也得了病糊涂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关键是档案找不着了,找着了又能怎样呢,按照当时的说法是除名了,既然除名了找着了档案也没有啥用。

走了就走了,栽在世上有啥意思呢,既不能封妻荫子,也不能济世救人,活着有啥意思呢?满腹诗书、一手好字、精通医术又有啥用呢?除了春节给大门上写副对联,还能干啥呢!人活着有啥意思呢,唉,人活着就是遭罪呢,等你把世上的罪都受完了,也就该去阎王那儿报到了,迟去早去都是去,去了也就去了。

虽然没啥成就,如今也是儿孙满堂了,孙子都娶媳妇了,孙女也出嫁了,四世同堂,也是天伦之乐了,知足了,富贵也好,贫贱也好,无非是健康长寿、儿孙绕膝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罪,谁该受啥罪就受吧,谁该享啥福就享吧,谁也管不了谁一辈子。

走了就走了,还想那么多干啥呢!想通了就安然地走吧。

儿孙们终于可以穿白戴孝、痛哭流涕了,六页板一合,锣鼓唢呐一响,土坑里一埋,纸钱一撒,坟堆一起,就彻底结束了。还好,农村还能土葬,要不就剩一把灰了,走了就走了,啥灰不灰的,啥都不知道了,还管得了那些。

走了就走了,走了就啥烦恼也就没有了,啥事都不用管了。

作者简介:秦人,原名张春喜,男,1970年出生,陕西武功县人,吉林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新加坡国立大学研究生毕业,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煤化作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文化厅“陕西文学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入选者,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榆林学院兼职教授。发表文学作品300多篇,获得第四届新加坡大专文学奖、“神华杯”第六届全国煤矿乌金奖等文学奖励40余次,作品被选入十多个选集,出版个人作品集《秦人文集》4部,主编教育类图书4部。

微信好友

李正贵

王好运学会玩微信的第二年,竟把老婆玩丢了,当时他后悔的几天几夜没合眼。老婆刘锁萍不但人长得美,当年是村里的八大仙女之一,嫁给他纯属意外,还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吴春娇曾说她一分钱夹在屁沟里,不想好怎么用,就是三巴掌都打不下来。吴春娇也是村里的八大仙女之一,她这话说得虽有点夸张,但也实在。

刘锁萍原先本来是有男朋友的,在县城公交公司跟车卖票,正在两家谈婚论嫁的时候,有次刘锁萍知道男朋友回来了,想起来有点事和他说,就去了他家。当时正值中午,院里没人,她就径直往男朋友住的房间里进,没想刚推开门,就看见男朋友和一个女人滚得正欢。事后,刘锁萍才知道那个除了妖娆其实长得不怎么样的女人也是男朋友所在的公交公司售票员。王好运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和刘锁萍一个班级,心里早就有她,因为家里穷,只能把奢想装心里,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刘锁萍把他叫到玉米地里,淌着泪先把他抱住了。可想而知,那天刚抽穗的玉米可没有被两个人少糟蹋。

结婚后,由于刘锁萍的勤俭,加上王好运学会了养鳝鱼,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日子一滋润,王好运便试探着和刘锁萍说换个手机,说现在智能手机功能全得很,鳝鱼生了病在手机百度里都能搜出病因和治疗方法,再说这年纪又不是说老了,在外面有时接个电话口袋里用了八九年的老年机都不好意思往外掏,况且声音还死大,响起来像杀猪叫。

刘锁萍想了一下,王好运说得也在理,就说了一个字,买。

手机买回来的当天夜里,王好运特别卖力,幸福了好几次的刘锁萍想,科技就是好,能给人带来久违了的幸福,原本日久水静的事,也会因为科技而波澜壮阔。但是,还会带来什么?她想不到,也没去想。

很快到了年底,村里有不少在外闯荡的都开始陆续回来过年。年二十六那天,一直在外面跑服装的吴春娇开着轿车来到王好运家。

刘锁萍和吴春娇当初是闺蜜,这次来告诉刘锁萍,家里的鳝鱼春节别卖完了,留五十斤春节过后她要带到外面去送礼。

刘锁萍说,放心,谁也不给留也要留给你,过了春节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叫你王哥给你送家去。

吴春娇说,咦,听这话现在撵我走是不?我还要吃王哥养的鳝鱼呢。

刘锁萍说,还老样子,吃了东西嘴还不饶人。

吴春娇呵呵笑着说,还是老样子就好喽,老了,真老了!自从和那死鬼离了婚,都有了解甲归田的心思。可爹娘都老了,你看我那嫂子,给钱是笑脸,不给钱就尥蹶子,我才懒得和她一个屋檐下生活。

刘锁萍问,你就没打算再找一个?

吴春娇说,你以为是萝卜青菜,挖到筐里就是菜?现在单身男人哪个不是泥鳅得了肠道炎,一肚子臭毛病,你当初跟了王哥,算是捡着了!

王好运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可没感觉,再说我们平常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就行,我们也没有你那么高的心气。刘锁萍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要不你和王哥离了,我和王哥过,你体验一下是什么滋味。吴春娇呼呼刮风似地说。

刘锁萍说,疯子,老疯子。

吴春娇自己也笑得直喘。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好运接了个电话,用的时间比较长,过后吴春娇说,王哥,你这电话接的也不怕麻烦,有事在微信里说一下不就行了,多方便的事。

王好运问,微信?微信就不用打电话了?

吴春娇当即就放下夹在筷子上的一块鳝鱼说,看来王哥还不会玩微信,微信既可以写字发信息,又可以按住说话,最大的区别就是还可以留言,别人听到或看到你的留言,哪怕过去多长时间,都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马上就可以回过来。

刘锁萍说,那玩微信怕是比打电话用的钱多吧?

吴春娇说,姐,不那么抠不行吗?微信不用话费用流量,视你们这情况,买二十块钱流量够玩一个月,而且到了医院、商场等等很多公共场合有无线网,可以蹭网,就像我今天在你家吃饭,不用拿钱。微信里不但可以聊天、发照片,你还可以把你的鳝鱼拍成视频发在朋友圈里做广告,不说钱的事,方便。

刘锁萍说,是挺好,关键你王哥不会玩。

吴春娇说,没事,教你一下就会了,简单。

说着,吴春娇放下吃饭,拿过王好运的手机就地指导,等王好运学得差不多了,她当场还把自己的微信号加到王好运的微信好友里,两个人又都拍了当时吃饭的照片、视频,相互发给对方,王好运觉得自己已经会玩微信了,就说,吃饭,都凉了。

到了晚上,两个人上了床后,刘锁萍要王好运也教她玩微信,王好运便把学到的给她教了一遍,刘锁萍说没意思,翻身睡了,王好运就在微信上徘徊。不过,现在他的微信里只有吴春娇一个好友,此时是有点睡不着,因为刚玩微信的人都有点新鲜劲头,会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玩微信呢?也便有了想找个人聊天的欲望。可是,吴春娇又是个女人,只要见面,王哥王哥欢欢地叫,这夜里跟她聊天总觉得有几个不合适。所以,王好运把手机调到静音,点开游戏,准备玩会儿斗牛便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去卖鳝鱼呢。这个时候,手机抖了两下,他开始以为是来了信息,就离开游戏去看信息,结果信息栏里没有新信息,便无目的地点开微信,一看竟是吴春娇发了一条微信过来。

干嘛呢?

睡觉。

这下吴春娇发过来的是表情,一个涂满口红的小嘴。

王好运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咯噔”一下,但想想还是慎重地也发了一个表情过去,晕。

吴春娇,偷笑。

王好运,疑问。

吴春娇写的字,不相信?

王好运也写字,不相信什么?

吴春娇,不相信这么早你就老老实实睡觉了。

王好运,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吴春娇转了话题,锁萍呢?

王好运,睡了。

过了一会儿,吴春娇写,锁萍也是的。

王好运,怎么了?

吴春娇,唉,睡吧,我也睡了。

王好运本来意犹未尽,见吴春娇这么说,也只好说,好吧。

接着,吴春娇又发来一个表情,小企鹅挥手帕。

王好运看了那只可爱的小企鹅很久,觉得很有意思。

又是晚上,王好运像是怀着一种期盼,上了床就把手机调到静音,同时偷瞄了刘锁萍一眼,总觉得有点心虚的感觉。至于心虚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心虚。平时很少看电视的刘锁萍,却在一个电视频道找到了一个电视剧,正看得起劲。王好运只得把手机放在胳膊下面,陪她看电视剧。没想到那个剧情如嚼蜡般的电视剧竟是四集连播,等到四集播完,刘锁萍睡时,已至夜里十一点了。王好运猜测今晚吴春娇不会和他聊天了,这个时候也许早睡了?但还是心有不甘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没料想一条微信择准时机地不约而至。

吴春娇,笑脸。

王好运没迟疑,忙回了一个表情过去,开心。

这次吴春娇却没回复。

过了好大一会儿,王好运写字发过去,还没睡?

吴春娇还是没回复。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王好运心说玩得什么名堂,冒个泡就不见人了?虽然有些失落,但是又没办法,便准备算了,可手机又抖了两下。

吴春娇,别出声。

王好运?

接着,是照片,吴春娇躺在被窝里只露两个眼。

王好运一时不知怎么说,便点了一个表情,赞。

又是照片,吴春娇被子已拉至胸部,两座小山若隐若现。

王好运,鲜花,傻笑。

吴春娇,色。

王好运,流口水。

吴春娇,打头。

王好运写,美!

吴春娇写,还想看吗?

王好运,想、想……

吴春娇,那你等一下。

王好运干巴巴地瞅着手机。

几分钟后,吴春娇竟发来视频邀请。王好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视频里吴春娇穿的是一件白色长纱裙,薄如蝉翼,翩翩旋转,浑身的山山水水几乎一览无遗。王好运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最后,吴春娇对着手机一吻,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关了视频。

吴春娇写,看过瘾了吗?

说实在的,王好运从出生那天起,去过最大的城市就是县城,除了刘锁萍,也没见过第二个女人的身子,哪经得起吴春娇如在眼前又露山显水的一番曼舞?只觉浑身发热,两眼恍惚,许久才想起来回微信,没,没看过瘾。

可是,无论王好运发了多少个“没”,吴春娇都不再应答。

尽管如此,吴春娇还是像一把挂着诱饵的钩,钓得王好运玩微信一下就上了瘾,每天晚上都先给吴春娇发一条微信过去,虽然她一直也不回。这期间,王好运自己摸索着又学会了微信的很多功能,除了加电话薄里有微信的好友外,还通过“摇一摇”和“附近的人”邀请到了许多人加为好友,且几乎都是女的。这么一来,他的微信好友越来越多。但令他烦恼的是那些女人聊天时都一本正经,顶多说个正儿八经的笑话或者新鲜事,从不涉及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有时,他故意把话题往那方面引,可她们也都是擦个边就闪人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吴春娇还是没有回王好运的微信,他便决定每天晚上不再给她发短信过去,这样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整天心里空空的,干什么事都烦,有时刘锁萍给他许多暗示,很久没做了,他也是装着不懂,甚至刘锁萍开门见山,他也只是敷衍了事,提不起半点激情,往往刘锁萍会被悬在半空,上下都难受。

刘锁萍问,你怎么了?

王好运回答,老了。

刘锁萍说,四十岁就老了?

王好运说,你不是得逞了吗?睡觉。

刘锁萍就辩驳说,你这话怎么说的?我又不是你的微信好友,我们是夫妻,什么叫得逞?

王好运一下坐起来,问,你看我微信?

刘锁萍说,不能看吗?

王好运顿了顿,抻过被子蒙了头,带着投降的语气说,行行,能看,这些年你没把我看透吗??

刘锁萍气鼓鼓地把枕头拿到床的另一头去了。

接下来,两个人第一次发生了冷战。

有一天,王好运正在给鳝鱼喂饲料,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叮当”一声,他知道那是微信提醒音,也没去管它,直到把饲料撒完,才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原来是吴春娇发来的。

吴春娇,想出来看看吗?

王好运也没太着急,但心里好像有一块东西落了下来,思忖一下回过去,去哪呢?

吴春娇,我现在生意不好做,一个人天天闷得慌,你要不要过来玩几天?

王好运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一个字,嗯。

吴春娇立即发过来一个图片,飞吻的美女。

王好运盯着那个图片直到太阳下山,自言自语说,科技真能改变生活!

吃晚饭时,王好运问,你听说过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吗?

刘锁萍没说话,只是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王好运把头低下来吃饭说,我想去外面看看世界。

刘锁萍还是没说话。

夜里,王好运把刘锁萍的枕头拿来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她也没有反对,王好运钻进她的被窝,一阵施云布雨,她却自始至终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在王好运去外面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刘锁萍除了多承担一件事,每天定时给鳝鱼喂饲料外,其它的还是老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日子还是波澜不惊。一直到王好运从外面回来,她突然发现他憔悴了许多,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便在每天吃饭时多做一道硬菜,给他增加营养。但过了大半个月,见他还是没有好转,依然蔫沉沉的满怀心事。

刘锁萍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好运摇摇头说,我把家里的二十万块钱给吴春娇做生意了。

刘锁萍停下吃饭,半张着嘴,良久才问,就这些?

王好运淡淡地说,不止。

刘锁萍轻叹了一声。

当天晚上,王好运没在家睡,而是去了鳝鱼池旁的临时窝棚。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回家发现刘锁萍不见了,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世界真的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刘锁萍丢了。王好运后悔得几天几夜没合眼,感觉是生了一场大病,但他没把这事和吴春娇说,知道说了也白说,因为自从他回来后,吴春娇再也没回过她的微信,打电话也不接。

几天没去给鳝鱼喂饲料,已经有一半鳝鱼死了,王好运心里又沉了一下,身子在鳝鱼池边打了一个飘。稳稳神,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能力饲养这些鳝鱼了,便联系了一个鳝鱼贩子,把还活着的鳝鱼贱卖了,然后整天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家里等刘锁萍回来;连微信也不太玩了,原来的那些好友,他也懒得去理她们,他不理人家,人家也不理他。倒是有一个网名叫千千锁愁的,几次要加他为好友,他本来不想加,后来还是同意了。只有这个千千锁愁,隔三差五会发条微信来,比如中午饭吃了吗?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天冷了,得加衣服了等等,王好运也不太回她微信。

等了刘锁萍几个月,也没有等到一点音讯,中秋节一过,天很快就凉了下来,王好运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胃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觉。直到有一天,实在扛不住了,他才去了医院,等到化验结果一出来,他险些晕了过去,胃癌。医生说幸好来的还是时候,目前做手术还来得及,如果再晚了,就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王好运想了一下,选择回去等死,他知道治疗所需的那笔费用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就是借,也借不来。回到家蒙头就睡,胃疼又让他睡不安稳,拿出手机,翻出刘锁萍以前的照片来看,自然是越看越伤心,他现在才明白,科技改变生活,并不是完全把生活都往好处改。看着刘锁萍的照片,他一下子改变了主意,要活下去,等刘锁萍回家!

主意好改,可真要行动起来就比较困难,王好运先是试着和几个明知家里有钱的亲戚朋友借钱,他们却不是说钱用到什么什么地方去了,就是说你来迟了,钱刚被某某借去,并且他们似乎都串通一气,去问某某,某某肯定回答说是,还会说借钱准备干什么干什么,弄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又回去蒙头睡觉,手机却不停地“叮当”,吵得他心里烦燥,只好点开微信,准备告诉发微信的人别再烦了,自己已是来日不多的人,对于微信已心灰意冷。

发微信的又是好友千千愁锁,她最近的一条微信说,你是不是生病了?多注意身体!

王好运的心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有好友给自己一声问候,想了想,原本准备回的话没说,而是回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过了一会儿,千千愁锁发来个惊讶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千千愁锁问,什么病?去医院了没有?有病早来医,迟了亏自己。

王好运,去了,胃癌。

千千愁锁,啊?医生说怎么治疗?

王好运,手术。

千千愁锁,抓紧做。

王好运,没打算做。

千千愁锁,为什么?

王好运,说了你也不明白。

千千愁锁迟疑了一会儿,你没钱是吧?

王好运,唉!

千千愁锁,活该!

王好运一下就恼了,这个好友也有病吧?说话带着怨毒,我又没惹你,还是你自己找过来聊天的。于是,他点了个表情过去,什么人呐?

千千愁锁,泪。

王好运退出微信。

接下来的十多天,千千愁锁天天发微信过来,问他的病情怎么样?什么时候去做手术?他一概不回。

终于有一天,王好运的胃疼加剧,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他昏过去之前,在手机上按下了三个数字:1 2 0。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病房里如佛光普照。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王好运软弱地只能在心里叫了一声,刘锁萍!

刘锁萍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我是千千愁锁,我把我们家的二十万块钱要回来了。

作者简介:李正贵,河南省固始县人,河南省作协会员。中短篇小说散见于《清明》《小说林》《朔风》《短篇小说·原创版》《佛山文艺》《泉州文学》等文学期刊并有小说获奖。

口 无 遮 拦

郭金龙

黄钟吕

你喝醉了,喝醉了的人都这熊样。

起初,脸颊微微泛红,并且逐渐扩张,深入,然后,把眼睛眯缝起来,像刚刚做完那种事一样,一脑子销魂那一刻的畅快与沉醉。嘴唇不时地一张一合,意味深长地品味着,之后就像装满水的水桶,不能不洋溢开来。于是,就云山雾罩地瞎侃一气,没有固定的主题和完整的陈述顺序轮廓,天南海北,无所不及;你见过的,你没见过的;你过去想过的,现在正想着的,几乎是没有次序地一股脑地统统道来。夸张着酒的热量与神奇,表现着人的冲动和激情。然后又是沉醉,不知是沉醉在对过去的回忆里,还是沉醉在对将来的憧憬里。

你常说:酒是酿造的,人是自己的,一旦喝上了酒,人就不是自己的,是酒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下还能喝这一口让人心醉的东西。看看,你就说着这些歪理,把自己的人生晃荡在手掌上。行为端正的人品,倾国倾城的相貌,喜忧参半的心情,无论什么形式,人生的时光都在酒杯里沉淀流逝。你说你刚看完儿子的川剧《变脸》的表演,表演很成功,可你想起孩子的经历,心里不是滋味,就想起了来店里喝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这个北方经贸公司的老板,刚刚从困境中挺了过来,恢复到你经营房地产生意那会儿的神气。常光顾我的小饭店,消费时光,消费酒精,消费热情,支出你浑浑噩噩而逐渐消沉的意志。醉酒是常事,就像每天三次的饭时,例行公事,又漫不经心。其实,饭已经对你没什么实际意义,酒是你离不开的生活,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一样。醉了,陈芝麻烂谷子地唠叨一阵。我心里有点烦你的派头,可又不能得罪你这个“上帝”,做生意的人拒绝自己的生意,无异于把自己推上绝路,况且我和铁成钢铁老板是那种社会上说的铁哥们之列。尤其是铁成钢,人前人后和我称兄道弟,说我在危难之中帮助过你,而我也没有资格和拥有上千万元资产的铁成钢斗气。

我姓黄,叫黄钟吕,这是早些年就告别了人世的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老人,是这个城市社会科学界的权威,理所当然地要为他一生唯一的“作品”起个好名字,除了证明他权威人士的分量,更重要的是体现他望子成龙的愿望。我因此尊重这个名字,和尊重我父亲本身一样,就连自己因为这个名字而付出过沉重的代价,我都没有对此产生过动摇和怀疑。顾名思义,这个名字是老爸想督促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能成大器的。他老人家没能看见他优秀的血统在我身上有出色的表现,却早早地生病故去,撒手归西。等我上了大学的时候,一个不可理喻的同学,以捉弄老实的同窗为能事,我因此在他面前为同学打抱不平,增加了他对我的敌视。他在给全班同学一一过了筛子之后,把捉弄的最后触角锁定在我这个叛逆性格明显的人头上,故意把我的名字叫成“黄种驴”。玩笑虽是玩笑,但要上升到人格层面,不免有失体面和尊严。况且,他又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玩世不恭的家伙。

那是一个秋天安静的黄昏,刚刚被夏日流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人们,似乎对这个陈旧的校园没留下什么好印象,渐渐走低的气温开始让人感觉凉爽而惬意,也让人的食欲有增无减。学校食堂饭菜量小,我们常常要私下里准备一些东西来弥补肚子里的亏空,我因为和同寝的同学刚刚削好了两个苹果要吃,无意之间顺手将水果刀放进裤子兜里,我们俩急急忙忙地把苹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是塞而不是吃,原因就是怕那个不顾个人情绪的上自习的铃声突然响起。

我们侥幸吃着苹果,希望那个催命鬼似的铃声来得晚些再晚些,还没等我们心存感激,恼人的铃声一声高过一声地响起,我们快速向教室奔跑,苹果被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我们气喘吁吁坐进自己的座位。当然,那把惹祸的水果刀没有来得及放回原位,遵守法纪和冲动犯罪只是一步之遥,几分钟后,它就成了我犯罪的呈堂证供,让我追悔莫及。

那个讨厌而又倒霉的同学,听到我嘴里不停地咀嚼残存的苹果,我的吃相引起了他的逆反心理,他第一次用“黄种驴”的称呼耍笑我。说驴吃东西就是和人不在一个层次上。我怒从心起,手不自觉地碰到了裤兜里那件硬硬的东西。我没怎么多想,以最快的速度掏出兜里的水果刀,攥在手上,高高举起,像砍向鬼子头上的大刀,尽管我的美术水平只是初级菜鸟,但在他的脸上画着地图还算得心应手。想不到这嘴比刀快的家伙,那张小白脸却不堪一击,我稳、准、狠地那么几刀下去,给他留下了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干完了这些,我脸色煞白,站在教室里一动不动,这时才意识到我已经是年满十八岁的共和国公民,有完全的行为能力,必须承受法律对我的公正判决。我在这个大地上已经没有了前途,我杀了人。或者准确地说,我怒从心起时给别人造成了终生的伤害。况且,我的出身让我在这个社会上享受不到什么特权,反而会为我带来更加严重的后果。一时冲动的结局,是让我品味人生过失之后的追悔莫及。

在大北监狱,我奉献了我糟糕透顶的四年青春。那个嘴尖舌快的同学因为我的剑走偏锋,毁掉了他一生能在人前显贵的光明前途,而我付出的代价和他相比并不轻松,我没有半点儿幸灾乐祸和占了什么便宜的感觉。

因为有我们一起吃苹果的同学作证,我不是故意带着凶器。那个混蛋家伙有公安局当局长的老爸撑腰,经常仗势欺人,我似乎沾了一点儿为同学除害的侠义之举,但那把水果刀带来伤害的事实,变成了审判我的有力证据。在那段恼人的忏悔的失去自由的生活中,我没有因此获得解脱,四年的牢狱生活把我锻炼成了见谁都点头称是,哈腰说好的样子。十几年的饭店生涯磨平了我的个性棱角。我的人生已经注定没有什么大器可成了,唯有我的名字还如当初,带着已故父亲的体温,金属般落地有声。

实事求是,我原本就是个穷光蛋。当我走出监狱,看着耀眼的阳光时,身前身后简直就是两重天地。我已经意识到这个是非难辨的社会,我的灰色经历只能使我窘迫的生活境况变本加厉,注定遭受别人的冷眼和鄙视。我知道在我举起那把水果刀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融入这个主流社会的机会。我还知道一把水果刀的刀刃,远远比不上我嘴里咀嚼饭菜的牙齿锋利。我更知道一把水果刀的代价,是让我落寞的人生将与孤独和贫困潦倒结伴同行。体制内的单位我不能去想,体制外的企业也没有我施展才华的机会。在朋友的劝说和帮助下,我开了这家饭店,生活的快乐才向我敞开了半扇大门。过上了较为富裕的日子,我开始补救精神上的空虚。实际上我越是补救,空虚的范围就越是成倍地扩展。我变得小气、苛刻,反复无常,甚至不可理喻,自视清高且世俗得不可救药。一边想挣脱开物欲的枷锁,一边拼命地追求现有的生活需求无限的满足。想要得到什么,便要忍气吞声,还要多方周旋,见谁都比自己大一辈儿,其实就是他妈的钱在作怪。不信,你试试?

你是我的兄弟铁成钢,你经营房地产生意兴旺的时候,有一天中午,你走进店里喝酒。跟我开玩笑说:我要两盘鲜菜,加两个小饼。我开这个世俗的小店,服务于食人间烟火的善男信女,却保持着与世俗水火不容的距离。酒给你拿了,菜给你炒了,如果再缺什么,你口齿清晰地告诉我,我不会拒绝为你服务。

你站在大厅中间,不住地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或者根本就没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再连忙摆手,头摇得已经像个拨浪鼓,嘴里吐字不清地连说着什么。而我心里说,刚过几天舒心日子,不能因为被扫黄什么的不法行为而二进宫。

我对自己说,我是个玩世不恭的家伙。可这个趾高气扬的铁老板,或许比我还要玩世不恭。眼睛瞪成一对儿牛卵子,用筷子快速地夹上一口菜,迅速放进嘴里,放下筷子,又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和我说:操,真他妈的胆小鬼,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我是让你增加一点服务项目。现在这种现象满街都是,人家的营业额比你多出几倍,就你这熊样,发不了大财。

你当时就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挂了电话,不长时间就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进了饭店,坐在你的身边。我才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当时我真想抡起胳膊给你一巴掌,因为那时我们之间彼此并不熟悉。但我没有照我的想法去做,我考虑到我的生意,尽管赚不到多少钱,但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还算可以,我必须经受得了上帝的考验,练就一身金刚不坏之身来应对饭店里突发的变故,尽可能让这家小饭店和气生财。这样想着,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转身回避。但还是经不住好奇偷偷地回头看铁成钢的反应。那铁成钢好像不怎么在意我的存在,也就是说对我的行为不加理睬。你端起你的酒杯,我以为你是往自己嘴边送的,但你的手划了一道弧线,举到了你左垂手而坐的那个女孩的嘴边,眼睛绝对不看,位置却相当的准确,可见你在练就这番功夫上所花费的精力。我只顾欣赏你那个黑色幽默到了家的神奇之举,没有因为你的说教而带来任何语言上的夸张,胡乱说话。我心里早就厌烦这个比我还玩世不恭的家伙了,恨恨地想说:我发不了大财你能发大财吗?可我没说出口。

尽管我是从“那里”出来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我不是那种粗俗而又浅薄的社会小混混。我高贵的血统,不会因为孔方兄的那点诱惑而出卖自己高贵的灵魂。我不愿意,相信在九泉之下的老爸也不会让我去干那种下九流的勾当。不管什么原因,我不会。我的心里就是这样矛盾着,也许这也是我人生最致命的弱点,清高而缺少自信。

我知道父亲生前的口传心授,还潜移默化在我的灵魂深处。

铁成钢

我说什么来着?最好什么也不说,可酒一进肚里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其实也没什么,那是在我哥家里。我刚从钟吕饭店出来,对,就是那个黄钟吕开的饭店,在大街上晃晃悠悠。蓝天白云,从来没有过的好天气。街上的汽车迎面开来,却又向右拐一下,擦身而过,我感到好笑,他们是怕我吧,怎么一律躲着我?我晃悠了很长时间,谢天谢地,终于回到了公司办公楼。

我喝酒的饭店店主叫黄钟吕,有人叫他黄种驴。操,阴错阳差,他哪有大叫驴那份倔劲呢?整个人都文绉绉的,没有一点儿阳刚之气,也就是他吧,一生中阳刚了一回,结果呢?斯文扫地。他适合那种研究所里研究什么的工作干干,却鬼使神差地开了这家饭店,英雄落马,就再也没被扶起。有的人一生或许蹲着,却展示着站着的伟岸;有的人一生表面是站着,却被自己致命的一击打倒在地,永远也没站起来。我不知道黄钟吕应该归为哪种类型。但我叫他哥哥,是因为他这个人还可以,深藏不露,尽管他骨子里有点瞧不起我这个暴发户,可我发了,我有钱,他深藏不露又怎么着?我有钱这就摆平了他心里的傲气,不怕他瞧不起。社会是发展的,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人,人生要向前看齐,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我认识黄钟吕,是因为我常去他那个还算饭店的饭店里吃饭喝酒。开始呢,我就是靠收破烂起家,没念几年书,大字不识几筐,找人说情进了当时的热门单位物资局。我给公家收了几年破烂,攒下了不少的人脉,积累了废品收购这一行当的经营理念和从业经验,我就大着胆子承包废品回收公司,攒下了一点钱。因为不满足那种低得可怜的死收入,投资搞房地产,我赚了一些钱。其实钱他妈的那东西好挣,只要你的思想再前卫一些,胆子再大一些。那时,我常到路边的钟吕饭店,到他那儿吃饭是因为饭店离我单位近,方便,还因为那饭店尽管小些,但卫生条件还好,人瞅着就有食欲。

朋友,刚开始别人叫它钟吕饭店,我还以为是南方人开的饭店,叫什么棕榈树的名字,结果是敲钟的钟,两口吕。这名字真他妈的蹩嘴,起这名字的人,不是孔夫子,也是学问深得没底的人。觉得费劲就别管它。吃饭喝酒就行了,管他干什么呢。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熟了也只是打招呼。我跟他是两类人,没话。进屋吃菜喝酒,和他尽量什么也不说,看他代答不理的样子,我跟他说什么?我也曾想劝他尝尝一夜暴发的滋味,说一本正经地挣不了钱,可那人他不上道,真他妈的一头倔驴!白费我的心思不说,还他妈的差点儿不让我去他的饭店吃饭消遣。这人都绝了,明明是一片好心,偏偏当成驴肝肺。看他挺聪明的人,也许是系统的国民教育,加上严格的监狱教育,成就了他畸形的思维。那就是说他死牛筋一根,还种驴呢?其实是傻驴,走不出磨道的瞎驴。

我为人家操心,可我自己操心的事让我几乎无法应对。这不,一笔投资项目没看准,就崴了进去,我赔了个底朝天。我说我完了,连过去我往家领女人都没反应的老婆也看我没钱要跟我离婚,说我穷折腾走到今天这一步活该。

我是活该,可我要上大学的儿子没有罪过,清白无辜。他考上了他喜欢的京城艺术大学,那是我们国家表演艺术家的摇篮,许多艺术大师都在那里有过学习经历。可他上大学每年几千元学费我愣是凑不齐,活人真就让尿给憋死。

儿子上不了大学,我这个没文化的老子干瞅着没撤,心里难受,又和谁诉说?那时候,我还剩下两项工作是我的专利了,喝酒,流眼泪,已经没有爷们的味了。可我不能这样混下去,活人总该干点什么。可没钱能干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说,只有眼泪。

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低声下气,低三下四,好话说了三千六,为了孩子,要是人家肯借钱给我,我就是跪在地下磕仨响头我都愿意。但现在一个个都信不着我。人情冷暖谁先知?人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山穷水尽了。那天,我带着儿子去了姐姐家,想借点钱,做点小本生意,即便孩子不上大学,可我们爷俩总得吃饭。但姐姐不在家,怕是有意躲我。人都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还没等我说借钱,姐夫就说没钱。过去他们多少都接受过我的恩惠,见我点头哈腰的,现在都变了一副嘴脸,仿佛不是他们欠着我的人情,而是我欠了他们的钱财。我没说要借他们钱了,但他们欠我的钱总该还我。说借钱还好,说要债也许是吓着了人家,不知是哪个未卜先知的大师给我的亲戚封上了嘴巴,无论我怎么陈述理由,他们都成了三国徐庶的忠实粉丝,进了曹营,一言不发。

我能说什么?什么也不说,就带着儿子走了。一个大冬天的,外面下着大雪,我没处去,无路可走。回家,儿子上学的事情怎么解决?就想去喝酒,喝完了酒,就去死,觉得这时死了才干净。这时,我想起了黄钟吕的饭店,那个家伙允许不允许,我都要去喝酒,最后一次。

雪越下越大,到了饭店门口,就是我想走,那漫天的大雪也不让我走了。看儿子的样子,他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许都是这样的心情,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了自己就是杨白劳的感觉,我想我还不如那个杨白劳,人家三十晚上还能给女儿买上一根红头绳扎起来,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人穷志短,连这鬼天气都跟着捣乱。我低头猫腰地走进钟吕饭店,黄钟吕看我进来,先是一愣,啥也没说,先下厨给孩子炒了扬州炒饭,让孩子解决燃眉之急,然后吩咐厨师炒了几个菜,亲自拿出来上好的白酒,到我就位的桌前,有心说句话,可话到唇边留半句,瞅瞅我,那眼睛里流露出抚慰的神色,朋友义,知已情,这个时候才完完全全地体现出来,我眼里涌出了泪水。过去我在这个小酒店里耀武扬威的,显得是多么的财大气粗啊。可现在我没钱了,人家照样招待我。我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窗外的世界,雪白的一片,风夹着雪花,有时干脆就打在玻璃上。我的眼睛开始活泛起来,快速搜索周围,我心里明镜似的,不能持续太长时间。但我没有动,手里的酒杯依然举向嘴唇,身体开始发热,酒在我的体内发挥了作用,连我自己都觉得眼睛有了异样的感觉。我喝酒,酒入愁肠,我的腮边挂着眼泪,我开始哭了,竟然哭出了声。我恨钱这个魔鬼一样的东西,它能把你送上天堂,同样也能给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也恨我自己。店里的客人看见我这个样子,纷纷放下碗筷,走出酒店,店里就剩下我的儿子和我这个天涯沦落之人。我越发地放肆,哭就大声一些。我大声骂钱,你是他妈的什么东西?我也许是醉了,也许没醉,不顾一切地往外走。外面的天气情况不是我夸张,找个地方就能让我明天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打定主意就这么干了。我推开酒店的门,外面的风雪就将我顶了回来,这时,我听到黄钟吕喊我:“老弟,你回来!”这声音让我胆颤心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心想他是管我要钱,要我刚刚吃饭的钱,人家的做法天经地义,我是无赖,我应该和人家说明白。我回过身,等待酒店老板黄种驴的宣判,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愣在酒店门里,等着黄钟吕的数落和训斥,我有这个思想准备。

然而,他没和我要钱,反倒手里攥着钱递给我说:“老弟,你难,我也不宽裕,今天就卖这三百二十元,拿着,回家过年。”无论他的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怜悯,我这穷困潦倒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和人家讨论,我流下眼泪,还真就接过了这钱,虚情假意地说:“这怎么行?我不能凭白无故地要你的钱。”

人是奇怪的动物,有钱的时候腰粗气壮,文明不足,粗野有余;没钱的时候却谨小慎微,不得不在语言和行为上显得异常绅士。我也许就是这种人。

黄钟吕那时就充当了一次大尾巴驴,用力推回我的手说:“这种时候你老弟不要倔驴拉硬屎,谁都有走麦城的时候,是爷们的挺挺身,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什么也别说,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我借你的。”看看,他把那“驴”当成皮球踢了回来。

他让我在他的饭店将就凑合着住上一宿,天晴了之后再领孩子回去。可我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孩子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央求我说:爸,这雪太大,等晴天再回家吧?我骂着儿子,闯进大雪世界,冰冷的天空还是没能让我清醒。

我听见身后黄种驴从屋子里拿出可能是大衣之类的东西,劝我儿子把那东西穿上的说话声。还好,老天眷顾我们爷俩,那么大的雪,我们爷俩居然安全地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早晨,我把儿子送到他奶奶家,自己拿着三百元钱去了一趟山西,苦口婆心劝说过去和我有过生意往来的朋友赊给我一列车的煤炭,货一落地,我就卖给了轨钢厂,实指望换来资金以图东山再起,可那个半死不活的工厂效益不好,没钱。我只好拉着顶账的中板回家。不管怎么说,我有东西在手。于是我就天天盼着有买中板的人出现,好腾出钱来恢复我的房地产生意。有一天,一个过去生意上的朋友来看中板,只给了500元一吨,我一气之下不再答理他。等他走出大门时我说:我的板要么烂掉,要么价钱涨到现在的几倍之后再卖。

说完话我就有些后悔。我等花钱都要等疯了,说了气话和疯话,可话已出口,无法挽回。朋友走了,中板无人问津。我的心里不是在流泪,而是在流血。看来我的命运已经是这个样子,想重温过去的日子已然不可能了。我心情沮丧,假如不是有过打击,我又会想到死,这个并不严肃的问题。按照现在人们对我的看法,我是虱子多了不咬,哀莫大于心死,麻木的心对事物已经没有感觉。我那个山西的朋友受我的连累,也一蹶不振,和我一起从天堂下到地狱,成了地地道道的负债累累的穷鬼。

我守着那堆中板过日子,一等就是两年,那个山西来要钱的朋友看见中板眼睛发蓝,当场就给了一吨四千五百元的价钱,近千吨的中板,我大大地赚了,一夜之间我又拥有了上千万的资金。

回到家的时候,我大声地跟儿子喊:铁晓阳同志,去读你的艺术大学吧,我他妈的有钱了!

铁成钢

人生有很多挥之不去的东西,也许是伤害,也许是难以割舍的亲情,也许仅仅是一念之差,也许什么都不是。

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说。可我还是想说说我姐,他们这一家人让我失望,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我的一奶同胞。那天,我姐夫赵老冬来了,他跟我这个死而复生的铁成钢说,当初我就主张借钱给你,你姐不让,结果呢,把自家兄弟都得罪了。那时候我们不是没钱,你姐她就是不让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姐铁成环就是这种人,小心眼没有针鼻儿大。因为护家,没少跟她公婆发生矛盾,在市场上做生意他们俩口子整天忙里忙外的,头几年卖菜还可以,一年下来有几万元的收入,现在不行了,也就勉强维持。

有一天我姐请我喝酒 ,我想不去,一想到我困难的时候希望她帮我,她却无情地拒我于千里之外。说归说,做归做,她无情,我不能无义。多少次他们请我到场,我不想去,因为他们伤透了我的心。这时候我的下属们开始劝说我:你这样不对,她毕竟是你姐姐,有什么过节应该交流沟通。我想说沟通什么?他们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连孩子上大学的钱都不肯借。下属们看看我说,我们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连这点儿心胸都没有吗?事情过去了,有时能够原谅的事情,就原谅了吧,况且她是你姐姐,你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我还是拒绝不了亲情,去了我姐姐家。为了请我,我姐准备了好几天,又是酒,又是肉,还有鸡鸭什么的,这丰盛的晚餐好像不是准备给我的,而是给一个多少日子没有吃饱顿的饿汉,太过于多。我在屋里和我姐夫喝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姐就说起了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好像是责备我姐夫,其实还是说给我听的:你姐夫啥责任都往我身上推,我自己弟弟还不心疼啊?当初不是怕你姐夫不愿意,我能不借你钱吗?再说铁成钢的孩子是我侄,我能看着他大学不念?那时候我们真的没有钱了,现在怨上我了,我看你姐夫就是想巴结你。自家弟弟,用得着这样吗?

我姐夫当时就不愿意了,立马质问我姐说:你说的是什么话,自己的弟弟还用说那个难听话,什么叫巴结呀?

我姐听我姐夫这么和她说话,就责备我姐夫说:行啦,行啦你,跟穆桂英似的,阵阵少不下,你不吱声,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我不是在跟你说话,你接什么茬,我是在跟我弟弟说话。

我姐夫不再说话了,只管喝酒。

我姐接着说:依你姐夫的意思,我们没脸见你,就别走动了,让人家笑话。可时间一长,这心里总不是滋味,那样有声望的弟弟不走动怪可惜的。知道的以为我们姐弟之间有过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倔驴拉硬屎。再说,孩子们也不让我,他们都念叨去他舅的公司上班,那是她的亲娘舅,娘亲舅大。

我姐在厨房炒菜,我听到了菜勺子摩擦马勺的声音,我姐夫怕我寂寞,和我说:有一天我跟你姐商量,总该想法子沟通一下。唉!看我都有点老糊涂了,孩子他舅爱喝一口,我们还有那壶农场烧出的好东西,哪天送去,不就结了吗?再有家里的小鸡,现在时兴纯绿色食品,一定是好东西。那时我就想,先不能跟你姐说,那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对付她呀干脆就是先斩后奏。

我姐夫本以我和他喝了一次酒,过去的事情就都一笔勾销了,可他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也就是我姐夫想到我公司来的那天,天气晴好,当然我觉得我姐夫心情也不错。他带着这些东西来到我的公司。走进大门,看着公司的院子,他惊呆了。其实在公司的形象工程上我没少花钱,钱算什么,只要客户来了看着开心就行。公司的院子里左边是花坛,右边是草坪,走进大门抬眼就能看见五层建筑风格别致的小楼,那是仿欧式建筑的办公楼。

那天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姐夫一步三回头的走进小楼,在门口转悠老半天才找到进去的门,进来又生怕人家给他撵了出去,见着人就点头哈腰,嘴里说我找铁成钢,铁成钢是我小舅子。别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他。有个挺漂亮的女孩子最终打量了他一眼说:“你跟董事长约好了吗?”他心里犯疑,谁是董事长,这里还有不懂事的吗?迟疑很长时间,他才想起来,铁成钢不就是董事长吗?他连忙跟小丫头说:我是他姐夫还用约?快领我见他。说完他就往里走,他说他知道我办公室是在楼上,起码是三层。他往楼梯上走,那丫头就在前面拦他。他跟小丫头喊,铁成钢你出来!

我听到喊声,觉得耳熟,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在楼梯的扶手上问那丫头:谁呀?

赵老冬一看是我,就喊叫着说:是我,我是你姐夫! 我也迟疑了一会儿,跟那丫头说:“小雪,你让他进来吧。”

千恩万谢,他终于还是进来了,进到了我的办公室。他眼睛一亮,说:这办公室真是他妈的豪华,摆着绿色的花,漂亮的鱼缸,那老板台真是大,占着那么大的地方。他扫了几眼,想想还是说正事吧,不能瞎耽误功夫,就低下头和我说:他舅,你看你外甥女在家待着,想来你这上班,行不行呢?你给个痛快话。我看了看他说:赵老冬,你还有脸说这事?当初我们爷俩走麦城求你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他的脸立刻红一块紫一块的,像川剧的大变脸。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在门口险些跌倒,他挺了挺身子,好像是抹了一把眼泪。他刚一走,我就把他拿的东西往楼窗外扔,我不去管他愿不愿意,他们伤透了我的心。

楼道里很静,我能听到赵老冬嘴里叨咕,这个世界疯狂了,人一有钱就牛逼,人一有钱就神气,人一有钱连亲戚都不认了。

我在办公室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话把我气得够呛。就在这时,几个副总和中层干部都来到我的办公室,纷纷劝说我:老板,你不能这样。

我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他们说:因为你有身份,别人笑话的是你,而不是你姐夫,他只是个卖菜的小贩。就因为你有钱,你连自己姐夫都不认了?

我心里一惊,马上明白,我是强者,我姐夫是弱者,人们普遍同情的是弱者,如果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采取强硬的态度,我就会成为千夫所指,马上就会成为人们饭后的谈资,也就是说我会犯了众怒。

我说:他是我姐夫对吧?

人们说:对!

我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他是我姐夫,我是小舅子,我生气了,我想揍他一顿可以吧?

几个人相互看着,挤弄着眼睛,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有的人就说:那是你的家事,我们管不着。

边说边往门外撤。我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大声喊着:姐夫,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真想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顿。

黄钟吕

那三百元钱我都忘了,也是他铁成钢那时太可怜,让我动了恻隐之心。再者说我也不想让他在我店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怨天忧人,我还要做生意,那熊样是让人可怜。

可今天铁成钢来了,放下三千元钱,还给我们两口子一人买了一件裘皮大衣。这小子有钱了,说是连本带利还我那三百元钱,可我没希望他回报我什么。听说他把求他办事的姐夫给撵出了办公室。我不知道铁成钢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人这一辈子不容易,风风雨雨的,可再怎么艰难,都能走过来。人没有承受不了的罪过,却有享受不了的幸福。幸福是什么?自然说法不一,一千个人有一千个人的见识。英国哲学家罗素和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曾经长篇大论地阐述幸福,可幸福走下论坛面对现实,幸福不像哲学那么复杂,也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我遭过罪,也拥有了幸福,只是失去的永远也找不回来了,所谓的弥补,只不过是人们努力找到的一种心理平衡。铁成钢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中国人有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知铁成钢失去的找没找回来?可我总觉得他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成天喝酒,还挂着外边的什么女人,花钱是不在乎的,可我总觉得那不是长久之计,没钱时耽误了孩子念书,儿子只能去学修理家用电器。现在他又把儿子送到外语学院,用钱陪着儿子学外语。可我总觉得他儿子已经对学习没有了兴趣,跟他一样学会了喝酒吸烟泡妞。学习对那个孩子来说已经晚了,他想学习的时候没能去学,他不想学习的时候你偏让他学习,那会起什么作用呢?有时,钱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就像铁成钢和他的儿子。我们慌不择路地应对生活,手足无措地适应工作,无可奈何地寻找未来,生活对于我们是平面的东西,我们只管走着,在路上我们才有立体的感觉,只是我们别太计较得失,活过了,真诚一笑,注重你的体验,自己认为自己幸福就行,别去管别人说些什么。说到这里,我就不说了,其实什么也不说。

也就是那一次,我跟铁成钢说:其实你应该让你的外甥女到你的公司上班,做错事情的是她的父母,况且他的父母也没什么错,他们是你的姐姐和姐夫,不是神仙。他们做错了事,而不是她,你应该给她机会,而不去计较她的父母。铁成钢确实听了我的劝告,回去就让外甥女到他公司上班了。听说他还去了他姐姐家,和姐夫一起喝酒。

铁成钢的儿子念了几年艺术学院,有一天,铁成钢拿着给儿子办好的护照,跟儿子说:你去美国留学吧?

他儿子苦笑了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自信而坚定地说:我喜欢干的是艺术表演,学的是中国戏剧,那些外语什么的我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我没准备学习西方的歌剧和表演,我上美国留什么学?

铁成钢就生气地拍桌子喊:你是我铁成钢的儿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留学对你有什么不好?那样会让你活得更有尊严!

儿子说:老爸,你行行好。我们都是普通人,再说尊严不是学出来的,是自己努力争取和捍卫的,我们的脸似乎没那么值钱。如果为了那张脸,就去干你不愿意干的事情,那我们还要那张脸有什么用?活着不在那张脸上,而是在心里,在于你对幸福的感受。

说着,这倔犟的小子在他爸面前就撕了手上的护照。铁成钢打了儿子的脸,一心想保留铁家的面子,但他儿子还是没有去留学,觉得留学不是人生神秘的归宿,面子不面子的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是成长的关键。他书也不念了,回来办了一家私人剧团,把铁成钢望子成龙的梦撕碎了,并毫不吝惜地扔在地上。他儿子说要做中国梦,最好离美国还有那个野心膨胀的日本远点。美国他是去过了,是跟赵本山先生一起到美国演出,当然表演的是他的拿手戏,川剧变脸。

外面来客人了,我要去招待他们,说不上什么时候,我还会碰见金成钢、银成钢、铜成钢什么的,铁成钢就是铁成钢,不是我。我还开那个钟吕饭店。

作者简介:郭金龙,辽宁昌图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生于辽宁兴城,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人民日报》《文艺报》《北京文学》等全国各地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累计130多万字。出版诗集《太阳雨》《郭金龙诗选》、长篇小说《一轮满月》。有二十多篇(首)作品获国家、省、市文学创作奖。小说《两代人》等入选《2008年度微型小说》等多种选本图书。诗歌作品曾被《文艺报》专题评论和《2012年中国文学发展状况》报告点评,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十四届中青年作家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新疆淘宝记

陈长吟

去年夏天,到乌鲁木齐参加西部散文家论坛,会后在新疆大地上游走了几天,淘得了几件小玩艺儿。这些东西,在我是宝贝,于别人或许无甚价值。它们静静地置放在书架上,不语而歌,常常勾起我温馨的记忆。

天山红唇

旅游公司的大轿车,开到建设兵团宾馆,接我们去达坂城。

这个小镇子名气很大,皆因为王洛宾的一首歌曲《达坂城的姑娘》。

所以,导游姑娘开始讲解前,先唱了这歌儿。全车人纷纷参与,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声音最大的,是那些老哥老姐儿们,人人会唱,并且带着热情,带着梦想,还有长长的时代底蕴。

导游姑娘很会煽情,话语绵软而柔入人心。她是本地人,在上海读完大学,毕业后又回到家乡来,奉献青春和爱情。

乌鲁木齐到达坂城只有一百公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谈笑风生中就抵达了。

这个小城位于天山脚下,是进出西域的关口,是南北疆的分界线,是古丝绸之路中道的必经之地。原城建于唐代,可岁月沧桑,物化人非,现在只剩下一段老墙,屹立在大地上做历史的证据。可我们仍能感受到一股威武气势冲袭而来。眼前的一块巨大的铁黑色岩石上,用沙土、碎石夯筑而成的约有5米高的城墙,随崖壁之势蜿蜒。墙下坡度依然陡峭,上下不易。

为了摄影,我手脚并用,费了一把劲儿,终于攀到城墙最高处,向远方望去,博格达峰雪白峻拔,山脚下是绿色的草原,溪流如玉带贯穿其中,牛羊成群沿水边啃草移动,一幅悦目的美景。这儿正在打造湿地公园,有木栈道通往草原深处,供游人去徜徉。

断墙下百米外,是一座仿唐代西域古建小镇,有城门楼、护城河、吊桥、烽燧、兵器台等,也就是今天的达坂城了。我历来对这些膺品不感兴趣,一略而过。

城街不长,但有几十家店铺,经营的多是食物和手工艺品。

看了几家古玩店,与别的旅游点大同小异,皆为机器批量加工而成的挂件及手串等。

突然瞧见一个小门面,写着玉器专营字样。走进去,迎面是一溜玻璃柜台,里面摆放着一些雕刻成品及许多大小不一的原石,有金丝玉、珊瑚石、翡翠疙瘩等。

柜台里,一个年轻女士坐在桌前,戴着眼镜,正低头在砂轮上精心打磨手中的一件东西,有客人进来,似乎也不受影响。

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店里东西不多啊?”

女士侧头望了我一眼,回答:“我主要做玉器加工,别人定做的成品都拿走了。”

我问:“你是玉器师傅啊?”

她停下手中活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说:“我家祖传玉器雕刻,总店在乌鲁木齐,精品很多。这个小店里,只是从周围群众手中收购的原石,价格不贵,你看上哪一块,想雕刻个什么?”

这女士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端庄文雅,看样子不过三十岁,竟然是玉雕师傅了,让人心里起敬。

我说:“谢谢了,我只停留片刻,没多少时间。随便看看。”

把柜台里的东西巡视了一遍,最后看到最下层的边角上,有块光滑的白玉原石,眼睛一亮,指着它说:“那块原石,请拿出来我看看。”

女店主拉开柜门,弯腰去取出原石,递给我,介绍说:“这是块白玉籽料,一周前,天山里的牧民送来的。”

我接过石头,手感润滑,它长约十公分,宽约五公分,扁圆椎形,灰白皮子,中间有一条不长的石缝,沿着缝纹,沁晕出淡黄浅红的颜色。这种籽料,在河水中冲刷,通体浑圆,岁月给它染上局部俏色。更喜人的是,缝纹像紧闭的嘴巴,上下的两片半圆,恰似饱满的小嘴唇。

“看上了吗?”女店主问。

我抬头瞭一眼,这玉唇,竟然与店主的嘴唇形状十分相似。

我说:“就要这块。”

女店主问:“需要打磨加工吗?”

我说:“不用了,天然的最好。多少钱?”

女店主要的价格的确很低,她只报了从牧民手中收购的原石成本价。

付款后,我说:“你看这籽皮俏色,酷如嘴唇啊。”

女店主笑了:“先生好眼力。”

然后她拿出一个小绣花布袋,把石头装进去,递给我说:“这是我手工绣的袋子,送你留个纪念,别忘了我们达坂城噢。”

我喜滋滋地离开店铺,在返回镇外广场乘车点的途中,已经给这件宝贝起好了名字,就叫“天山红唇”。

胡杨观音

乌鲁木齐郊外有个“亚心”,是个新景点。

全称应该是亚洲大陆地理中心,位于永丰乡包家槽子村,距市区26公里,毗邻兵团农十二师西山农牧场。

新疆在国人的概念中,已属边远地带了。但却是亚洲中心,倒令人惊奇。

应该去感受一下。

老远,透过车窗就可以看见20多米高的雄鹰展翅网架结构大门。到停车场下来,缓步而入,先经过天圆地方亚心广场、这里汇聚了象征亚洲49国文化结晶的石雕图腾和木质、玻璃钢雕塑图腾。再往里走,路中央树立着一个宽大的镜框,好玩。我站在这大镜框中,请同行朋友拍了一张照。

从镜框望过去,就是亮闪闪的“亚心”标志塔。此塔高18米,塔身为钢筋混凝土构造,由四根方形立柱组成,四面均为英文单词“亚洲”的第一个字母“A”,代表亚细亚。塔顶是直径约2.5米的不锈钢球,代表地球。钢球下垂中心,直对塔基中心的亚洲微缩图心脏,表明“亚心”的位置所在。双层塔基,花岗岩构造,边沿围有汉白玉栏杆。

其实,是不是站在了亚洲的中心,还是要靠自己的心灵来感受。

但当你站在海拔1280米的“亚心”位置,向四下望去,可以看到东有巍峨的博格达冰峰,南倚起伏的天山群岭,西靠奔腾的头屯河激流,北接广袤的准噶尔盆地,河山形胜,壮人胸怀,激情就汹涌而出。

亚心是物质的,更是心理的。

出了“亚心”景区,到附近的农牧场吃午饭。

等饭期间,我走到食堂后院找厕所,小解后再转悠一下,看到有间房子门开着,里面堆放着一些树根杂物,探头去一细瞧,发现窗台上摆着一截树桩,约二十几公分高,下端是黑黄色的老树皮,最上方雕刻着观音头像。虽然刀工粗糙,但另具神采。

我回到前台,对收费的大嫂说:“后院的屋里,窗台上,有个像观音的小树根,能不能卖给我?”

大嫂想了一下,说:“哦,你说的那个树根,是胡杨木,从沙漠里拣回来的,我家的大厨师傅,哈哈,也就是我老汉,老兵团人,现在退休了,他没事时,用刀刻着玩儿,你要是看上,就拿去吧。”

我问多钱,大嫂笑了:“你随便给个手工费吧。”

我付了钱。大嫂去后院取来树根,用报纸包好,交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提袋里。

我知道胡杨木,它有着神话的色彩,这是新疆古老的珍奇树之一,维吾尔族称托克拉克,意为最美丽的树。胡杨生长在荒漠里,躯干粗壮结实,具有惊人的抗干旱、御风沙、耐盐碱的能力。它以终生之力,维护着干旱地区的生态平衡。它的寿命长于云杉,维吾尔族相传,胡杨能活三千年,既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因而被人们赞誉为“沙漠英雄树”。 这根胡杨观音,可能是兵团大哥闲暇时的随手之作,但我视为珍宝。

陨石手串

早就听说有个岚园,座落在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里。

做为一个文化人,来到新疆,怎能不去寻访岚园呢。

这岚园,就是纪晓岚纪念馆。

纪晓岚呀,大文人,大才子,人们早已从清宫戏中领略了他的博学与机智。纪晓岚是乾隆进士,翰林院学士。乾隆三十三年(1768)被革职谪戍到乌鲁木齐,他利用这机会游览了乌鲁木齐一带山川地理、风土民俗,写了一本《乌鲁木齐杂诗》,收入160首诗词并详加注解,分风土、典制、民俗、物产、游览、神异六个部分,向后人展示了清代前期乌鲁木齐地区社会状况和风土人情画卷。晚年,他又写成近四十万言的《阅微草堂笔记》24卷,类如小说、散文、神话、故事,文笔洒逸,奇趣横出,内容更是包罗万象,无所不谈。书中有志怪传闻近百条,就是他在乌鲁木齐期间搜集的。

《阅微草堂笔记》,是我常翻阅的典籍之一。

并且这次来疆所住宾馆,离岚园很近。

我步行前往,十几分钟,就进入人民公园。1921年,当时主政新疆的杨增新在营造西公园时,一并修建了“阅微草堂”。2008年,乌市园林局及人民公园,在“阅微草堂”的基础上修建了“纪晓岚新疆纪念园——岚园”。

进入岚园,迎面是一排坐南朝北的青瓦白墙的房屋,门楣上书“阅微草堂”四个大字。在葱郁的竹林前,立着一块赭红色的巨石,上边镌刻着“岚园”两个飘逸行书。左侧门厅里的空地上站立着比真人略大的纪晓岚铜像。再往里走,岚园中心有汉白玉石刻小塔——文宗之塔。塔上八个面,分别刻有八块浮雕,形象地展示了纪晓岚的生平大事。文宗塔南侧与北侧,围以灵活布局、造型多变的黑色花岗岩质地的诗(碑)廊,三段碑廊围合而成的碑院,选录了《乌鲁木齐杂诗》中的110首,由全国31个省(市)106位著名书法家共同挥笔完成。

岚园的结构由碑林、石塔、雕像、连廊、水榭、小亭等组成,以植物、人造山水与之糅合,整体建筑风格仿照北京虎坊桥纪晓岚故居修建,其中书房更直接仿自纪氏故居之阅微草堂。

苏东坡南迁而成文名,纪晓岚西贬而有大著,文学家的才情,是压抑不住的。文学家的成就,也不受时世局限,则由作品来传说。

岚园外,公园里,鉴湖边,此日正有个玉石展销活动在进行。

我当然要去转转。

一溜看过去,琳琅满目,但大路货居多。

有个小摊上,摆着黑呼呼的像煤炭般的石头,倒不常见。

我拿起一个黑石手串,哟,份量压手,很沉,不是普通矿石。

便问:“这是什么材料?”

摊主为一老者,身骨硬朗,横眉长白,他介绍说:“别看外表不漂亮,这可是陨石呢。”

陨石,乃天外来物,极为罕见,现在竟摆在了人们的面前。

我有点疑惑,问:“怎么证明这是陨石?”

老者取出一块小小的白亮的圆形磁铁,往黑石珠上一搁,竟被吸住了。他教我怎样检验陨石,一是陨石密度大,重量超过其他石头;二是陨石有磁性,能吸铁;三是陨石坠落进入大气层时开始燃烧,外围就留下了熔痕。

我一看,手串由十个小黑珠子组成,每个珠子呈不规则的圆状,外表粗糙布满麻点。份量重,吸磁铁,特症明显,别于其他。

你的陨石哪来的?

老者告诉我,它们是从新疆的戈壁荒漠上拣来的。其实,我们看到的流星雨,就是陨石坠落现象。不过,地面太辽阔,陨石则极少,它们坠入地球表面的杂石之中后,很难被辨认而拣拾到。新疆为什么陨石多呢?一是曾有过大面积的流星雨,二是荒漠中杂石很少,就容易被发现了。现在,乌鲁木齐周边地区,有一百多位寻陨者,他们开着越野车,骑着摩托车,到吐鲁番、阿尔泰、塔里木盆地去寻找陨石。这些陨石可以做陈列标本、可以做镇宅灵石,可以加工成手串、吊坠等饰品,显得新颖别致;另外,陨石里携带的热能和矿物质对人体也有保健治疗的作用。

老者本身就是个猎陨人呢。

很多陨石是他亲手拣来的。

我问了价格,并不贵,老者说现在陨石做装饰物刚开始,人们正在逐渐认识它,接受它,市场还没打开,所以便宜,以后就不一定了。

我赶紧挑了两串,戴在手腕上。

这天降之石,自然是瑰宝了。

昭苏水珠

昭苏是个县,在新疆的西北边陲,靠近国境线。距乌鲁木齐市800多公里,路途遥远。那儿至今还不通飞机、火车、高速公路。

昭苏县境东西长约141公里,南北宽约132公里,但边境线长达220公里。

昭苏县是新疆境内唯一没有荒漠的县。是天马的故乡。

友人少时在昭苏长大,说起那儿便眉飞色舞,赞不绝口。认为到了新疆,不去伊犁是遗憾;到了伊犁,不去昭苏是遗憾。这话呀,当然比广告词更有吸引力了。

那就一定要去。

我们头天乘长途大巴,去伊犁住下。晚上,品尝了哈萨克风味的农家乐,领略了伊犁河的迷人夜景。

第二天早上,朋友开车,载我们离开伊宁市区,奔向昭苏。

汽车向南行驶不久,便开始上山。正逢修路时节,灰尘弥漫,坎坷不平,爬到乌孙山顶,绿色浓郁起来,空气清新宜人。

在特克斯达坂,看到了草原石人群雕。大约8尊草原石人,最高达5米,散布在起伏的山坡上,他们面容各异,但皆带善颜,注视着过往的车辆和行人。好像在表示:欢迎你们来到乌孙故地。

过了达坂,一路下坡,很快就冲到特克斯县城。城中心有一座八角殿堂,指向各方。登上五十多米高的观光塔,可以鸟瞰塔下方那青灰色的街道与绿色的草地,纵横交错形如一个八卦轮盘的城貌。

这座有名的八卦城,据说体现了易经文化内涵。城镇以中心八卦文化广场为太极阴阳两仪,按八卦方位以相等距离相同角度如射线般向外伸出八条主街,每条主街长1200米,每隔360米左右设一条连接八条主街的环路,由中心向外,依次共有四条环路。其中一环八条街,二环十六条街,三环三十二条街,四环六十四条街。这些街道按八卦方位形成了六十四卦,反映了64卦386爻的易经数理。为不让人们迷路,各街道都设置了方位说明牌。

我对易经缺乏研究,但仍然佩服建设者的奇思妙想。

我们在城里吃了午餐,然后去喀拉峻大草原。

喀拉峻是个高山草原,亦被称为“空中花园”。仲夏季节,数百种牧草依山势攀升海拔渐起而次第绽放,花朵形态不同,色彩香气各异,把绿茵茵的草原映衬得绚丽如画。但我们进山不久,就开始落雨了,视线马上受到雾气的遮挡。担心雨儿越下越大,只好撤退下来。

本来计划还要去附近的琼库什台“裸体岛”,那儿有一片自然形成的沟壑,上覆绒布般质感的牧场,坡体起伏变化犹如女性柔美的身体曲线,在明暗光影里尽显妖娆,被摄影家誉为“人体草原”。但雨势不减,只能放弃。

出山后,太阳又出来了。这天气,与人捉迷藏。这是高山草原的特点,考验你的耐性。

驱车离开特克斯,向前行驶。公路两旁风景越来越好,汽车在狭长的连绵无尽的草原中穿过。南边的天山主脉雄伟高峻,北部的乌孙山坡迭宕绵亘,沿特克斯河谷形成的山间盆地,连接着特克斯与昭苏两个县境,百公里长,像一条东窄西宽的巨大的楔形花园,嵌在群山之中。这儿过去是乌孙国的秘境,是大自然的馈赠。

我们没有在昭苏县城停顿,而是直奔更西更远的75团驻地,那儿是友人日夜思念的故园。

傍晚时分,但见山顶上一大片乌黑云团漫过来,接着风打头,雨紧跟,天空倾盆。十几分钟后,阳光又璀璨,草地上彩虹飞架,像是庆祝什么,是欢迎友人归园吗?

是。

天幕刚落,我们到了75团场,友人的同学们早就等在了街头。下车便进饭馆喝酒、唱歌,闹到半夜。

夜宿朋友家客房,睡眠极好。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稍稍洗漱,下楼散步。

站在街头,这才看清,75团场只有一条百把米长的街道,团部、学校、医院、商店等都建在一街两边两头。

早晨,四处无人,小镇十分安静。镇外就是草场,绿色铺到山边,峰顶白雪皑皑,近在眼前。空气清新异常,能嗅到弥漫的草香。气温凉爽,在这盛夏时节,也就十几度吧。

我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人置身于一个寂静美丽的图画之中。

我在草地上、树林间走了约摸一个小时,然后返回镇街,看到一家包子店已开门营业,就坐下来早餐。

吃完包子、稀饭,走出饭馆,旁边有间小屋,墙上写着“古玩店”。我一边兴趣盎然,又一边十分诧异: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地方,竟然还有古玩!

木门紧锁,房内无人。我便折回来,问开饭馆的老头,古玩店的主人在吗?老头说,是我儿子开的,睡觉还没起床,稍候,我叫他。

老头拨了手机,片刻,一个小伙子匆匆跑来,打开店门,我进去一看,里面东西不多,以新玉器为主。

我看中一个碧玉挂件,水滴形状。就让店主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在掌中,打开手机电筒,侧光仔细一瞧,里面有云纹结构,是真玉。

我问,这是哪儿产的玉?俄料、韩料,还是青海料、和田料?

小伙子说,就是本地料。交谈中,得知他是南方人,大学毕业后,志愿到边疆来工作,在75团学校当老师。曾跟当地一位老人骑马进山,走了一天,来到一条有玉石的沟里,拣玉回来。此后,每逢节假日,他就骑马进山拣石头,然后寄到乌鲁木齐去,请人加工为成品,再发回来出售。

我问,这地方有多少人来买玉呢?

小伙子摇摇头,说,人不多,但也有。玉卖有缘人嘛。我不为挣钱,只是个爱好和消闲。

我买下了碧玉水珠。千里迢迢来此处遇见,自然与我有缘了。

待小伙子绑好吊绳,我便套进脖颈,挂在胸前。顿时,一股清凉之感沁入皮肤,来到心底。真玉在什么时候都是清凉的,镇静的,不浮热,没躁意。

这天中午,我们去了不远处的夏特古道。那是一条山沟牧场,里面有草地、森林、溪流、雪峰,风景绝美。在远古时期,它是伊犁地区通往南疆阿克苏地区的唯一捷径,是丝绸之路上最为险峻的一条著名古隘道。但随着南北疆公路的贯通,这条古道早已被遗弃,现在只有少量的游人来观光探访了。

在古道葱绿的林木里,如毯的草坡上,灿烂的野花中,我感到全身都被绿色染透。我戴着碧玉水珠来拍照,它与周围的环境那么和谐统一。

草叶上的露珠也是晶绿的,我觉得胸前的碧玉,滴着水。

这碧玉水珠跟着我离开昭苏,离开伊犁,返回乌鲁木齐,又返回长安,成了我长久佩戴的珍宝。

看着它,我就仿佛看到了绿色充盈的如诗如画的昭苏。

西南城角说风颠和尚

朱文杰

西安城墙的西南角,朝外是圆的,朝内是方的,被称为外圆内方,甚是奇特,且寓意也深远得非凡。是西安现存之城墙四角的唯一形状,因其标异而尽显夺目之光。

外圆,据说是唐皇城城墙的遗传,这也使这段城墙在我眼中突然就厚实了许多。内方,则是由两条巷道成夹角形成的,南北向是南马道巷,东西向是火药局巷。

火药局巷,顾名思之,必然是因了清代在这里建有火药局而得名的。火药局由东朝西,南北两边有门牌48个号。东边与东西甜水井街和双仁府南口丁字相连。西边顶头与城墙相会,而快到西头约五十米处朝北拐的一条小巷子,也属火药局,这里则与四知村三道巷、含光里接壤。

火药局巷西头,解放前有几个大坑、水涝池、荒滩,那可是芦苇荒草遍布,野鸭子、仓鹭的乐园。可能是修城墙取土遗留下来的。以后逐步改造为菜园子,有点田园野趣的自然风光。

这北拐的巷子有两个庙很有名,在《清代西安府图》标有名字,一个是会真庵,一个是风火洞。会真庵为道教,归西安东关的八仙宫辖管。因年久破败失修,四十年代中后期已拆毁。

而风火洞老百姓也称风癫洞,风火洞的名字经常被这里的人念成风禾洞。风癫洞的“癫”,从有关记载上查,则是“颠”,但古语中“颠”同“癫”,均不为错。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五月绘制的《西京城关平面图》上标的是“风颠洞”。我的西安市文联同事文史专家王民权说:“《清西安府图》上把此洞标为风人洞而非风火洞。”另外,《明清西安词典》在会真庵却标为“风和洞”,不知是误写,还是另有依据,不得而知。

而我从小就只知风火洞和风颠洞。我的一位住在火药局巷风火洞附近的在篆刻书法上成就不凡的朋友丁伯令,则把他的号称为丰禾洞人,此“丰禾”是从“风火”谐音而延伸来的,相当有味道。丁伯令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西安文史馆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国家高级工艺美术师。他曾经为华君武、何海霞、贺敬之等赫赫有名的文人先贤制印,并得到他们的赞赏。丁伯令刻石、痴石、恋石。初始之时,他把祖传的一方上好的端砚锯成小块,开始练习篆刻,刻完了石头,就在城墙脚下找一些质地细腻的旧城砖块,刻了磨,磨了刻,终于以磨砖为镜、废印成山的精神,锲而不舍的努力,步上了篆刻艺术之大道。

其实,风火洞、风颠洞的真名叫达摩庵,属佛教,这里住过一位闻名遐迩的风颠和尚。

这风颠和尚在西安名声不太大,甚至鲜为人知。但在他的老家甘肃,他却是一位震天动地般的比之于济公活佛般的人物。我因从小住四知村,与这火药局地界的风火洞近在咫尺,所以对这位风颠和尚特别关注。可说是听着风颠和尚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尤其是他坐化、肉身成佛等诸多传说,让我深感神秘莫测。

在我写风颠和尚这一段查资料时,查到了一位陕西渭南人,出生在西安,曾就读于西安高级中学,现居西安的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李禾,他是一位研究风颠和尚的专家。他1962年在永登县红城公社驻队时,就听到南边相邻的苦水公社苦水街猪驮山风颠和尚的奇闻怪事。并得到一本《风颠禅师言行实录》手抄本。

通过细读《风颠禅师言行实录》,李禾认为,风颠和尚是一位道高名重、济世怜民的僧人。风颠和尚很可能属于佛教禅宗中的临济宗。该派致力于把佛性从彼岸世界拉回到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强调要建立个人的自信,追求一种自由、奔放、豁达的风格。比起历代禅师,风颠禅师有过之而无不及,似乎思想更激烈,行为更超越,即使济公也要逊色几分。

在苦水的民间传说中,还有许多风颠和西安有关的故事。例如:康熙三十一年,即公元1692年,关中大旱,蝗灾蔓延,饿殍遍野。风颠带上弟子明德,每天在咸宁(西安当时辖咸宁、长安二县)街头忙碌,一边收尸掩埋,一边收留父母双亡的孤儿。风颠给孤儿们盘热炕,雇人昼夜照顾。此举感动了咸宁县令,下令把孤儿安置在养生院,提供吃穿。当年十月初,风颠号召人们领养这些孤儿,并一再告诫:“孤儿领去,要当作自己亲生儿女养育。积善积德不在烧香拜佛,全在诚心诚意做善事。”不到半月时间,100多名孤儿全被人们领养。

按李禾先生所写,风颠和尚后半生多栖游于西安一带,康熙四十九年(公元1710年)腊月初八日,圆寂于西安老城内西南角的火药局巷达摩庵。人们为他镀金身时,金粉全渗入皮肉。康熙皇帝听到后奇怪地说:“莫非是渗金佛祖么?”当康熙说此话时,风颠遗容顿生金光,灿灿照人。从此人们称风颠“渗金佛祖”,称达摩庵为“风颠洞”。

《风颠禅师言行实录》记载,风颠禅师云游到西安后,总兵视其为妖人,派兵捉拿。风颠上房逃躲,情急之下误入人家烟筒。看到此,李禾想起童年在西安时,曾听当时的老人讲,传说有一神佛曾从一个人家的烟筒中降落,满面蒙灰,俗称“风火爷”。这与《实录》所载相符。李禾认为,西安人所说的“风火爷”就是这位风颠和尚。

风颠和尚姓李,名福,永登县地方史志编纂办公室原副主任苏裕民说,根据李家家谱,李福祖籍长安府周至县南门外石桥子,不知何时何因迁居苦水。查阅丁福保编撰、文物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佛学大辞典》,“风颠”一条介绍:清康熙间陕西人,名超常,号风颠。俗姓李,名福……

李禾先生从苦水民间听说,风颠生前喜欢绘画,西安碑林博物馆里的达摩像是风颠和尚画的,《风颠禅师言行实录》中也多处记述风颠和尚画达摩像的故事。李禾专门去碑林,果然找到了这两方达摩像碑刻,分别为《达摩东渡图》和《达摩面壁图》。两碑上均刻有“已巳仲冬风颠写”字样,旁边立的说明牌上标注为“均为明末风颠和尚所画”。李禾还专门找碑林有关人员,说明此像为清朝风颠所作,不是明末。

以上李禾先生所记之中,让我震撼的第一是“渗金佛祖”原来是源于西安的。第二是搞明白了风火洞和风火爷的来源和出处。第三则是清楚了风颠和尚的祖籍,原来是咱周至人。怪不得他一生多半栖身落脚修行在西安。第四最爽气,原来碑林博物馆藏有风颠的作品《达摩东渡图》和《达摩面壁图》,有这两件实物见证,真是让人有太难得的惊诧和欣喜了。

在西安有传说:风颠坐化,肉身不腐,于文化大革命即将开始时的1966年初,托梦让甘肃老家亲戚把自己遗体搬回甘肃,躲过了“文革”中的横扫封资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这场浩劫。让我深感神秘玄奥! 另外,我看到一本书中记着:风颠和尚坐化在他修行的风火洞中的一口大缸内,群众用土坯墙把此洞隔封,以后若干年风颠的骨骸被移埋在庙外的菜地里,到1981年他在甘肃的族人来西安,才把他的遗骸迁走。

两件传说,虽有差异,其中肯定有误传,但其神奇却毋庸置疑。我以为,核实真假已无关重要。反正是小小的火药局巷,竟然隐藏了这么个大活佛,确实是我们的一大发现,值得继续研究考察之。

六上太白山

孔   明

算起来,我已上了六次太白山。

第一次是个春天。太白山刚开放,赶上了集体春游之风,单位也闻风而动,首选的就是太白山。雇了一辆大轿子车,载了一车欢歌笑语,说的,唱的,都与太白山有关。太白山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知之甚少,所知的也多半是诗文传说里的一鳞半爪。我坐在窗口,展望生机勃勃的原野,脑海里充盈了向往。山由在望而越来越近,心由激动而越来越迫切。眼前这白云盘旋的翠峰,就是神秘的太白山吗?驶入一眼望去乱房堆拥的狭窄街道,迫不及待的心情反而放松了。我已忘记了下榻的地方,却清晰地记得次日早晨,虽然云掩了的红日冉冉升起,但阳光还算明媚,空气绝对清新,一条沙路指引了一条通途,人很快进入幽谷。能听见洗耳的流水和悦耳的鸟语,却仍然有人越走越有点发怵:这山高吗?这路陡吗?这人能上去吗?与我同龄的,都一门心思勇往直上。路是通车的,人行就显得宽阔,踅来踅去的,像赶路。上百号人渐渐地由簇拥而零散,跑得快的,已遥遥领先了;走得慢的,已落后得看不见人影了。与我同行的有男有女,说笑打趣倒也步履从容。一路的清风送爽,一路的清流如歌,一路的花香袭人。贪婪了一处树荫、一片石白、一滩水秀,就势坐在了迎风的幽口,欣赏着水流石白的生动。这时候,一件红风衣像旗帜一样飘来,大家认出是作家李佩芝。一双轻便的布鞋,甩摆着手里的坤包,脚轻盈得像芭蕾舞步,悠闲自在的样子不像了登山,倒像了逛集。她看见了我们,满脸的春色,富态的笑靥,说:“干吗呀一个个急猴猴的?”不待人接话,她又说了:“别人都赶山呢,我自己走山呢!”只这一句,消磨了我的登山之志,不肯再随大流了,跟了她,顺着清流走。她是有着浪漫情怀的,听见了鸟的啾啾,竟放开了歌喉,唱得像天籁一样动听。走乏了歇,让脚接受流水的抚摸,真惬意呀!歇够了走,绕开了险境,寻找着坦途,哪怕是弯路。走走停停,日西斜了,人就走回头路了。此后经年,觉得这一次上太白山,没有上到山顶,却觉悟了走山之妙,所以刻骨铭心。

第二次是个盛夏,正在热恋,偏偏两人又分开,上太白山就别有滋味了。一夜的雨,天明时云重雾浓,不见了太白山的巍峨、峥嵘。人坐在车里,眼里只有雨雾,耳里也只有了嘻嘻哈哈。眉目却舒展,雨雾里,“铜墙铁壁”四个字十分鲜艳。停车,走到跟前去,那壁上水淋淋的,生着绿苔。留影,算是到此一游。越往上走,云越稀薄了,山上的树木越来越清晰,树叶绿得没法形容,仿佛流着油珠。瀑布像白布,喧嚣着吸引人的眼球。人说“世外桃源”到了,需要下去。几个人在乱石上站立,旷古的幽情自然而生。身在尘世,心思世外,及至身临其境了,心却又惴惴。朋友说:“这儿阴森,咱走!”我附和:“走!”第一个钻进车里。所谓景点都是人命名的,实际上心里有风景,看什么都觉有意思。车行到路的尽头,出现一个临时停车场,我们就下去,开始了爬行。坡不是很陡,路却蜿蜒崎岖。一面林坡上去,是一坡鲜艳,红得像火,吸引得我们奔近,认得是凤仙花,却不相信凤仙花会长得如此美艳脱俗!回眸,云雾积聚在沟口,沟便失去了深邃,山也失去了险峻。头顶上的云,像棉桃暴绽的白,一疙瘩、一疙瘩的,静止,不团结,仿佛画家揉弃的一团团废纸。云遮住了太阳,光芒在云朵上四射。风大,吹在身上,像春寒,又像秋冷,人就不由自主地活动,在草甸子上乱走。看见了一尊碑,镌刻着“太白山”的红字,心忽然有了皈依,感觉自己到达目的地了。顺了一条小道向西,遇见一位采药的老人,他领了我们步入另一片凤仙花世界,小心翼翼行走,生怕践踏了花枝。花团锦簇处,一石巨大,依靠了山坡,却面对了沟壑,凿一洞,人可睡卧。老人指说:“这是神仙洞!”洞里放的,却是老人的铺盖。洞口,一条溪缓缓流动,老人说这是他的自来水。三块石头支起半个铁锅,几根扯面晾在一块纸板上。一刬的凤仙花,使我们依依不舍。我笑道:“老人家,你过的是神仙生活啊!”老人却扑通跪下,求我们把他捎下山去。一直阴雨缠绵,老人被困多日。我急忙扶起老人,送他坐在了车上。此后经年,念念不忘这位老人,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凤仙花。我甚至做过一个梦,梦见那位老人是太白金星,而凤仙花就是七仙女。这一次归来,我写了《云游太白山》。

1997年8月,已经立秋。《喜剧世界》开笔会,地点选在太白山。次日,秋高气爽,一行人相约:“走,上太白去!”坐在车上,看见那么多青年男女携手走路,心里好生羡慕,又好生惭愧。一位朋友说:“人家那才叫登山!”我是想登的,但已身不由己。一是响应者寡;二是底气不足;三是时间也不允许。登山的意义在登,登不上去也是登,就如第一次登“太白”,半途而回,仍领略了登的滋味。眼下人是“享受”了,车盘旋着奔高,人忙着谈笑风生。寂寞是驱除了,诗意却稀薄了。我把耳朵放在车里,目光极力向窗外扩张。能看见山穷水复,却感受不到柳暗花明;能领略树木森森,却品鉴不到古木巍巍。我第一次见树着了绿茸茸的苔衣,很是稀奇,惊叹了大自然的匪夷所思,产生了下车去抚摸的冲动。照例要下车看景,别人忙着拍照,我乐得躲开了人群,去亲近树,去抚摸苔衣,去端详树的婀娜多姿。仰望,头顶上的树木豁然分裂,露出蔚蓝的天,洁白的云。车终于停下来,人终于可以自由支配自己了。我仍惦记着神仙洞以及遍野着火了似的凤仙花,就拾级而上,直奔而去。洞是依然在,花却已凋零!我立在洞口,洞里空空如也,思想洞里住过的老人,默然良久,一声长啸。朋友催行,便跟着爬高。离七女峰很近了,攀援了一块左右可以顾盼云峰的睡石,就势坐下,感觉自己是在坐山了。至此,眼里便尽是层峦叠嶂,近的真像李白诗云:“枯松倒挂悬绝壁”;远的却像黄宾虹的画,大写意,大手笔。江山如画,我是找到感觉了。正自陶醉,南边远山忽然一疙瘩黑抱着一疙瘩白翻滚而来,像一个巨大的阴阳鱼;北边近壑也忽然蒸腾起洁白的雾,翻江倒海般往上涌,往四周蔓延,云和雾交合,天突然阴暗,眼里的图画倏忽不见了,左右的朋友都变成了皮影。身上凉飕飕,衣服湿漉漉,心灵战兢兢。大家都噤声了,惧怕中恍若隔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只有等了。果然等来了云开雾散,层峦叠嶂又顷刻间重现眼帘。天是真洗浴了,蓝得不是了蓝,白云被撕裂,刺眼的阳光倾泻下来。有人提议:“下山吧,太阳西斜了。”也有人横陈石上,说:“我真不想下山了。”却听见有人在催喊:“下山了!下山了!”我笑道:“该下的时候也得下呀!”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离开了睡石。下山的路上,我有了一篇散文的腹稿:《坐太白山》。当晚,意犹未尽,朋友们约了去舞场,我嫌聒耳,躲到舞厅外边清静。外边是个平台,逼近阴森森的壁,以为是楼,适应了夜色,才看清了是山。我忽然大呼小叫了,引得朋友们纷纷丢弃了舞伴,跑了出来。一团玉光自头顶上摔下,脚下就明晃晃一眼白昼。头顶上是山,山顶上是月,月大如碾盘,仿佛要坠落。山壁上草木簇生,乱世悬空,一条白线垂直而下,原来是高山上淌下来的一股清泉。那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入睡前又有了一片散文腹稿:《太白山月》。

上世纪最后一年春,已经“花褪残红青杏小”了,我所在的编辑部酝酿着一次世纪末的春游,同仁们很快达成共识:“只有游太白山才是有意义的。”4月19日,风和日丽。我们开车奔向太白山,照例下榻在太白山下。睡一觉起来,依旧风和日丽。因为来过多次了,便不留意了沿途的景色,但春天就是春天,新发的嫩芽是一种吸引,怒放的鲜花是一种诱惑,一车的眼球都巴望着窗外。没有云,只有山的俊秀和天的静美,还有迎窗而入的风之芬芳。车不能上行了,我们继续攀登。山上已面目全非,没有了草茂,也没有了树绿。一地的阳光,一地的荒芜。天那么低呀,低得令人想入非非;山那么空呀,空得一览无余。天边的峰峦白皑皑一片,那是云吗?定睛瞭望,认定了那是冰天雪地。所谓的太白积雪,我们是看到了。大家忙着拍照,我却只顾了痴看,寻思着何时能到那雪跟前去。末了,席地而坐,清爽爽的山风,暖融融的阳光,人也轻飘飘兼懒洋洋了。有人就席地而卧,到梦里去会太白金星了。我却走开,发自家的幽思。太白山是真好:春夏秋,各是各的风采;云雨晴,各是各的味道。我是爱上这山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山却无言,只赋予我一种开阔,一种豁达,一种豪放。

新世纪之初,单位工会搞活动,我第五次去了太白山。为游而游,反而没有了游的兴致和趣味。人又太多,总要随大流,受约束。拿着照相机,给这个拍照,给那个拍照,洗出一堆照片,没有一张是自己的。拍的又多是人与景的合影,乐得都送人,做足了顺水人情。唯一欣慰的,是多了一次游太白山的履历;唯一回味的,是觉悟了游山之道,不能为游而游,也不能随大流。游山非得是同道,是朋友,才不辜负了山水的真情和美意。

公元2009年8月15日,文友一行十余人,笔会于太白山。按照预先安排,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次日上山。这个安排,几乎已成惯例。贾平凹却提议当日午后即上山,大家附和。中午吃饱喝足,睡了一个小觉,就被吆喝起来,上车。是个晴天,薄雾若有若无,太阳变成了乳白色。空气似乎静止着,能感觉到闷热。车进山门,忽然一股清风吹来,仿佛太白山的空调被打开了。车就一路奔,风就一路吹。光线豁然白亮起来,山头的天,锃亮的蓝。豆大的雨点却不知从何处甩来,树叶立即淋漓了,绿光点点。有人说是杨文洲显灵了,欢迎大家。车就停了,雨更大了。冒雨跑进了杨文洲纪念馆,知道杨文洲是献身给太白山了。走出来,对着杨文洲的铜像行注目礼,只见白云走在天边,天透蓝,地透绿,顷刻间不见了雨影,树木都水淋淋静默,像是对杨文洲的哀悼。回到车上,车一开动,雨点又斜落,窗外时而明亮如日出,时而昏暗如日落。太白山的神奇,大家是开始啧啧了。跟着一个导游,讲解就像背书,但对没来过的人倒是有个好处,起码不昏昏打盹,也不哈哈喧哗,到了一个所在,立即知道了这个所在有个说法,或者有个传说。神话即便是千篇一律的,却是山水景点的魂魄,不可或缺,缺了,山水就死了,景点就成一堆建筑了,没有说头也就没有看头了。每到一个景点,贾平凹就像花儿一样,蜂拥蝶绕,不得自由。随行的人挨着跟贾平凹合影,贾平凹烦了,却不烦在脸上,说话时嘴角依旧带笑:“我是看山来了,不是照相来了。”我站远了地方,看贾平凹被人拥护,看太白山被云盘踞,自己不动声色地笑了。贾平凹是变成山了,变成山就成景点了,成景点就没有理由拒绝与人合影了。这时候,我倒有了心情点阅一个一个的风景。铜墙铁壁实际上就是悬崖峭壁,太高大了,就不是悬崖峭壁了,至于是什么,就由着人说了。莲花峰瀑布,美妙的不是瀑布,是莲花峰这个名称,那瀑布从莲花上飞奔下来,就有美妙的想象空间了。太白泼墨,谁信呢?我信的。把墨泼到那地方,一千年不褪色,也只有浪漫的大诗人李白了。不合理的附会,匹配的是合理的想象。世外桃源,放在古代名副其实,放到现在也就释怀一笑了。到了开天关,车让人下来,自己开走了。都以为是开始登山了,其实是让大家感受一段走山吸氧的好处,穿越树林后,仍上了车。山还高着,没有流连忘返的时间。偏偏在七女峰下,现出一弯彩虹,像拱桥一样炫目。一车的人大呼小叫,数个照相机伸出窗外,数个女子急忙下车,在镜头里摆弄着千姿百态。车开动了,大家仍扭着脖子回望。上到当年立有太白山碑的地方,车不走了,人改乘缆车。两人一车,悬空而行十六分钟,等于爬行三个多小时。人像在立体画里游走,美妙的感觉只能用心感受,不能用文字形容。终于身临上板寺了,喜悦是自然而然的。上了六次太白山,唯有第六次借助了缆车,才有了新的高度。眼界是更宽了,却仍不满足,还要上拜仙台去。随行三十多人,越上人越少了。伫立拜仙台上,云雾涌归来,眼里只有云雾了。回坐到缆车上,云雾又去远,太阳隐蔽在云后,云离山也就一拃来高,看来下山要摸黑了。却没有一个人着急,这就是交通便利的好处了。下了山才看见贾平凹,他是上山在前头,下山也在前头。他说他没有来过太白山,我说他来过,有《太白山记》为证。他不反驳,我笑了。他还写过一首诗,时间是1983年,诗劝XX君不要上太白山:“到太白山上赏雪/雪的颜色是红的/到太白山上看太阳/太阳能把你冻死/太白山站得太高了/就不长花草也不落飞鸟/太白山是神仙的地方/永远不冒出炊烟/宁愿到鬼窟里去/也不上太白山。”隔了23年,他还是上太白山了。我没有问他的感觉,我是等着看他的游记呢!

六上太白山,是六种感觉、感想、感悟和感慨。太白山是不变的,变的是岁月,是四季,是云雨霜雪,是阴晴圆缺。太白山是神秘的,神秘到我上了六次,仍不能说我看到了真面目。太白山是博大的,不身临其境,不居高临下,不面对云海滚滚与积雪皑皑,不能感受到博大究竟有多大!太白山是说不尽的,我写了这么多文字,仍然只是皮毛而已。要知道太白山的好,非得要一步一步登上去,在山上住下来。高一丈,不一样;睡一宿,肯定也不一样的。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的念想。太白山像一本无字书,一百个人是一百个心得,一百种心情是一百种回味。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还没上够。

业 师 两 祭

刘炜评

清秋洒泪祭先生

——怀念黄存仁老师

大约三周前,王晓芳同学告诉我,从我们班的微信群里知道,黄存仁先生去世很久了。我赶紧电话问了几个同学,都说听说了,但尚不能确定。于是侥幸地想,也许不是真的。今天和几位同学在赵华昌先生家里相见,又提起关于存仁师的消息,郭明霞同学说,先生确实不在了,她是听刘树和同学亲口说的。我很难过,但因为在华昌师家里,就尽量不流露出来。

存仁师是我中学时期的最后一位语文老师,也是最后一位班主任。在存仁师之前带我们班的,正是被我们今天又蹭了饭的赵华昌先生,我们公认的高中“精神父亲”。赵老师说,黄老师有才,敬业,课上得好,但一生并不快乐。我想,这也是我们多数同学的共同感受。

我现在坐在电脑旁,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存仁师当年讲课的神采,多年后和我们和先生见面的情境,都清晰地浮现眼前。我再一次悲欣交集地默念“音容宛在,师恩难忘”,更再一次真切地咀嚼到了“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的滋味。

我1979年9月入商县中学读高中,1981年7月毕业。读到高二,存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也就是说,我们学习最紧张的一年里的摸爬滚打,我们的“诺曼底登陆”,都是在存仁师指挥下完成的。

第一次见到存仁师,是在刚入高中不久后的师生国庆联欢活动中。某个集体合唱的节目演出时,有老师在弹着风琴伴奏。那时的商县中学,还没有钢琴。弹琴的老师个头不高,体貌十分清瘦。那时候的校园里,几乎没有胖人,但像这位老师一样干瘦的,实在罕见。高我一级的表哥告诉我,这个老师姓黄,名存仁,给文科毕业班当班主任和上语文课,是学校有名的带班高手,但对学生“很歪”——就是疾言厉色得很,大家见了他有点儿怵。我当然不在意他的话,因为和我无关,却记住了这个姓黄的老师“很歪”,还调侃道:“那也不奇怪,他伯叔兄弟是黄世仁么,能不歪?”那时候,我是个“蔫怪”,但只有少数同学知道。

1980年9月开学,存仁师站到了我们高八一四班的讲台上。我心里暗想,“歪”先生这下来了,对我们的学习一定会抓得很紧,又一定会经常“拾掇”我们,我可得学乖些。

存仁老师看上去确实挺“歪”的。他头发漆黑而硬扎,眉头多时紧蹙着,双颊深深内陷,眼神锐利如锥,对学生吩咐一二三四,一派军官命令士兵的口气。我心里嘀咕,这老师瘦小,脾气却大。存仁师讲着四川味的普通话,但发火时,不仅会狠狠地瞪人,还偶尔夹杂陕西方言词骂人。记得有一次大扫除,邻班一个同学说了句指手画脚的话,存仁师立马冲人家喊道:“你又不是我们班的,扫(少)皮干!”吓得那同学抱头鼠窜。这般“架势子”,与和颜悦色、温文尔雅的前任班主任华昌师反差太大了,我一时感到很不适应。

但仅仅一个来月,存仁师就以他出色的讲课和面冷心热的爱护学生的许多善端,不仅去除了我们对他的怯生感,还赢得了我们对他的敬爱。存仁师讲课干脆凌厉,绝不拖泥带水,很是引人入胜。他的课堂上,没有谁走过神儿。在商中语文老师中,有这个本事的也不少,所以算不得存仁师的过人之处。存仁师的过人处,是在推进正常教学进度与训练学生备战高考之间,颇有一套自家路数,使得我们课业不打折,应试也有好枪法,这就是一般老师很难做到的了。

我现在依然记得,从第一学期后半段开始,存仁师就一再告诫我们,想要打下良好的古汉语基础和从容应对高考中的古汉语考题,现阶段就不仅要重视虚词义项和特殊语法,更要努力像记英文单词那样地识记大量实词,因为“虚词和语法就那么一些,再熟悉它们,没记下多少实词,它们也是空的”;又不断提醒我们,绝不可经验主义地猜想今年高考作文可能是缩写式、扩写型还是给定材料一类,而要从“题目加结构”方面训练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写作本领,这样才能“临阵不慌,打到靶上”。这些引领点拨,可谓惠我实多。

存仁师脾气大,故事也多。脾气大,对学生好行“训政”,使我们班学风越来越好;故事多,又让我们感受了先生情怀的丰富,尤其是心肠柔软的一面。

带我们班的第二学期,北京长大的杨新同学来插班。杨新第一次来上课,正赶上存仁师讲说诗词。先生那天精神格外焕发,既口若悬河又表述严密:“近体诗有律绝之分,又可以再分为五律、七律;五绝、七绝……”眼神还不时捎带着顾及杨新的反应。用郭明霞同学的话说,就是“先生的眼神里,有几分温馨,几分关切,几分探询,还有几分为自己激情澎湃的讲授效果的得意……”所有同学无不既觉得新鲜,又略觉有几分喜剧感。现在回想,这不能理解为山里老师面对来自京城的学生时,多少有点儿被人家低看了的紧张,而只能说存仁师考虑杨同学初来乍到,未免会对山沟沟里中学的教学质量持怀疑态度,因此想让她很快就感受到,此间的教师是敬业的,学生的学风是好的,要对插班后的学习有信心……在我们班上,田书民同学的记性也许是最好的,多少年之后,依然能模仿先生那天的教态,复述先生那天讲了什么。

与课堂上的“歪”适成对照,存仁师和学生单处的时候,无论辅导功课还是谈心,态度都是和蔼亲切的,甚或显出几分慈祥来,一点也不“歪”。我做班长,有时被存仁师叫去说事,并不感到拘束。存仁师对学生的爱,在看似不经意之间。那年月,城里同学家境好些,上学大多骑着自行车来,放学了就骑回去。乡里同学都住大通铺,离家远的一两个月才回去取点干粮,离家近的也只能一周来回一次。乡里娃有自行车的极少,骑到学校里也难办——放到教室后面容易丢失,放到宿舍里则太占地方。存仁师就说:“放到我家门口吧,我给你们看着。”来自南乡阎肇怀同学的自行车,就经常放在黄老师门外。

存仁师的家与我们宿舍很近,大概不到二百米。他家有三个孩子,都还在上小学或初中,夫人工作的单位离学校一两公里,因此三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差不多都由存仁师操持。存仁师码放蜂窝煤炉前煽火做饭的情景,我们时常可见。有一天中午,我去他家领取辅导材料,存仁师刚做好饭,就说:“你也吃点吧。”这是客气话,但还是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早已不觉得他“歪”了,我就笑道:“我饭量大,吃了你们就不够了。”黄老师也被我逗笑了,说:“还真是呐,你快去学生灶抢稀糊汤去吧,免得饿肚子。”糊汤就是包谷稀饭,拥挤打饭,对我们来说也是必修课,而且每日三次。

后来听郭明霞同学说,存仁师也曾留她吃饭。和我不一样,她真的吃了。那是一个礼拜天,她替存仁师加卷子分数。离午饭时大约十来分钟,正好加完,“我准备回宿舍,黄老师说教师灶上今天做了捞面,你就在我这儿吃饭。我硬要走,可老师口气强硬,甚至有点生气了。他拿了两个大碗出去买饭,怕我偷跑,临出门又强调了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吃捞面,一大碗素臊子干面。”我能体会明霞当时的心理波澜。老师灶上的饭菜,在我们心目中,可是太高档了。而在当年,捞面也属于美食,并不天天做,价格自然要贵些。

那一两年,一些事困窘着存仁师,甚至让他不堪应付。我们做学生的,虽然幼稚,也懂得是非曲直。老师日子过得不美气,我们都看在眼里,觉得他太不容易,可也只能心底里悄悄同情。虽然要应付难肠事,但存仁师对于教学和带班一点也不马虎,这又让我们心中生出更多的感激和敬重来。

填报高考志愿时,我和几个同学问存仁师:“重点大学的五栏,敢不敢把北大报在前头?”他当时忙活手头事,有点儿不耐烦地反问:“你们能考上北大?小心把自己散(闪)了吧。”因为这两句话,我把北大报成了第三。上了西北大学中文系后,知道同年考上北大同专业的陕西籍学生中,好几个的总成绩比我的还低近十分,就不免对存仁师有几分抱怨。但寒假回到商洛,我还是去看望了他。存仁师的几句话,让我的抱怨消了大半:“看来你的志愿是报低了,怪我当时太保守。我知道你翻秦岭是没问题的,却又怕你报得太高录不上,退而求其次也给耽搁了。其实西大也很好的,你慢慢就知道了。再说,以后还可以报考北大的研究生嘛,王军就说他本科读完了还要再深造,有志气!”存仁师没有说错,西大的好,我在一学期后就知道了。但我又辜负了存仁师的期望,终究未敢去敲北大的高门槛。

存仁师六十年代初从陕师大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商洛山区的乡村中学任教,辗转多所学校后,七十年代后期调入商中,八十年代中期调到城中,都在一线带班,一直干到退休。“祖国叫干啥就干啥”“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为山区教育事业贡献光和热”云云,对存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绝非人云亦云的口号,而是不折不扣的生命历程。

存仁师是四川人,具体的籍贯,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家“成分高”,高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先生天资聪颖,品学兼优,被分配到穷乡僻壤工作,可能与“剥削阶级家庭”的出身有关。而先生鲜明的个性,又往往与所在环境不能相偕,所以不被待见和重用,几乎是命里注定了的。

大约1983年暑假,我回到商县。有一天,我父亲问:“你没去看望你黄老师?”我说还没有。父亲说:“我不久前在街上碰到过。黄老师穿了一身纯白的高级料子,裤子尤其白亮亮的,还拿着一把扇子,像个老少爷。”我立马想到《雷雨》里的周冲。也许存仁师少年时代过着的就是周冲般的阔绰日子。人民解放了,他家却倒霉了。到了“地富反坏右”摘了帽子,知识分子也被“落实政策”以后,先生的处境好转,多年的压抑感大减,“少爷做派”便有所复萌吧。世事无常也有常,想来真是悲喜剧。我父亲大约和存仁师同岁,身材和相貌绝对帅气,但肯定不敢在四五十岁时穿一身纯白衣服摇着扇子上街。

现在想来,存仁师的诸多作派,始终带有“公子气”,只是有时多有时少而已。在当时商洛的中小学里,极少有这样的老师。我是在强调出身,尤其童少年的经历,对一个人的精神格局的奠定力是很大的。

人在年青的时候,虽感恩传道受业的业师们,但毕竟有些“没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工作以后的多年间,虽常回商洛,也想去看望老师们,却总是想想而已。不知不觉自己的父母迈入老境了,回到他们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教育过我、关怀过我的老师们的想念,也就与年俱增。

2001年,来自商洛的青年才俊张强到西大参加自学考试论文答辩,我打听到存仁师已经退休,被新建的商山中学聘去上点课,更多的精力则用在对青年教师传帮带上。我高兴极了,立马要了老师电话,并写了一封短信问候老师。

第二年冬天,黄存仁师来西安走亲戚,我约了郭明霞、王晓芳、马文敏、胡勇强几位离得近的同学,和存仁师欢聚了大半天,还请先生唱了歌。看到先生身体很硬朗,精神状态也蛮好,大伙儿都无比欣慰。后来,因为存仁师电话换了,住的地方也不甚清楚,就再未能相见,也无法和他通信。当然,这都怪我还是没心。

存仁师离开我们了,带着很多满足,也带着很多遗憾。存仁师正派善良的师德,影响了我们的人格塑成;存仁师教给我们的知识,让我们终生受益。我们永远感恩他,怀念他。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怀念张学仁先生

2017年6月3日,张学仁教授病故了,享年82岁。噩耗从“西大六号楼”微信群传开时,已经是第三天,我正参加西北大学的一个大型会议,和刘丰同学分在同一组。我俩商量次日约上在西大工作的同学,代表全班去先生家里吊唁。可是第二天早晨,我在楼下见到讣告,得知先生昨天已经火化。不能送先生最后一程,心里很愧疚。但想到讣告最后的特别交待“遵照张教授遗愿,丧事从简,不送花圈,不挂挽联,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又释然了些——活得平淡,走得平淡,正是先生的本色。

讣告写得很简短、平实,评介先生“性情温和,为人豁达,正直善良,团结同辈学人,对青年教师发挥了师德垂范作用”,授课“内容充实,逻辑严密,表达清晰,生动活泼,深受历届学生欢迎”。这些盖棺之论,都与先生之风相副。

当年读大三时,班主任张孝评先生和我们闲聊时说,由于三级学位制度才实行不久,系上高学历的老师还很少。文艺理论教研室里,研究生出身的老师,仅有刘建军、张学仁二位,他们50年代毕业留校不久,就被推荐到北京深造,接受了何其芳先生等大家的亲炙,所以理论底子很扎实,文化眼界也宽阔,上他们的课,要用心听讲和做笔记。

1984年,在6212教室,学仁先生为我们开设了《西方文艺理论》课程,参考教材是伍蠡甫先生主编的《西方文论选》。中文系诸课程中,《西方文论》是离我们“文化”最远的一门,至少是最远之一。我记得大二某一天,我们班的老大姜铭同学为我“扫盲”,激情澎湃地谈起“拉奥孔和他的儿子”那“痛苦的悲剧美”时,我是多么的一脸茫然。我想我们班多数同学那时的“西学”知识面和我的差不了多少。修了张老师的课,我们对于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叔本华、尼采的各种概念、范畴、义理等的理解,大体上都入门了。只是由于课时有限,先生课堂所授,不能不止于“别车杜”。

先生身体瘦弱,慈眉善眼。因为血糖低,先生多数时候坐着授课。先生娓娓道来、从容舒展的语风,同学们如沐春风、如啜甘露的欣悦,常常令我联想到“曹大家”东观授业的情境。先生很是照顾我们这些生瓜蛋的接受能力,各章节艰涩奥义,尽量平常出之,并注意引导我们做好课堂笔记。这些年数次搬家后,我读本科时的各门课程笔记本大多丢弃了,但《西方文论》的,至今仍保存着。

我最早拜读的先生的论文,是《黑格尔人物性格理论评述》,发表于《西北大学学报》哲社版1982年第2期,印象深刻。后来陆续读到多篇,都获益匪浅。1993年,先生的专著《西方文论概要》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印行后,我购买了几本,高兴地送给朋友们共享。先生治学严谨,不轻为文,故平生著述不多。

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少年时就读于著名的兰州女中。同窗中出过不少名人,名气最大的是“铁娘子”吴仪副总理。先生的言谈行止,可谓标准的女教授范儿——娴雅温和,文质彬彬。在西大文学院,先生是最受同事和学生敬重的老师之一。我毕业留校后,和先生成了同事。文学院的干部和教师有六七十位,几十年间积累的恩恩怨怨,总是不免的。我虽是小字辈,却也“被知道”了不少“丝丝蔓蔓”,但从未听到谁明里或暗里说过先生的不是。

1990年,停止了好几年的职称评定工作恢复。够资格、需要晋级的教师太多,竞争十分激烈。有的先生因为承受不了过大压力而倒下,我们的《现代汉语》老师吴天惠先生即是其中之一。但薛瑞生先生公开表态:“如果和学仁兄一起申报正高,我绝对不争。”那时候,薛老师的学术成果的数量和质量,在文学院里是十分“硬棒”的。薛老师这样讲,显然出自对于学仁老师道德文章的由衷推许。

我多次对先生说,我是您的学生,任何时候和任何事情,都愿意为您跑腿,您只一句话,小子保证办好。先生笑曰:“叫自己学生办事,当然气长,以后肯定少不了烦你。”但三十多年来,我并没有为先生做什么,因为先生从未“烦”过我。

2011年国庆节,我们班举行“西大中文系1981级入校30年师生恳谈会”,76岁的张先生应邀来了会场。当年授课诸位业师中,先生体质最弱。26年后师生重逢,看到先生不仅气色很好,丰仪也一如过去那样端庄优雅,全班同学都无比欣慰。先生热情洋溢讲话后,又深情款款地朗诵了一首几年前的诗作《偶思》:

偶 思

——以此拙诗献给亲爱的同学们

久违了

希腊缪斯

久违了

中国诗仙

几十年

生命在散文的河床上

徜徉

流变

而今

却萌发着

“高尚的冲动”

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

孩子,为此难堪

霜颊绯红花甲颜

我这是怎么了

诗情冻结在飞逝的

记忆间

理性的网

用刘勰和尼采的丝线

来织编

哲人们在思考

诗的真谛

我咀嚼其间

潘多拉的盒子

小心地开一条细缝

放飞着人生的期盼

“经国之大业

不朽之盛事”

穿过历史的空间

响彻耳边

诗的副标题中的“亲爱的同学们”,本指先生北京读研时的学友。想来先生此作,定是同窗白头相聚,席间感慨“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时所写就。几十年风雨生涯的悲欣况味,渗透在字里行间,但最打动聆听者的,还是它所呈现的阳光少年般的情愫,尤其是承传人文薪火的热忱。我想先生此际转赠给我们,自有“坚守初心”“诗意栖居”的寄望在焉。餐叙结束时,周东华同学请求:“请您把诗稿留给我们吧。”先生愉快地答应了。而今娟秀的手迹犹在,慈爱的老师却永远地不在了。

几年前,我刚调到学报编辑部工作时,先生突然来了办公室。“听说你换了岗位,顺便来看看你。”先生淡淡地说。我惊讶且感动:“您是老师啊,咋能来看学生?”先生说:“那有啥不可以?其实我就是想对你说,我看过你给别人改过的文章,太用心了。对自己文字要求严的人,未必也对别人文字要求严。你做到了,很难得的。学校让你来办学报,是用对人了。你可一定好好干啊。”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先生只坐了十来分钟,就下楼了。我要送她回去,先生还是淡淡地说:“你上班,不要送我。我刚才上五楼,感觉不太累,下楼没问题的。”

先生今年四月摔倒不起,我们全然不知。她的女儿崔明路老师和我很熟,近两月还见过面,但丝毫没有提到先生身体状况。尽量不给别人增添麻烦,是先生的一贯的自律,也是先生的家风。先生病危时,只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平静地悄悄地走了。先生从病重到弥留时的情况,弟子杨继翰同学从崔家了解一些。继翰在悼文中写道:“张老师留话说,骨灰也不要留,撒在开满鲜花的坡地上,和鲜花阳光作伴。”我读到这里,耳旁似乎又响起先生淡淡的话语,不禁潸然泪下。

祥丰的境界

禅香雪

祥丰的境界,是菩萨的境界。

祥丰是周至老县城自然保护站的一名资深巡护员。在老县城,无论你走进哪家门,遇到哪个村民,没有不夸祥丰的。

他们会说,哦,住在保护站呀!跟谁联系的?

我答:李祥丰。

怕村民不认识,我特意加上“李”字姓。

没想到,他们的回答都惊人的相同。

“祥丰,李祥丰,我们知道的。熟悉得很!大好人哪!”

“哦,祥丰,真是好人呀!谁家有事,只要他能帮上忙,就不会推的。”

“李祥丰,是菩萨心肠啊!”

……

提起祥丰,他们就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好像祥丰是老县城的一个村民,是他们的邻居,是他们一家的人。

我要离开老县城了,他从城西走到城东,打听第二天谁家有车下山,顺便把我捎下去。一路没找到,又接到大清早进山安装红外线相机的巡护员打来的电话,说累得走不动了,派个车在山口接。

保护站的皮卡被另一组进山的巡护员开到都督门,祥丰又去找车。

他个头大,两条腿像两条修长的船桨,在老县城的街道里摆渡,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

经年累月走山路,他的筋骨是硬朗的。两条胳膊也好像是加长的。不过,走路时他喜欢两臂抱在胸前,迈开长腿走。

如果有急事,他在前面走,我就得在后面跟着跑。

找到一辆面包车的李祥丰,坐在车里,停到保护站门口,示意我上车。我要到志秀姐家买些土特产,带回家。

天黑下来,我买了十斤芸豆十斤土豆一斤土豆片,志秀姐装了满满一袋子,抱都抱不动,更别说提。又称了四斤蜂蜜,也是沉甸甸的。打电话问他,他让我先别一个人提着走,等他过来。

车开到志秀姐家,他一个人下来,说那两个人累坏了,叫先回保护站,他帮我拿东西。

志秀姐又说我爱吃山里的西葫芦和萝卜,建议祥丰帮我去摘去拔。她正在烙锅盔,走不开。

天那么黑,祥丰看我的确想带,没拒绝,提起笼就朝地里走。我打开手电筒跟着。走到萝卜地,满地都是浓密的绿叶子,看不见萝卜头。我抬起亮光照,他去地里挑,拣个大的拔。

他说,要拔就拔四个。事事如意!我们一般都不喜欢四,他却用谐音把“四”说得带了福音。

拔好萝卜提回来,又去东边地里摘西葫芦。他一看满地发白的葫芦,说老了坏了吃不成了。我白天进来过,给他说有嫩的,就低头翻拣着找嫩葫芦。他一看,也猫下腰找,又找了四个。

回到屋里,他蹲下来,把萝卜叶儿一个一个拧掉,再搓掉萝卜上的须和泥,装进志秀姐张开的大袋子。

满满两袋子老县城的土特产。装土豆芸豆的袋子很沉,他说抱着走吧。说着就把袋子提起来抱进怀里。不管袋子脏不脏,紧紧抱着走出志秀姐的家门。

仰头是满天的星空。星星在山顶处更密集。我来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老县城的星星,那么近,那么亮。仿佛跳一跳都能摘一颗下来。

我看到他走路没有平日快,问他沉不。

他说不远,马上就到。

没直接回答沉,就说明挺沉的。

我问他,为啥不让车捎回呢?放上去而已。

他说,那两个人饿坏了,要赶快回去吃饭。等不及的。

祥丰就是这样的人。他宁愿自己受累,也不愿耽误别人,拖累别人。

我其实不认识祥丰,是通过朋友介绍才认识他的。我住了些日子,临走先一天,祥丰说,天气好,把床单被罩洗洗,省得别人说闲话。

我答应着自己洗。

早晨起来,他早早把洗衣机提到院子里,洗他的衣服。洗完后就喊我赶快取床单床罩。我刚取下来,他就跑过来拿过去,放进洗衣机。

洗衣机在外面搅动,我回房间打扫卫生,等我忙完出来,他都洗好了,又开始忙着晾晒。白花花的床单被罩,晾在蓝天白云下面,就像祥丰纯粹简单而又不设防的水晶心。

晾干后我收回来堆在床上,没来得及套被套。直接原因是,我不知怎么铺这种床单。试着铺了一床,边角不是很平整。

沉甸甸的袋子抱回房间,他一看床单被罩还堆在那里,马上动手亲自套。

床垫拉出来一尺,床单铺上去,靠床头处折下一截,再把床垫推进去,抵紧,另外三侧捋平折进去。铺好床单,于他,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却铺了半天,还皱巴巴的。

他把被罩翻过来,抓住两个角,让我提起被子对应的两个角,猛一翻过,整个被子就桶进去了。我在这一头把另外两个角抻平。他让我提起来抖一抖,中间再展一下,放平到床上,系好封口处的三根细带子,被罩就套好了。

我问,你怎么会做这些?

他说看的。酒店服务员都是这么做,一看就会。他说见不得人做事疲沓,慢腾腾的,干不出活儿。

我说你是站长呀,还干这些?

他说干活好呀!干干活儿,时间过得很快,还能运动身体。要不然,没进山时,很着急的。

我也发现,祥丰根本闲不住。我第一次来,就发现他在洗衣服,还看见他拿把铁锨在院里铲来平去。

他抬出洗衣机洗完衣服,别人再洗,最后一个收拾洗衣机的,还是他。我见过他三次洗衣服,不管别人洗不洗,都是他把洗衣机擦干净挪到走廊里。

垃圾箱满了,有天清早起来,我看见垃圾箱空空的。一抬眼,灶房门北侧,他在石头圈起的小坑里烧垃圾。我赶忙把房间的废纸垃圾整理在一起,拿过去烧掉。

烧垃圾的坑北边是一大片草坪,翠绿平整。贴着灶房北墙,有一小片金光菊,金光闪闪,明丽耀眼。

天气晴朗时,他看我坐在草坪上,就去拿一块进山的防潮垫给我,我铺在草坪上躺着遥望天空。山里的天,没有阴雨,蓝格盈盈的,像青海湖,忽然想把身体放进去洗洗,再洗洗,让心肺都变得通透。

白云飘来飘去,无拘无束,像我在老县城的日子,在祥丰的眼皮底下,想怎样活动就怎样活动,没有恐惧与戒备,没有客套与虚伪。

祥丰初中毕业,因父亲在秦岭林场工作,就内招到这里。起初是副业工,后来转正。他今年51岁,从河南来到秦岭,一钻山就是三十余年。他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给了林场,给了厚畛子,给了老县城,给了山上濒临灭绝的大熊猫,给了一道道河谷,一道道山梁……

近些年保护站条件改善,护林工作相对容易。但是,刚参加工作时,装备简陋,漫山遍野跑,也不知道累。曾经两次跟着普查大熊猫的队伍,满秦岭跑,其甘苦无法形容,但他还是坚持下来,做了大量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是一名老牌护林员,积累着丰富的登山经验。要去山上安装红外线相机,我跟着一同去。

他一直走在前面,折一根小树枝在空里旋。他说,这样旋,可以刷掉蛛丝网。深山老林,无人进来,弄不好就撞上一头蛛蛛网,很难受的。

沿着城东的湑水河上行,右边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一群大大小小的黄牛在吃草,看到有人来,齐刷刷地转向我们看,目光沉静。

祥丰说,这些牛多数长不了大个头,近亲结婚,怎么能长大?如果羚牛和家牛交配,野猪和家猪交配,那就值钱了。虽然机率很小,但还是有的。

祥丰给牛招招手,牛竟然让开了路。我很奇怪,牛怎么就像认识他似的。

走到头道河,祥丰说,歇歇脚吧,要过到河的另一边去。

我一看,河里有四五块大石头,要踩着石头过河。祥丰说他一跳就过去了,我不行,石头面打滑。我不信,踩一脚过去,鞋滑进水里,冰凉冰凉。

祥丰让我坐到河边歇会儿,他掬起一捧沙子,给石头上撒。

我取下帽子,帽子湿透了,头发里全是汗。刘海湿成一绺,拧一下,竟拧出一股细细的水来。

祥丰却来来回回地跑,跑了四五趟,给每块石头上撒沙子。撒完他又上去走一遍,感觉稳当了,再把背包提过去,然后过来接我。撒过沙子的石头踩上去不打滑了。但他还是站在前一块石头上预防着,怕我跌进水里。

过了河,踩着河道边的石头走。走了一会儿,又离开河道上山。

确实没路了。到处都长满竹子。祥丰说,是秦岭箭竹。

还别说,这竹子看起来真像一支支箭,直直插进泥土,高高耸起,不是很粗,却很有力量。

竹子密密麻麻,遮住了去路。祥丰猫下身在前面开路,边走边发声。我紧跟在后面。他说,一发声,动物听见就跑了。竹林太密,动物猛一出来,人与它顶在路中间,就有可能被伤害。我不敢吭声,只猫着腰跟着。

走出竹林,祥丰忽然站定,让我看对面的山林,说金丝猴金丝猴。等我反应过来,只看到一抹金黄的闪光。

祥丰说,是只老金丝猴,行动比较慢。说每年冬天,这里的金丝猴特别多,攀着树跳来跳去。吃松子绝对是一流的,飞过去,摘一个松塔下来,两只手抠来抠去,嘴里咯嘣咯嘣响,不一会儿就吃光了,扔下一个空空的松塔壳。

祥丰讲金丝猴,好像在讲他家养的猴子,如数家珍。我觉得他肯定站在林子里静静观察过。

越往深处走,山林越密。倒塌的老树,长满黑乎乎的菌,树梢的木头捏一把即成碎末。树枝挂在空里,拽一下就断掉了。地面上到处是腐烂的木头,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粗粗细细,被褐色的树叶遮住半面,或者遮住死去的褐色落叶。森林里,到处弥散着死亡的气息。

他一边走,一边把悬着挡路的树枝豁开,等我过去,他再松手。还说,前后两个人的距离要保持两米左右,这样,前面遇到危险,后面的人就能反应过来防备。

正走着,祥丰说,你闻,什么味道,真臭!我没闻到。祥丰嗅觉灵敏。长期的山林防护,让他对外界反应灵敏。特别是烟火的味道。森林防火是保护站的重中之重。

他说,有可能是什么动物死掉了。有一次,他出来巡山,过河时看到一头死到河心的羚牛,尸体已经腐烂。估计是到河里河水,栽倒后没能爬起来。

祥丰说,清晨,动物有时会下到河道喝水。

正说间,他忽然停下来,指给我往悬崖上边看。

果如他说,一头羚牛正顺着悬崖朝上走。慢腾腾的。我看到它肥硕的屁股,淡黄颜色,尾巴很短,一摆一摆,走得很缓慢。

祥丰说,它是要到河里喝水,听见人声,又返回去了。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羚牛,如果年轻,见到人,嗖一下就跑得没影了。

我们再走一程,会看见一处败落的石头墙,长满了草。祥丰说是过去山民居住的。现在人都迁下山去,再没人住了。

他说有个男的带着孩子去山上挖药材,孩子的手指头被毒蛇咬住,父亲抽出镰刀,一刀削过去,孩子的手指头就飞了。虽然少掉一节指头,但孩子的命保住了呀。

夏天,山里的毒蛇特别多,它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走路时要拿根棍子,边敲边走。听到声音,毒蛇就跑了。

那时候,山民的日子才叫苦啊!祥丰边走边感叹。

到了安装相机的河道,祥丰拿出信号机测试位置。测试好,提着新相机往山坡上走。沿途有羚牛新拉的粪便,可能是羚牛刚刚经过,或者是被我们惊走了。

树上原来安装的相机还在,但机子打不开,不能预览。电池没电了。祥丰取下旧相机,安装新相机。

相机绑在能拍到羚牛的高度,只要羚牛打前面过,就能拍到。绑好后,祥丰试着拍了五六张,很清晰,就紧紧带子,带我离开。

这的确是个监测野生动物的好办法。相机安装好,四五个月换一次。换下来仔细查看,能掌握最真实的野生动物活动情况。

但是多辛苦啊!我今天跟来走的只是很浅的山谷,往返不过三十里路。而最远的地方,海拔2800米,得带着帐篷背着铁锅干粮去山里行住三天。

祥丰说,晚上睡觉三个人或两个人挤进一个帐篷,还要防蛇防猛兽防下大雨。

他在厚畛子工作时,有一次爬到山顶,只剩下挂面和易拉罐。没有背煮饭的锅,易拉罐的粥喝完后,添上水,煮白挂面吃,一次煮一小撮。

还有一次,返回时河流暴涨,但没干粮了,只能强行过河。河水漫到胸口,还是得过。一个拉一个,不敢松手。走在最前面的得拿一根木棍探水深浅。他没说谁走在最前面。我估计肯定是他。即使煮面,他也会让别人先吃。

祥丰,他就这样,总是把方便留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

过二道河。

水面看起来不宽。左右距离,不过一大步远。祥丰却说不能过。石头看起来大,但上面滑。他在附近找沙子,没找到,就挽起裤腿,脱掉鞋子袜子,准备扶我过去。

我把手伸进水里试试,冰得直打颤。他却把两只脚踏进浅水,踩一下,跳出来一下。等适应河水的温度后他再走进河中心,扶着我过。我试了试,还是没跳过去,两脚滑到水里,鞋子带小半截裤腿都湿透了。

我很抱歉。即使祥丰下到河里,我也没能保住鞋袜不入水。

过了二道河,祥丰走上山坡安好相机,下来带我继续朝前走,终于找到一捧沙子覆到河中的石头上。他仍旧脱掉鞋袜扶我过河,这次总算过来了。

可是,鞋里全是水。走路扑哧扑哧的往外渗水,脚底直打滑。

他说,不行,得烤干再走。靠着河边,在一堆石头中间,祥丰拾来干透的小树枝,燃起一堆火,把我的袜子、鞋垫、鞋放到旁边烘烤。

他说,山里烧火要靠近溪水。烧过之后容易灭火,如果在山上就比较危险。

他说,带我出来巡山,担着极大的风险。如果我出事,他负不起责任。但是,更不能让山林出事。所以,即使烤火,也得选个安全的地方。

我抬眼看到他的膝盖,迷彩服都磨破出了线。灰色背包不知用过多少年,带子已经断开,他用针线密密缝住。缝住的地方又快断开了。拉链两侧的线滑脱了,眼看就要张开口子。

山外,谁还会背这样的背包?

山里生活,几乎不花钱!第一次跟他打扫秦岭界时他就感叹。有钱没处花呀!那么,他这般俭省又是为何?

我问,迷彩服是自己买的?

他说,单位发的。

单位发的还要穿到这么破旧?别人恐怕不会穿吧?我没敢问。他是副站长,他这样做,自有他的理由。

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极其简朴的人。

那天,无意中听到他和别人的对话:

用下你的衣服架子。

我的衣服架子都是木头的,我自己做的。

那就不要了。

改天,我洗衣服,借三个架子晾晒。拿来一看,的确是木头做的,抓到手里沉甸甸的。款式老旧,但很结实。好像也用过了很多年,刷过的红油漆已经褪色。

他洗衣服时,把一排架子拿出来,挂到院子里。他挂他的老旧,别人挂别人的时兴。出出进进,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做事极有耐性。安装的红外相机摆了他一房间。旧的他会调试。调试好大家拿出去装。新来的一批机子全是英文,他看不懂,其他人也看不懂。他找我帮忙。

我对着安装步骤一步一步调试,最后调好了一种机子。剩下的我也调不好。他说,他们第二天要出去带,让我先回房间,他一个人晚上慢慢摸索。

认识祥丰,我忽然开悟:

祥丰的境界,是秦岭山的境界,大度,包容,沉稳,执着,不离不弃。

祥丰的境界,是湑水河的境界,通透,纯粹,灵动,慈爱,无怨无悔。

祥丰的境界,是菩萨的境界,度化了我被尘世名利迷蒙的双眼。日后,我要清明明的,轻轻松松地融入社会的洪流,做善良事,善良做事;做担当事,担当做事;做无相事,无相做事……

黄石—大自然的博览园

——大西洋彼岸一瞥之十六

吴树民

黄石公园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国家公园。公园的大部分位于美国怀俄明州西北部,部分位于蒙大拿州和爱达荷州。占地面积约为898317公顷。1872年3月1日被正式命名为保护野生动物和自然资源的国家公园,公园内的森林占全美国森林总面积的90%左右,水面占10%左右。黄石公园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它拥有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森林之一,园内温泉超过10,000眼、间歇泉300多个,瀑布290多个。园内野生动物众多,包括7种有蹄类动物,2种熊和67种其他哺乳动物,322种鸟类,18种鱼类和跨境的灰狼。有超过1100种原生植物,200余种外来植物和超过400种的喜温微生物。主要景观有黄石湖、黄石河、大峡谷、大瀑布以及星罗棋布的温泉;高原山地气候,是一处久负盛名的旅游胜地。黄石公园园内交通方便,环山公路长达500多公里,将各景区的主要景点联在一起,徒步路径达1500多公里。被美国人自豪地称为“地球上最独一无二的神奇乐园”。

黄石公园1978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黄石公园的所有生态,都尽量保持着原始自然状况。作为地球上独一无二的神奇乐园,黄石公园向人们展示着雪山、冰湖、峡谷、河流、瀑布、草原、森林;展示着水火交融孕育出的地热、温泉、喷泉、间歇泉;展示着飞禽走兽、多种植物。这里天时助地利,四季表演着冷色、暖色、质朴、庄重、华丽的多元色彩;与此同时,气味冲击着嗅觉,声音冲击着听觉。在黄石,所听,是大自然创造的华美诗篇;所看,是大自然创造的精美画卷。    

绚丽的黄石峡谷

临近黄石峡谷,茂盛的草地,苍莽的森林扑面而来。透过车窗,看到路旁树丛边,有几只可爱的梅花鹿在悠闲地觅草。突然间,一只小灰狼箭一般窜过公路,消失在密林深处。这儿气候多变。一天如经四季,时而如冬,漫天飞雪;时而如夏,空降冰雹;时而如春,鲜花盛开;时而如秋,细雨绵绵……时阴,时晴,时雨,时风,十分像孩儿脸。

下车,沿着林荫道步行不远,即是黄石大峡谷最著名的景点——艺术家平台(Artist Point)。

从几株高大的栋梁松空隙,登上悬崖边的巨石远望,迎面,刀削斧砍似的黄石峡谷,两岸峭壁峥嵘,森林覆盖;谷底, 扭动巨蟒般的黄石河水,千层碧浪翻滚,惊涛拍岸;尽头处,云天中冲出的一条瀑布,飞落百丈悬崖,跌落深渊,溅起水雾,如云如纱,轰声震天,气势雄浑,壮观眩目。瀑布上,古松落巍峙的排排列阵,左右伸展千里,挺立刚劲,凌空横陈,似墙似城,固若金汤,气势惊人,苍莽引叹。瀑布、松阵,把高天挤成哈达似的窄窄一缕,时而乱云飞驰,时而蓝天偶现,让人惊诧。

顺着峡谷徐行,满眼是层层绝壁、道道崖脊、点点树影、片片光色组成的一幅幅硕大无朋的中国山水国画!蜿蜒的长长峡谷两边,石质不同,图案各异,色彩斑斓,意趣饱满,神韵奇崛。自然天成的种种石质色彩之多,令人眼花缭乱:一座座崖壁,有的橘红,有的橙黄,有的赭褐,有的墨兰,有的翠绿,有的赤红与墨黑相间,有的棕兰和浅红互依……在一道道突起的皲皱山脊上,崖棱清晰,苍苔斑斑;古树成行,绿荫点点……一扭头,就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巨幅国画;一转身,就是一幅巧夺天工的硕大美图……仿佛谁持一支饱醮七彩的如椽画笔,在百丈悬崖峭壁,信手涂抹出来的一幅幅山水写意国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每一面崖,都是一幅色彩绚丽的神奇之作;每一道谷,都是一条光华夺目的五彩画廊!环顾四周,黄石峡谷,真是最精美、最壮丽、最动人的长幅天然画卷!

这天,有几位游客,一手端着调色盘,一手挥动画笔,在全神贯注地静静作画。那一脸的虔诚,那两眼的迷醉,那出神的瞬间,让人敬重,亦让人赞叹。

我和老伴像所有游客一样,各端一台相机,噼噼啪啪拍个不停,唯恐漏掉哪一幅流光溢彩的画面。

正在边走边拍,一阵劲风吹来,几朵白云飘过,天空突然落下密密雨滴。我和老伴急忙从背包中取出雨伞撑开,片刻功夫,又雨过天晴。洒上一层雨滴的峡谷两边,国画般的峭崖绝壁,颜色更加水灵鲜艳。

假如早晨莅临,霞云初起,晨光斜照,崖壁生辉,那景色会更加多变,更加壮阔,更加奇丽。

难怪黄石大峡谷被称为艺术家平台,到了这儿,你想不连连拍照、想不展开画板纵情画上几笔,岂能由你?!

我和老伴拍的照片多达上百张,但是,总觉得难以还原大峡谷百分之一的雄姿美景;只有身临其境,在强烈的视角冲击下,才会深有感触!

黄石峡谷沿途和附近小镇的木头屋面,也带着鲜明的艺术色彩,或被染成枣红、天蓝,或被抹为嫩绿、淡黄等等,颜色鲜亮,周边和谐,让人心情愉悦。尽管黄石峡谷被当地人称作“风景绝美的人间仙境”,然而,我觉得和黄山、九寨沟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黄石峡谷的景色单一,缺乏雪山、碧水、镜湖、森林、飞瀑、云海、奇松、怪石等的相互映衬,没有楼台、亭阁、石阶、险道、鲜花、绿草、小桥、幽境等层次不够深厚,景观缺少多变;更无历史、文化、民俗、风情、传说、趣闻、歌舞、餐饮等的多方支撑。这也难怪,美国本身只有200多年的建国历史,所受到的局限,必然无法突破!

多彩的地热喷泉

下车跟随导游进入喷泉区,眼前到处热气腾腾,喷泉形成一道道热气,摇曳多姿。有的地方,像滚沸的粥锅一样,咕咕嘟嘟,冒着热气,翻腾不停。导游告诫:千万别踩,下面是沸泉,伸手、下脚,高温会烫得你皮开肉绽,会让你疼得像杀猪一般尖叫起来。曾经有六位游客偏不信邪,冒险将脚踩到沸水泉里,结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只好把脚锯掉!

黄石公园的喷泉多姿多彩:有的喷泉像牛奶,戏称牛奶喷泉;有的像巨大的彩色锅,故称彩色锅喷泉;有的像伟硕的棱镜,得名大棱镜湖喷泉,因颜色美丽,又被称作七彩池;有的硫磺味儿刺鼻,水质呈酸性,原名诺里斯喷泉,俗称硫磺喷泉……

七彩池即大棱镜湖喷泉,一枝独秀,是美国第一、世界第三大温泉,宽75—91米,深达49米,每分钟会涌出大约2000升71°C的热水。七彩池的令人惊叹之处,在于湖面的颜色会随季节而改变。春天到来,湖面从鲜亮亮的翠绿色变为金灿灿的橙红色,这是由于富含矿物质的水体中生活着的藻类和含色素的细菌等微生物,它们体内的叶绿素和类胡萝卜素的比例会随季节变换而改变,于是水体也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盛夏时节,叶绿素含量相对较低,因此湖水呈现出绚烂的橙色、红色或黄色。但到了数九寒冬,由于缺乏光照,这些微生物就会产生更多的叶绿素来抑制类胡萝卜素的颜色,于是就看到水体呈现深邃的墨绿色。

黄石公园下面本是一个巨大的热锅炉,彩色锅即诺里斯间歇泉盆地,是黄石公园最热、最活跃的一个区域,这里有公园里最高的喷泉,最热的盆地,最极端的环境。黄石公园的热泉一般都是碱性的,而这个热泉区却是呈酸性的,非常少见。盆地分成陶瓷盆地(Porcelain Basin)和后盆地(Back Basin)两个部分,陶瓷盆地温度很高,一片荒芜;后盆地藏在森林里,隐约可见。从高处看下去,险恶的白色诺里斯间歇泉盆地寸草不生,仿佛旱灾刚过,赤地千里。

黄石公园一共有东、西、南、北和东北5个入口,园内的游览线路大致呈一个巨大的“8”字形,而熔岩“梯田”,亦称蛋糕温泉,又名大猛犸热泉(Mammoth Hot Springs)就位于8字的顶部。原来是好几个热泉从山坡上一节一节地流下来,山坡被泉水里的微生物染得五彩绚烂,形成一个五颜六色的大台阶。2002年,这儿发生过一次地壳运动,大部分热泉都不再活动,微生物死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残留在干枯了的大台阶上,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将这里变成一片肃杀的不毛之地。蛋糕温泉的陨落,标志着黄石公园活火山的存在。随着地壳变动,原来很活跃的地方有可能突然安静下来;原来寂寂无名的地方也可能会在刹那之间一鸣惊人。

为了在午饭之前的11时30分欣赏到老忠实喷泉的风采,导游一再催促我们必须准时赶到。老忠实泉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间歇泉。它不以其大招徕游客,也不以其美博人欢心,而是以始终如一的“忠实”受到世人称颂。老忠实喷泉显示英姿在64万年以前。64万年以来,总是每隔1.5小时喷发一次,每次喷发2—3分钟,水柱喷发高度可达15—20米,终年如一。错过预告时间,就得耐心等待。

我们提前约20分钟站到观赏老忠实喷泉的拦带边。时间刚到11时30分,在游客的欢呼声中,老忠实喷泉准时喷发——开始之时,仿佛是在试探,喷放的水柱不粗,高度也只有四五米。稍加歇缓,突突几下,一股带着腾腾热气的水柱,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喷达最高点,又化作弥蒙的蒸汽和巨大的水花散落,伴随而来的隆隆巨响,如万马奔腾,千里海啸,蓝天上的白云驻足,大地上的绿草震颤,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喷发不到4分钟,老忠实喷泉如同一个搏击使尽全力的汉子,软瘫下来,戛然而止。我不由在心中赞叹:老忠实喷泉,十分忠实,名不虚传!

黄石公园地处号称“美洲脊梁”的洛基山脉,位于美国西部北洛基山和中洛基山之间的熔岩高原上,还是活火山,其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喷泉,都是由水与火锤炼而成的大地原始景观。

所有的喷泉水温很高,禁止脚探手摸;违法者,若被警察发现,罚款500美金。

黄石公园喷泉每年最高点上升0.5米——这可不是好消息!黄石公园是活火山。美国又热衷于战争,如果有一天,一枚核弹落入黄石公园,立即就会引起火山大爆发,整个美国就会被淹没在涛涛翻滚的熔岩之中,那该是一副多么恐怖的图景啊!

黄石公园门票价格便宜:一辆车收费25美元,每位游客收费12美元,一张票可在园内游览7天。

作者简介:吴树民,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陕西省楹联协会常务理事,陕西省杂文协会常务理事,陕西省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西部报告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咸阳市职工作协顾问。先后在国内外百余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1100多篇,出版有报告文学集、诗集、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等10部,计400余万字,《吴树民文集》五卷,200多万字。获奖50余次。

 

只为千年的等待

祁玉江

如果不是为了亲眼目睹大漠深处那一片林子,不是为了见证那一棵棵守望和等待千年之久的古老胡杨,我绝不会长途跋涉两千余里走进额济纳旗的。

绕过银川,穿越贺兰山,很快到了内蒙古巴彦浩特。放眼望去,茫茫戈壁,坦荡如垠,雄浑壮阔。此时,斜阳西下,夜幕就要降临,视线愈来愈模糊了。屈指算来,一天来我们已行进了千余里,距离目的地才是一半的路程。本打算再往前赶一段路程,出于安全考虑,担心越往前走越难找到合适的下榻地方,只好作罢。几经周折,当晚我们栖身于巴彦浩特东北几十里外的景区酒店。

第二天一早,原路返回巴彦浩特,沿着国道,先向北再折西继续前行。一路上,除了戈壁和沙漠,很少见到村镇和树木,只有少许低矮、奄奄一息的骆驼刺和零星绵羊群。天压得很低,地却伸展得很阔,好像天接着地,地连着天,车辆和人就在这天地间的缝隙里缓缓蠕动。远远望到前面地平线上,隐隐约约隆起一道低缓的山丘,似乎到了天尽头,可是却迟迟到达不了。好不容易越过山丘,眼前又是浩瀚无垠、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仿佛永无边际!

就这样,一路追赶着太阳,向西,向西……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大漠绿洲——额济纳旗政府所在地的达来呼布镇。

小镇虽小,但不失繁华。街道纵横交错,车辆来回穿梭;商铺饭馆密布,灯光通明;夜市更是一处接着一处,游客满座,香气袭人。由于游客多,住房紧张,当地不少人做起了家庭旅馆的生意来。当晚,我们好不容易登记了一套家庭住房,总算落下了脚。

翌日,驱车匆匆赶往额济纳胡杨林国家森林公园。虽然我们来得很早,但公园内已人声鼎沸,或围着木条铺成的步道,或绕着湖水,早已形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环状人流,煞是壮观。

一片苍茫林海!全都是粗壮、高大、沧桑的胡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或挺拔笔直,或弯曲佝偻,或斜刺苍穹。但无论作何姿态,一律努力向上,竭尽全力地吐出枝枝翠绿,将树冠蓬蓬松松地铺展开来,向大地,向人们投下一片片绿荫。有的躯干粗壮,两三个人手挽着手都合抱不住;有的树冠中一枝或几枝已经枯死,可剩余的仍在顽强地生长,向人们展示着生命的存在;有的整个躯干甚至大半个树冠都已经枯死了,只留下一枝或两枝,但依然生生不息,绽放出丝丝绿意来;有的完全枯死了,可仍直挺挺、赤条条地立在那里,昂扬着头颅,不肯倒地,显示着与生俱来的雄壮和霸气;还有的枯死了之后,实在是不堪负重,不得已倒地了,但仍不甘屈服,不甘示弱,袒露着身躯,作半伏状,任凭风吹日晒、沙打霜杀,就是不肯朽去!其生命之顽强、气节之高洁、信念之坚定,令人惊叹!倏忽间,我茅塞顿开,从中领悟到了生命之真谛,更懂得了生命的伟大、生命的珍贵、生命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这莫不就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象征么?

关于胡杨,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耐寒、耐旱、耐高温、耐盐碱,抗瘠薄,御风沙,适宜于戈壁荒漠地区生长,生命力十分顽强。素有“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之美称。我也曾在甘肃的敦煌、嘉峪关,青海的格尔木,新疆的喀什、和田等地见到过,亲眼目睹过它的风采,但那都是零星的,瘦小的。额济纳旗这么集中,这么雄壮,这么沧桑的胡杨景观,是第一次见到,实在令我敬畏和震撼。

导游讲:“当第一场秋霜降临的时候,大片的胡杨树叶一夜之间就会由绿变黄,阳光下金色的树叶,映衬着湛蓝的天空,那强烈的色彩反差,足以令任何语言文字都无法形容。”

今年气温较高,眼下还没有降霜,大部分树叶仍一片翠绿,可眼前这绿色夹杂着少许黄色的胡杨林,就足以让我迷恋陶醉、流连忘返了。

是的,面对此景,我兴奋至极,激动不已!虽然没有领略到那满眼金黄,但并不遗憾。因为每个时节的胡杨都有它不同的风采。眼前这绿中带黄的景色,也不正是一道最艳最美的风景么?

我蓦然觉得,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包括人与人、人与自然。在数以亿计的茫茫人海中,人与人能够相遇,最后到相识、相知、相交,是多么的不易,细想起来,其实就是一种缘分;那么,人与自然界的一景一物的相逢,也应该是一种缘分吧。我忽然明白,我与这林海、这胡杨的心性是相同的,它们也许就是为我造化、为我生长的!我甚至断定,我与这里的胡杨早在三千年前就有了一个约定,注定今生今世要邂逅一次,相逢在额济纳河畔!三千年的守望,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相约,这是多么的不易!可想而知,三千年要经受多少酷暑严寒?三千年要抵御多少风吹雨打?我的到来,就是为了那三千年的守望,就是为了那三千年的等待,就是为了那三千年前的约定赴会!

静静地立在林海中,依偎在一棵粗壮高大的胡杨躯干上,我心驰神往,浮想联翩。恍惚间,我欣喜地感到,我终于完成了一项使命,实现了一大夙愿,了却了一桩心事。

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建校80周年征文获奖名单

优秀奖(20名):

傅子禾《张景林和他的景谷艺术》  

第五剑盈《彬师颂》

梁新会《走过春天》              

董永宁《忆往昔山高水长》  

王功路《昼思夜想   咸阳职院》              

文锁勤《走进咸阳职院》          

何勤俭《我的同事》              

许    兵《写给西北文学》            

王    虎《紫薇花开》                

李     慷《咸阳职院》

雨潇潇《校园·青春的绿地》                

李亚亚《育人生涯畅想曲》

贺红涛《乾师琐记》              

君广仁《仪农歌》

王美荣《职院伴我心》            

孙庆丰《咸阳职院   那些人性的光芒》

崔晨华《我与紫薇山》            

棽  棽《情系乾县师范》

刘兴青《平凡时光中的美好》      

孟金妮《遇见》

与你的内心狭路相逢                                      

——散文随笔集《鲁院日记》自序

韩小英

在北京、在鲁院,见识了全国各地那么多真正的写作高手后,一段时间里,我尚存的那点可怜的信心被打击得片甲不留。我想,中国文坛根本就不缺我这个人,中国现代文学馆也不缺我这本书,陕西也不指望我成什么气候,我能写出什么呀!上了鲁院,圆了梦想,回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实话说,从鲁院回来后,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吊儿郎当、胡吃海喝,睡懒觉、看电视,微信、网购、上班、带孩子,把自己活得很家常。看起来,似乎蛮充实的样子,实际上心灵很空虚。那时,沉睡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思想,整个人就像冬眠了一样,创作彻底没有灵感了。终于有一天半夜,我把自己给睡灵醒了,那个瞬间,我一骨碌爬起来,摸索着开灯,我需要照亮,需要食粮,我急切地钻进书房,就像盲人在寻找灯塔,就像饥饿的人在寻找面包。那时,“我深深感觉到阅读的介入成了当务之急。我迫切需要更充沛的知识来帮助我沉潜,需要理性来帮助我梳理,需要更缜密的思索来质疑、追问和寻找,需要新视角来重新激发,也需要雍容慈悲的心态来包容他人和自我。”于是掌了灯,潜心阅读。

无意间看到一篇文章《阅读让人越来越低》,出自女作家周冲。她说:“阅读,是串联一生的事情,只有它能说服我,无论生命如何繁华或虚无,都要天真、虔诚、满含悲悯。书柜里品种繁多,文学、评论、历史、哲学、宗教,也有自然、科学,每一种都有所涉猎,但大都如蜻蜓点水般粗浅。只是不再急躁,哪怕越发感到自己的无知。世界莽莽,时间荒荒,我举目四眺,也不过这四面白墙,视界如此之微渺,此生此身,永远处于局限之中。承认了这一点,便愿意向自己的缺陷服输,愿意承认平庸,愿意低下头颅,将所见所闻所知所思,都看成是恩赐,将每一个经过我生命的生命,都看作平等的存在而不再眼高手低。万物顺从秩序又千回百转,而我又凭什么自觉与他们不同?” 慢慢地,在一次又一次的阅读中,那种创作的冲动又被唤醒了。作为文人,长期不动笔是良心不安的,这好比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农民,日间扛着锄头不管有没有收获,总得在地头戳倒那么几下。于是,戳倒戳倒着,就将这本文集修改整理出来。因为,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些朋友、老师、同事、领导真诚地欣赏我、关心我、督促我、爱护我。面对他们,我无以回报,只有这些从我内心剥离出来的真诚的文字,还原成一个真实的“我”,与他们互为依存,互相安慰。同时,也算是自《都市挣扎》出版后给自己的又一次总结和交代。

在鲁院上学期间,我在小说创作上遇到了瓶颈,无法天马行空又不甘原地踱步。也同样在那段时间里,各种不切实际的褒奖逐渐蚕食我的自我认知,在写作上,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亦不知能走多远,心里着急又焦虑,我买了好多经典小说,一篇一篇仔细研究,希望能够受到触动和启发。一天晚上临睡前,拿起一本《十月》,读王安忆的文章《音乐生活》,写她在维也纳的情形,其中对维也纳的建筑、购歌剧票时遇到的“黄牛”、观众、邻座的女士、街上的店员等都有详尽的描写,其间穿插着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托夫》,用灵魂触摸文本内外的世界,将文本阅读、生活体验以及阐释、想象和猜测融为一体,营造了独特的艺术空间。这篇文章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王安忆写的是她在维也纳的生活,那么我为什么不写写我在北京的鲁院生活呢?鲁院对我的意义相当于维也纳之于王安忆。

那时,一直在想,四个月后我回去该怎样向关注我支持我鼓励我的亲人、朋友和领导交代呢?他们肯定会问我,你在鲁院都学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这么一想,我一下子激动起来,《鲁院日记》这本书的创作计划清晰地跃上心头。对,这本图文并茂的书将详尽地记述我在鲁院的生活、学习、思想和动态,解答所有的疑问,是送给关心爱护支持我的人的最好的礼物,同时我也把它送给自己,作为生命中一段独特的意义非凡的记录。

去鲁院上学时,我把正上高中的儿子转到了启迪中学,让他住校。我接来婆婆,请她给我老公和女儿做伴,好让他们每天回家有家的感觉。我把女儿托付给小区托管班的陈老师,自以为安排得很好,就欣欣然了无牵挂地飞到了北京。第三个月时,我回了趟家,听老公说我走后,他写了两本日记,十多万字,我没在意,心想,他能写出什么呀!有次感冒,去医院输液,就把那两本日记带上消磨时间,没想到,看第一篇,就泪流满面。我老公的字写得很漂亮,整本日记不见一个墨点,不见一处改动,写得非常整齐、美观。我一页一页往后看,整整一天,眼泪就没断过,邻床打吊针的阿姨好奇地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流泪。一本日记看完后,我眼睛酸疼得已经睁不开了,床头柜上,五小包手帕纸袋空空如也。每次打完针后,老公都来接我,那天打完针,眼睛疼得不行,我只好骗他说还没打完,自己在医院闭着眼睛躺了几个小时才叫他来接。

后来,我把老公的日记给西安一个在文学上很有成就的文友看,本来是想让他翻翻,拿回家再慢慢看,可他拿到手看了第一篇就不再跟我说话,一个劲地一篇一篇接着往下看。后来,他说回家后,他一个通宵把一本日记读完了,并且推荐给他读书很挑剔的妻子看。在我往回要的时候,他居然拿相机一页一页拍照留存。我想,并不是我老公的文采有多好,而是文字里饱含的感情深深地打动了他。

在别人眼里,我老公算不上成功人士,没有混上一官半职,也没有给我挣来大钱。回到老家彬县,居然有人传言我们离婚了!这些年的坎坷境遇,两人之间磕磕绊绊总是有的,但离婚的事情,我倒从没想过,一如钱锺书先生所说:“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想到结婚,在结婚后,我从未想过离婚。”我老公有次说,咱俩要是离婚,我走时啥都不要,只带走自己衣服就行。我说,行,你在外边觉得不好了,就随时回来。如此一来,这婚自然就没能离得成,一过,居然二十多年。

十多年前,为了追寻文学梦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带着才两岁的儿子放下县城的工作,来到咸阳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其间,老公还在县城一直没能调回咸阳。那时候好傻,为啥要调?他在县上好好上班就行,来回两头跑照样可以。可那会儿,刚结婚不久,两人黏在一起不愿意分开。后来他调到礼泉,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写作,那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数十年,我们两地分居熬着,可是,我的老家彬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里的父母官只要你肯干事能干事就会破格提拔任用。在我心里,我老公是一个有魄力有能力能干大事的人,尤其善于处理突发棘手事件、疑难问题。结婚前,他就在我们县底店工商所当所长,婚后不久,就调到城关工商所当所长,那是全县最大的工商所,他把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市工商局各兄弟单位常来观摩学习。离开彬县后,他的下属好多都调到其他部门担任重要领导,可是这些年,他放弃自己的前途,追随着我,默默地陪着我,支持我。在咸阳借调的这几年,无论到哪个单位,他都是顶梁柱,别人不愿意干、干不了的事都是他干,他还是市工商局讲师团成员,演讲、朗诵样样行,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只因为没有正式调下来,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一直得不到提拔重用。近几年,经多方努力,老公被调到咸阳市工商局秦都分局,我们总算是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日子看起来有了一点起色。2012年,工商体制下划归县上直管,因具体办事人的疏忽,他的正式调动手续没办成,又不得不面临重回礼泉上班的境遇。

我老公这个“熊”,这个在权势和困难面前从不低头的熊,却在聪明甚至狡黠的人类现实面前碰得鼻青脸肿。具体到这个方面,我感到我的不幸和悲惨。同样,我也是那个碰得鼻青脸肿的家伙,经常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舔自己难以弥合的伤口。这些年,我们这两个笨熊、闷熊互相搀扶着,谨小慎微地活着,却还是被残酷的现实左一个撇子右一个撇子,扇得经常是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幸好,在经年累月、一粥一饭的日常恩情里,还有一些东西始终在支撑着我。生病了,老公带我去医院,用不了几下,他就跟大夫成了哥们;被朋友骗走了钱,我急得上火,他一出面,保准能给我要回来;惹上什么麻烦,在他面前挤上几滴鳄鱼的眼泪,他心一软,准得出面替我摆平;家里有啥好吃的,他一口不动,并且还要做出自己坚决不喜欢吃的样子,直到我和孩子饱了实在吃不下了,他这才汤汤水水一股脑全倒进自己碗里;家里好吃好用的全尽着我,给他舍不得花钱买衣服,给我买起来却毫不心疼;女儿从四岁半开始上舞蹈课,每周两次,六年多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负责接送;每天早晨六点半他起床给孩子做早餐,多年来从未间断。这对经常熬夜写作的我来说,根本就做不到;我一旦进入写作状态,黑白颠倒,昼夜不分,任何时候,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一头扎进文字里,家里其他事很少操心。他没半句怨言,端来水果零食,把孩子领到一边,轻轻给我关上书房门;有时参加活动,一走几天,他只叮咛你注意安全,那种信任、理解和支持,连我父母都做不到;生活中,不管你惹下什么乱子,他都帮你收拾摊子…… 一生中,找到一个任何时候都愿意帮你收拾摊子的人,足矣!如此,我还要求他什么呢?

我把在鲁院期间自己写的日记和同一时间段老公在家写的日记结合出版,从不同视角展现当代中国普通家庭三代人的成长追梦故事。老公的文字有太多的家长里短,日常生活,太过真实,这是我一直犹豫出不出版的症结所在。甚至书里的内容也令我万分纠结,是写些无关痛痒的文字,还是直逼心灵?在我,依然是个天大的难题。

鲁院同学何红霞在她的散文集《岁月向西》序言中说:“散文是唤起和安抚,是冷峭或热烈的心思,是一个人的整颗心灵。散文写作,如果作者无法具备充分的现实还原性,做不到完全脱略不羁,但必要的心理忠诚一定应该持有,或者说,这本书中所有的零碎篇章,铺展开来就出现了完整的‘我’和‘我’眼中的生活与世界。”她说:“一本书被阅读,被感悟,被正读,被误读,被有的读者奉为圭臬,被有的读者贬为垃圾;在有的地方洛阳纸贵,在有的地方无人问津,想象一下这种情形,我既感到欣慰快乐,又感到无可奈何。书一旦呈上书架,就开始了它独自的历险,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一样,一本书也有它自己的命运。但我并不过度欢欣或者悲伤,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走完了没有被呼应的人生’。”她说:“我的书出版了,即便是获奖了,我的家人、邻居、同事无所谓,我也无所谓。纯文学在这个时代是羞涩的,是隐性的,除了欣赏我的朋友和编辑,这个世界,很少有人真正对我的作品感兴趣,写作仅是我的豪华享受,我不可能天天享用。”我们都是牧羊女,总想在朝朝暮暮的牧歌声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宏大的精神景观。既迷恋文学,又迷恋世俗享乐,尽管常常顾此失彼,难得协调,夹在其中忽悲忽喜,但还是乐此不疲,真是贪心的人。

离开鲁院已经三年多了,回头再看,鲁院真的是一所好学校,它不仅仅是一个文学院校,更是一所特殊的社会大学。在那里,你不仅仅要学会适应,适应那里的饮食、氛围,还要学会交朋友,学会与人相处。鲁十八的四十八位同学在2012年的秋冬那段时间,没有彩排、没有预演,一个个都本色出演了自己。短短四个多月的鲁院生活,远远颠覆了我四十年生活质量的总和,也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和想象。现在,我把这些文字修改整理出来,与生活和解,跟往事干杯。

曾经读到过这么一段文字:“与你的内心狭路相逢”,那么,亲爱的,当你打开这本书时,你一定能与自己狭路相逢,与你熟悉的生活狭路相逢,与你的内心狭路相逢。因为:“我和你一样,在万丈红尘里摸爬滚打,身心俱伤。我们在书里相遇,然后一起搀扶着,找一个地方坐下。我安静地细数往事,向你娓娓道来。我不是导师,也不是鸡汤,我只是陪你哭陪你笑陪你吐槽。期待我的文字,有智慧,有情怀,有洞察力,能治愈,可疗伤,能让你发现生活有情趣,有格调,有诗意,这是我至死不渝的追求。”

自序结尾时,按照大多数人的惯例,此时作者应该列出一个感谢的名单,但对我而言,此举多少有点为难——感谢的话语,就是刻在石头上也是不够的,更何况,我要感谢的人太多了。

最后必须说明的是,这本书如果在某个瞬间打动了你,全仗在这本书里出现的每一个名字,是他们装点陪衬了我的生活,给了我们一个美丽而温暖的世界。  

一只鸡会有怎样的生活

徐祯霞

母亲说,鸡要抱窝了,找些新鲜的鸡蛋抱小鸡吧。于是便见母亲打开抽屉,在最边上的鸡蛋中挑选了起来,她挑的都是大小均匀,光洁干净的鸡蛋,说是这样的鸡蛋抱出来的小鸡健康系数高,好养活。

一般的情况下,母亲爱在春天和秋天孵小鸡,春天孵的叫春鸡崽,秋天孵的叫秋鸡崽。

多数的时候,母亲会在春天孵小鸡,天气逐渐变暖,好喂养,好管理。

其实鸡抱窝跟猫和狗发情是一样的,到了时候,就跟害相思病一样,不想动,也不想吃,整天窝着不动,有生活经验的母亲就知道它是要抱窝了,便会挑些上好的新鲜的鸡蛋满足它的心思,当然,也为繁殖和扩大我们家鸡群的数量。

小时候,我常常觉得鸡抱窝就跟女人坐月子一样,时间好久,只不过人要一个月才算满月,鸡却是需要二十一天,也就是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

母鸡在抱窝之前,母亲会精心地给它筑上一个新窝,在窝里垫上厚厚的麦草,一则是为了保温,二则是为了防止鸡蛋被磕着碰着了,草铺好后,母亲将挑好的上好的鸡蛋放在母鸡肚子下面的草窝里,鸡就快乐地安心地偎在上面抱窝了。

孵小鸡的鸡蛋一定得是受精过的,因此,在农村养鸡,家家都得养上一只甚至是数只公鸡,用来吃肉打鸣,也为了让母鸡受精,好孵化小鸡。没有受过精的鸡蛋是孵不出小鸡的,母亲常常称它为寡鸡蛋,这样的鸡蛋只能是人们口中的美味,无法完成繁育后代的任务。

母鸡孵小鸡的时候,那种姿态让人觉得母鸡非常地伟大,它用双翅紧紧地护着鸡蛋,把它们全部搂在怀里,定定地专注地窝在上面,两眼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环境,全身心地保护着它们未出生的孩子,三七二十一天,在这二十一天的时间里,它不能闲逛,也不能离开,稍有不慎,就会有被猫狗偷食的可能,因此,它得时刻警惕着。这可不是一个短暂的日子,整整三个星期呀,母鸡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偎在窝里。此时此际,公鸡也表现得蛮可爱,在母鸡抱窝的时候,它会时不时地给母鸡叼来一些吃的,还不让人靠近母鸡跟前。此时的公鸡,一改过去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形象,像个细心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保护着它的妻子和儿女,这一点让人看了总是感触莫深。

每次孵小鸡也是我们家中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家人都会关注孵化的时间和日期,关注母鸡的状态,生怕孵不出小鸡或者是孵化失败。母亲常常会给母鸡身边放一碗水,或者是一些麦麸子和糠皮,以防母鸡饿着渴着,虽然没有照顾坐月子的人那般细致,但是总是惦着念着。在那长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口里常常念着的便是这只抱窝的母鸡。

说归说,最经熬的还是母鸡。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件漫长而又枯燥乏味的事情,但是在母鸡来说,却是一件幸福和盼望的事情,就算天天那样坐着窝着,它也是高兴的。它正在孵化它的一群儿女,经过漫长的二十一天,它的这些孩子们将破壳而出,从一个个光溜溜的鸡蛋变成一个个毛绒绒活蹦乱跳的小鸡崽,那该是一件多么快乐和喜悦的事情啊,这是做母亲的荣耀和自豪,这是生命的价值和成就的体现。

母鸡就那样幸福地坐着,满怀欣慰忐忑和盼望地坐着。

终于熬过了二十一天,母亲盼望着,我们也盼望着,母亲盼望着是又有了一大群的鸡,而我们盼望着又有了许多可爱好玩的毛乎乎的小鸡崽,尽管盼望的目的不一样,但盼望的心情是一样的。

母亲说,小鸡要出壳了,我们就都赶紧围拢过来,将母亲和母鸡围在中间。母亲轻轻地从母鸡身下面扒出鸡蛋,有的已经破壳,那是小鸡用嘴叼破的,有的还没破。母亲见到破了壳的,就小心翼翼地用手将边上的壳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去,一个毛绒绒的小鸡就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它们身上还湿漉漉的,水汽未干。才出壳的小鸡,就像是还未学会走路的婴儿,踉踉跄跄的,走两步摔一跤,走三步摔一跤,但是摔过几次之后,就慢慢地走稳当了。没有破壳的小鸡发育成熟后蛋会自己滚动,若见着滚动的鸡蛋,母亲便知它也是急着要出来的,就轻轻地帮它把壳敲破,母亲说这是小鸡的嘴还没有长硬,啄不开蛋壳,需要人给它帮一下忙,好让小鸡顺利诞生。

在母亲的帮助下,每一只小鸡都顺利出壳了,很少有坏蛋的。初出生的小鸡真是好看,浑身通体一色,要么是黄的,要么是粉白的,像是一个一个滚动着的小绒球,可爱极了,好看极了,挤挤挨挨,团团群在母鸡的身边,母鸡这时就像是一只高傲的凯旋的将军,威风八面。虽然小鸡都成功地出生了,但是,并不是每一只小鸡出生了就会健康顺利地长大,它的成长也是有磨砺和风险的,有因病死的,有因不小心掉进水池或者粪坑里淹死的,还有因为身体瘦弱拖死的,甚至会有被老鹰和鹞子叼走的危险。因此,每一个生命的成长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敲鼓救鸡”,这是母亲的说法,也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做法。说是小鸡在病得不行了的时候,敲鼓救鸡,可以将鸡唤回来。就如同迷信的说法,人生病了,被谓之“魂丢了”,找一个通阴阳之术的人将魂唤回来,人就好了一样。眼看着小鸡东倒西歪,一天一天没了精神,我们着急得不行,母亲便拿来一个洋瓷盆,扣在鸡上面,不停地打,不停地敲,嘴里还振振有词:小鸡好了哦,小鸡好了哦。不断地喊着,一敲敲上十多分钟,多数时候,鸡没有救回来,反倒更加萎靡不振。我以为,鸡是因为连惊带吓更加虚弱了。但母亲是不听我这一套说辞的,她宁愿相信自己用这个方法可以将鸡救活过来呢。当然,母亲是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而这种侥幸心理常常是救不了鸡的,在人们多不懂得兽医常识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死马当活马医了。

生病的小鸡最终还是死了。十个鸡蛋要完完全全地长成十只鸡,几乎不可能,多数时候,都会死掉一至三只,这对母亲来说,简直心痛得不得了,这可是可以长大生蛋的鸡,或者是可以长成大红冠子的肥嘟嘟的肉公鸡的呀,可是,就这么样不经意地夭折了,而且是在鸡妈妈辛辛苦苦地孵化了二十多天之后,就这么轻易地没了,如果鸡妈妈会流泪,它一定也是含着泪水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的。不懂事的我们说拿去喂狗算了,便会被母亲责骂。这个时候,母亲就会找一个偏僻一点的地方,挖上一个小土坑,将小鸡埋进去,然后用土填好,这种庄重和神圣的做法常常让我对母亲肃然起敬。

母亲是把一只小鸡当做人一样来善后的。

小鸡慢慢地长大了,是在母鸡翅膀的呵护下长大的。母鸡整天带着这些鸡崽从一个山坡跑到另一个山坡,从一个草堆爬到另一个草堆,找食,觅虫子,挖蚯蚓,找尽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有时,还要提防老鹰和鹞子的猎捕,在这个时候,母鸡几乎是不惜性命来保护这些小鸡的,它把孩子们全部都掩护在自己翅膀底下,虎视眈眈地同这些侵略者对峙,让侵略者看到实在是没有下爪的机会了,才放弃对小鸡们的攻击,侵略者盘旋着离去,母鸡才松松地出一口气。

当小鸡慢慢长到碗口大,生存的危险也才会慢慢减小,它们已经拥有了奔跑的速度,已经有了坚硬的翅膀。它们不仅已经能够保护自己,还可以成为鸡妈妈的帮手,甚至是对外较量的战友。这时候的鸡,已经可以自豪地成为一只鸡了,它就像是一个行过成人礼,或者是年满十八岁的孩子,已经真正地长大,并且强健起来了,但是这时候已经长成的公鸡又面临着另外的一种生命挑战。

在旧时的农村,有着一种习俗,就是“骟鸡”,这同“阉人”和“劁猪”没有什么两样。在主人的眼里,鸡骟了可以长得更大更肥更多肉,因此,一般的家里留着一只或者是最多两只公鸡,其余的公鸡便只有待骟的命,愿意也得骟,不愿意也得骟,因为鸡是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的。主人为了一家的生计,都希望自己的家里能长上几只肥美的公鸡,留着过年好吃肉,而一个成年的鸡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被人骟了。

骟鸡的人多数是乡间游走的劁猪的人,劁猪是他们的主业,骟鸡是他们的副业。因此,一般流传着一种说法“劁猪佬”,但是没有“骟鸡佬”。这两种职业的原理是一样的,会劁猪就会骟鸡,异曲同工。鸡被骟了,尤如被施了宫刑,它便不再有做为公鸡的生物属性了,不再为母鸡受精,也不再每早打鸣,它只管长肉长肉再长肉,这对公鸡来说有些残酷,人剥夺了它作为一只公鸡应有的乐趣和权利,只是不知作为公鸡来说,有没有生理上的和心灵上的痛苦和屈辱?作为人类,这是无法知道的。不管怎样,人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和需求,看着被骟的鸡一天一天长得比别的鸡肥美和高大,人是满心欢喜的,过年又可以美美地吃上几顿了。

大年三十,注定是要杀鸡的,过年有讲究,要“吉庆有余”,当然,这个“吉”便同的是“鸡”,因此,鸡是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主菜。

过年时,杀鸡的活多是由父亲来做的,父亲是一个胆小而瘦弱的人,但是却练出了杀鸡的胆,估计是年年练,敢杀也得杀,不敢杀也得杀,胆子练出来了。

杀鸡的时候,父亲让母亲先把水烧好,他把菜刀拿到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得铮光瓦亮,然后到鸡笼去逮鸡。为了杀鸡方便,这一天鸡笼是不开的,一直到要杀鸡的时候才打开,为的是害怕鸡跑到了外边不好逮,或者说急忙逮不着。父亲打开鸡笼,让我们在旁边守着,他一下抓住了要骟的公鸡便好,要是一只没逮着,也好逮第二只,同时我们也能帮忙。当然,从鸡笼捉鸡一般情况下是十拿九稳,多数时候,父亲都会手到擒来。逮着鸡之后,便将鸡的两个翅膀提住,两个手一捏,便稳稳当当地将鸡拿在了手里。父亲将鸡拎到菜园边上,接过我们递上的刀,只见父亲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鸡头便落地。见鸡头落地,父亲便将鸡扔在了地上,没有头的鸡瞎蹦瞎跑。鸡虽没了头,但神经还没有最后死掉,它还要在地上走两个来回,最后扭扭歪歪无力地倒下去。倒下的鸡,浑身还要抽蓄几下,最后才彻底不动了,这个场面有点血腥,还很残忍,因此我印象非常深刻。

即便如此,可人为了吃鸡的肉,而往往忽略了这种残忍,甚至明明知道这很残忍,还是会这样一只一只地杀掉每一只被养肥了的骟了的公鸡,当然,也有没有骟的公鸡被杀掉的,那是老得浑身长满了茧的公鸡,人看它已经左不顺眼,右不顺眼,再不杀,连吃肉都嚼不动了。而鸡的一生,注定是被蚕食的一生,它的蛋被吃,它的肉被吃,就算是劳苦功高的母鸡,一样难逃被吃掉的命运。母鸡是大补的,特别是坐月子的人,用母鸡来补身子特别好。因此,母鸡汤便成了月子里的妇人发奶和补元气最好的食物,人把它吃在嘴里,还在啧啧地夸赞,真香,真香,而一只母鸡的生命便在这满屋子的香气中香消玉殒。

一只鸡,无论有着怎样的一生,幸福的,悲苦的,喜悦的,欢乐的,它都逃不掉成为盘中餐、碗中食的厄运,要么短,就非常地短暂,就算它完整地走过一生,也不过是二三年的时间,因为鸡没有老死的,它都是在人们需要的时间被蚕食的。

人的幸运,在于人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鸡的悲哀,是它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它的命运完全被掌控在人的手里,人要它生,它则生,人要它死,立时三刻,便会成为刀下俎,盘中肉。鸡活着,便是为人服务的,为了人能够吃得快乐补充营养,为了人能够款待嘉宾分享欢乐的生活。仅此而已!

如果,如果,鸡有足够的独立意识和独立能力,脱离被人类掌控和宰杀的命运,鸡能否过上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抑或者是实现一个完整的生命轮回,体验和享受一个生命从生到死的完整而又自然的过程。那样,才是一只鸡该拥有的完整的一生,也是一只鸡应该经历的。可鸡,没有,因为没有任何一只鸡可以活到自然死亡。

面对鸡,人是应该惭愧的。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生死的强行剥夺,而我们在多数时候,吃着鸡提供的一切美味的时候,我们是心安理得,泰然自若的,我们很少想着鸡的不幸,很少想着鸡的悲哀,我们认为自己是强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包括对鸡生命的掠夺。

正在自责中,老公说,下午红烧鸡腿啊!

我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中。

作者简介:徐祯霞,女,笔名秦扬、徐祯燮,陕西省柞水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29全国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散文学会理事、陕西乡土委员会副主任,陕西青年评论委员会副秘书长,商洛青年作协副主席,商洛市作协理事。自2008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迄今为止已有1000余文章刊发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美文》《散文百家》《延河》《山东文学》《高中语文天地》《小品文选刊》《海外文摘》《中学生文摘》《第二课堂》《思维与智慧》《百花园》《知音》《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文化报》《人民日报》及海外版等各类报刊,其中包括散文、诗歌、小说等各类文学体裁,40余次获奖,公开发表作品300余万字,作品入选十多部散文选本,多次入选中学语文试题和中小学生教辅读物,出版散文集《烟雨中的美丽》和《生命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父亲的竹箫

梁澄清

这是农历丁酉年正月初三,老家。过年节,街道上人很少。空旷的田野里风却肆意地吹着,穿过果树枝杈,割人耳朵。眼前是给父母合葬墓所立的碑石,快两年了,是在母亲去世三周年时立的,父亲已经去世三十三年。碑石两边各有一棵小柏树枝,应该是弟弟后来栽的,却被人剪得只剩顶端一些儿绿色,风吹来时不住地向一边倾斜,颤栗。骤然间似有一个同样颤栗的声音,我明白那是一抹久远的箫声,来自我的心里,也像割耳的风一样,一时间割得心疼。

三十多年前,在父亲去世第十个年头,我写过一篇三万字的散文《父亲——一个庄稼汉的真实故事》,出版后感动了许多友人。他们从这篇文字才知道了我的家史,了解了我的父亲——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苦难的人生经历。未想到同时却接收到一个不知姓名的电话,他在表达了相同的痛感的同时,却遗憾我未能在文字中记述父亲的竹箫。再想仔细打问,却语焉不详,他大概也只是听旁人说过我父亲年轻时箫吹得很动人。不记得因为什么原因,后来有关这个话题的线索中断了,再也未能联系得上,可二十年来父亲的箫声却一直萦绕在我心中,成为一种郁郁不能倾吐的情绪。

我的父亲是渭北乡村一个纯粹的庄稼汉,他的生命停止于1982年。七十岁的生命倘若分为前后两段,多一半在解放前,最后的十年基本上是因早年脊柱劳损而处于瘫痪状态。什么是他年轻的时候呢?如果把三十岁之前算作年轻的时候,那大约在泾河岸边给人拉长工的十几年应该是他年轻的时候吧。而在此期间却集中了他此生一连串最为痛苦的遭遇:先是奉系军阀刘振华围困西安,他的弟弟被征用筑城当民工,生病返乡身亡在半路途中,尸骨无归;接着是民国十八年关中三年大饥荒,他的父母北上逃难,一同丧生掩埋在黄龙山的冰天雪地里;再之后,是壮丁归来的哥哥代他再次支壮丁去中条山抗日,兵败负伤未回家乡却渺无音信……十几年当中,除了留下自己一个赤裸裸拉长工的身子,就一无所有!大概,那一根能与他心灵相通的唯一的事物——竹箫,就出现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他生命的吧!

父亲生前的性格是不太说话的,特别不曾说过他自己。关于父亲早年那些散乱的故事,也是平日听母亲无意间说出来的。母亲的话有许多也并非她的亲身经历,同样是听人家说的。那时候年轻的父亲到了最后,已经没有了家的概念,实际只是孤身一人一年四季活在泾河岸边的长工马房里,日里夜里陪伴他的,走进门只有槽头的牲口,出了门只有泾河的流水。于是,此间就发生了许多反常的故事,甚至令人惊讶。据说,某一天,父亲竟然因一句话动怒,用挑水的水担追打过主人家的婆娘,还立马卷起铺盖自己走人,拦也拦不住。听说父亲这时候还抽起大烟,不能自拔。还听说这期间父亲生过一场大病,几乎把命都丢了,是主家的母亲——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善人给孤独无依的父亲煎熬中药,才治好了病,留下了一条性命。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不幸与灾难里,他才会手中多出了这一只修长的竹管——在年节、夜半、雪雨天、孤独欲泪时,用那本属于文化人手中把持的事物,倾吐自己低徊、压抑的心声。当一颗心完全交给了这根修长的竹管,尘世间的一切伤和痛也就会被慢慢地忘记,一切不幸和烦恼也许会化作虚无。

其实,我是听过父亲吹箫的。那是一根黑颜色的竹箫,不知道用了多久,表面油光发亮,本来的黑色已经磨得很薄,手指把持的七个发音的圆孔周围已见竹子的本色。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父亲已经五十多岁。起因是此时我在学习吹笛,一次出于好奇竟把父亲的长箫拿在手里,虽也用力,但就是吹不出音声。父亲看见了,便给我示范。父亲吹的是《绣荷包》和《苏武牧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两支古曲。父亲说,箫与笛不同。他说的大概意思是,吹箫时气要细要匀,用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气,不能着急。那时候,我自然不懂这些,但是却记住了父亲的一句话,叫做“年箫月笛当日琴”,知道了吹箫要有耐心,得慢慢来。而此后又发现,农村中从旧时代走过来与父亲同龄的庄稼人当中,还有不少会吹箫者。

受父亲影响,我后来也学会了吹箫。在吹奏的过程中,感觉到即使同一首乐曲,从竹箫修长的管孔里流出来竟和吹笛的感觉不同,笛的声音显得明朗,容易激越、高亢,而箫的音色似乎有一种本能的深沉、缠绵和散漫,声音虽低咽却韵味更长。也便慢慢明白乡人口头一字雅言,他们把吹箫不叫“吹”箫,而是“品”箫,其中似乎含有某种尊崇与敬意。对于这个“品”字,近年在网上聆听陕西高陵县著名老艺人胡道本的儿子和侄子的吹箫演奏,似乎更加深了某种印象和理解。胡道本是旧时代一位民间艺人,因吹箫而著名,成为关中地区民间音乐家的一个个体标志。胡道本已经去世多年,他的技艺由侄子和儿子继承。他们两个人吹奏的乐曲除了关中民间小调,基本都是秦腔曲牌。秦腔作为中国戏曲艺术一个古老的品种,一方面继承了唐宋时代说唱音乐丰满华丽的传统,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地域人性当中的道义质朴与爱憎刚烈,其音乐旋律最适合对于大喜大悲的情绪和情感的表达。但是,听胡道本后代们用竹箫吹奏秦腔曲牌,你却能体会到秦腔音乐的另一种味道。感觉整体音色似乎淡化、收敛了梆子腔音乐的刚烈与强悍,却加深、浓重了地域人性内在的伤感和忧郁。曲牌音乐变成了箫声,似乎距离舞台戏文表演的伴奏远了,却与普通听众个体内在的心灵情绪宣泄近了。本是大众化的世俗梆子腔说唱音乐,经过器乐的转换与过滤,从这根修长的箫管里流淌出来的,便少了些燥性与火气,归化为另一种比较拓展抒情的音色情绪和味道,显得隽永而悠长,更具有朴素的民间色彩。

风还在吹着,脚底下的黄土地依旧深厚平坦,但是现实生活已经不再是那一个乡人藉吹箫怀感寄意的时代。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随时发生。一眨眼几十年了,时至今日关于父亲和他的竹箫依然有几个结还在我的心中没有解开:一个是,本来应该属于阳春白雪者阶层寄情消遣的箫管,怎么就会转移到如我父亲辈这样一些下里巴人手中,是沉沦,归真,还是误会?二是,我的父亲与他手中的那根竹箫究竟还发生过什么具体的故事,我依然并不了解,可是他怎么就会把一个“吹得好”的名声留在故乡、留在人世间?

像每一个冬天一样,故乡田野弥漫着风的韵味,显得既蕴含生机,又地老天荒。风把我父母的生命吹成了一只坟包和一块站立着的石碑,也把我少年的黑发吹得如同皑皑白雪。岁月一年又一年在更替,一代一代的生灵生生死死,都会留下一个一个可解或无解的故事。我想,对于心中的第一个结,也许有一天我会解开。纵使我不能解得开,一定会有人去解开。而第二个结,我却很担心会成为一个死结,成为一个永久的遗憾。想到此,我不禁在风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而心中,面对父母坟墓前的石碑,那两棵小柏树的枝丫还依然在风中摇曳,颤栗。

                         

龙 山 听 雨

高一宜

1

世传有龙于华阴之阳长啸,游逸于巴山苍岭之间,饮山阴清气,卧碧水之底。吞世间浊气而吐清,山河遂成。力尽,化为龙脉,可保盛世太平。

世纪之初,一次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令全世界瞠目!地震过后,天崩地裂,山河易貌,断壁残垣,触目惊心!地动山摇的一瞬间,数百公里之外的汉中黎坪,深埋在泥土中亿万年的海底地貌横空出世,赤裸相呈。

岩石裸露显出的地质遗迹为奥陶纪宝塔组红色泥质石灰岩,因流水的侵蚀和溶蚀形成一条条形似巨龙蜿蜒爬行的岩石,奇特的网纹状裂缝遍布岩石上,像龙鳞一样规制有序,十分罕见,被称之为“中华龙山”。龙山上,依稀可见当年的贝类生物化石。

五亿年前的奥陶纪主要为海洋生物,它们的身后是三叠纪和侏罗纪。那个年代,人类还没有出现,统治地球的霸主是体形庞大的恐龙。至六千五百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这种地球上最大的生物开始灭绝。很难想象,那么一群数量惊人的庞然大物,居然统治了地球一亿六千多万年。而人类,这种高级智慧的生物从出现到现在,也不过二、三百万年而已,文明历史更是不过数千年。然而恐龙最终还是恐龙,人类却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这些镶嵌在龙山之上始于奥陶纪的贝类化石,默默地见证了一段数亿年前沧海桑田的历史。

2

时令已是炎夏,西安烈日当空,酷暑难耐。临近学校放假的日子,时刻想着逃离这座火炉般的城市,到一处清凉的地方晃悠。秦岭自是首选,这道横亘在中国版图中部的屏障,肩挑着黄河与长江,从历史的深处逶迤而来,磅礴浩荡,孕育出绚丽多彩的华夏文明,令世界为之倾醉。然而这座山北麓的许多地方我都去过。谷底溪水激荡,淙淙潺潺;山巅惠风和畅,白云拂面。一到周末,山里人满为患,想找块清净的地方都没有。几个好友凑在一起商量放假后去哪里避暑。青藏高原当然是好的,刚好我的支教点就选在青海的一所小学校,但那是暑期后面的计划,为时尚早;呼伦贝尔及新疆的那拉提和江布拉克草原都不错,绿草如茵,一碧千里,但都有些太遥远了,不切实际。大家一合计,觉得最好还是找一处省内开发不久的景点去体验一下。

接到去黎坪采风的通知学校刚考完试,还没有放假。心里兴奋莫名,赶快在网上查了一下,山秀水明,诸多期待。忐忑着老师是否会准假?好在辅导员与家长确认后愉快放行,心儿便跨过秦岭,悠悠地飞向了那里。

到达黎坪时已近傍晚。住处群山环绕,站在安静的庭院中,便觉出几分空寂的渺小。旷野人远眺,群山应四顾。连绵的山脉远远地横卧着,像沉睡的巨龙,暮色给燥热的仲夏染上一层冷郁。山是黛青色的,天空蓝得苍凉,夜色渐渐漫上来,模糊了山峦与天空的界限。四周在一瞬间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影影绰绰,显出几分神秘,几分浪漫。突然挣脱城市的桎梏,远离喧嚣,来到这样一处幽幽的境地,身上犹如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变得飘飘然起来。随着夜色的不断渲染,周围的山野已融为一体,变得虚无缥缈,深不可测,扑朔迷离。

起风了。山里的夜有些冷,静静地浸满身体。自西安到南郑,将近七个小时车程,虽然感到疲惫,但心灵仿佛在这幽静的山中找到了栖息之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默愿这份寂静漫漫,让浮躁的心变得安宁。

3

一夜好觉。在城里不开空调就无法入睡的季节,这里却需要盖上厚厚的被子。原想着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也许是旅途劳顿,当窗外鸟儿的歌声将我叫醒的时候,已是老天大亮了。

空气是过滤过的温润,感觉一切都是清新鲜活的,沁人肺腑。这是一座天然氧吧,人的身心在这种环境下会得到最好的休憩,不再焦躁。

采风团进入景区时,夏日的阳光已透过葱翠的枝叶,在湖水坡地间映下斑驳的影子。此地多水,大大小小的瀑布激荡着悬于崖上,阳光下溅起圆而精巧的水珠,流光溢彩。与瀑布的湍急截然不同的是这里的湖面,静谧而清澈,湖心散落的褐色圆石像凝固的翠色琥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水光之下,红尘之外。此湖名叫静心潭,碧波涟漪,溪水淙淙,与叽喳的鸟语同奏,构成一幅远离纷杂尘世的桃源景象。

山间树繁如盖。阳光照射得也艰难,透过密密的枝叶,只泻下几丝细弱的线。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白色的大岩石上终日生着厚厚的青苔,如童话中海面上漂浮着的绒毛巨龟,又似一座座绿色的珊瑚绒礁。雪白的水花激溅在岩石上,复又落在水里,溅起一串串碎玉。刚感觉有一丝燥热,山里的风便幽幽地赶了过来,只轻轻一拂,喧闹的阳光便凉了,静了。

这里适合归隐。我对同伴说。脑海中突然浮现“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的诗句,此情此景最是合适。可惜我与韩退之,都没有“安得至老不更归”之勇气。人人心中有乌托邦而向往隐逸,却被俗世的各种人事羁留,留在了红尘。

一行人来到了红尘峡,仿佛朝阳洒在傍晚,海水倒灌群山。这样一个清幽而少尘世纷扰之境,却有一个贪恋凡俗温暖的名字。传闻华阳志士樊志张于此隐居,自号红尘居士,红尘峡因此得名。我不知他明不明了红尘的本意,亦无法想象他如此矛盾地在此隐居,远离人群,有没有怀念过那熙攘的人间?

4

前往龙山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把路都淋湿了。

对龙山的了解来源于几张照片。父亲曾在几年前来这里采风,带回一些精美的照片,奇特的褐色地貌感觉像外星世界,神秘而浪漫。那些照片后来经过处理做了我书的插页,给书的内容增添了几分亮色。

细雨迷蒙中,我们来到了龙山。赫然呈现在眼前的褐色地貌突兀奇特,令人为之一惊,比照片上还要震撼!这些山岩有的像巨龟,有的像龙爪,有的像神兽,形态各异,变化万千!最为奇特的便是岩石上的花纹,像龟纹,更像龙鳞。据地质学专家多次考察后认为:这种奇特的地质现象全国乃至世界都实属罕见,有极高的科考和观赏价值,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还有待深入研究。

龙山整架山呈现的都是这种特别的丹霞地貌。昔日的海底世界,今日沟壑纵横的中华龙山。置身龙山,不得不慨叹自然界的神奇,透过化石,似乎看到了黎坪山水的沧海桑田。鳞次栉比的斑纹是龙山的肤色,亿万年来神定自若,本色依旧;层层叠叠的褐色岩石是龙山的年轮,记录着奥陶纪以来地球的脚印;纵横交错的沟壑是龙山岁月的记忆,丰富着人们对史前历史的想象;高耸挺拔的石柱是龙山的旗帜,昭示着一个民族的伟岸和不屈!

雨越来越大,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浸入嘴角的是微微的甜润。这里森林茂密,空气洁净,雨水也纯如甘泉,没有污染。雨中的龙山更加鲜艳,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巨龙左顾右盼,蠢蠢欲动。想那亿万年前,这里是一片汪洋,“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各类海洋生物竞逐游戏,繁衍生息。这里是它们的家园,也是乐园。如果不是那场大地震,龙山还要深埋在大山中多久?在黎坪,逶迤连绵的大山之中,究竟还有多少神奇的秘密有待昭示?

雨住了,空气湿漉漉的,沁人肺腑。刚才不知躲在哪里的鸟儿又开始了它们的歌唱。这是它们的领地,人类的入侵打扰了它们。小鸟也需要平静,需要安宁与和谐的生活。

雨消云散。太阳重新主宰这个世界,给万物带来光明和温暖。山里传来一阵歌声,婉转柔韧,热辣纯粹:

姐家门前一树槐,

手把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

我望槐花儿几时开。

不是奴家巧口辩,

险乎说出望郎来……

歌声袅袅。可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想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印染着小白花的蓝色袄袄,甩着长长的辫子,系着红色的头绳,扑闪着一对大大的花眼,对着山的那一头深情地瞭望着,把歌声撂了过去。山的那边是壮得像山一样的小伙,他穿着白色的汗衫,正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呢……

他们在用歌声传递爱情。

秦巴山脉蔓延川陕,众壑之间,阴晴不同。太阳朗照了一会后又慢慢隐去,天光便一点点地暗了起来。顷刻间,山雨又瓢泼而来,如细密的珠帘般自天际泼洒下来。浸了水而更加清晰暗红的岩石裂纹,好似引起了巨龙之怒,腾空而起。灰色的乌云翻卷着,嘶吼着,与巨龙缠搅在一起,难分难解。我折了一片大大的叶子顶在头上,向龙山深处行去。怪石嶙峋而立,有些如龙之犄角,高耸入云。褐红色的龙山岩石背后是浓淡不一的天空,自然藐视了世间,我仿佛回到了创始之初,四海八荒。恍惚间我看见了真龙,它仰首清啸,摆身怒吼,统治着这一片天地……

山雨性急,将我浇了个湿透后便逃遁匿迹,天空又亮了起来。

我回到车上,准备前往下一个景点。瀑声雨声在风中渐渐远去,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温暖和煦,窈窕动人。

马援与朱勃

刘省平

马援(前14年—49年),字文渊,东汉右扶风茂陵人。著名军事家,东汉开国功臣之一。新朝末年,天下大乱。马援初为陇右军阀隗嚣属下,甚得隗嚣的信任,后来归顺光武帝刘秀。东汉初年,他帮助光武帝决策陇蜀,西破诸羌,南征交趾,北遏乌桓,官至“伏波将军”,受封“新息侯”。最后,他以62岁的高龄主动请缨,南征武陵五溪蛮,困病交患,加之军中流言蜚语,猝死于壶头山(今湖南沅陵县)。

在马援南征武陵的副将名单中,有马武和耿舒等人,他们都是光武帝嫡系代表人物。马援和他们素非同路之人,关系似乎一直不大和睦。在进军路线的选择上,马援和其部将发生分歧。当军队来到下隽(今湖南沅陵县东北)时,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由壶头(今沅陵县北)进军,路途较近,但水势颇为险恶;另一条则为由充(今湖南常德市境内)进军,此路较平,但路线较长。马援主张由第一条路线进军,而耿舒则主张第二条。事闻于光武帝,刘秀同意马援之策。但因水势的险要和气候的炎热,汉军遭受挫折,许多士兵病死,马援自己也身染重病。

于是,本来就与马援意见不和的耿舒十分不满,写信给自己的兄长——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大发牢骚,且暗示马援有拥兵自重、专横独裁、吃喝嫖赌之嫌。耿弇读罢之后,非常气愤,便将那封家书上呈光武帝。于是,刘秀便委派他的女婿、虎贲中郎将梁松去责问马援。可是,当梁松抵达五溪蛮前线时,马援已经病死。随即,因为些许小事一直对马援怀恨在心的梁松趁此机会极尽诬陷、栽赃、谗害之能事,先回消息说马援畏罪羞愧自杀,接着上书说当年马援南征交趾,班师回朝时装载了一车的明珠犀角,另外附加了马武与侯昱的证言。此事一经捅出,举朝哗然,朝中官吏纷纷上表,例证确有此事。这番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诘,终于使刘秀动了雷霆之怒,于是下诏收回马援新息侯印绶,并令其棺柩不得归葬祖坟。

其实,马援进军壶头山,不过是失策而已,并未打什么败仗,没有多大的罪过,却受到如此严重的处罚,实在是太过冤枉!可怜这位名将一生戎马倥偬,功勋卓著,为东汉王朝的建立与巩固立下了汗马功劳,死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尸骨不仅难以栖身故园,而且还搞得身败名裂,实在令人唏嘘……

马援最终能得以归葬祖坟,这要感谢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朱勃。

朱勃,字叔阳,东汉右扶风茂陵人,生于汉成帝元延二年(前12年),卒年不详。曾任渭城(今陕西咸阳)宰、云阳(今陕西淳化)令。著有文集二卷,《补续汉书·艺文志》传于世。

朱勃和马援是扶风同乡,和马援的兄长马况最早是朋友。他自幼就很聪明,12岁时就能背诵《诗经》《书经》,经常拜望马援兄长马况。他每次见到马况都能态度沉静从容,言辞温文尔雅,因此深为马况高看。那时,马援才开始读书,看到朱勃,自愧不如,若有所失。马况察觉到马援的心情,亲自斟酒安慰他说:“朱勃是小器,早成,聪明才智仅此而已,他最终将从学于你,不要怕他!”也许,马况真有识人之明,朱勃不到20岁,就被试用渭城(今陕西咸阳)宰,在后来长达数十年的仕途生涯中,一直在县令的职位上摸爬滚打,兢兢业业。可是,及至马援拜将封侯、威震海内的时候,朱勃还不过是一个云阳令,且一当就是40年。

马援虽然显贵了,却没忘记朱勃,但始终因为朱勃当初比他聪明而耿耿于怀,经常奚落他没有出息。马援在面子上待朱勃还算不错,心底却时时有些卑视和慢待,并没有把他当作真正的朋友。即便如此,朱勃一点都不介意,反而愈发谦恭,视马援如兄长……

马援死后,尸体从武陵运回洛阳,他的妻子儿女过去收尸,惊骇万状,不敢将棺柩运回扶风祖茔,只好在城西随便买了几亩薄田,草草下葬了。马援昔日门下的那些宾客旧友,没有人敢前来祭吊,更没有人敢为他说话。

无奈,马援的侄儿马严用草绳拧成锁链,将自己和马援的妻子蔺氏、马援的四个儿子、三个未出嫁的小女儿一并捆系在一起,跪在宫阙口请罪。宫阙口乃百官上朝等候列队的必经之路。那时,正值盛夏酷暑,他们盯着大太阳跪了大半天,刘秀才让人把梁松的那篇奏章拿给他们看,方才得知马援被诬陷蒙冤。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望风捕影!于是,他们回家后连忙上书鸣冤,前后共达六次,情辞十分哀伤悲切。但是,刘秀都置之不理。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才难。在马援吃香的时候,拍马屁的人比比皆是;但马援蒙冤后,谁愿意冒着跟当红权贵作对的风险替马援仗义执言呢?马援的昔日同僚都在一旁看热闹,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有一个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

年已六旬的前任云阳县令朱勃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洛阳,他不惜冒死,与马氏家族的人一起跪伏在皇宫阙口,并给光武帝上呈了一封《诣阙上书理马援》。

在这篇诣阙上讼冤书里,他对马援将军一生的功业进行了全面的述评。全文七百余字,文笔朴实无华、意蕴深厚、笔触沉痛,感人至深。这篇上书,可谓是朱勃以性命作赌,在为好友马援极力辩护。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了故旧知交,其心之诚,绝不亚于当初礼震舍身为欧阳歙请命;其大义和勇气难能可贵,值得后人钦仰!

应该说,朱勃的那封上书还是起了点作用,刘秀读罢怒气稍有消解。同时,那封上书也使这档官司的疑点初露端倪,若真要深挖下去,势必会挖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若马援真的无罪,那么查证说马援有罪的梁松则难逃罪咎……刘秀将那篇奏书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恩准马家人将马援灵柩运回扶风老家安葬,也没有再继续追查马援之罪,也没有加封马援的四个儿子。

东汉一代名将马援之墓位于扶风县西南3.5公里处东、西伏波村之间。墓冢呈覆斗形,南北长28.5米,东西宽25米,高6米,在墓冢北一公里处的西宝公路南侧,立有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制“汉伏波将军马援墓”碑一通。

建武中元二年(57年),光武帝驾崩,时年30岁的汉明帝刘庄即位。他为加强其统治,注意吏治,内外无幸曲之私,断狱得清。让我们值得欣慰的是,他为马援做了四件值得称颂的事:一是严惩梁松; 二是为马援建庙修墓;三是亲自题写金匾“马革裹尸”派人送到马家;四是将“马革裹尸”谱上曲子,作为军歌,规定汉军出征前要高唱三遍,以鼓舞士气。可惜,这首曲子后来失传了。

其实,马援的冤案直到刘秀的外孙汉章帝刘煜继位后才得以平反。汉章帝追谥马援为“忠成侯”,下诏称朱勃“上书陈状,不顾罪戾,怀旌善之志,有烈士之风”,并追赐朱勃的子孙二千斛谷子,以资旌表。至此,这桩搁置已久的大冤案才尘埃落定,大白于天下!

古人云:“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朱勃的官职虽然卑微,内心却很诚挚;乌纱帽虽然很小,品格却很高尚。伏波将军马援若泉下有知,一定会为当年对朱勃这位同乡老友的鄙夷态度而感到悔恨不已。

伏波将军马援的生平事迹见载于《后汉书》等史志之中,可谓彪炳史册,名垂千古。而那位曾为他蒙冤而冒死上书的同乡朱勃呢?据说,当年他在呈上那封奏书后不久,便辞官归乡了。此后,就再无消息。

为了查找朱勃的资料,我翻阅了《后汉书》《东观汉纪》《资治通鉴》《扶风县志》《淳化县志》《扶风县乡土志》《扶风人文典故》《天南地北扶风人》等大量史志文献,并在百度里搜索,但关于他的文字极少,也没有他为马援冒死上书之后的事情。

今年,绛帐老街“二月二”古会的前一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在春光村王公端老师家里见到了春光村人、老作家朱文科。朱老师告诉我,绛帐镇春光村、朱家庄一带姓朱的基本上都是东汉初年云阳令朱勃的后裔。接着,他给我大略讲述了一下朱家祖坟和朱家祠堂的事情,说是如今的春光小学所在地曾有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朱家祠堂,北门楼外还有一座占地八亩的朱家祖坟,可惜后来皆毁于“文革”之中。

过去,在绛帐镇北门楼外的西北方向有一片用刺楸树枝围挡起来的占地约为八亩的坟地。这里西边、东北、东南三个方位地势较高,整体呈梅花状。坟地里长着数不清的柏树,中心有一座隆起地表的坟墓。墓前有一座高大的青石碑楼,碑楼的北边有一块长约1.5米、宽约1米的石案。石案北边1米外,栽着两根石旗杆,每根旗杆上分三层装了三个铁斗,每个铁斗上插着四面铁旗,每面铁旗上虚空镶刻着篆体的“朱”字。在坟墓的东南角上还有两间小房,这是守墓人的居所。当年最后一个守陵人叫朱忙生,已经去世多年。据朱文科的族亲朱军成回忆,这座坟内原来有一把镇墓之宝——绿色剑鞘的流星宝剑,可惜后来被盗墓贼弄走了……

据朱老师回忆,朱家曾是绛帐镇东街一带的名门望族,家族祠堂门朝南开,临街有两扇高大气派的朱漆木门。祠堂门口蹲着两尊张牙舞爪、气势凶猛的高大石狮子。在两侧石狮子旁边也都分别各栽着一根石旗杆,不过它们较之祖坟的石旗杆显得更加气派。庭院很大,栽了数十棵柏树。一排七间大房与大门相接。院内两侧还有五间鲜亮的厦房。举目望去,三间巧夺天工、精雕细刻的古式建构的大房座落在院子正上方,这正是每年正月初一祭祖的地方。朱老师还说,他十多岁时,曾亲眼见过朱家祠堂内的祖案前所挂的缯子上有老先人三代亡灵正襟危坐、头戴官帽、身着官服的图像和裱有各自姓名的牌位,但究其中有无第二代先人——东汉初年云阳令朱勃和汉皇帝赐封的丹阳太守朱柱,他已经毫无印象了。他曾听他的父亲、朱家祠堂主持人和已至人瑞之年的族人朱军成说过,朱家祖坟中的确埋着一个曾当过东汉云阳令的名叫朱勃的先人。当我希望他带我去看朱家族谱时,他说那个东西现存于族亲朱增宽家的二楼上,他人平时不在家中,等有机会再说。

临走时,朱老师送我一本去年出版的个人文集。当天晚上返回西安后,我便急切地打开这本书,看到了关于朱家祖坟和朱家祠堂的文章,心里五味杂陈,时至半夜还迟迟不能入眠……

作者简介:刘省平,生于1979年,陕西扶风人,现居西安。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2000年始公开发表作品,相继在《中国文学》《西部文学》《黄河文学》《华夏散文》《秦岭印象》《中国散文家》等数十家报刊发表50余万字文学作品。作品入选《中华散文精粹》《当代文学作品精选》《陕西青年散文选》《宝鸡文学六十年》多部文集。曾策划主编《西府散文选》《当代扶风作家散文选》,出版散文集《梦回乡关》,另著有散文集《梦吟关中》、中短篇小说集《驶向春天的火车》、诗集《我是一棵冬天的树》和长篇系列随笔《西行漫笔》。

播火西北刘古愚

李满星

一代哲人刘古愚,在西北干涸的土地上传播新思想新文明,对中国近现代教育肇始之功,诚如他的弟子所颂扬的:乃与长宙大宇相弥伦……

清明时节,没有纷纷之雨,反而春光融融,如同夏日;闹市区依旧熙熙攘攘,难见断魂之行人,一街两行的红男绿女,游兴正胜。

我徘徊于千年古都西安文昌门里,寻觅着,寻觅着一个被世人遗忘已久的“刘子祠”。

多方打探,终于在碑林旁边一条小巷,找到了旧址。想不到,仅仅一个甲子轮回,竟然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历经风风雨雨,“刘子祠”当年的全貌已难以寻觅,只余下了古朴的一个门楼,矗立着,似在向世人诉说一位近代文明播火者的故事。

“刘子祠”旧址,如今被编为三学街一号,昔日供后人瞻仰祭奠的宽敞祠堂轮廓,已不复可见,东半部原先的建筑已被拆除,代之以随意搭建起的无序房屋,住着一些人家。惟见当街门楼,据说属当年旧物,高约4.5米,宽约3米,气象尤在,使人还能依稀想见70年前“刘子祠”的庄重儒雅厚重;两扇被烟尘熏染得乌黑油污的小门上,镶边朱红斑驳,已成殷暗,犹如百年前维新志士的鲜血,在昭示后人;门轴下两个石础,被时光打磨得溜光,雕刻的龙凤纹依稀可见。

废都斜阳中,我默默独立着,祭奠当年的圣贤。时序清明,岁在乙丑,先生驾鹤西去已经百年有余,但圣贤魂魄应在。虽说无香火鲜花时果,拈草为香,想必这位一代关学大儒,与康有为齐名的维新志士,近代著名教育家刘古愚先生,不会怪罪晚生来得太迟。

这座“刘子祠”,在刘古愚辞世30年后的1933年,为先生的学生、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和主政陕西的邵力子,分别出资1000元,加上众多门生集资,在今碑林东侧修建。史料记载“建祠于省垣文庙启圣祠之东,门房三间,厢房六间,中庭三间,正殿三间,后为菜圃,垣墙、井、厕皆备”。

当年建祠之时,国民党元老邵力子先生亲笔题写“刘子祠”门匾。不料后来,祠堂在日寇侵华的国难当头岁月,相继被征用安排难民居住,以至于今,成为大杂院,想必生前致力于解舒民困的先生也会不以为意。不能原谅的是,“文革”时期,破“四旧”之风盛行,祠内建筑设施多有毁坏。刘先生的后人为了保护长约1米、宽约40厘米的“刘子祠”匾额不受损坏,用黄泥抹糊。本世纪初,这一片地区开始拆迁改造,“刘子祠”曾面临着被拆除的危机。幸运的是,在政协委员和文化名人的呼吁下,这一具有浓厚历史文化内涵的古迹得以保留下来。

如今,“刘子祠”匾额犹在,但何时能重见天日,祠堂能重复旧貌,先生在天之灵能重昭示后人,想必在传统回归的今日,应该为期不远吧。  

顺城墙西去,沿着青石板路,穿过熙熙攘攘的古文化街,在著名的西安碑林东侧,就是刘古愚上学的关中书院。如今,当年院中的树苗已成古槐,融融春日里抽出新枝,发出新芽,一树婆娑,愈发郁郁苍苍。这座古迹犹在,且保存完好,为一所师范学校,只见如春阳般的学子进进出出,给这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学堂增添了无限生机。

物是人非,书院依旧,桃花笑春风。在这里,后来成为大儒的孤苦伶仃乡村少年光蕡,和千百年来的知识分子一样,经过十年寒窗,不仅跳出农门,改变了自身命运,也为往圣继绝学,播散惠雨,教化一方,泽被西北这片干涸的土地。

走进书院,但见回廊上挂着先生的照片,附有一生的行状。刘古愚本名光蕡,字焕唐,因其晚年自号古愚,故世称古愚先生。他1843年生于咸阳原上马庄镇天阁村一个贫寒的读书人家庭,祖父是个穷秀才,父亲刘蕴玉为县儒学生员,母亲魏氏在家务农。尽管家庭经济不算丰裕,但他从小聪慧,喜爱读书,受到良好的家庭文化教育,15岁已“诸经成诵”,开始阅读《通鉴纲目》。

变故发生在他只有十六七岁时。先是父母相继离世,成为孤儿,这给他年轻的心灵留下深深的创伤,后来每忆及此事,则“伤感不置”;后回乱、白莲教起义波及汉家陵阙,汉唐皇帝也被惊扰,失怙的孤儿更惶惶不可终日。为躲避战乱,苟全性命,他辗转兴平、礼泉乡间。然家庭穷困潦倒,他的两个哥哥也自顾不暇,小小少年不得不晚上磨面,白天卖汤面条,做小本生意聊以谋生。经历了人生巨大磨难,不少人或坠入空门木鱼声声中了此一生,或随命运起伏终生引车卖浆为衣食奔波,或铤而走险关山买刀行剪径之事。然而,这个少年,于乱世困顿不坠青云之志,随身带书,不肯废学,即使被驱赶如鸡狗,在县城墙上轮值守夜,也依然凑近微弱的守夜灯光读书。遥想两千年前的汉末,同样有一位出生于咸阳原上的名儒赵岐,生逢乱世,困厄时卖过大饼;两千年后,后来名享西北乃至神州的刘古愚,困厄时也同样卖过汤面。他们的经历何其相似!知识改变命运,自古皆然。对这位早慧而好学的少年来说,更是如此。1865年,乱象稍安,他参加“童试”,竟夺得秀才第一名,时年仅23岁。中榜魁,成为府学生员,有了政府发给的补贴,颠簸流离的生活才初步安定下来。并由此被录取在关中书院就学,揭开了生活中新的一页。

关中书院已经有400多年的历史,在北方享有盛名,为明代关学重要学者冯从吾所建。冯为明万历时进士,先后任御史和工部尚书等职,因不愿结交权贵,不愿和腐朽势力同流合污,被当权者罢官。古之先哲,处江湖之远,则教化育人,造福桑梓。冯从吾也不例外。他回到长安,闭门谢客,专心致力于学术。同时,借用西安城南门内的宝庆寺(今西安市书院门小学)作为讲学场所。冯从吾曾向世人宣称“开天辟地在此讲学、旋转乾坤在此讲学、致君泽民在此讲学、拨乱反正在此讲学、扶正变邪在此讲学”,从学者多达5000余人,甚至四川、湖北、河南等省的学生也来此就读,声名大震,被誉为“关西夫子”。他特意撰写一篇短文,名为《谕俗》:“千讲万讲不过要大家做好人,存好心,行好事,三句尽之矣。因录旧对一联:‘做个好人,心正、身安,魂梦稳;行些善事,天知、地鉴,鬼神钦。’丙申秋,余偕诸同志讲学于宝庆寺,旬日一举,越数会,凡农、工、商、贾中有志向者咸来听讲,且先问所讲何事?余惧夫会约(指《宝庆寺学会约》)之难以解也,漫书此以示。”全文仅108字,简短而通俗,和今日那些洋洋洒洒数千字甚至上万字的所谓新八股文相比,更能吸引人,不失为5000年来最杰出的篇章之一。

这里浓厚的关学学风,熏陶着日后成为一代大儒的刘光蕡。他天目开张,学思大进,才华彰显,引起了一个人的关注。此人就是曾授翰林院编修、在这里主持院务的黄彭年。他可以说是刘光蕡遇到的人生的贵人。黄彭年当时在陕西巡抚刘蓉府中充当幕僚,主讲于关中书院。

大厦将倾,造物弄人。这时,内忧外患重重的清廷,犹如千疮百孔的巨船,即将沉没。一些不甘心面临灭顶之灾的船员,则实行改良主义,对巨船进行修补。主持关中书院院务的黄彭年,字子寿,贵州贵筑人(今属贵阳市),是位热心于教育救国的进步知识分子,他严订课程,广泛购置书籍,提倡实学。此人所标举的实学,即鸦片战争后龚自珍、魏源所倡的经世致用之学。他经常在课堂上介绍西方政治、学术,宣扬社会政治改良,为学生打开了一扇清新的西学之窗,使青年刘光蕡顿觉耳目一新。有一次,他看了刘光蕡写的文章感觉很满意,便拿出《大学衍义》一册让刘诵习,读完再换第二册。不料,这个天资早慧的学生,第二天便去换书,黄感到很惊奇,一番考问之后,才发现这位年轻的学子已经全部掌握,便把《大学衍义》全部借给他。刘读完后,还书时还附有千字的心得,而且文词颇具才华,说理切中要害。自孔子以来,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不亦乐乎?乃为师的最高境界。黄也不例外。得刘光蕡这样的学生,是他主讲关中书院以来作为人师之最大快乐;刘光蕡遇到黄这样的老师,是其一生之福气。黄愈发器重这个少年才子,引为入室弟子,无私倾囊相授,师生之间建立了超乎寻常的情谊。

在黄的赏识和教导下,少年才子刘光蕡学习格外刻苦用功,在书院脱颖而出,受到同学的瞩目,甚至书院外的不少人久闻其名也乐于结交。李寅、柏子俊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刘的挚友的。

且说李寅,与刘同乡,是咸阳县庇礼村人,为刘的同窗,少喜兵法,他的火枪、弓箭都很娴熟,曾经与一个军官比武,发六箭中其五,引得周围一片喝彩。此人不屑为章句记诵之学,与当时皓首穷经热心科第的腐儒迥然相异,为人“博学任侠,有经世才”,性情豪放,颇有艺术才情,以李太白自命。他们都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谈及国事,常常感奋激昂,痛苦欲绝。有着共同的抱负和志向,他们之间很快成为朋友,相互砥砺。李寅深为所动,取出家藏的《王文成公阳明全集》让刘学习。遇有疑难,年长于刘的李寅便悉心讲授,剖析精微,娓娓不倦。后来,又让刘光蕡读遍他家里的藏书。这对幼年历经离乱、无力购书而诚心向学的刘光蕡来说,不啻打开了一座阿里巴巴宝库,学问大长。此时,刘光蕡开始“服膺阳明之学”,李寅在学业上、物质上的帮助,对他的同学刘光蕡影响甚大。后来刘光蕡回忆说,这时才初窥学术门径。

就在这时,当地一个年长刘10岁、很有名望的人柏景伟,听说刘光蕡很有学问,托人带话,让刘去见他,但性情耿直的刘光蕡并没有前去拜见。此后,二人的相识很有喜剧色彩。柏景伟,字子俊,西安冯村人,咸丰乙酉年举人,他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尤其喜欢谈论研究军事,和李寅一样具有侠肝义胆,他豪侠仗义,抑强扶弱,曾组织上百名青壮年朝夕操练,以图报国。回民起义后,他入提督傅先宗幕,赴甘肃作战。不久回家乡办团练,后来又入左宗棠幕府。柏景伟是一个敬重人才的有识之士,干脆亲自到关中书院来拜访,适逢刘外出,这个豪侠之士读了刘放置在桌上的日志,十分佩服,感叹地说:“这是我的老师,何谈仅仅是朋友!”光蕡归来,二人漫步城墙下,长夜漫谈。护城河畔,秋凉如水,白衣胜雪,二人越谈越投机,互相激赏,于是成为挚友。

秦汉以来,关中多慷慨激昂之士。他们志向高远、放荡不羁,上马提剑,下马吟诗,“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倾”,关键时刻,敢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悲欢共,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这些人,后来被称为“冷娃”。清朝末年,秦汉精神虽说渐行渐远,但秦人慷慨激昂的本性未改,更何况这些血气方刚的五陵少年。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柏景伟、李寅、刘光蕡三人“订昆弟交”,如三国时刘、关、张那样滴血盟誓结义,后来至死不渝,堪称难得的知己至交。柏景伟身材魁梧,体健貌雄,性情豪爽,喜欢直来直去;李寅虽说中等身材,但双目炯炯如电,有一身武艺,舞长剑,发长歌,俨然一代豪杰。这三个人,柏景伟35岁,李寅28岁,刘光蕡25岁,但脾性相投,志向共同。刘古愚、李寅对柏子俊“均事以兄礼”,以“经世为己任,以气节互砥砺”。经常与这三人一起来往的还有潼关的张听庵。此君亦有名士作风,喜谈兵事。左宗棠入陕伊始,曾受命为其招募陕省士兵,后来左宗棠变卦不用。张听后大怒,即辞去左氏幕职,后虽经再三婉请,勉强复出,也不肯与左见面,而且大骂左宗棠,故意让他听见,左对此佯不知。看来确实刚直得可爱。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四少年经常到李寅家中聚会畅谈。“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当是时也,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三分啸成剑气。他们犹如渐离击筑,荆轲放歌,酒酣耳热之际,指点江山,纵论时世。“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不觉颓然大醉,长歌当哭。

且说李寅出身书香世家,其母是个孟母式的人物,儿子所交往的朋友她必暗中审查,如品行不端则拒不接待,即命儿子与之断交。但对柏、刘、张等人则青眼有加。每逢他们醉时,李母便亲做羹汤,悉心照料;酒醒之后,又训诫开导。贫寒家庭出身的刘光蕡,受这两个好友的影响,性情开始改变,逐渐成为一个狂放不拘之士,颇具少年游侠之遗风,向往的是“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28岁那年(1870),刘光蕡肄业于关中书院,先设馆于三原一个村庄,从事家塾教学。次年则回到咸阳,设馆于李寅家,教李刚满10岁的儿子李岳瑞。李岳瑞后来一直从学于刘,直到20岁中举,后来成为维新志士。

李寅之所以聘刘为家馆教师,固然由于二人志趣相投,为学宗旨一致,另外还有在生活上接济朋友的良苦用心,刘光蕡出身寒微,又遭丧乱,生活十分贫困,在书院中读书时仅能勉强维持温饱,书院所发的奖银及补贴全部用来养家,自己则靠煮陈旧的仓米度日。后来虽然结交了家道殷实的李、柏二位,但刘坚其操守,抱着“交贵者不托事,交富者不借钱”的宗旨,不肯接受他们的周济,更不用说借钱了。李寅深知老朋友的性格,于是想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母及李寅对刘光蕡格外尊重,每食必有酒肉,二人得以朝夕相处。诗酒酬唱,指点江山,思济黎庶。

这时,刘光蕡和千年来的读书人一样,还念念不忘科举,至32岁时(1875),应恩科乡试及第。第二年春,他和柏子俊的学生赵舒翘同赴京会试落榜,试后和辞去翰林院编修的李寅西行同归。经过保定时,专门到莲池书院拜谒当年的恩师黄彭年。当时,黄彭年正入李鸿章幕府,在保定莲池书院参与编修《畿辅通志》。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师生三人,促膝倾谈,论及中西之事,不胜郁愤。刘光蕡问:“西洋各国与中国有战事,直隶如何应付?”黄回答:“中国其他省份的督抚可言战事,惟有直隶总督则不能。天津逼近京师,一旦有战事,京师首先震动,这是地理位置的缘故。” 黄又叮咛这两个一直十分器重的学生:“西洋各国与中国事事相关,西洋事情不可不知”。恩师教诲,醍醐灌顶,弟子天目开张。刘光蕡愈加留心西洋政治、学术。其实,早在咸丰十年(1860),还是少年时,刘光蕡首次参加“童试”时,从咸阳街头墙壁上看见中英、中法在北京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的榜示,当时就萌生了救国于危难的想法。然而,手无寸铁,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早在汉代末年,咸阳原上同样有个少年赵岐,在改变自身命运后,便将自己绑在了乱世的战车上,奔忙于庙堂与沙场之间,但仍未能扶住朽垮的汉室;刘古愚则完全摆脱了儒生的守旧、单纯、浪漫、狭隘与主观的患得患失意识,绝意仕途,决心以“教育救国”为己任。

自此,历史上少了一个皓首穷经的腐儒,多了一个学贯中西、施行教育救国的西北近代文明播火者。在关中乡村少年刘光蕡漫长一生中关键的几步里,黄彭年的指点,点化出了一个崇尚实学、传播西方文明的圣人;与李寅、柏景伟两个挚友的交往,不仅对刘光蕡的性情和人格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在两个挚友的辅佐下,日后,刘光蕡干出了泽被西北的大事业。

其时,陕、甘回乱刚刚平息,又遭到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柏子俊受命主持赈灾事务。而不久,柏子俊患肺病,李寅也染上沉疴,刘古愚协助好友办理赈灾事务,处事以公,开仓放粮,设立粥场,数十万饥民度过灾荒,初显才干。

光绪四年(1878),好友李寅病死,刘古愚为了生计,辗转移馆于三原胡子周家,刘古愚对好友李寅的儿子李岳瑞视同子侄,一直带在身边就读,长达10年之久。因此,李岳瑞是刘古愚教诲时间最长的一名门生。

这时,自古富庶的关中,历经白郎起义和回民起义后,十室九空,民生凋零。列强的暴行,清廷的腐败,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实学救国热忱。他认为要救国,首先要提高民族的文化科学知识和技术水平。所以他在《学记臆解》的序言中气愤地说:“呜呼!今日中国贫弱之祸,谁为之?划兵、吏、农、工、商于学外者为之也!”后,他又在《改设学堂私议》一文中进一步作了阐述。刘古愚决心传播西学。

刘的这一主张,得到主馆的东家胡子周和其时主持味经书院的好友柏子俊的支持。胡子周家资巨富,聚族而居,整个家族五六十人,来往于各地为其经商的有数百人。此人自幼聪颖,兴趣广泛,行为狂放,武术、周易、星象、医术无不涉猎,乃至声色犬马、花木鸟虫,无不习玩。他游历全国各地,饱览名山大川,在上海了解了中外通商及外洋的一些情况,对时局有更深的认识。一次,胡置酒在家招待刘,其兄与其子作陪。二人均豪放善饮,喜谈国事。处子把酒纵论古今,臧否人物,不仅感从中来。胡认为国家要昌盛,靠的是人才,而人才出自教育。他对宋元以来的八股取士制度极力批判,认为现在要保全家国,必须培养既知道义又娴熟历史,更通算学等西洋实学的人才,以改变那种千年八股取士的积习。这和刘光蕡教育救国、实学救国的主张不谋而合,刘大为击赏。这位富而好义的老人,对刘光蕡说:“我已垂垂老矣,愿出白银千两,请你和子俊筹办此事。”

刘光蕡久怀经世之志,和老人一拍即合,立即投入到“求友斋”创办中。刘、柏二人又筹集到银子两千两,加上胡子周的千两,光绪十一年(1885),采取募捐集资办法创办“求友斋”,在味经书院开学了。开设的课程,除传统的经、史、道学、政学外,还设有时务、天文、地理、算学、掌故等课程,并亲自讲授。一年后,远近学生纷纷慕名前来,几乎囊括了西北乃至全国近现代史上的杰出人物。后来,刘又派遣儿子去上海南洋公学攻读外国语。

“求友斋”的设立,可以说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一件划时代的事件。仅此,历史将永远记住刘光蕡这个人。兴办专门传播科技为主的实学地方教育机构,刘古愚在近代史上应是第一人。康有为的“万木草堂”1891年创设,“求友斋”比之要早6年;谭嗣同的“浏阳算学馆”是1897年开设的,“求友斋”比之要早12年。刘探索新式教育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在求友斋中,刘古愚还开设刊书处,出版西方自然科学和时务新书。如《求友斋刻梅氏筹算》《求友斋刻平三角举要》《学计韵言》《借根演勾股细草》《火炮量算通法》《蚕桑备要》《泰西机器必行于中国说》等。他主张通过变革教育与学风,培养通今达变之人才,以担当富国强兵之重任,这就是创办实学教育的出发点。

刘光蕡早在李寅家设馆时,就开始接触到数学。他如痴如醉,连看三天三夜,累得吐血,之后更是手不释卷,勤于钻研。他的数学水平有多高,从他学生们的成就中可见一斑。观象台上的经纬仪,就是刘古愚的学生成安、张遇乙两人共同制造的。《味经书院通儒台经纬仪用法》一书,就是刘古愚的学生吴建寅编著的。《代微积拾级补草》《课稿丛钞·盈勾股公式跋》等高等数学书,就是刘古愚学生张秉枢编著的。特别是对张秉枢编著的《代微积拾级补草序》一书,刘古愚给予很高的评价,连赞“吾乡人士才智不必尽出西人下”。在清朝末年至民国初年,陕西精通数学测绘技术的学者,多出于刘的门下。光绪十六年(1890),陕西布政使陶模主持测绘陕西地图时,咸阳、兴平等县地图,就是其学生陈涛、成安、张遇乙、孙澄海、程麟、陈孝先等参与测绘的。此后,泾阳、三原、礼泉等县兴修水利时的渠道测绘,多由味经书院学生承担。这一批实用性人才为西北开发立下了筚路蓝缕之功。张鹏一在《刘古愚年谱》中说:“陕人多精几何,明测算,师所启迪也。”可以说,刘古愚的学生李仪祉,日后在治理黄河、兴办水利教育、大修水利等方面能够做出杰出贡献,和其恩师实学启蒙密不可分。

光绪十三年(1887),刘古愚由赴任关中书院的柏子俊推荐,主讲味经书院。自此,龙潜渊池,凤飞九天,刘古愚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办学,直至戊戌变法,历时达12年之久。 模仿佛教禅林讲经制度创立书院,起源于唐末至五代期间,至宋代形成了规模,主要培养人的学问和德性,而不是为了应试获取功名。一般聘请饱学之士为山长,山长拥有充分的办学自主权。明清两代一直延续着这个传统,不似今日的大学,不复为清静单纯的教学研究机构;校长也不再是一方学术带头人,纯粹沦为官僚和商人。刘把求友斋传播西学试验移植到自己执掌的味经书院,十分重视引导学生学习西方自然科学,特别把算学列为必修课,认为算学是自然科学的基础,“为各学之门径”。同时他把算学的教学和生产实践、科学研究有机地结合起来。为了使学生有实习的机会,他于光绪十六年(1890)在味经书院筑造观象台,置经纬仪于台上,让学生实际测算。 刘在味经书院传播实学,摒弃流传千年之久的八股文,这一大胆改革,和1888年担任陕西学政的柯逢时产生了激烈冲突。柯逢时,生于1845年,字懋修,号巽庵,湖北武昌(今鄂州)人,是张之洞的门生。公元1883年,也就是光绪9年,他流年吉星高照,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从此,点翰林,改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在北京时,因听到了关于贬斥刘光蕡的谗言,便对刘心存芥蒂,到任后,擅改书院规章,责令增加有关科举内容。这种剥夺山长办学自主权的做法,自然遭到耿直狂狷的刘光蕡反对,他愤而辞去味经书院山长职务,也决不改变书院的教学宗旨。

值得庆幸的是,其时主政陕西的布政使陶模,是一个十分开明的人,他也对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深恶痛绝,以为“祸乱之基由于人心不正,空言文章”,对刘光蕡传播西学的教育改革十分支持。刘光蕡辞职后,柯逢时致函布政使陶模,请求推荐一个人来代替刘。陶模直言回复:“刘某学问深邃,人望所归,舍此无可荐者”。陶此言则是对柯委婉批评。柯逢时也不是一个一意孤行的政客,经过对刘的学问、人品了解,有所悔意,三次托人致函依然聘刘为书院山长,但这个倔强的老秦人不为所动。无奈之下,发生了和三顾茅庐一样的故事,柯许诺不讲授八股文,刘才答应复出。柯十分高兴,并到书院当面赔罪:“有眼不识人”,检讨自己耳朵太软,嘴太坏。

经此冲突,柯逢时对刘愈加佩服,恢复了味经书院章程,并将宏道书院、关中书院的章程也委托刘来定。经过此次冲突,后来两人成为莫逆之交,柯对味经书院特别支持,把优秀人才送来让刘亲自培养,并给与优厚的学费。

光绪一十七年(1891),经柯逢时保荐,清帝五月二十日发出上谕通令嘉奖刘光蕡:国子监学正衔举人刘光蕡,著赏加五品衔……名列第一,后面还有他的学生。

光绪二十一年(1895),中日签订《马关条约》,消息传到陕西,刘光蕡立即在味经书院选拔40名优等生,创设了时务斋,专门研讨国内外大事。这可以说是西北地区当时惟一培养维新救国人才的政治学堂。

时务斋课程贯通中西,着重实践,要求道学课“须兼涉外洋教门,风土人情等书”;史学课“须兼涉外洋各国之史,审其兴衰治乱,与中国相印证”;经济课“须兼设外洋政治、《万国公法》等书,以与中国现行政治相印证”;训诂课“须兼涉外洋语言文学之学”;历算课“须融贯中西”;地舆课“必遍五洲”;制造课“以火轮舟车为重要”。

此外,斋中还订购有《京报》《申报》《万国公报》以及新出时务各报,平时摘录各报重要文章,每月汇编一册,印发斋中学生及会讲各友人外,还由刊书处对外出售。刘古愚为了教诲学生关心国内外大事,要求学生“勤阅报章”,并规定“凡不阅报者,不准入斋会讲”。但同时又宣布时务斋开设的每月初一、十五两次会讲,面向社会各阶层,实行“开门”办教育,打破“学校重地,闲人免进”的禁区。规定“心有志时务者,不论籍贯,不论文武农工商贾,皆准听讲。”

光绪二十一年(1895),崇实书院在味经书院东侧建成,刘光蕡又被聘兼任山长主讲崇实书院。他在开学典礼中重申了“厉耻、习勤、求实、观时、广识、乐群”十二字学规。“厉耻”,就是教育学生首先要爱国,立志誓洗国耻。“习勤”,就是教育学生养成勤劳习惯。“求实”,就是教育学生要讲求实学,做实事,反对空谈。“观时”,就是教育学生要研究国际形势。“广识”,就是教育学生不仅要读中国书,还要多读西方国家的书。“乐群”,就是教育学生团结一致,共御外侮。这十二字的学规,在今天看来依然不过时。崇实书院是在时务斋的基础上创建的,设立“致道、学古、求志、兴艺”四斋,以“求志”“兴艺”两斋为重点,把爱国思想教育和实业教育有机结合起来。

刘光蕡还自筹经费,用“社仓”生息的办法,于咸阳的天阁村、马庄镇、魏家泉、西阳村,扶风的午井镇,礼泉的烟霞洞,创设了六所义学,规定“设义学之处,幼童八岁即须入学”,学习识字、演算,每个人义学除供给专用教材外,还配备有“家具书籍、天文地舆图、历代帝王世系表”等。他认为女子尤其要“读书识字”,不然怎么能够培养后代呢?这种男女平等的教育思想,在当时确实难能可贵。

19世纪下半叶连年战乱和灾荒,使三秦这块自古物华天宝、崇尚耕读传家的书香之地,遍地疮痍,斯文扫地,书籍匮乏。1885年,刘光蕡在创办求友斋不久,又与柏子俊在求友斋创办了一个刊书处。这一年,刘在关中书院的恩师黄彭年,任陕西按察使。此人不改提倡实学的初衷,对学生的做法非常赞赏,师生共事,甚为高兴。1887年,在黄的支持下又设售书局,大量发售从外省购买的各种宣传西方民主科学的新书。这种官绅联合售书之举在陕西亦属首倡,不仅为味经书院争得了六七千卷书,改善了教学条件,而且缓解了秦陇学子缺书局面。

后来,又在味经书院成立了刊书处,刘光蕡总负其责。一万两银的资金大部分从民间募捐而来,官府不与染指,既避免了官办的弊端,又不因官员的更替而受影响。这个刊书处不久改为味经官书局,以金陵书局等为榜样,试图把印刷业推向机器生产。陕西省图书馆成立后,续之香火,完成了这一任务。

刘光蕡刊印了大量文史和自然科学书籍,康有为的《桂学答问》《强学会序》,梁启超的《幼学能议》等很快面世,使地处内陆的学子们接触到了资产阶级改良思想。据美学家李泽厚先生研究,严复的《天演论》“最早木刻本是1894年或1895年陕西味经刊书处刻本,这是未经修改之初稿样本,与以后版本文字不同”。刘光蕡还要求他远在京沪的学生们定期寄送报纸,以便及时了解外面的世界,这些书报给地处内陆的陕西送来了思想的曙光,埋下了思想启蒙的种子。之后武昌起义,陕西很快打响了响应辛亥革命的第二枪,与刘光蕡的思想启蒙有很大的关系。

他创立复邠同业社,手订该社章程,购买纺织机器,在地方推广种桑养蚕,创设“复邠机馆”,试办蚕丝织绸,派遣学生去外地学习先进生产技术,购买新式农具。自此机器轧花大行于关中,渭北各县产棉区新的生产技术也在关中推广。

他虽手无寸铁,却矢志富国强兵。兴办保甲,研究军事理论,著《团练私议》,提出《壕堑战法》和《河套屯田》的思路。虽说在当时没有被清廷采用,“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他的学生后来在辛亥革命后领军推翻清廷统治,从中受益匪浅。

刘光蕡在书院里还一改文人相轻的弊习,创办讲会,由学生主持,学生上台演讲,就国家大事发表看法,学生互相启发,互相激励,一颗颗忧国忧民之心因之形成。这个讲会成立于1895年1月,第二年改为复豳学会,比强学会还要早,可以说是戊戌变法时期最早公开活动的社会团体,开辟了维新运动思想启蒙之先河。

正在这时,他那些不断往返的学生们首次将中国东南的新鲜空气携进了三秦大地,也给他带来了康、梁发起维新运动的消息。

1895年,康、梁在北京发起“公车上书”,参加签字的1300人中,陕西有57人,其中大部分是刘古愚的学生。

不知从何时起,咸阳桥成了迎送之地,这个关中道的要塞便充满了无休止的伤别。1898年,刘光蕡在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中,把他的及门高第送往全国维新运动的中心和策源地——北京。百日维新中,刘光蕡黄昏中遥望京畿之地,密切关注局势变化。这一年,刘、康二人也通了他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书信,探讨政事与学术。康有为称刘古愚是“海内耆儒,为时领袖”。梁启超誉刘光蕡为“关学后镇”。

他的学生李岳瑞,积极支持康有为变法主张。李岳瑞在光绪帝与康有为之间充当信使,他还把慈禧拟捕康有为的消息以光绪密旨传达给了康有为,使康、梁能够及时脱离虎口。

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后,清廷到处捉拿康党。想不到的是,刘的好友、陕籍大臣赵舒翘,见风使舵,竟然成为地道的小人,说刘光蕡是康党,刘遂被列入被捉拿的名单。且说好心人来劝刘光蕡赶快避祸,刘厉声答曰:“国事如此,吾死国难,幸何如之,何言逃也。”这一夜,他和学生梁海峰在书院里煮酒待戮。边喝边谈论着听来的消息,说到激愤处,刘光蕡酒杯掷地道:“如某某果死,吾不独生,康党吾承认,愿应罪魁也。”好在当时已经升为陕甘总督的陶模,是个真正的君子,知道刘光蕡的为人,以“保全善类”没有开罪于他,刘光蕡才得以保全性命于乱世。

“君子言于义,小人言于利”。刘光蕡的两个朋友,在危难之际,一个告密陷害,一个挺身保护,尽显小人和君子之清明界线。欧阳修曾说,“小人无朋”,“君子有党”。小人之所以无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确实如此,赵舒翘这个惯于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年轻时和刘光蕡关系很好,也对刘的学问非常佩服,曾写诗云:“他日若定金兰谱,特笔书君第一人”,引以为刘光蕡的朋友;戊戌变法失败,他对镇压维新派特别积极,深得慈禧赏识,被提为刑部尚书,则马上变脸反过来陷害朋友,为人不齿。后来,赵舒翘在义和团事变中,不知其中幽微,判错形势,推波助澜,以为可以藉与洋人抗,终于当了替罪羊,被慈禧太后杀给外国人看,反误了卿卿性命。陕甘总督陶模,思想开明,对国家积弊看得很清,主张维新变法,可以说是个真正的君子。而“君子有党”,则因为他“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共济,始终如一。”看来,与朋友交,“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才是正道。

在变法维新运动中,年近花甲的刘光蕡尽管没有像康、梁那样直接参与变法活动,在政治舞台上未曾扮演叱咤风云的英雄角色,但他思想激进,积薪播火,培养的一大批学生参与了维新运动,成为与“南康”齐名的“北刘”,他的弟子辈深感光荣,但刘却说:“世俗不知,目我为康梁党,康梁乃吾党耳。”这倒不是文人相轻说大话,吾道不孤之意耳。

刘光蕡的学问不是当官往上爬的敲门砖,性情便不因为学问大而扭曲。还是张季鸾的回忆:“乡人求教,无不满意以去。然贵显干犯,则严峻自持,党祸流言,俱置度外。偶遇官吏来谒,直言政事得失,不避忌讳,故抱膝深山,为清议所宗。忆入陇议起,礼泉知县某代陇吏致聘书,载丰宴来山,余等待门外。席间,忽闻先生抗声曰:‘老父台胡说!’知县唯唯。门外人不知何事,相与匿笑以为奇。明年上元,知县请入城观灯。归,告余等曰:‘今日知县夸灯好,我告以‘使良民为无益之戏,何好足云’。知县大不欢,我不顾也。’其严直类如此。然先生非故作矫激傲富贵,第从心言事,平等待人而已”。

他在维新启蒙运动和近现代人才培养方面,做出了超越时人的贡献。

戊戌变法失败后,刘光蕡味经书院山长自然无法干了。1899,他57岁那年,始居烟霞草堂,从事教学与著述。至60岁时,这个草堂学生聚至50余人,其中三原于伯循(右任)、榆林张炽章(季鸾)等人亦在学。大公报主笔张季鸾,曾经在《烟霞草堂从学记》中谈到恩师刘古愚当年办教育的环境:“烟霞草堂为庚子后所建,在唐昭陵之阳,负山面野,深谷怀抱,唐诸名将墓皆在指顾间。地极清幽,去市尘十里,群狼出没,常杀人。”“先生书斋,冬不具火,破纸疏窗,朔风凛冽,案上恒积尘,笔砚皆冻,而先生不知也”。刘古愚是一个把国家兴亡挂在心间而且喜怒形于颜色的性情中人。“先生酒后谈国事,往往啼哭。常纵论鸦片战役以来,至甲午后之外患,尤悲愤不胜。此外,喜谈明末诸儒逸事,尤乐道亭林、二曲两先生。清代人物,则重湘中曾、胡、刘、罗,及戊戌死难诸人。” 经过一番磨难,刘光蕡一片报国赤诚之心依然不改。1903(光绪二十九年)初,甘肃总督聘请他总教甘肃大学堂(兰州一中前身),他安置草堂诸事后立即启程离去,二月下旬至兰州,随之为创办大学堂草拟章程规则、教学计划等,四月下旬著《改设学堂私议》,在学堂总理教务。他“日则登堂讲授,晚则彻夜批答”,不以为苦。“我都是黄帝子孙,俯仰乾坤,何堪回首?你看那白人族类,纵横宇宙,能不惊心!”这是刘古愚为甘肃大学堂礼堂撰写的对联,其拳拳之心可见。除讲学外,刘还结合甘肃实际,“开畜牧之利,收其皮革,以西法脱脂。”并恢复左宗棠购置的毛纺织机器,纺织毛毡呢羽一类织品。

过度的劳累,使这位老人终致疾不愈,1903年8月13日,刘光蕡逝于甘肃大学堂,享年61岁。

由于他教诲不倦以至在课堂昏迷致病不愈,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甘肃大学堂学生周文炳等28人,于1905年在兰州东门外树立《教思碑》,以纪念刘古愚。

如果说汉武帝时代陕西人张骞出使西域,拓开了一条丝绸之圣道,使中华文明早在2000年前与世界接轨;那末,在近代,中华文明的长河面临断流之时,刘光蕡凭着文化良知,积薪传火,把文化的断裂带补上,使中华文明再次与世界接轨,把文明之火炬传递下去。

一代哲人虽逝百年,我们不应该忘记刘古愚这样一个人,近代文明的播火者。他不仅在维新思想传播方面,走在康、梁的前列,有着筚路蓝缕之功;而且在教育理念和实践上,也走在时代的前列,有着开拓之功;更振聋发聩的是,刘古愚在中国近现代教育史上第一个明确、完整提出德智体全面发展观点,比中国近代实业家、教育家张謇于1904年提出“谋体育、德育、智育之本基于蒙养的思想”还要早一年。君谓不信,请看:早在1903年,刘古愚就在其《学记臆解》提出:“所谓蒙小学、小学、中学、高等学、大学,以人之年龄、知识、学问、才能分为五科,以定教法,其实仍不外德育、体育、智育三端。”再看刘古愚从一个“孝”字详尽诠释了何谓德育。他用一句话概括其精髓,就是“修业先须进德”。反观我们现代德育教育,这不正是我们的软肋和硬伤吗?

世纪百年,岁月沧桑。这位被历史湮没的哲人,应当被更多的人认识。遥想当年,刘古愚先生只不过因为身处于内地,没有能够去北京参与戊戌变法,其影响比康、梁要小。想必,先生是不会在意的。戊戌变法前的1895年,先生已经年过半百,而康有为38岁,梁启超23岁,谭嗣同31岁,但对时局之关切,思想之激进,决不逊色于年轻人。更重要的,先生没有像康有为、严复那样,后来思想沦为复古的保守者,他依然保持着激进的本色,确实令人敬佩。

更何况,在兴学教育、播撒近代文明种子方面,其功绩要比康、梁大得多。因此,史称“一代关中才俊,什九列门下”。

卓越的革命教育家杨明轩,1946年在延安西北局干部会议上,作关于大革命前西北革命历史的报告时,曾对刘古愚作极高的评价:“著作讲学,倡导革命,不特大有造于西北教育文化,且深深的广泛的给西北种下了革命的种子。”

清朝末年著名数学家、临潼人张秉枢,咸阳人王含初都是刘古愚的及门弟子。张秉枢曾在西安府中学堂首任总教习,王含初曾随刘古愚讲授于甘肃大学堂。国民堂元老于右任,《大公报》总编张季鸾,近代卓越的水利专家李仪祉,著名中医学家景莘农,中华书局经理张鼎昌,陕西省教育厅厅长郭希仁、李子逸,爱国学者李约之,著名秦腔剧作家、易俗社创始人范紫东,李桐轩、孙仁玉,创办咸林中学的著名教育家杨松轩,创办民兴中学的梁海峰,以及大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陕西早期富有盛名的教育家、赤诚的爱国社会活动家和杰出的农民运动领袖王授金(刘古愚的二女婿),均是刘古愚的得意门生。

他的再传弟子中,则出了一批习仲勋、杨明轩一样的共产党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文科方面卓有成就的吴宓和在理科方面颇有建树的杨钟键。吴宓的生父、嗣父、姑丈、姨丈等人均曾就学于刘古愚。他曾回忆说:“咸阳刘古愚老夫子,为关中近世大儒,近数十年中,吾陕知名人士,无不出其门下。宓儿时曾获拜谒……”杨钟键是我国古脊椎动物学、古人类与第四纪地质学研究的开创者和奠基人,曾参与北京周口店的发掘,其家学渊源也来自刘古愚。在《回忆录》中他说:“我父从陕西大儒刘古愚先生游,其一生思想与学识,得之于刘先生甚多,刘先生对清朝八股不满,我父在刘古愚门下即持革新论。”杨父创办华县咸林中学,兴办教育提倡实学,深深影响了杨钟键一生。杨钟键曾一度出任西北大学校长。刘古愚的思想在文、理两科均结出了累累硕果。我大学时代的写作课老师、著名教授阎景翰先生,曾经对我讲,其祖父也是刘古愚的学生,如今他和他的子侄阎纲、阎琦、阎庆生四人,都是文学大家,可以说家学渊源也来自刘古愚。刘古愚教化之功,泽被整个北中国,我们是不应当忘记的。

渭水桥边不见人,

摩沙高冢卧麒麟。

千秋万古功名骨,

化作咸阳塬上尘。

1922年,因沦为复古派被斥为“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康有为,西游入长安,访刘光蕡的及门弟子,感叹万端。20多年前,曾经在陕西和自己遥相呼应变法,并派学生辅佐的刘光蕡先生已经长眠于家乡咸阳原上,面对故人弟子,他写下了“烟霞草堂”四个大字匾额,以志昔缘,随之赋诗抒怀:

大贤教泽满关中,

朱陆由来无异同。

刘瓛讲书伤党祸,

横渠学案画儒风。

烟霞天半光尤烂,

桃李门中阴尚浓。

卅载迟来弥怅望,

群英高会幸相逢。

古老的咸阳原上,是一片风水宝地,不仅汉家陵阙照于西风残阳中,刘光蕡也魂归这片故里。当年11月,怅惘不已的康有为,赴礼泉烟霞洞,登阁拜刘光蕡神主,并做长诗,祭奠知己。

一代哲人长行。但传播新思想新文明,对中国近现代教育肇始之功,诚如他的弟子所颂扬的:乃与长宙大宇相弥伦……

东 游 漫 记

郭忠凯

向东,一路向东。黄河之滨,东府渭南,故地重游。

处女泉

在盘算高速免费政策带来的实惠中,车已过合阳县城,下梁山,三转两绕停在洽川湿地核心景区——处女泉门口。购票入内,掏银子上游船,钞票逝去的伤感随之被极目远眺的湿地芦苇丛所掩盖,身后船桨抛去的浪花,迎面而来干燥却清爽的风,身边乡党游客方言满满的谈笑声,让久居水泥丛林的我才开始放松。

处女泉源起为,周文王当年误入芦苇荡,碰一妙龄女子泉间沐浴,曼妙婀娜征服了雄姿勃发的英雄,二人一见钟情,共赴云雨,育出此后创造中华文明辉煌历史的武王姬昌。由于此女尚未婚配,自然为处,其沐浴之水被当地百姓曰为处女泉,以此纪念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美丽女子。处女泉从芦苇之下而来,吸风雨之幽,吮清绿之韵,自西向东,流出万亩苇荡,积于湿地之核。人游其间,能浮却不能沉,自然有人会相信爱情的力量,遂将《诗经》名篇《蒹葭》一篇用来解释对笔。景区内关关亭、伊人桥等景点都来自于此,有了爱情的神气。

随游人踏上芦苇飘扬的木栈道,尽管初秋的侵染让数万翠茂有些干黄甚至枯褐,但那一丛丛、一支支迎风屹立左摇右摆仍深扎在湿地里的芦叶苇花,依然那么倔强,昂首笑对秋风。如同绕行其间的摩托车赛道曲延向前,又似束身的花腰带般,点缀几叶点篙拔浆的漂流人,虽颠簸晃荡却难掩成功驾驭的激奋。

其实,景不在绿,不在艳,不在是否与心中所盼梦里所念相同,只在乎路上的大呼小叫和奔游当中的舒畅惬意。那频频晃动的闪光灯,时不时摁下的快门,记录着父母们满脸褶子下掩藏不住的心动,记录着情侣你侬我侬甜言蜜语的俏皮,记录着紧跟在身后手脚忙乱的年轻父母……

几百张图片定格进相机,让处女泉的水滋润,让湿地的芦苇撩拨,只等数月数年后翻开来,再继续那份久违的心情。

龙   门

离开洽川,继续向东。义无反顾地踏入龙门古渡景区。印象中那粗长的铁桥分割秦晋两省,数百年来通衢东西,让黄河两岸吃刀削面和咥羊肉泡馍的胃口在一起走动交流、成长共赢,像两位新人不远万里携手。

秦晋之好,天下美名。

铁皮船上设施简陋,几条铁皮焊在船帮上,架几根铁棍,三排铁皮椅便争相有了掏游客腰包的资本。一家人坐上铁皮椅,在船工的吆喝声中先前行进,寻找黄河流经太行山最紧窄的地方——禹门口。船逆流破浪前行,两岸的石山断崖向后次第退去,斑驳的山体经受着风雨雷电的冲刷,不时有碎石滚落下来,堆积在路边,或者跌入黄河,留下一阵涟漪,使黄河边的省道成了险象环生的危路,可还是有勇敢的司机在左突右拐中冲破这段险路,令人佩服。身边的历史则随着混沌的黄河水一路向东,过千川,走万山,夹杂着沿路加入的泥沙,灰霾,以及黄河两岸生灵的生老病死,早就没有了雪山之巅汩汩流出的清澈透亮。

你不能追求黄河的透彻,却可以目睹黄河的雄浑。清澈只能在山壁狭缝里蜿蜒,始终逃脱不了狭隘的命运。雄浑却可冲碎沙石,倚万仞而出,浩浩汤汤,磅礴不可阻挡。你不能寄情有水则清灵的感觉,却可以领略黄河包容万千的庞大胸怀。清灵的水域定然草青鱼亮,然不会多出三尺之内,只有黄河的混沌下,或纵横捭阖,或豪迈不羁,泥沙来则冲刷,灰霾来则浸泡,恶俗来则洗褪,包容万象,天然超脱。

在黄河上漂走,相机镜头里满是壮黄浅翠的峭石壁磬,从你身边走来漂去,些许压抑,些许敬意。

鲤鱼跳龙门的传说让中华民族传唱数千年,至今屹立不倒。今天,围绕着黄河两岸、禹门口前后,我着急的寻找龙门的印象,却不得而知。也许,只是人们一种美好的愿望罢了。

韩城文庙

按照记忆搜寻到旧城边上的文庙、城隍庙。文庙周围开发商狗尾续貂的人工点缀装饰,几块现代坯砖是挡不住古老文庙传递过来的气息。与曲阜孔庙皇家气象相比,韩城文庙显然规模韵致小了许多,然而大成至圣先师的丰功伟绩和人杰地灵的古韩地相融,就有了东府特定的气质。从文庙后门而入,青松翠柏迎立两侧,鲜花清水的味道在清晨柔光里折射出清新庄重的气息,我牵妻女之手虔诚恭敬地向前迈着小步,生怕集中的脚步音惊了尊师聚思凝神的雅致。

大成殿前的众多残缺石碑,记录着中国历朝历代尊师崇文的达官贵人的献诗、献金、献祭之仪。在传承中国传统楷行篆隶的字句间,流淌着汩汩作响的儒家之音,分明是摇头晃脑的士子诵背的朗朗之音,是对前途仕景的铿铿心鼓,在肃穆庄重的殿角酝酿、发酵、升腾。一幅长联曰“修身治国平天下信斯言也布在方策,率性修道致中和得甚门者辟之宫墙”,让万世师表的孔老夫子栩栩如生,向我们走来。手执策卷,须发白髯,目光沉着,步履矫健,一抬手一挥发间,道义礼德便如同晴天雷霆震透四方,又似古城金鼓在九州擂响,惊诧八面。三千之弱冠,七十二大贤,都在院里的五子登科柏前流传,数百上千年的树冠年轮,坚定地独自聆听传颂百世的周礼教化,汲取几千年中华文明的深厚养分,茁壮成长,虬枝上的斑驳是记忆的符号和挺拔的沧桑。

怀着崇敬肃穆,迈出文庙前门牌坊。此时的语言空白,找不出更多合适的文字来形容心境,正好门前龙壁两行大字使人眼前一亮,左为“德配天地”,右为“道贯古今”,才模模糊糊有了表达的印象。

司马迁祠

走近司马迁祠时,我的脚步有些犹豫。

不是风追司马的氛围过于浓郁,而是停车走进新修建地祭祀大道时,远远高高屹立的司马迁祠像竟与我心中的印象有不小差距。似乎褐红的太史公大理石雕像与我在某地参观的汉武大帝雕像有许多相同之处,两边甬道上竟然还有三皇五帝的群雕巍然排列,仿佛兵胼卒裨要为太史公站岗。

我们了解的太史公终生呕心沥血的巨著《史记》,早就成为汉以后历朝历代引古论今、旁征博引的主要典籍,是数位雄才大略统治者视若至宝的圣书,其历史研究价值更是旷古绝今。因此,拜谒太史公祠的心是崇敬而庄严的,如同登祠之门后顺坡而上的磨盘阶面般坚实。可实地粗览,其身居数百米山巅的伟人祠院只有弹丸,而其前面喧嚣的广场,攒动的人群,广袤的停车场,为钞票大打出手的保安,以及围着风追司马气晕周边的高速路桥,让我把旅游文化和史书文明的心情,弄了几遍也理不出一丝头绪。

于是,我选择逃避,怂恿妻女拜谒,自己则挤在嘈杂宏大的游客服务中心,观看买票窗口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柱状花灯后用细绳阻隔的休息室,看驻地商人既抓面皮又数钞票的汗渍的手,看袒胸露乳踢拉拖鞋在景区闲逛的醉汉。我其实想寻找几本有关《史记》的书册,有关司马的故事,有关韩城的史料,然而塞入耳目的却是大红袍高价登场,乴面辣红喷面,剪纸花枝招展。

坐在圆墩上假寐,不想把美好的旅程末端丑化,一边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二百公里车程,一边把十几年前简洁、肃穆和《史记》的经典在记忆底层扒开,掸去灰尘,找寻几分风追司马的足迹。幸好没有深入景区核心,现代超前、规模宏大,风格高度相似的文化投资让我少了印象,多了惆怅。当然,拜谒司马太史,风追《史记》画轴的情绪没有淡化,也许是近祠情更切的一种写实吧,我是这样想的。

党家村

步入民居瑰宝——党家村的碎石路还是能够感受穷乡僻壤之地民风的自由淳朴的,那家家门楣上清晰地高刻着“状元第”“耕读传家”“仁义礼智”等,都在招展主人心向往之的理想与追求。四合院、风水塔、暗道、木栅楼、青石板、高门墩、红门帘,长满青苔的黑瓦,记录着生命,追逐着历史。恐惧黑暗,四合院确能压抑晴天,所以望而却步。内心又有点封闭,院墙上的无名小花和亮光太少太小,不足以平复矛盾的心。

村界中间除过接踵摩肩的游客、闲杂的摊贩外,更多的是身前目后的青砖石块。不愿称其为石板的原因是,一直硌脚的石楞时刻提醒自己不平坦的个性,让人难以命名其为光滑平整的石板。其实,走走石子路会刺激脚底板血液,促进流动循环,促进生命延长,但几小时一直在棱角分明中宣召平坦你就有些气短心烦。

在村里边转悠,倒是夹杂着椒叶烙饼和麦面煎饼的香味,不时侵入鼻肺,撩人食欲,证明确实到了大红袍的故乡。这香味与小时侯母亲厨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党家村之所以保持风格千余年,历经沧桑,躲过战乱,在破四旧的政治气氛中岿然不动,自有过人之处。整理整理看看,门楣上高清高亮的刻字是对美好生活的期冀,纯土石垒建而起的房屋,是取之于自然的最好印证。村中心高高竖起的风水塔和碉楼让村民时刻居安思危,不泯灭斗志。青石块铺就的村道坎坷,与人生命理波折相似相近,顺坡顺势而居的村子户靠户、家靠家,既相互依存又相对独立,高高的木门槛立起成槛,平放是凳,简单实用,一举两得。户户照壁让生活空间隔世而存又不远离,随心所欲。尤其是村子全部建在四周高地面低的峡谷空间,既存在于地上又实在地面之下,隐隐约约,淡淡实实,也是一种生活态度。我反复观察,党家村坡面上无一家一户,一房一室,除过景点开放后的售票亭外,均与邻村邻镇保持一定距离,有凡间小桃园之嫌,无隐世隔绝之忧。

作者简介:郭忠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青年文学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协副秘书长兼创联部主任。已出版诗集《城市的夕阳》《倾听》,散文集《散在身边的碎片》,小小说集《场景》。

花土沟序曲

甘建华

仿佛一块含金量极高的矿石,花土沟深藏在西部之西的胸怀里。

组织起这个山间盆地的外在景观,是赭黄的土山,银白的雪峰,碧绿的湖泊,湛蓝的天空,以及大写意般的黄金戈壁。

六十年来,就在如此色彩缤纷的舞台上,数十万名石油工人演出了一部气势恢弘光耀人寰的传奇史诗。他们尽情地澎湃着胸中的豪气,抒发着青春的激情和才华,成梯队形地耸峙成让人们仰视的英雄群体。

却很少有人清楚地知道,传奇是怎样在某个早晨开始的。因此也就难得明白,它的全部内容为什么总是无法概括。

不能否认,传奇的长长序曲是风沙。

风沙飞扬的时候,表演出自然界魔法般的高难度舞蹈造型。在这3000米的高地上,它以世间少有的力量,吹动、剥蚀、雕塑着这块土地,使它在形成令人叹为观止的沙蚀林的同时,也掩盖了亿万年前的沧海桑田,以及潜藏于地层深处的古生物变质体——黑石油。

风沙与世同在,夺日月之光,掠生灵之地,然而它本身没有颜色。

但在瀚海的背景中,志在称雄的风挟带着的沙粒,如虎添翼地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图画。这种图画最令人恐惧的色调,是桔红。

桔红色的风沙一旦与土地相结合,或深或浅地渗透进岩层,土地便发生了深刻的革命。

花土沟,就是风沙创造的意境。

风沙不管不顾地封锁着这块土地,让它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因此,世世代代流传着:大盆地,走进去出不来。

世世代代同时流传着:那是一个聚宝盆。

那么,就打开这部诗集

阅读山野

阅读风沙

阅读生生死死

1954年5月15日,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从甘肃敦煌出发,沿阿尔金山北缘西行,途经索尔库里、金鸿山,七八天后,抵达盆地西部的尕斯库勒大荒。

风沙在片刻的呆怔之后,以不容侵犯和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淋漓酣畅地宣泄了自己强烈的愤怒。高达几十米的蘑菇状沙柱旋转了,如钢铁相击近两百分贝的锐叫响起了。野骆驼迅速奔进了昆仑山,小老鼠缩进了草地中的洞穴深处。然而三角帐篷里的人们沉静如石,面无表情地观看了家乡不曾有过的活剧。

风沙终于无奈地承认了他们的存在。

或许真应该感谢风沙,我们才有幸生活在这块奇异斑斓的土地上。

风沙之中,我们成了世所瞩目的硬汉子。

风沙之中,我们成了人人称道的好女子。

风沙之中走出来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够承受,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够创造出来。

也只有风沙之中,才会飘扬出如此动人心弦而又令人心碎的歌曲:

一卷行李一口锅,

高举红旗战沙漠。

渴了吃把昆仑雪,

饿了啃口青稞馍。

当第一朵真正的鲜花绽开在花土沟1979年的夏夜时,该有多少人激动得不能成眠啊!

那是小白菜花,栽花者是一个钻井工。

之后,白杨树移植进来了,嫩绿色的芽叶,却挺立成了风沙中一道崭新的风景线。

星星般的绿色诞生了,尕斯库勒油田腾飞了,一座历经地窝子、土坯房、砖木结构四合院乃至如今高楼林立的石油新城诞生了。

不能不惊叹人的力量和伟大!就连风沙,也似乎收敛了亘古以来的肆无忌惮,从而按期到达。

与此同时,湖泊与雪山、工业污染与人的呼吸开始改变气候了。三月,爱俏的姑娘们花裙子就已招摇过市;十月,蓝色玫瑰舞池的灯光和音响在深夜依然传达出生活的节奏。

风小不起沙的日子,花土沟的阳光格外明媚,高邈的苍穹云彩丰富得超出诗人的想象。这时候,听老人讲述当年的创业史,会从内心感喟他们没有白来人世一遭。吃了千般苦,受了万种累,在儿女长大成人时,他们一手交给了千万吨级大油气田,一手交给了用金钱难以买到的人生智慧。

“柴达木人”“花土沟人”这个称呼的后面,该是隐藏着无数风吹沙打的痕迹呢!

因此,仅仅耳闻它是“中国的得克萨斯(Texas)”是不够的,仅仅知道它在遥远的西部之西,也是不能理解其中深刻意蕴的。

时序推进到了2015年8月。

举目西望花土沟,风沙照常呼啸,阳光依旧热烈,雪山和湖泊保持着与生俱来的姿态。而黄金戈壁的上空,劳动者身上铁腥的汗酸味,荡漾得使人微晕。

缓缓地,一种崇高感从我们的心底里升起,汩汩融汇进了新时代传奇雄浑的旋律之中。相携着走在连接星星的通道上,我们改造着花土沟,也被花土沟逐渐塑造,进而成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作者简介:甘建华,1963年8月生,湖南衡阳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地理学会会员,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湖南作家书画院副院长,南华大学衡湘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衡阳师范学院客座教授,湖南尚美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董事长,湖南衡岳湘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衡阳日报社高级编辑。出版《西部之西》《天下好人》《铁血之剑》《蓝墨水的上游》《江山多少人杰》《冷湖那个地方》《柴达木文事》等专著,主编《名家笔下的柴达木》《名家笔下的衡阳》《天边的尕斯库勒湖》《唯有南岳独如飞》等散文选本,获得“青海省首届青年文学奖”(1991年)“第二届中华铁人文学奖”(2004年)“第七届冰心散文奖”(2016年)“首届丝路散文奖”(2016年)等奖项。

家住四府街

周   媛

家住四府街,每天从小南门出出进进,不知走了多少遍。

一条不宽不长的街

2016年冬季的一天,忽然发现小南门的城门洞上搭起了脚手架,门洞两边的城砖用铁纱布盖住,工人们正站在脚手架上细致地修补破损的墙体。我驻足一旁看了很久,忘了手里提着很重的果菜,心想,城墙真的老了。好在,她护佑、凝视的四府街依然充满活力。

我出生于南四府街,40多年来就生长在这里,从未远离过,说熟悉已远远不够,应该说我与这条小街早已融为一体,我的身体里散发着这条街的气息。

这条街不长,从小南门到琉璃街,总共657米,走路十来分钟,过了琉璃街就是西大街,再朝东走就是钟楼。四府街不宽,仅能同时平行两辆汽车。它和许多东西向的小街巷相通,从南向北有报恩寺街、太阳庙门、冰窖巷、五星街(原土地庙十字)、梁家牌楼、盐店街等等。这一片区域位于西安城圈的西南角,在清末民初一直到解放前,都是西安城一些文化名人和大商贾的聚集地,当铺、钱庄、盐号雄霸一方,一些商人富甲一方,甚至买下了整条街巷。不知从何时起,五味什字和五星街把四府街分成南北两段,这条街又分成南四府街和北四府街。

西安是一座古城,它的文化内涵不仅体现在拥有秦兵马俑、大雁塔、碑林、钟楼等世界级的文物古迹上,更隐现于一条条寻常巷陌间。在西南城角这一片,许多老巷子都保留着历史的珍贵遗存,是西安厚重历史和人文色彩的见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那幽静祥和的街巷,清雅的四合院被浓荫的古槐遮掩,随便碰到一位长者,就能说段周秦汉唐的逸闻趣事。

时常有人问我家在哪里,一听说是“四府街”,熟悉西安的人会说:“噢,那你是在城圈圈里长大的。”过去城里城外以城墙为界,出了城墙,城外是大片麦地、菜园,小寨当时还是很偏远荒凉的地方。

一条凝固历史的街

四府街,是一条古老的街。

据史料记载,隋唐时期,四府街所在地就位于皇城里,街上有鸿胪寺、司天监、御史台、太史监、宗正寺这些官府衙门。明代时,这一带被称为“水池坊”。相传明洪武年间,秦王朱樉的第四子府第在此,四府街之名由此而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四府街上还有龙巷、先贤巷、杜甫巷等小胡同,传说杜甫巷曾因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此居住而得名,但未得到考证。

清代时,四府街南头没有城门,城墙上有登城马道。那小南门什么时候才有的呢?据老辈人讲,旧社会这里有座火神庙,庙里还有神像,人们俗称其为“红庙”,并将南四府街与报恩寺街、太阳庙门形成的这个路口称为“红庙门”。 抗战期间,日本侵略者的飞机飞过潼关,对西安城狂轰滥炸,城里的人纷纷钻入防空洞,或奔向城外逃命。为方便市民躲避日本空袭,政府在南城墙红庙门处凿开一座城门,作为防空便门,因在大南门西边,俗称为小南门。从此,四府街成为一条连接城墙内外的干道。

在小南门的一块石碑上,镌刻着的“井勿幕门”几个字清晰可见,不错,这是小南门的官名,取此名是为纪念陕西辛亥革命先驱井勿幕先生,而四府街也曾一度更名为勿幕街。

高建群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我,“她从西安城一个青砖汉瓦铺就的老街巷出来,看样子像是西安的老户。”

不错,我的父亲扎根西安也有六十多年了,除了当兵的几年,几乎没有离开过四府街。1949年,父亲因家贫从长安老家来西安,年仅11岁的他就在四府街36号院一个装订社当学徒。这个院落距小南门有200米,当时号称“张家大院”,是国民党抗日名将张灵甫的本家兄弟张灵涵的府第。这是一处深宅大院,装订社就是租用了张家大院的几间房子。巧合的是,张家祖籍也是长安。张灵涵当时是社会贤达,当过县长。他的儿子张剑平曾在杨虎城的军队任团长,是一位抗日名将,参加过著名的永济血战。2015年8月,在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西安晚报曾做过一组“寻访陕晋黄河沿岸抗战记忆”的报道,其中提到张剑平:“1938年8月17日,东渡黄河后的陕西警备一旅一团在永济县城和日军第二十师团进行极其惨烈的守城血战,由于兵力、装备等悬殊,守城官兵伤亡惨重,团长张剑平等官兵宁死不屈,从永济城西门跳入黄河游向朝邑(今大荔),朝邑县守军及百姓立即组织抢救……中条山战役后,张剑平在指挥部旁的大寨子村修建了永济抗日阵亡烈士纪念碑。”(2015年8月17日西安晚报报道)。1949年解放前,张剑平随部队去了台湾。

曾在抗日名将住过的院落里打过工,而这个院落就在四府街上,这让父亲十分自豪。

一条温暖动人的街

在我的印象中,四府街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浓荫蔽日的槐树、皂角树。粗壮的树干,伸向高空的树枝,一年四季变幻着色彩:早春,枝条上最先绽出嫩绿色的树芽,惹得一树葱绿,随着天气渐暖,叶子的颜色逐渐变深,一天一个样;到了夏天,蝉儿开始在茂密的树枝间鸣叫;而深秋,树上就结满了皂角,有心的人捡拾一些,回家用开水煮过,便成了洗头、洗衣上好的东西;冬天呢,叶儿落尽,树的枝干呈现出原有的姿态,如果枝条上再落满了雪,那就更有一番别样的景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母亲在市绿化队工作,我之所以跟四府街上的树有感情,是因为有些树就是我母亲当年亲手栽植的。

小时候,街道两边全是平房,我们在房前屋后尽情地玩耍,碰到谁家开饭,一家有肉全院飘香,亲如家人的街坊们常会给玩饿的娃娃们盛上一碗。有时也会跟着大孩子上城墙,城砖破损,不少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层,大胆的男孩便扒着城砖攀爬上去。出了城,就是护城河,河水当时挺大,河边有一种酸酸草,摘下圆圆的叶片放嘴里很好吃。

当时四府街的北边有一家粮店,斜对面是一家国营食堂,里面供应的小笼包子香气浓郁,堪称一绝;南边有一家杂货铺,卖些酱醋盐糖糕点等日用百货,里面常有让小孩子眼馋的东西。再往南是家菜市场,卖的都是白菜、萝卜之类的大路菜,茄子一分钱两个。买豆腐的队伍总是很长,当时还是凭票供应。

夏天酷暑难耐,父母就胳膊下夹着凉席、领着我们上城墙纳凉,城墙上到处是人,小孩子们追逐打闹,大人们听戏聊天,躺在凉席上感觉星星触手可及。

我小学上的是四府街小学,学校不大,但很有历史。清光绪年间,四府街有一家湖广会馆,当时很有名,其横跨五味什字南北,位于四府街街西。解放前,会馆内创办有“两湖小学”,解放后,在两湖小学的基础上,利用湖广会馆原址,又创办了“四府街小学”。四府街小学的老师跟学生特别亲,放学后,老师常把学习差的同学带回家补课,监督完成作业,且不取分文。记得三年级时一位老师要调走,全班同学哭成了一片。现在这所小学已不存在,原址成为西安电大所在地。

一条鲜活流动的街

从上学到就业,我都没离开过四府街。庆幸的是,在城市化改造的步伐中,四府街基本上保留了原有的风貌。当然,街道两边的平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家临街店铺,但门面都不大,装饰也比较朴素。因为在城圈内,四府街的楼层高度不能超过城墙,因此它依然显得古朴。

驻足于此,我时常想起儿时伙伴欢快的笑声,听见大人们下班回家时的自行车铃声,记起母亲在院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神情……几十年来,对于这条街,我常看常新,百走不倦。它身处闹市,却少喧嚣,并且散发着浓浓的文化气息。不错,柳青、杜鹏程这样的文坛大家曾在四府街讲过文学课,使许多文学爱好者获益匪浅。从上世纪50年代至今,它是西安日报社所在地,报社门口的阅报栏曾吸引着许多市民驻足。因为知书达礼,崇尚文化,这条街的人们绝少纷争,显得气定神闲。

四府街上的树几乎没被砍伐过,如今愈显高大。砖铺的人行道四季整洁,从南到北,就像是在林荫中穿行。它是小街,如今却聚集着超高的人气,陕西特色小吃在这里荟萃,许多人大老远慕名来吃,一到饭口食客众多。

小南门早市也相当有名,清早六点,早市开张,四府街南端、顺城巷两侧拥满了各种摊位,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沾着露水,衣物鞋帽、锅碗瓢盆、日用百货应有尽有,俨然一个大型超市。四街八巷的市民早早赶来,将这里拥得水泄不通,人流熙攘,好不热闹。

四府街是西安城中一条寻常的街道,它与城墙相交,穿越历史,步入现实。它是美好的,鲜活的,它传承着厚重的文化,不断演绎着新的生活。

《平凡的世界》出煤海

——作家路遥铜川矿区创作漫记

杨智华

路遥,中国当代杰出作家,在短暂的一生中,他以卓越的文学天才,以工农大众儿子般的深厚情感,以对中国当代社会状态的深刻认识和思考,以现实主义的严肃创作态度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以再铸中国当代文学丰碑的凌云壮志和与生命赛跑的惊人意志,艰辛耕耘于生活沃土之中,培育出了丰硕的文学成果。《在困难的日子里》《人生》等作品中的马健强、高加林等一个个特定历史时期的典型人物形象昂然进入文学殿堂。特别是路遥以全部生命能量最后铸造的不朽名著《平凡的世界》,以涵盖中国社会1975年至1985年期间复杂多变的历史风云和广阔社会生活内容的全景式描写,矗立起了巍峨的革命现实主义文学巨碑,作品荣获中国文学最高奖——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给新形势下受西方文化思潮冲击而显得纷杂萎靡的中国文坛注入了凛然正气,也给亿万读者以无比欣喜。一座丰碑刚刚立起,铸造者的血肉之躯却因耗尽心力轰然倒下。1992年11月17日,路遥英年早逝,悲痛之情浸透了铜川这片曾经孕育和诞生《平凡的世界》的黄土地。

路遥与铜川有着割舍不开的深厚感情。因此,说铜川少不了路遥,谈路遥省不掉铜川。

铜川位于关中平原与陕北高原结合部,是以煤炭、铝锭、建材、陶瓷产业著称的新兴工业城市,铜川矿务局则是其中一个拥有数亿资产和26万余名职工、家属的国有大型企业,也是西北乃至全国闻名的煤炭工业基地之一。

1982年,路遥的胞弟王天乐由陕北腹地的清涧县被招到铜川矿务局鸭口煤矿当了工人。有了个当矿工的弟弟王天乐,便吸引住了这位大作家,便也具有了孕育一部伟大作品的契机。

王天乐在鸭口煤矿采煤四区当了井下运料工。每班根据采煤工作面的需求,把一根根笨重的圆木从几百米以外的料场肩扛手拉地准时运去,将一根根跟体重差不多的铁柱铁梁由采区的一隅搬到另一隅,这一干就是五年。艰苦的劳动和流淌的汗水,为他,也为路遥积累了许多宝贵而鲜活的生活素材。

也许是血缘关系,也许是熏陶,在王天乐的身上,同样秉赋着很好的文学艺术潜质,他的业余爱好也主要是文学创作。繁重的劳动之余,他总是在阅读作品和练习写作中度过光阴。在当矿工的岁月里,王天乐习作了很多文章,其中有不少见诸报刊,成为当时鸭口煤矿和全局文艺创作的骨干。1984年,在铜川矿务局群众文化工作委员会主办的文艺刊物《铜梅》创刊号上,他创作的反映矿工生活的小说《在喜庆的日子里》就显示出厚实的功底。这为他本人的进步奠定了一个基础,以至于后来能够奋斗成为《延安日报》和《陕西日报》的记者,也自然为路遥充当了矿工生活素材库的重要角色。毋庸置疑,具有良好文学素养的王天乐后来提供给路遥的有关素材是鲜活、真实的“建筑材料”。难怪路遥在后来的长篇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献给我的弟弟王天乐》中深情地写到:“尤其是他(王天乐)当过五年煤矿工人,对这个我最薄弱的生活环境提供了特别具体的素材。实际上,《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就是直接取材于他本人的经历。”还写到:“在很大程度上,如果没有他(王天乐),我就很难顺利完成《平凡的世界》。”

煤矿,是奉献“工业食粮”的热土,也是陶冶情操铸造英雄的熔炉。煤矿工人在富有传奇色彩的地下煤海降服“蛟龙”,采取“太阳石”以报效桑梓。特殊的环境也培育出一种“特别能战斗”的英雄气质和“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无私奉献精神。每一座煤矿,都会有许多骄人的战绩和英雄集体、英雄人物,都会有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和传奇。它会以极鲜明的个性、极壮美的风景、极诱人的魅力使所有外面世界的人们激动、震撼和为之倾倒。

在王天乐当矿工之后,路遥便以对胞弟的关怀之情经常来到铜川局。这个时候,路遥通过陕西著名诗人、《延河》文学期刊副主编闻频的介绍,与当时任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铜川矿工报社社长的李祥云结识,此后二人以文学同道和朋友关系相往来,友谊很深。李祥云发表在《延河》《长安》等文学期刊的大量煤矿题材的诗歌很受路遥激赏和喜爱,这不可能不使路遥受到感染并初步在心中播下了对煤矿的美好印象。鸭口矿是路遥常去的地方,矿区的井口、选煤楼、职工食堂、宿舍都留下了路遥的足迹。对矿山环境的亲身感受、对矿工生活特别是对井下那种艰苦而又充满乐观和传奇色彩的工作环境的耳闻目睹,在进一步感染和影响着他。也许当初他还没有或者是刚刚萌生出要写一部规模巨大的作品的创作设想,但这一切特别是胞弟王天乐的煤矿经历却不可能不对其后来的作品构思产生重要影响。完全可以说,正是煤矿这不平凡的世界使作家生发了如潮的激情和灵感,给作品注入了闪亮的一笔,一个并不平凡的《平凡的世界》才得以健康孕育和诞生。

路遥最初的构思框架是:《平凡的世界》共三部,六卷,一百万字。而涉及到煤矿的篇章在第三部,以正常速度推进,大约在动笔两年之后才能写到。但是,《平凡的世界》的写作却是由铜川开始的。什么原因?路遥在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献给我的弟弟王天乐》中有着详细说明:“我决定到一个偏僻的煤矿去开始第一部初稿的写作。这个考虑基于以下两点:一、尽管我已间接地占有了许多煤矿的素材,但对这个环境的直接感受远远没有其它生活领域丰富……那么,我首先进入矿区写第一部,置身于第三部的生活场景,随时都可以直接感受到那里的气息,总能得到一些弥补。二、写这部书我已抱定吃苦牺牲的精神,一开始就到一个舒适的环境去工作不符合我的心意。煤矿生活条件差一些,艰苦一些,这和我精神上的要求是一致的。我既然要拼命完成此生的一桩宿愿,起先就应该投身于艰苦之中……要排斥舒适,要斩断温柔。只有在暴风雨中才可以有豪迈的飞翔,只有用滴血的手指才有可能弹拨出绝响”。路遥不仅要把矿山内容、矿工形象写入作品中,还特意选择煤矿这种艰苦环境为作品奠基,为创作鼓劲加油,若无与煤矿的长期接触和深刻感受,他就不大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路遥到铜川煤矿的计划受到各级党政组织特别是铜川矿务局党政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党组、陕西省煤炭工业厅向铜川矿务局发来专门文、函。1985年8月21日,中共铜川矿务局委员会召开了一次内容特殊的常委会议,研究同意:因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党组成员、副主席路遥同志来我局需较长时间体验生活搞创作,为了方便工作,根据中国作协陕西分会党组建议,路遥同志兼任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并由局党委组织部向所属各单位党委下发了专门文件。

1985年8月末,路遥在经过三年时间的充分准备后,带着两大箱资料和书籍,带着最主要的“干粮”——十几条“恭贺新禧”牌香烟和两罐“雀巢”咖啡,告别了西安,来到了《平凡的世界》的第一个生活和创作基地铜川,开始了创作跋涉的第一步。

路遥刚到铜川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住在矿务局招待所。当时主管宣传工作的局党委副书记张俊杰(后任局党委书记)对路遥做了十分热情周到的接待。张书记与路遥同住在一层楼,两人经常促膝交谈,有关煤矿的奉献业绩和风采神韵、有关煤矿生产常识,特别是有关管理的工作运转情况等重要素材,大多是由此得到的。这些素材与其胞弟王天乐关于生产一线的素材互为补充,使路遥在创作中对煤矿生活深刻理解和准确把握,无疑帮助很大。将写作地点放在陈家山煤矿也是根据路遥的意愿由张俊杰书记一手安排的,两人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在谈及路遥当年写作情景时,张俊杰书记深情地回忆道:他是大作家,却像谦虚的学生,交谈中不断地询问、作笔记。他显示出的奋斗精神就像我们的矿工,吃大苦、耐大劳。当大家8点钟上早班的时候,他才刚刚结束一夜的劳作;仅仅休息到中午,他又起床投入工作,直到次日清晨。他的早晨确实是从中午开始的。

一个月后,路遥离开局招待所,在陈家山煤矿医院一个小会议室改成的工作间里安营扎寨。

这个工作间约二十余平方米,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柜,还有一些被路遥称为“无用”的塑料革沙发。从此,路遥工作、用餐、休息就在这个工作间。最重要的设备自然是那张桌子,桌面一角堆满了资料,另一角摆放着书籍,“十几本我认为最伟大的经典著作摆在桌边——这些书尽管我已读过多遍,此间不会再读,但我要经常看到这些人类所建造的辉煌金字塔,以随时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墙上贴着一张写着从1—53的一组数字,第一部共53章,每写完一章,就画掉一个数字。这个计划是神圣、崇高和雷打不动的。为了完成它,路遥经常忘掉了吃饭,连上厕所也往往是跑着去的。为了获得最好的写作状态,他凌晨两点到三点左右入睡,有时甚至延伸到四、五点,天亮以后才睡觉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我的早晨都是从中午开始的。”就在这个小小空间,路遥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惊人劳动,用心血诠释了四百多个日出日落,写成了约二十余万字的第一部,实现了他自己称为“一个小小的凯旋”的最初征服,也为后两部的写作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关于此间艰辛创作的深刻感受,路遥后来写道:“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就得舍弃人世间许多美好。”在陈家山煤矿写作的近四百个日日夜夜,他在孤独的环境中过着封闭式的生活,除了晚饭后的半小时户外散步,他整日在稿纸上与笔下的众多人物同悲同乐,成为他现实生活中唯一“伙伴”的是一只老鼠。他惜时如金,对一切社会活动包括矿领导热情的宴请都统统地谢绝。但有一次却例外地停下手中笔,参加了正在这里举办的矿务局新闻培训班,讲写作、谈人生,使来自各矿的学员们受益匪浅,终生难忘。

路遥的生活很不讲究,特别是饮食状况很差。在陈家山矿的日子里,他一直在矿医院食堂就餐,尽管矿领导很关照,但这里地处偏远,蔬菜、副食品供给不足,伙食很一般。午餐多是馒头米汤就咸菜,晚上有时侯吃些面条。况且,路遥因写作经常误饭,于是,一天吃一顿也就凑合了。“如果不工作,这伙食还可以。只是我一天通常要工作十几个小时,这种伙食无法弥补体力的消耗。河对面的矿区也许有小卖部什么的,但我没有时间出去。”

作为正常人,谁无七情六欲,何况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家,其情感世界是极其丰富的,更何况路遥又是一位血泪渗透纸背的极善用情感魅力感染人的现实主义作家。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经常勾起作家对故乡亲人、对最初的恋人、对远在西安的女儿的美好记忆与想念,他常常怅然长叹。然而,崇高的事业高峰向他微笑,他得承受这苦涩的现实。“只有拚命工作,只有永不竭止的奋斗,只有创造新的成果,才能补偿人生的无数缺憾,才能使青春之花即便凋谢也是壮丽的凋谢。”

一般来说,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大概都有自己的癖爱或者嗜好。列夫·托尔斯泰钟情咖啡,马克·吐温需闻烂苹果味,鲁迅、柳青、杜鹏程等人无一不喜好吸烟。路遥也有自己的嗜好——吸烟,而且在一个时期内固定吸一种品牌,否则便无法进入写作状态。“没有烟,我会一事无成”。路遥在工作时吸烟很凶,简直是一支接一支。他吸烟完全是为了写作,至于烟对身体的危害则根本无从顾及,这是一个连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的“牺牲”。曾因陪路遥下井体验生活与之熟识的鸭口煤矿通风区长雷汉玉回忆道:“一天,我去他住的房间,开门后满屋烟雾。我问:‘你这屋咋这么多烟?来客人啦?’,他笑道,‘就我一个人。’我发现烟灰缸中烟蒂堆得很高,便掏出自己的工字牌卷烟让他吸,并说,这烟劲大,过瘾。他说:‘抽不动。你看我吸得凶,却不是为了过烟瘾’。我又发现他喝茶也很浓,便说,‘你爱出汗,少喝茶吧!’他说:‘不行,写文章就得吸烟,吸多了口干,不喝茶不行’”。在陈家山煤矿期间,路遥曾发生过一次“香烟危机”。当写作进入阶段性决战的紧要关头,携带的“恭贺新禧”牌香烟快吸完了,而陈家山矿区没有出售这种牌子香烟的地方,他便恐惧断烟将会给他带来“灾难性后果”,“好在最后关头,烟终于捎来了。当时的心情就像一名弹尽粮绝的士兵看到了水、饼干和子弹同时被运到了战壕里。”

在写完第一部的1986年岁末,路遥怀抱书稿坐上一部越野车,在凛冽的寒风中离开陈家山煤矿返回西安,眼望渐渐远去的矿山,他心中涌起的是无限的依恋和感慨。“和这个煤矿、这个工作间告别,既高兴又难受……总之,这将是一个永远难以忘怀的地方。”

1987年秋,当《平凡的世界》写到第三部,也就是大量涉及煤矿的章节时,路遥又一次来到了铜川鸭口煤矿,得知路遥又要亲自下井,矿上便特意安排在生产安全状况都比较好的采煤四区。为了确保安全,矿上还专门将下井时间安排在中午12点检修班和采煤班交接时的暂停状态,当时除了雷汉玉专门陪同外,又从矿安监处特派了一名安监人员跟随。至今,陪同路遥下井的情形雷汉玉仍可以想见。他回忆说,路遥告诉他,他这回是想搞清井下的采运环节。从穿工作衣,到矿灯房佩戴矿灯,到乘坐罐笼下井直至703工作面,他对每种设备,每一道设施、工序和操作规程都问得非常仔细。由于他人胖(实则虚弱),在井下复杂的地形里爬上滑下,累得大汗淋漓。汗水模糊了眼睛,一会儿用脖子上围的毛巾擦一下,一会儿又用沾满煤灰的手抹一下,很快便抹成了个大花脸,我们看着他直笑,他也哈哈笑了。过一道棚梁时,路遥不留神一头撞上去,脚下一滑,跌了个四仰八叉。他反倒更乐了,风趣地说:“当矿工还多亏这顶‘乌纱帽’,不然一天换一个头都不够用。”逗得我们又禁不住笑。在井下休息时,他问雷汉玉:“觉着煤矿苦不苦?”雷汉玉答:“不苦。当农民出身,本来就能吃苦。再说这里月月50斤细粮、6斤杂粮,比起陕北老家好多了。”他顿时显得激动地拍着雷汉玉的肩膀说:“你这句话说得太好,对我太有用了。”路遥肯定从这句朴实的话语之中受到了莫大启发,煤矿工作是一个不可能从繁华都市招工的艰苦行业,作品中的那个矿工孙少平不就是由黄土地走进矿山的青年农民么?

现在,当铜川的煤矿人特别是鸭口矿人阅读《平凡的世界》的时候,会从中发现许多令他们亲切不已、激动不已的熟悉之处:书中对大牙湾煤矿卫生院的描写是鸭口矿卫生院的翻版;对矿区火车站的描写几乎和鸭口矿的火车站一模一样。路遥的胞弟王天乐当初在招工体检时采用了喝醋降血压的“鬼点子”,书中便将这个经历套写在孙少平身上。与王天乐朝夕相处过的工友们都会惊奇地发现:书中孙少平的经历简直和王天乐一模一样。更加令人叫绝的是:鸭口矿有个和王天乐一起干过的矿工叫安锁子,书中也有一个憨厚的矿工叫安锁子。

如今,每当有人在路遥工作过、生活过的煤矿提起他和他的作品时,朴实的矿山人总会动情地说:咱们的路遥!并能随手拈来一些有关路遥的故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当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出版发行首次在铜川露面时,就创造了日销百套的纪录。

当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消息传到铜川时,熟悉他、喜爱他的广大矿工无不喜形于色,奔走相告。

值得强调的是:路遥生命终点的最后力作,即诠释《平凡的世界》创作过程(下转第139页)(上接第127页)的长篇文学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献给我的弟弟王天乐》完稿后,是首先在《铜川矿工报》发表的(该文大部分章节在铜川写成)。该作品刚刚脱稿,也就是《路遥文集》筹备出版的时候,路遥陪陕西人民出版社《路遥文集》责任编辑等人来到铜川,在与李祥云闲聊时言及此稿有《女友》等数家报刊争相索要。李祥云说:可否让我们先发?路遥笑了,欣然同意。随后亲自将文稿交给李祥云。一桩文坛佳话就这样锁定了。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献给我的弟弟王天乐》长达6万余字,在这部力作中,作者谈读书,谈人生,谈创作,激扬文字,指点中外文坛,新颖的观点和独到的见解,不时闪现着智慧的火花。该文由《铜川矿工报》率先发表,是对关心他、热爱他的煤矿职工的一种回报,一份赠礼,连载四月余,在煤城激起强烈反响,《铜川矿工报》一时显得“洛阳纸贵”,百里煤海,十里长街激荡着一股澎湃的路遥潮。

路遥在长篇文学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献给我的弟弟王天乐》的结尾中这样写道:“我刚跨过四十岁,从人生的历程来看,生命还可以说处在‘正午’时光,完全应该重新唤起青春的激情,再一次投入到这庄严的劳动之中。那么,早晨依然从中午开始。”

全国亿万读者在期待着,铜川人民在期待着,在一个不太远的日子,路遥会又有一部鸿篇巨作横空出世,给中国文坛又一次震撼,给读者又一次惊喜……然而,谁能料到,这竟是他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段文字。

路遥走了,中国痛失了一位人民作家,但他的伟大人格和作品不死,他那种扎根人民、讴歌生活、积极向上的正能量永存,那种与生命赛跑,用热血谱写人生辉煌的精神不死,他永远活在读者心中。

人生最深刻的孤独

赵永武

其实,最深刻的孤独,应该是那种失意后的孤独了: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不被理解、不被赏识、不被接纳、不被礼遇,此时所产生的疏离感和孤绝感,想来必是要命的吧?约略两千多年前吧,在那个被圣贤和《诗经》的辉光照亮的年代,有这么一位无名氏老兄,也可以称之为贤者,孤零零一个人在魏国都城的郊外顾影徘徊,只因为他“心之忧矣”(据《诗经·魏风·园有桃》),就“且歌且谣”,就“聊且行国”,一会儿放声高歌,一会儿独自行游,索性不顾忌国人的眼睛了。看来这位老兄还真是个旷达放浪之士,他似乎彻底放开了自己,也就是说,他豁出去了。他就是不“豁出去了”又能如何?“其谁知之?其谁知之”,他在心底里如是悲鸣:没人能理解他,没有人。连园子里的桃子都可以是佳肴(“园有桃,其实之肴”),连荆棘上结的枣子都可以食用(“园有棘,其实之食”),而他,却不得其时,不得其志,空有一身本领或者满腔学识,却没地儿施展——依我的判断,这应该是中国文学作品里描写的第一个人生失意的贤者。他能到何处去呢?何处才能安抚他的一腔孤愤呢?何处才能让他施展自己的抱负呢?也许,他会选择闷悠悠去国离家——“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走到这一步,终非人之所愿。

随后,我们再看屈原老先生,他的孤独与《园有桃》里的老兄如出一辙:“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美政”的理想不能实现,联齐抗秦的方略不得实施,偏还遭奸馋小人诬陷毁谤先后两次被流放,算了吧,国内既然没人理解我,我又何必怀念故国旧居,既然不能施展抱负,我将追随彭咸安排自己。可怜屈老先生,只能在《离骚》里述志,在《离骚》里苦闷,在《离骚》里孤独,在《离骚》里“去国离家见白云”,在《离骚》里“从彭咸之所居”,他走不出《离骚》,正如他走不出楚国;他走不出楚国,正如他走不出《离骚》。最终呢,只能是眼见得山河破碎,悲愤交加,追随彭咸的脚步,怀石自沉于汨罗江了。

再后来,又有个陈子昂,他孤立在幽州台上,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试问,还有比这更深沉、更刻骨、更悲凉、更宏阔的孤独么?当年燕昭王为招贤纳士建造的幽州台上,没有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圣君,也看不见后世那些重视人才的贤君,天地却如此久远空阔,遗世独立的我,只能“怆然而涕下”了——抑制不住的凄怆,抑制不住的热泪;贤者的凄怆,贤者的热泪,贤者的孤愤,贤者的孤独。此一刻,他是想着要“良禽择木而栖”,也就是说“去国离家见白云”呢?他没有说,我们不好揣度,但他吟出的这简短四句,却把人生失意后的孤独,书写并且抒发到了极致。

同样是对人生失意后的孤独的书写,到了李白这儿,就有了全然不同的景观。那时候我们的诗仙豪情尚满怀,那时候我们的诗仙发誓要成为有为青年,费了一番周折之后,终于被皇帝老儿召进长安城了,孰料却遭人排挤,皇帝老儿听信谗言,只让他侍宴陪酒,并不打算重用他,由是,他“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开始了“月下独酌”:“花(下转第146页)(上接第128页)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他孤独么?当然。只有酒、月、自己的影子陪伴自己,没有“共饮之人”,不但当下没有,未来可能也不会有,他甚至只能与月光身影永结同游了,并且相约在那邈远的“云汉”里相见。但诗仙毕竟是诗仙,酒中仙毕竟是酒中仙,他“酌”,他“邀”,他“歌”,他“舞”,他“醒”,他“醉”……显见得他是在自得其乐了,极其放达、极其浪漫的“自得其乐”,可是我们却分明感受到了刻骨的悲凉、刻骨的冷清、刻骨的酸辛、刻骨的落寞——人生失意后的别样的孤独。也分明能感受到,他同时在消解着这种孤独,排遣着这种孤独,对抗着这种孤独,用一种倔强的姿态:举杯邀明月。他的这一姿态,甚至后来都成了文学史上有关他的经典的、不朽的画面,也成了国人脑海中有关他的经典的、不朽的意象。

自然还有那个苏轼,就是那个自嘲“试问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崖州”的东坡居士,索性更超脱了:“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人生不得意,干脆就寄情于四时风物了:别说你们边缘化我,我索性不跟你们玩了,只跟非俗物的明月清风玩。呵呵,品味这种超脱,这样的境界,此等的胸襟,很不是滋味的滋味不期然间就要在心头滋生了。

自然也会想起那句名言:“古来圣贤皆寂寞。”李白说的。李白说这句话时肯定是从自己的生命体验里迸发出的,肯定是发自于满是孤愤的心底的。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不能。或许,我们该问的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寂寞的、失意的、孤独的总是圣贤?如果一个族群、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不能让圣者贤者人尽其才,发挥作用,反倒让他们灵魂没处安顿,那么这个族群、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是不是害了某种顽劣的病?

人有病,天知否?

文  冠  果

李青松

文冠果,一度得宠,举国种之。也一度失宠,被连根刨掉。它承载了重大的历史事件,被赋予了太多的政治暗示和影射。如今,它回归到了常态,稳健平静,并且以至尊的气度和坚韧的精神,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题记

该有一把年纪了吧——那棵古树虬枝错落,怪影参差。远看,若赤脚老龙盘踞树干;近观,又似黑鳞巨蟒翘首云端。有道是:谁将黑墨洒树梢,疑似群鸦落树顶。冷风嗖嗖地割着面,刘书田禁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弯腰用镐头刨出地里半截白萝卜,扔进筐里。他直起腰,觑了一眼那棵古树,把镐头戳在墙角。

刘段寨被彻底遗忘了。如果不是那棵古树,没人会把刘段寨当回事的。——因为,它不过是华北大平原上一个点儿,没有轰动一时的新闻发生。经过的人,不会留意。不经过的人,就更不会留意了。

刘段寨现有一百一十九户人家,四百九十五口人。其他活物,诸如鸡鸭猪狗驴马牛羊之类,没人数过,估计要比人口多得多。地呢,九百七十七亩,种啥长啥。啥也不种,就长草。疯长。虽说地不算活物,但所有活物都是从地里生长出来的呢。

树,也是地里长出的活物。村民刘书田家那棵古树,树龄超过二百年了。此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刘书田不知其为何树,问爸爸,爸爸摇摇头。问爷爷,爷爷一脸皱纹,眼皮耷拉,一张嘴巴只剩下一颗牙齿。爷爷正在眯眼看树上一只鸟,呜噜了一句,刘书田却没听清。爷爷活了八十三岁,临咽气前指了指那棵树,呜噜呜噜又说了几句,可是刘书田还是没听清楚。或许,不是刘书田没听清楚,而是爷爷压根儿就说不清楚呢。

后来,县里招商引资,刘书田打死都不会想到这事跟土里刨食的自己搭上什么关系。随着一个叫李高英的老板落户刘段寨,刘书田和那棵古树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

李高英是一位专门从事文冠果种植的企业家,生产经营的“华耀”文冠果油和文冠果黑茶,近年在中国北方广大地区声名鹊起。李高英的文冠果种植基地——润升生态园离刘书田家仅仅九百米。刘书田到李高英的润升生态园打工时才知晓,自己家的那棵古树叫文冠果。因为润升生态园里种的那些树开的花结的果,跟他家里那棵一模一样。

县林业局来专家鉴定,果然是文冠果。

之前,刘书田家的厨房排烟口正对着那棵古树,长年累月把树干熏得乌黑乌黑了。专家建议,对此树要采取保护措施,厨房排烟口要移走,树体要用木栅栏围起来,要定期给它施肥浇水。刘书田瞪大眼睛听得仔细,日后对这棵古树照料得也格外仔细。

那些老房子破败了,还可以重修,可这棵古树要是没了,却是无法复制的。事实上,对这棵古树李高英比刘书田还上心。他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也不言语。心里想什么呢?无人知。

一个初冬的早晨,我去看了那棵古树。

村路,七拐八拐,把我们懵懵懂懂地引向了刘书田家,引向了那棵树。那棵树的树干表皮坚硬无比,如钢赛铁。树干并不通直,先左旋后右旋,然后左右摇摆着直直向上,再分成三个杈子,一个杈子向着东南,一个杈子向着东北,一个杈子向着西南,在空中的某个部位又收拢了,向着一起聚集,然后又各自随意地抛出弧线。黑色的已经炸裂了的果子挂在树梢,在瑟瑟的风中,显得有些冷清。其中一段侧枝已经干枯了,一只僵死的蝉趴在上面,与时间融为一体了。

此树谁人栽?据说,刘大观也。当然,尚须进一步考证。刘大观何人?清代诗人、学者,曾任山西布政使(相当于现在的省财政厅长),兼任晋、陕、豫三省盐务官。刘大观的出生地距此十公里,谓之邱北镇。刘大观退休后,客居济源,纂修《济源县志》。相当于县志主编吧。

刘大观一生敬仰段干木。段干木又是谁?——段干木是战国著名贤士,才华横溢,但一生却从不为官。段干木本名李克,封于段,为干木大夫,故称段干木。他本人出生于山西运城安邑镇,但他的故里是今天河北邱县刘段寨。此说确凿,是有物证的。因为若干年前,在刘段寨一座废弃寺庙的东墙里发现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五个字:段干木故里。

当时,段干木的许多同学都出任了魏国的高官,只有他是个闲人。魏文侯的弟弟魏成子极力向魏文侯推举段干木做宰相。魏文侯月夜登门拜访,段干木遵从“不为臣不见诸侯”的古训,越墙逃跑,避之。

魏文侯求贤若渴,每过段干木家门,扶轼致敬,以示其诚。终于,魏文侯的举动感动了段干木,后得以相见。二人彻夜长谈,“立倦而不敢息”。所谈均为国家大政方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期间,车夫不解,问其故,魏文侯曰:“我富于势,干木富于义”。成语“干木富义”,即源于此。后来,秦国欲伐魏国,出兵至阳狐。有人劝秦王说:“魏君礼贤下士,有段干木辅佐朝政,国人上下团结一致,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秦王遂停止对魏国用兵。魏文侯在位五十余年,首霸中原,开创了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这与段干木的辅佐安邦有很大关系。段干木原是驴马交易市场上的经纪人,后求学拜师于子夏。子夏是谁?孔子的学生,也就是说,段干木是孔子的再传弟子。或许,在“学而优则仕”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段干木是一个另类了。

惺惺相惜。至此,为什么刘大观敬仰段干木也就不难理解了。

而刘大观从段干木的出生地移植来一棵文冠果栽于此,显然是具有特别意味了。

文冠果,因其果皮在欲裂未裂之时,三瓣或四瓣的外形酷似旧时文官的官帽,故而得名。

作为重要的木本油料植物,文冠果有“北方油茶”之称,为落叶小乔木或灌木,产于我国北方干旱和半干旱地区,耐严寒,耐干旱,耐盐碱。它为深根性树种,主根深长,侧根发达。作为食用油,文冠果油的品质甚好,常温下油品清亮,淡黄色,透明,无杂质,气味芳香。

著名蒙医池松泉被誉为“文冠果郎中”。他有六代行医经验,医术在内蒙古草原及晋北、辽西等北方地区闻名遐迩。他炮制的多味蒙药,劲儿猛,威力强。其中的秘密之一,就是将文冠果油的某些成分巧妙入药了。

文冠果专家乔洪志告诉我,文冠油有降血脂降血压的功效。他说,文冠果油是目前已知主要食用油中唯一含有神经酸的油脂。就此而言,大豆油、花生油、菜籽油、玉米油,甚至橄榄油都不能同文冠果油相比。神经酸是什么东西?我问乔洪志。他说,神经酸是能够改善血液微循环的东西,通络化栓,可消减血管内的各种栓子,能防止心脑血管疾病、糖尿病和老年痴呆症等疾病的发生。我与乔洪志相识多年,在我印象中,他面部两侧原有一些密密密麻麻的斑点。我忽然注意到,斑点怎么少多了呢?乔洪志说,这就是文冠果油的功效了。我笑了,说,看来神经酸真是个好东西。

上世纪七十年代,五颜六色的票证是无数中国家庭的“重要财产”。票证承载着生活的风风雨雨,印记着老百姓的辛酸与无奈。买粮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甚至,买火柴也要票。食用油凭油票每人每月只供应四两。这点油当然是不够吃了。不够吃怎么办?买肉炼油来补充。肉也是需要凭票供应的——每人每月半斤。于是,肥膘肉成了那个年代最抢手的肉。肥膘肉以指论等级。一指膘的肉最差;二指膘的中下等;三指膘的,算是中等;四指膘的,算是好肉;一巴掌宽的肥膘肉,那才是最好的肉呢。如果谁家能买到这样的肉,全家人会兴奋很多天。

肥膘肉炼油,那感觉就一个字:美。

“美”字的构成是“羊”和“大”。羊大为美。实际上,大就是肥。肥者,脂多也。脂多者,油大也。长期以来,中国人饮食以多放油为味美,以多放油为慷慨。可是,当无油可放时,整个社会就变得相当糟糕了。

其实,食用油就是脂肪。什么东西适合榨油,什么东西不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脂肪含量。最初的食用油都是动物油,被称为“膏”或“脂”。中国先秦时期的手工艺著作《考工记》的注释中有:“脂者,牛羊属;膏者,豕属。”也就是说,牛羊油称为脂,所以美玉得名羊脂白玉,猪油称为膏。

植物油的出现跟后来的人口增多有很大关系。北魏的《齐民要术》记录了五种油料作物:芝麻、大麻、芜菁、荏子和乌桕。宋代则增加了红蓝花、苍耳子、杏仁、桐子、油菜籽和大豆。明代的《天工开物》记载了茶子,即油茶籽——“茶子每石得油一十五斤。油味似猪脂,甚美。其枯可种火及毒鱼用。”石是早先的重量单位,一石为五百斤,现在很少用了。除油茶籽外,《天工开物》还增加了萝卜子、白菜子、苏麻、苋菜子、蓖麻子、冬青子和樟树子可用于榨油。清代又增加了向日葵和花生。而榨油的作物,用得最多的是芝麻、大豆、油菜籽和花生。

在我国北方农村,老百姓食用油主要还是猪油。猪油,民间又称“荤油”“大油”。有作家写道:“它是那么美味,它雪白,凝固而微微动荡。它几乎涵盖过全中国,基本上是目前最主要的动物油。它穷一油之力,与品种繁多的植物油们抗衡。”中国旧式家庭中,几乎家家都有猪油罐。猪油罐中猪油的多少,是一个家庭日子过得是否富足的标志。

我父亲是个木匠,常外出做工(那时,还没有“打工”这个词)。临出门前,母亲总要往一个玻璃罐头瓶子里装两勺猪油,外加一瓶炒盐豆,给父亲带上。母亲说,干木匠活儿耗力气,光吃窝头啃咸菜疙瘩不行。父亲埋头整理着锛凿斧锯,不言语。

我在旁边看着那玻璃罐头瓶子里的白生生的猪油,馋涎欲滴。那时饥肠辘辘的我,只有七八岁。母亲便将猪油中的油滋了(油渣)剜出几粒,放进我的嘴里。我咂吧着,啊呀呀!那实在是人间最美最美的美味啊!

说起来可笑,幼年时,我除了知道猪油是食用油外,根本不知道还有大豆油、菜籽油、花生油、芝麻油和胡麻油,更不要说茶油和文冠果油了。

事实上,食用油带有明显的地域性,产什么油吃什么油,当地土著的油料作物左右着人们的吃油习惯。东北人除了吃猪油,吃得多的便是大豆油了。大豆是一种原产我国的农作物,全世界的大豆都是由我国直接或间接传播出去的。它在中国种了五千年,极其普遍。随着满清对东北的开禁,“闯关东”好汉们把大豆的种子带到了关外,于是,黑土地上“遍地都是大豆高粱”。山东、河南、河北人多半吃花生油。安徽、浙江、四川、重庆、江苏人主要吃菜籽油。

湖南、江西、贵州和广西等地的人吃茶油多些。而湘、川、鄂、黔四省的交界处,是土家、苗、侗等少数民族聚居区。那一带山林产品丰富,也盛产茶油。土家、苗、侗人主要是吃茶油。

油是动力之源,能量之本。过有品质的生活,吃有品质的油,已经不是什么奢侈的事情了。然而,文冠果油在油品中的确处于至尊的地位,不是寻常人家顿顿可以吃的,如果说吃文冠果油是一种奢侈的话,那么健康就是最大的奢侈了。因为,食用油的问题既关乎个体生命的健康,也关乎民族未来的命运。

古代典籍中,对文冠果的记述多有闪烁。

早在五千年前,文冠果就被先人所认识。《神农本草经》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文冠果而鲜之。久服百病不侵。”

我的本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把文冠果又称文光果。云:“性甘平,无毒,涸黄水与血栓。肉味如栗,益气,润五脏,安神养血生肌,久服轻健,百年不老。树枝煎熬膏药,祛风湿,强筋骨。”

明代陈吴子(又名扶摇)所著《花镜》中载:“文冠果,树高丈余,皮粗多砢,木理甚细,叶似榆而尖长,周围锯齿纹深,春开小白花成穗,每瓣中微凹,有细红筋贯之,子大如指顶,去皮而其仁甚清美。如每日常浇水或雨水多,则实成者多,若遇旱年,则实秕,小而无成矣。”在书中,陈吴子对文冠果的果实形态及其内部构造也作了详尽的描述,他写道:“蒂下有小青托,落花结实大者如拳,实中无隔,间以白膜,仁与马槟榔无二,裹以白软皮。”

无法绕开徐光启。他在《农政全书》写道:“文冠果生郑州南荒野间,陕西人呼为崖木瓜,树高丈余,叶似榆叶而狭小又似茱萸叶而细长。花开仿佛似藤花而色白,穗长四至五寸。结实状似枳谷而三瓣,中有子二十余颗,如皂角子。子中瓤如栗子,叶微淡,又似米面,叶甘可食。其花瓣甜,其叶微苦。”

旧时,北方寺庙院落里常广植文冠果。这是因为,在蒙古喇嘛教中,视文冠果为神树。寺庙里的喇嘛用文冠果油点长明灯,以示佛光普照,神灯长明。文冠果油燃劲儿足,燃烧充分,灯光明亮,可长燃不灭。且油烟小,不熏神像,异常干净。作为食用油,它还是喇嘛、道长、方丈等高级僧侣的专用品。

——笃!——笃!——笃!寺庙里,小和尚手拿木棒敲击的木鱼,也是用文冠果木制成的。文冠果木鱼声音浑厚,不脆,不尖,不刁,不软,能抚慰内心的冲动和不安。正是求佛者内心所需要的。

北方农村,老人的烟袋杆也有用文冠果木制作的。严冬季节,老人们坐在炕上,围着火盆,叼着长杆烟袋,吧唧吧唧吸上几口,在烟雾缭绕中,拉着家长里短。舒坦。

早年间,乡间用文冠果木制成木老虎玩具更是常见。一根红头绳,一端系在木老虎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小娃娃的腰上。据说,文冠果木老虎有驱鬼辟邪的功能。小娃娃如有头痛发烧的情况,就将小老虎放锅里用水煮,煮过的水再给小娃娃喝下去,不消两个时辰,就会退烧头痛减轻。也许,这就是民间对文冠果药用价值的朴素认识吧。

文冠果的名字吉祥,有官运亨通的寓意。晋西北,农家喜欢把文冠果栽在窑洞的脑畔上,秋季,文冠果的果实成熟时,果子就会落下来——讨个“文官入院了”“文曲星降临了”的好彩头。

在古代文官制度中,官员穿什么颜色的官袍是有规矩的。依据什么呢?——按照文冠果开花变色的次序穿袍,以此区分官阶的大小。《笤溪渔隐丛》记载:“贡士举院,其地栖广勇故营地,有文冠花一株,花初开白,次绿次绯次紫。花枯经年,及更举院,花再生。今栏槛当庭,尤为茂盛。”

宋代,文官着袍,等级最低的着白袍,次着绿袍,再着红袍,官阶最大的才着紫袍。可见,当时文官穿袍的等级正是依据文冠果花色的变化而晋级的。

——白绿红紫——次序一点不能乱。

上世纪七十年代,江青喜欢文冠果,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几乎人人皆知。

江青之所以对文冠果情有独钟,是缘于金日成赠送的文冠果果仁,她食用后就喜欢上了。从此,她的身边常备一个果盒,里面装的多半都是炒熟的文冠果果仁。她时不时拣出几粒,放进嘴里。嚼。嚼嚼。再嚼嚼。

一时间,文冠果与政治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当时的林业部当然要讲政治。经专家论证后,很快选择不同干旱和半干旱条件的地区陕北志丹、辽西建平、内蒙古赤峰培育种植。此外,甘肃河西走廊、青海温水流域、新疆石河子、山东济宁和莱芜及黑龙江西部地区也引种成功。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全国总面积已达七十万亩。当时,一部科教电视短片《文冠果》风靡全国。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毛泽东宴请尼克松时的几款家庭菜,就是江青叮嘱厨师专门用文冠油烹制的。那几款菜是:煎牛排、红烧鱼尾、干煸豌豆、菠菜炒鸡蛋、清蒸鸡汤。

尼克松及其夫人食用后,甚欢喜。

尼克松访华结束时,作为国礼,毛泽东还特意送给他两株文冠果树苗。回国后,尼克松把那两株文冠果树苗栽在了美国的什么地方?活了吗?如今长势怎样?不得而知。

“旷野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江青给自己取的名字取自唐诗。江青喜欢种树,当年,在大寨她就种了很多树,那些树现在有的已经长到碗口粗,有的能做檩子了。据说,江青是一个木匠的女儿,也许,基因里就与树有着特殊的关系。江青的食用油是文冠果油,化妆油是文冠果油,送人的礼物也常常是文冠果盆花。著名律师张思之说:“江青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她不怕死。特别法庭庭长江华宣布她死刑的时候,她很平静,腿一点都不抖。她忠于自己的信仰,就不在乎死。”

然而,江青出事后,文冠果的厄运也随之降临了。——大片大片的文冠果被连根刨掉了。文冠果的面积巨减,几年时间全国的文冠果不到十万亩了。文冠果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被历史遗忘在荒野中了。文冠果有“千花一果”之说。什么意思呢?——从生物学特性上看,文冠果虽然开花很多,但受孕的花却数量极少。因此,果实的产量也就低了。然而,在我看来,这正是文冠果的尊贵之处。

文冠果树上结的果子很像棉桃,掰开果皮,里面全是种子,用手一捏就能挤出油来,一斤果仁能榨出六两油之多。与大豆、花生等油料比较一下就清楚了——一斤大豆能榨出二两油,一斤花生能榨出四两油。如果把果仁串在一起烧的话,一点火就会迅速燃烧起来,可见文冠果果仁所含的油实在是多。不过,西北人习惯称其为木瓜,也叫崖木瓜。文冠果不与粮食作物争地,在土地瘠薄的山区,甚至石头缝里也能顽强生长。文冠果结果早,收益长。一般三年就挂果了,十六七年后进入盛果期,二三百年的文冠果照样结果。故此,北方老百姓称其为“铁杆庄稼”。

文冠果怎么栽培呢?通常,在立冬前,先把种子在水里浸泡一下,让种子吸收一定的水分。然后把泡过的种子和湿沙土拌在一起。挖一个一米深的坑,把与湿沙土拌合好的种子放进坑里再用湿沙土埋起来,低温培育胚芽。次年春天,把种子挖出来,让阳光照射,进行高温催芽。

几天后,文冠果就都咧嘴萌发出新芽了。此时就可以播种了。一般来说,先播种育苗,然后再移栽造林。

目前,我国食用植物油消费量每年超过三千万吨,而国产只能解决一千万吨,六成以上需要进口。对于缺油比缺粮还严重的中国来说,大力发展文冠果没有任何错,即便对江青我们也没有必要横加指责。文冠果恰恰像一面镜子,它照出了一些人内心的龌龊和卑鄙。——那些因江青出事而把文冠果连根拔掉的人,倒是应该被唾弃的。

因为时代的扭曲,文冠果被赋予了许多特别的政治意味。在历史的暗处,文冠果里藏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政治暗示和影射呀!

李高英,一九六九年九月十五日出生,农人的后代。属鸡,却是木命。有人跟他开玩笑说,木命就是种树的命。他有些腼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只是笑,不言语。事实上,他已经在邯郸邱县和其他一些地方种了几千亩文冠果了。他还要去内蒙、山西、陕西、青海、甘肃等地去种。生命不息,种树不止。

他的眼光好远——他要把刘段寨那棵文冠果古树好好保护起来,还要打造一处人文森林公园。让润升生态园和段干木故里,通过开展生态旅游活动产生更大的社会效益。

那棵文冠果古树的根,就是刘段寨的根。古树的年轮里,有乡愁,有记忆,有故事。因之文冠果古树,因之段干木,刘段寨才有了底气和自信。

在文冠果古树下凝望刘段寨,就是凝望中国呀!

李高英信心满满。在中国,他的名字注定要与“文冠果”三个字连在一起了。

此君话少,你问他四五句,他答一两句。你问他一两句,他干脆就没话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个有大格局大目标大境界的人。喝酒时酒风也实在,一仰脖儿一缸子,一仰脖儿一缸子。即便喝高了,也从不说一些气壮山河的话。可是,他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难以忘记。他说,文冠果的魂儿附在他的魂儿里了。——我的双眼审视着他,试图找出他身上文冠果的基因。他是为文冠果生的吗?

深冬的一天,李高英面带微笑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说话,而是闷头煮茶。茶煮好后,让我喝,我品了品,味道还真是很特别。他终于开腔了,说,这是他研制的一款文冠果叶黑茶。我慢慢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顿时胃里暖暖的了,接着,心里也暖暖的了。嗯,好茶!

其实,文冠果就是文冠果,它不过就是北方的一种木本油料植物,它的价值却被李高英开发出来了。然而,文冠果毕竟有自己的生命节律,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你希望它流行,它不见得流行。你把它连根刨掉,可它的根却偏偏活着。你希望它幻灭、消失,它却四处流传,生生不息。或许,它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声叹息。

文冠果更有一种坚韧的精神活着。活在大地上,也活在人的心里。

它之所以要生发出精神,是因为它需要精神的肯定和升华。成熟的季节一到,文冠果就表现出勾魂的魅力。它的开裂正好呈现出一个完整文官官帽的形状。当然,如果你仇官的话,也可以不这样去理解。而是把它想象成女人旗袍的开衩,目光一点一点上移,黑色的珍珠若隐若现,它故意不去遮蔽,而是让你看到里面隐隐约约的秘密,有娇俏挑逗的意思了。

文冠果,一度得宠,举国种之。也一度失宠,被连根刨掉。

惨局虽然不忍卒睹,但光荣并未消歇。——从至高处跌落到最低处,还是那么稳健平静,开花结果,四时不变。能风光无限,也能承受冷眼相待,唾弃谩骂。文冠果,在木本油料群体中,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温和却有力量,谦卑却有内涵。

文冠果仿佛在大地上画了一个平面的圆,冥冥中,似乎在昭示着一种历史的回归,给我们留下了长长的思索。文冠果修炼了几千年,平和地面对逆境,坦然地面对现状,不急不躁,它终将变得更坚韧更强大。不是吗?

遥 望 陕 北

晨   耕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习仲勋

遥望陕北,就想起陕北曾有一个太阳,红格丹丹,金格灿灿,鲜格亮亮地照耀着东方一个叫做雄鸡的版图。

遥望陕北,就想起那每一撮黄土,每一条溪流都凝聚着一个个鲜红而悲壮的故事。于是信天游将它谱写成曲调,在历史的长河里永远地高歌。

遥望陕北,就看到凤凰山麓的林涛,摇曳北斗星生动的眼睛,掠过土地的天籁时,便也摇响出一个伟大而神圣的名字。

遥望陕北,就看到宝塔的影子投进延河,波光粼粼,从一种纯粹的风景中,描绘着华夏江山的未来,掂量着中国生命的意义。

遥望陕北,就望见山丹丹花的叶脉,相连着中国1935年10月里金色的太阳,在宝塔山顶光芒万丈,普照大地。

遥望陕北,就透过高原的目光看到一群没有从铁索桥上掉下来,没有在大渡河里淹死的队伍;就能看见一群没有在雪山上冻成冰块,没有在草地里消失掉,走遍千山万水的扎着灰色绑腿的用红字命名的队伍,为了这块土地的小米很醇很香的长势,播种下的血泪……

遥望陕北,就仿佛清晰地聆听到一个湖南口音的高大的身影,站在苍茫雄浑的崇山峻岭间铿锵有力的历史断言:“陕北,既是红军长征的落脚点,也是中共走上抗日和夺取全国胜利的出发点!”

当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们总会沉浸在古老的窑洞,在毛泽东的思想里,寻觅十三年的光辉,指给中国光明的道路。

遥望陕北,就把陕北望成了一部书,一部在中华民族史册上闪光的春秋,一部被后人翻阅得都打毛了边的近百年的历史经典。

于是,我们手捧这部沉重的经典:认真阅读杨家岭的灯火、瓦窑堡的诗篇、薛家寨的硝烟、直罗镇的奠基礼、南泥湾的大生产……阅读长征、阅读陕北、阅读照金、阅读我们的祖国!

于是,陕北就成了中国革命的摇篮!

于是,陕北就成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根据地 ,就成了成就强大中国和为人民谋幸福的唯一指南——“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遥望陕北,就想起无私无畏的陕北!

遥望陕北,就想起大悲大爱的陕北!

于是陕北,就成了革命圣地的陕北!

于是陕北,就成了中国历史的陕北!

敬其勤耕 叹其执着

——一位平凹迷的探访点滴

魏   锋

算起来,从上学到现在,我阅读最多的,就是贾平凹先生的作品。在我的书房,堆砌得满满的书中,我收藏最多、阅读最多的是陕西作家、咸阳作家和家乡彬县作家的文学作品。

第一次读贾平凹的作品,是1995年9月,我读高一。用每周积攒下的伙食费,买齐了雷达主编的《贾平凹文集》8卷本,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华散文珍藏本:贾平凹卷》,尤其他的散文作品,成为我精神的园地。从那时起,我就默默地喜欢上了他。

高中期间,英语成绩差大,数理化相差更远,无奈之下我选择了上文科,所在的班也是当时学校最有名的“蜗牛班”,差生云集,全班人数104名,压力大的同学转到理科,落榜后又转回文科才金榜题名。学校歧视和学习上的落差,陪伴在我枕边最多的是贾平凹的散文集。

1999年3月,我在乡下中学做代理教师。记得当时买了吉林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散文集《我是农民:在乡下五年的记忆》,记忆最深刻的是贾平凹所说的一句话:“做为人,既要享受快乐,也要享受苦难。”从那时起,心里无形中就寄语了一种新的力量,要在属于自己的土壤上辛勤耕耘。

2000年9月,我为所代课的初二(1)班学生买了1999年出版的《贾平凹散文随笔集》和《贾平凹绝妙小品文》。当时,作为一名语文代课老师和校团委书记,了解到学生最头痛的是写作文的问题,我创办了全县第一个初级中学文学社——蒲谷文学社,推荐学生读的最多的也是贾平凹的散文作品。

2014年2月10日,我初次见到贾平凹先生本人。他没有一点架子,也不说普通话,而是用地道的商州口音与大家交流。当他走到英国罗宾·吉尔班克博士跟前时,他与罗宾握手开玩笑:“罗宾,你看你的胡子,这么长时间都不刮?”罗宾做了个鬼脸,手指着胡须说:“齐白石的胡子比我这还长!”

那次我见他,首先做了自我介绍:“贾先生,您好!我叫魏锋,是一位文学爱好者。”然后我把拟定出版的纪实作品集《春天里放飞梦想》给他审阅。贾先生翻阅后,高兴地说:“好好干!”并为我题写了“前途似锦”的祝福。无奈时间有限,我和贾先生的第一次会面就这样匆匆结束了。

作为一名贾平凹迷,能够专访贾先生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两年前,我准备约访文学文苑中的陕西方阵作家群,开始撰写“文学陕西梦”系列纪实作品,采访贾平凹成了我筹备工作中最重要的事。

经多方沟通,2015年7月28日一大早,我收到贾先生的复信,确定了我的采访时间,心情也随之激动了起来。7月29日下午,贾平凹先生冒着酷暑,带病在城南书房接受我和文彦群的采访,时长一个多小时。采访结束前,我和贾先生谈起《春天里放飞梦想》的近况,贾先生再次为我这本小册子欣然题词:“文运长久”。之前,受山东淄博“贾迷”、藏书友张振桐以及张云龙老师等20多名文学友人的委托,请贾先生给多本“贾著”签名。遗憾的是,我自己准备好请贾先生给藏书《老生》签名的事却忘记了。

采访结束后,贾先生把我们送到电梯口,他的谦和、热情令我们难忘又感动。

上万字的专访《贾平凹:我是乡村的幽灵,在城市里哀号》作为头条、封面人物刊发于《名人传记》2016年第4期,随后《当代》杂志社微信公众号第一时间向全国读者推介,全国将近20多家纸媒转载。在研究贾平凹及其创作中,我感触最深的是贾平凹的创作精神——1972年4月,会刷标语、能喊广播、会写诗歌的贾平凹经工地推荐到人民公社,再推荐到县招生办公室,被西北大学中文系录取。在大学校园里,贾平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创作诗歌摘文学的梦想,入学后,便写了一首从棣花镇到西北大校门的长诗《相片》,并第一时间投送到校刊编辑部。校刊如愿刊登,贾平凹的诗也是当时唯一刊登的学生作品。刚进大学,就赢得诗名,这激发了他文学创作的冲动。他的诗歌作品连续在校刊发表,还被贴在了墙报,摘登在板报醒目位置。

“但我也感觉到贾平凹这个人爱写。后来听他的同学说,大家游行——那时候游行多——走累了坐在马路上,贾平凹坐在队伍里,灵感来了,就把香烟盒里衬的纸反过来写,很勤奋。”最近在采访著名评论家李星老师时,还听到了有关贾平凹投稿的故事。贾平凹70年代初投到《陕西文艺》的稿子在编辑部积攒得有一尺厚。但编辑们都不爱看他的稿子,发展到后来连理都不理,看都不看。

怀揣文学梦想的贾平凹,最大的目标是发表更多的作品。他每天坚持玩命地写作,不断向全国各大媒体投寄自己创作的作品,但往往石沉大海,没有一点音讯,手头收到最多的是书报社或杂志社的退稿签。“稿子向全国四面八方投寄,四面八方的退稿又涌回。退稿信真多,几乎一半是铅印退稿条,有的编辑同志工作太忙了,铅印条子上连我的名字也未填。”贾平凹在这一年将收到的所有退稿信都贴到墙上,“抬头低眉让我看到我自己的耻辱。”随着自己研究的深入,我为此专门写了一篇《贾平凹:曾玩命写作 屡遭退稿》一文,该文章在《燕赵晚报》发表后,著名《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推介,仅仅一天时间,在人民网、新华网、中华网、光明网、中国作家网等数家网络媒体刊发,随后,《绵阳日报》《西部开发报》等数家纸媒转载,一石激起千层浪,到日前还有报刊转载刊发。至今,我已撰写10多篇关于贾平凹及其著作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都已公开发表。作为一名平凹迷,我会把我的探访笔记坚持下去,这也是我今年的创作重点之一,争取《问鼎——一位平凹迷的探访笔记》早日能与读者见面。

“写作就是我最重要的生活内容,写作之外的事情我都不喜欢,因为人的一生干不了几件事情时间就过去了。”贾平凹先生在文学创作上的执着,可敬、可叹。或许,这正是多年来我喜爱他的原因。

凤凰山—人文圣山

牛兆征

陕北地区历来是世人目光聚焦的地方,这片广阔的土地,曾是中原民族和北方民族、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融合的区域。陕北曾经是边关要塞,历代军阀混战,战乱不断,过度的砍伐开垦使茂密的森林资源遭到严重破坏,暴雨成灾,洪水肆虐,黄土高原被撕裂得沟壑纵横,支离破碎。于是,陕北便有了众多的山脉。陕北多山,而名山却为数不多!

山不在高,有名则闻。南方的山以奇、险、峻、秀著称。延安宝塔山、凤凰山、清凉山,以其独特的历史文化,人文景观,享誉四海,驰名中外,吸引着四方宾客。三山对峙,二水带围,观风者称为胜况!这是古人对延安地理位置的概括。三山指的是宝塔山、清凉山、凤凰山,二水即延河与南川河。

凤凰山位于延安城西南,高1132米,雄居延安群山之冠,山势雄伟,气势恢宏,青石铺筑的台阶护栏像两条巨龙沿山体蜿蜒而上,无论从市场沟或西沟皆可攀上山顶。还有公路贯穿各个景区,为人们登山揽胜休闲娱乐提供了便捷通道。

一个秋日的下午,与朋友小吕从市场沟登上凤凰山。举目四望,峰峦叠嶂,林木葱郁,小径深深,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秋日的凤凰山,别有一番景象,风光旖旎,景色如画,让人心旷神怡。站在山巅,呼吸着新鲜空气,有种登顶为峰的感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吐故纳新,神清气爽,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似乎一下洞悉了许多事情,心头如卸掉块磐石,顿觉烟消云散,脚步轻盈了许多。

凤凰山人文景观众多,历史遗迹星罗棋布。有镇西楼、凤凰山古城、凤凰阁、文昌阁、六郎寨、狄青寨、转兵洞等,数不胜数。一座古迹,一个故事,一个迹址,一段历史,无不向人们昭示着它久远的辉煌,厚重博大!

我曾仰望过宝塔山的伟岸,也曾虔诚领略过清凉山道观的神奇,而凤凰山就像一位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女子,使我平生第一次掀起她的面纱就痴迷于她的美丽。

“登临绝顶览众山,凤凰山上觅仙踪。叶生不知何处去,凤凰山上忆吹箫。”传说:凤凰山是因叶生吹箫引凤而得名。正是这个流传千年、亘古不变的凄美爱情故事,代代诉说着凤凰山的不朽传奇!许是心有灵犀,我信口胡诌的几句诗,竟引得小吕哈哈大笑,并深得他的赞同。

时间悄悄流逝,原本上山就迟,我还在为一处一景驻足流连,在小吕一再催促下,我们跟随游人穿越凤凰山古城门洞,站在平台上俯视延安。巍巍宝塔,滔滔延河,依依清凉,同此寰宇。东关、南关、北关、百米大道、王家坪、杨家岭,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欲与群山试比高。公路四通八达,桥梁纵贯南北,往来车辆如游龙穿梭。浓荫映衬下的凤凰山像巨人的双臂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环抱延安古城。清陈天植有诗赞曰:“凤翼联城势,鸟延古郡名!”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霜雪雨,一座现代化的延安新城以傲岸的雄姿矗立在延水河畔。

“种柳穿湖后,延安盛可游。远怀忘泽国,真赏即瀛洲。江景来秦塞,风情属庾楼。”一代名将范仲淹镇守延安时的这首《依韵和庞龙图柳诗》,为我们真实再现了宋代延安的湖光山色,壮美景观。今日,延安已成为中国历史文化旅游名城,凤凰山被列为国家级森林公园。

小吕与几位游客还在品赏延安城的美景,顺着凤凰山城墙甬道,我独自登上最高景点——文昌阁。天空高远深邃,云淡风轻。头顶楼阁上的风铃叮叮做响,悦耳动听。群山逶迤,气象万千,文昌阁与邀月台遥遥相望,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蔚为壮观。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站在时光的彼岸,聆听风铃,触摸历史,眼前呈现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满怀激情,缅怀先贤,细数那些似水流年里叠加的历史片段:蒙恬金戈铁马,逐匈奴于漠北;尉迟恭整顿军备,扩修城池;杜甫“宝塔钟声三川闻,肤施鸡鸣五城应”成千古名句;杨家将满门英烈,抵御辽国尽显浩然正气;“军中有一韩(琦),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仲淹),西贼闻之惊破胆。”“今小范(仲淹)老子胸中有甲兵数万,不比大范(雍)老子可欺也!”延州百姓与西夏人赞颂韩琦、范仲淹的文韬武略。狄青勇而善谋略,每战,乌发披肩,面戴铜具,夏人闻之丧胆。沈括考证预言石油“此物后必大行于天下!”为洞若神明的远见卓识。牛天宿为官清廉,修路铺桥,为百姓谋福祉!还有无数名臣武将地方大员,文人墨客曾在这里激扬文字,挥斥方遒。而今,青山依旧,往事悠悠,昔日的城防要塞已失去了它的功用价值,只能供人们观光旅游,休闲娱乐,寻幽探古,任人凭吊。

1937年,中央红军进驻延安,做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首都,“红都”延安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凤凰山下的毛泽东故居见证了这一神圣伟大光荣的历史时刻。“登山到顶我为峰,凤凰山上定乾坤;庆寿步步登仙山,凤凰拜神祷苍生;云山起翰墨,凤凰颂大同;山高益豪情,凤凰出精英;临山多野兴,凤凰咏新诗。”工作之余,毛泽东、周恩来、徐特立、任弼时、郭沫若等登临凤凰山,留下了咏颂凤凰山的不朽佳句。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当延安红色之旅越来越来吸引着八方宾客,凤凰山,这只金色凤凰,焕发出勃勃生机,一路高歌,展翅翱翔,以其独特魅力向人们展示着她的无限风光!

休闲娱乐哪里去,延安城西凤凰山。美哉凤凰山,壮哉凤凰山,我心中的人文圣山!

阳光的味道                                                      

高   鸿

小时候喜欢画画。家里没有炕桌,我就趴在炕上画,骑在牛背上画。我把自己画的作品拿到县文化馆让老师看,老师大加赞赏,专门为我在电影院橱窗举办了两次画展,引起一阵轰动。后来我高考落榜,回家做油漆匠,走乡串巷画柜子。忽一日有人捎话来,说延安陶瓷厂招聘美工,老师叫我去应聘呢。

老师是县文化馆的干部,叫宋如新,老家陕西吴堡。美院毕业后分配在富县,一待就是十几个年头。至我高中毕业,他已经调到地区群艺馆了。宋老师得知陶瓷厂招聘美工的消息,立即想法子告诉了我。

带着对城市的幻想和渴望,我来到了延安。这一去,便没有再回到农村。城市的柏油马路宽阔平坦,我却走得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延安混了十多年后,我又先后去了威海、深圳、西安等地,最后把自己安顿在了咸阳。而宋老师退休后,也离开陕北来到西安,继续自己的辉煌事业。

著名作家柳青曾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我常想,如果当初宋老师不给我捎话,那么,也许我将一辈子没有机会跨出农门,像父辈一样,做一个地道的农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现在的我——工艺美术大师、作家、文学期刊主编、社会知名人士吗?也许我会把柜子油漆得很漂亮,享誉一隅,吃喝不愁,然而会有几百万字的文学作品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几年前,我曾把这段经历写成文字《我的老师》,在《散文选刊》发表后,入选《中国最美散文》。也许,我的故事感动了编辑,也感动了读者。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宋老师便是那盏明亮的灯塔,在我人生最迷茫的夜晚,为我指明了一条宽阔的大路。风雨兼程之际,老师曾多次为我击掌点赞,助势加油。济困扶危,雪中送炭。冬暄煦润,惠风和畅,点点滴滴,温暖而鲜活。奈何生计所迫,早已疏远绘画,转而从事其他。因此老师嘱我写点文字,内心是十分惭愧的。宋老师笔耕不辍,耕耘六十余载,绘画艺术博大精深,境界不凡,我不敢只言片语概其神貌,只能就自己的印象作一番浅薄言语,在这里贻笑大方了。

宋老师的作品主要分为两种类型:版画和油画。记得最早接触宋老师的作品,便是版画。那些由黑白线条组成的图案,构思新颖,墨色洗练,简洁明快,令人眼前为之一亮,触及灵魂。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农背负沉重的庄稼从山上下来,刚毅的脸上透着丰收的喜悦,健硕的臂膀闪着汗珠,结实有力的双腿像一棵大树稳稳地扎在黄土地上,荡起一团团尘雾……他的版画是写实的,诚恳的,有思想和主张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黄土味道,令人为之沉醉。后来,他接触了大量的陕北民间工艺,如剪纸、泥塑、布贴、刺绣等艺术,作品转向原生态,写意化,或发而幽香,庄重凝练;或风霜高洁,秀而繁阴,意向横生,摇曳多姿。后来,他转变到油画创作中来(应该以前就有油画,只是侧重于版画而已),技法推陈出新,精益求精,佳作纷呈,收获丰硕。

据说,从事绘画的有两种派别:一种是老实画,一种是聪明画。老实画注重根基稳重,彰显童子功的深厚功力,一笔一抹有板有眼,有章有法,容不得半点玄虚卖弄,如同书法习字者,注重楷书的功底,与“丑书”不共戴天;聪明画走的是捷径,一上手就是大写意,大抽象,云里雾里,非人非物,泼墨宣肆,直抒胸臆。这种画往往大刀阔斧,天马行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白就俗了。这也是聪明画最大的挡箭牌,差强人意,屡试不爽。当代画坛上不乏这样的“大师”级人物,一幅谁也看不懂的作品招摇过市,动辄便可炒个上百万的价钱,标新立异,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宋老师的作品属于老实画的范畴。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人民的艺术家。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也。”善而不争,一直是宋老师的处世之道。他言谈和蔼,从不咄咄逼人,居高临下。他的画风崇尚自然,简单朴素,笔墨率真。艺术创作来自于生活,这种真,不是器物之形,而在于物之风貌,抽丝剥茧,意气盎然,是对生活的一种高度概括和提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看到它我们便会思考,会感悟,会产生一种情感上的共鸣,这才是艺术作品的价值所在。

几十年来,宋老师踏踏实实地写生,勤勤恳恳地作画,不舞弊,不投机,不钻营,并深恶而痛绝之。他创作态度严谨,根植于黄土地,追求阳光淳朴的自然色彩。他的脚印遍及陕北大地的山山峁峁,沟沟壑壑。作品氤氲着北方泥土的浓厚气息,笔触也像凌厉的北风般简净,峻峭。乡村的历史,人物的命运,画家自我的意识,历史的记忆,见证的是一代人的伤感和宿命,彷徨和执着。他是一位有追求、有崇高理想和使命感的画家,那些散发着阳光味道的作品温暖和煦,传递着饱满的正能量,令人为之振奋。他的笔触挟裹着陕北的苦难和沧桑,传递着信心和暖意。因为生在陕北,长在陕北,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感情,因此看宋老师的画,常常有种似曾相识、久别重逢的惊喜。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宋老师年已古稀,创作仍激情澎湃,笔耕不辍,硕果累累,艺术生命常青。在风起云涌的美术浪潮中,他坚守在黄土高原上的写实主义阵地,摈弃人云亦云的表现方式,探索黄土画派的绘画技法,显得尤为特别和可贵。他持之以恒的艺术态度和不断挑战自我的精神值得我们敬佩和学习,他的艺术成就更值得我们骄傲和期待!

故 乡 情 怀

何勤俭

家乡在陕西省旬邑县看花宫村。属子午岭南缘余脉,地势高,起伏大,黄土覆盖较厚,梁峁、丘陵沟壑相间,有着典型的黄土高原残垣沟壑地貌。周人先祖后稷四世孙公刘在此开疆立国,是华夏文明发祥地之一,是革命老区,也是陕北公学所在地。在卫星图上,需要将比例放到最大才能看到其瘦小的身影。

中国人所尊行的传统道德礼仪准则基本上制定于周朝,先周时期,周的始祖后裔公刘将国都从北豳(今甘肃庆阳)迁到豳地,即今旬邑一带定居下来,可以说旬邑一带是公刘立国、兴周的地方。公刘在旬邑一带,继承先祖遗德,重修后裔之业。旬邑一带一直是周人活动中心,历经300余年。在这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以公刘、古公亶父为首的先周首领们,带领子民,崇尚礼乐,务耕种,行地宜,发展农业,改革体制,逐渐形成了旬邑一带民俗风俗、文明礼仪,开创了旬邑一带的传统文化、道德伦理……

小时候,听人谈论旬邑县看花宫,有种种传闻,常常感到新鲜、神圣,以至于神往。据说看花宫曾有着“看花谷”和“探花宫”几个传说。相传唐王李世民的大将尉迟敬德曾在这一带屯垦时,这里是一个开满鲜花的天然峡谷花园,奇花异卉争先竞艳,成为当年达官贵戚游赏之地。故而有“看花谷”之称(此说乾隆《三水志》有载)。又有一说,不知何年何月,在看花宫曾考取过一名探花(相当于今天全国高考第三名获得者),所以就有探花宫说法的附会。无论怎样的传说、演绎,无非是表明看花宫村的履历之久远与昔日之辉煌。幸运的我就出生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村庄。

看花宫是当年陕北公学的所在地。曾经在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和抗日战争中做出特殊贡献,在中国共产党抗战教育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业绩。陕北公学是中国共产党在抗战时期创办的一所革命大学,1937年8月成立于延安,1938年7月在看花宫设立分校。在这里点燃的抗日烽火,以民族大义的旗帜,招来四面八方的仁人志士,一代风华正茂的民族脊梁,用他们的思想,用他们的知识,用他们的风采,唤醒了这古老沉睡的山村,把二十世纪的文明,撒播在广袤深厚的田野。从此,“四千门家看花宫,十里坪坊照景家”,看花宫一改昔日贫瘠之容颜,红旗猎猎,书声朗朗,忠诚团结,斗志昂扬,雷厉风行,活泼紧张,自力更生,奋发图强,谱写了中国共产党革命史上的辉煌篇章,创立了旬邑县看花宫有史以来的繁荣与辉煌。 1939年1月,延安的陕北公学总校迁来旬邑,与分校合并,同年6月,陕北公学、延安鲁艺、延安工人学校、安吴堡青训班四校合并,成立了华北联合大学,即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乡的糜子、高粱、玉米、小麦、荞麦,随遇而安地长在逼仄的坡田里,勉强支撑着各家的温饱,维系着一代又一代的生存和发展。村民们的院子里生长着桃、杏、梨、枣、核桃等杂果树。每到果子成熟,孩子们成群结队串门吃家院的果子,那清香独特的味道,真是上天对舌尖的恩赐,一辈子也吃不腻。

最后一次与故乡亲密接触,是考上大学那年,接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借了一部照相机,走到全村海拔最高视线最好的土窑崖背上,举起相机,旋转三百六十度,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照片。故乡的山川草木,丘陵沟壑,排着碎石的羊肠小道,萧条破败的院落,房前屋后草木夹缝中的每一块泥土,都竭尽所能,收入镜头。因为我知道,故乡正在与我渐行渐远。那种无论离开多久她都岿然不动在原地等我归来的安全感,渐渐被时间风化得七零八落。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下次回来故乡会变成什么模样。所以我将每一次离开当做最后的别离。这次,我要用拍照的方式与她告别,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不得不对着照片怀想故乡,更怕有一天,因为没有留下故乡的面容而模糊了对她的记忆。

历史的记忆,故乡充满烟火气息。她是个大户村庄,没有外姓人户,是清一色的何氏家族。牲畜兴旺,家禽满地,人声鼎沸。到了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房顶升腾起一缕缕炊烟,谁家的饭早,谁家的饭迟,从袅袅炊烟的升起中清晰可辨。孩童活蹦乱跳的童年,便是在故乡的牛铃、鸡鸣、狗叫中撒欢度过的。我们如同村里散养的鸡鸭鹅群,跑得漫无边际,玩得忘记回家。每到了饭点,总能听见母亲们站在房前屋顶远远近近地呼唤着各自孩子的乳名,伙伴们说一句“各回各家,黄雀安瓜”之后便匆匆地四散跑开。一年四季,村子四周到处都能看到春耕秋收的画面。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村民,在冰雪消融、冻土刚化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犁车,牵着黄牛下地,满载希望地开始翻土耕种。夏天在烈日下则扛着锄头,忙着除草间苗;挥着镰刀,在金浪滚滚的田野收割麦子,在火热的碾麦场上碾麦扬场,一刻都不肯耽误。到了秋天,满目满世界的金黄,将整个村庄装扮得分外妖娆,人们古铜色的脸上,也绽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大人整日地忙碌,只有到了黄昏落日,或三两成群,或形单影只,才陆陆续续地回家歇息。

到了夏秋交替的时候,沟里面的各类野果渐渐成熟,我们便隔三差五地跟着大人们进沟采摘。沟里植被繁茂,绿茵蔽日,走进沟林,如同进入一个植物编织的巨大穹窿,脚下是树,四周是树,头顶还是树。小伙伴们相隔三五米便看不见彼此,但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因为到处能听到清脆的牛铃声音,男人砍柴伐木的声音,女人采摘药材聊天的声音,以及其他伙伴们摘食野果调皮嬉笑的声音。密密的树林,如同一个庞大的竹笛,把四方的音符汇集吹响,萦绕在整个树林上方,又随着空气,流入每一处树影婆娑的缝隙中,使整个树林成了一个音乐的天堂。记忆最鲜活的画面,是我躺在山里的野葡萄架上一伸舌头,黑黑的甜丝丝的野葡萄就被我囊进嘴里,味道真是美极了。吃饱了仰头躺在树下的草坪上,那感觉活像逍遥自在的小神仙。每忆起故乡,定会想起故乡的担水沟,想起那个密密匝匝的葡萄架和上面一串串舌尖可触黑葡萄的情景。

故乡是最好的顽童家园。小伙伴跟随父母举家搬到了城里,不知是因为我和他关系好,还是羡慕他进了城?那时的我好像掉了魂似的,看见他家房子就好像看见了他;看见他家门上的锁,就好像永远离开了他。那种感觉是无比落魂,吃饭不香,玩耍不快乐。直到我考上大学,离开村庄,汇入城市的车水马龙,我才再次找到休憩停靠的港湾。从此,在我心灵深处,始终保留着一隅叫做故乡的净土,它被我包裹得密不透风,完好无损,以至于从未被尘世的喧嚣打扰。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的内心早已从离开的那刻,根植了一株相思的幼苗,且它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枯萎,反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变得枝繁叶茂,根扎灵魂。

每天傍晚时分,放牛的赶着一群吃饱的牛从沟里归来,那清脆的此起彼伏的牛铃声,是全世界最动听悦耳的天籁之音。由远及近,叮铃当啷,覆盖了整个村庄的黄昏,漾起一层诗情画意的朦胧色彩。放羊的把一群吃饱的羊从沟里赶回来,所有的母羊都发出同样的“咩咩”声,小羊羔摇着小尾巴很快就会找到自己的母亲,毫无差错。好奇的孩子们常常调皮地询问大人:“小羊羔没有名字,羊妈妈是怎么找到它自己的孩子的?”祖辈父辈们迟迟回答不上来,有时尴尬地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大概是闻气味的吧”。那时也没有人知道对与错,大家只是哈哈一笑了之。夏天,夜幕降临,周围的邻居们,无论大人小孩,都端着饭碗,聚到我家院前的一片空地上。依着长长的石阶而坐,从左到右排成满满一行,边吃边聊。虽说看到的都是暗暗的人影,但人们听着声音,便能准确地认出彼此,丝毫不影响大家东拉西扯。小孩们此时不再哄闹,而是听大人们聊各种各样的乡村趣事,享受一天当中难得与大人们聚在一起的热闹气氛。伴着门前大槐树上的蝉鸣,人们津津有味地聊到很晚,直到将白日的疲劳全部放空,才拿起搁在地上早已干涸的碗陆续散去。彼时的夏夜,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微信,却是那样的愉快惬意。

那时最盼望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三开始,人们便正式进入过年的准备状态。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在固定的日子里杀鸡宰猪,打扫屋子。接着蒸花馍,炸油糕。临近年关,父辈们便忙着砍柴拉煤垒火炉,买鞭炮红纸准备写春联。最忙的还是母亲,因为她总是在除夕的当天还忙个不停,一边急着为我们赶制新衣,一边抽空准备饺子馅儿。我在一旁围着母亲,瞅着她手上的新衣,急得团团转。但母亲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我总是跟其他小伙伴们一样,在除夕之夜,准时穿上她亲手做的新衣。我往新衣兜里装满大枣、花生、水果糖,手里再捏一个核桃,两个柿饼,就像小富豪一样心满意足神气活现地出门玩去了。

除夕之夜,最热闹的核心之地是祖伯家。这里供奉着家族的祖宗牌位,大人和小孩们都会来这里跪拜磕头,各家的鞭炮也都拿来在院子里燃放。看着父亲和叔伯们相继端来供品,点完三炷香,磕三个头,顽皮的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大人磕头作揖。夜间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各家各户院子里的鞭炮准时被点燃,冲天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村庄的夜空,那真是村庄里最欢腾的盛宴。到了后半夜,扬言要陪大人们一起坐夜、守岁的我们,不知不觉在拥挤的炕上沉沉睡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被父亲们抱回自家的被窝。

其实,故乡每一个节日都有丰富的内涵和庄重的仪式。每年元宵节,邻村必定有红红火火的摆灯笼活动。方圆数里的村民自编自导乔装打扮的各种节目,有踩高跷、扭秧歌、坐轿子、舞长龙,更有走灯、看灯,敲锣、打鼓,搭台唱戏。清明节,各家都会蒸出十二生肖造型的花馍,熬制盆大的凉粉,家族里的男子们带着敬奉的礼品上坟烧香祭拜祖先;端午节,各家都会包粽子绣香包,喝雄黄酒挂五色绳;中秋节,母亲们会亲手做核桃、红枣馅儿的月饼,并在院子里向着月亮的方向摆一张桌子,点燃三炷香,供奉刚出炉的月饼和自家院里采摘的各种瓜果……

然而,这些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传统风俗却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悄然淡去,现在更简化了,手工食品也多被购买品替代,春晚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春晚,玩玩手机,发发红包,便再也无事可做。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摆满一大桌,窗外烟花四起,街上霓虹闪烁,这些虽然新潮,却再也找不回记忆中故乡的年味和快乐。

故乡的人口越来越少,窑洞一座座坍塌废弃。年轻的男女带着小孩纷纷离开乡村奔向城市打工,追赶时代的脚步,形单影只的老人,落寞地守着故乡的老窑和日渐落伍的院落。我心痛地意识到,城市化正在加速推进,而故乡正在逐渐衰退,故乡是因为人们的离开,才变得黯然失色,又在对游子的无尽等待中沧桑变老。故乡的容貌,如同祖父祖母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既印证着岁月的沧桑,又包含着跟不上时代步伐的无奈。其实故乡始终在竭尽所能地默默坚守,他衰弱的手臂早已无力留住长大的孩子,抵不住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我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的哀伤和疼痛,也许是抛离故乡的惜别感,也许是对正在落伍的故乡无法抓住的惋惜感,也许是对故乡沧桑迟暮的容颜而生的痛惜感。我不嫌弃故乡的萧条破败,粗劣杂乱。故乡是不会消逝的,它还会坚守,它更会跟着时代的步伐逐渐变为城镇化的新农村,因为它养育的子孙们还要回来,踩着熟悉的泥土小路,抚着亲切的一砖一墙,听着树上的蝉鸣高歌,嗅着馥郁的草木香气,走着来时的路,望着住过的屋,去撒欢狂奔过的地方,邂逅儿时的伙伴,去祖宗坟头诉说心底绵绵的哀思。那才使我生命更加完整。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走了很多不同的城市,看过很多漂亮的风景,却从没找到可以取代我心底故乡的纯净美丽。故乡的水土养育了我,也给了我生命中最淳朴的养料和快乐的源泉。这里的每一片泥土,曾留下我密密的脚印,埋藏着我刻骨铭心的记忆。每每时隔多日,便想回到故乡,看看坚守的长辈们,看看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他们于我都有着非凡别样的意义。

过去的怀念是甜甜的记忆,淡淡的忧伤,伴着浓浓的牵挂。而今的怀念,多了化不开的哀伤和难以释怀的缱绻。

一首单曲循环,一个故事

文烁棋

今天,大毛要在这里讲述三个关于单曲循环的故事。

我第一次单曲循环的流行歌是周杰伦的《烟花易冷》,那时只是觉得这首歌旋律特别,歌词空灵,不同于小学广播里的儿歌,至于那什么“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伽蓝寺听雨声”“遁入空门”“断层的浮屠塔”啥的,我只想到那应该勾勒出的是一个衰败的景致,不过这衰败是怎样的萧瑟,我就不知所云了。

那年我刚上初一,正是对世事所知甚少的年纪,对我而言,歌只是歌,跟着感觉走,好听就行。而《烟花易冷》仿佛就是为我开辟了新的天地,自此以后,我渐渐接触到了许多歌曲,也渐渐有了自己所钟情的曲目风格,或悲或喜,每每揪住自己所爱,便是一连数天的单曲循环。

一晃,这些浸泡在许多歌词和旋律的年华,裹挟着我的身心,将我推向了高三,看戏人已成戏中人,我也终于背负上了高考的压力。

百日誓师大会以后,我删除了手机里面大部分歌,独宠一首《追梦赤子心》。

那段日子很苦,但理应很热血。受《那年那兔那些事儿》的影响,我觉得自己也是一只满脑子装着“复兴种花家”梦想的兔子,片尾曲《追梦赤子心》那豪迈的旋律和高亢而迸溅激情的歌词,一时充塞我的脑海,占据了我的内心。迷茫的挣扎,不屈的呐喊,艰难的抗争,仿佛全都融化在了这首歌里。临睡前听几遍,有时竟也会感动得热泪盈眶。累了倦了,耳边总是回荡着那句歌词:“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既然高考是青春时代的绝唱,那何不轰轰烈烈一点儿?面对题海书山,我也选择了当一回赤子。远方有诗有酒,而我此刻很励志。

四月,外婆去世的噩耗传进了我的耳朵,这消息如同尖针扎进手心,震颤,就这样一股脑地灌进我的身体。

我在储存卡里下载了孙燕姿的《天黑黑》,就冲着歌词里有“外婆”二字。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平静柔和的声韵,淡淡的忧伤,儿时的小幸福和成长的艰辛,都在外婆的童谣里交织盘错,好似一根细细的牵线,悬挂着所有与外婆有关的羁绊。记得奶奶走的那年,我年尚五岁,跟着大人一起掉眼泪,内心却充满疑虑。如今外婆走了,我期望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内心深处却还是会有泪似决堤之感。谁都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人离去,总会冥冥感觉,老人家仿佛还在人世。

天黑黑时,外婆你又在哪里?难道把所有的道理都唱给我听后,就相信我能一直勇敢走下去?

那是一段比复习更加艰难的时光,直到五月中旬,高考的迫近最终使我收起了所有的杂念,专心去做我的赤子梦了。

即便如此,《天黑黑》依然在我的手机里吟唱,在我的心里不断单曲循环,我还是愿意相信,外婆并没有离我远去。

以上就是我在此所讲的三个故事,懵懂、奋斗和忧伤,这些在我成长中逐渐向我靠拢的经历,全被写进三首歌里。

七年来,单曲循环了不少歌曲,有民谣,有流行歌,还有交响。我也渐渐明白,每一首歌的背后,都拴锁着一个故事,温存着一个愿意讲故事的灵魂。伽蓝寺的雨声,也曾大到模糊两个人的誓言;这世界很残酷,可我依旧憧憬一个鲜花世界,相信它就在自己的双手之间;天黑落雨,外婆的童谣在梦里也会轻声唤我回家……

我反复倾听那些歌曲讲述的故事,它们没有太多光鲜靓丽的辞藻,没有什么绝对永恒的经典,但所谓生活却尽在其中。有些为爱倾诉衷肠,有些谈及生活悲喜交加,有些慨叹时光匆忙,有些驾驭古风起舞瑶琴……不同的感情寄居在这些或美或伤感的故事中,所有那些单曲循环过的痕迹最终都会从我们的内心淡出,唯有那一抹记忆刻录着我们成长的轨迹,难以磨灭。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某个时段对一首歌上瘾,不记得缘由,只晓得那首歌的刻痕。

想必单曲循环的时候,我的心境与那首歌,也渐渐唤醒了彼此吧。

鲜衣怒马的年纪,我以绕梁之音托付年华。提笔至此,不禁想到了许嵩的一句歌词:“饮一盏岁月留香,唱一曲往事飞扬。”不经意间,一幕幕单曲循环的往事已经隐遁于那素时锦年之中,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场面,有很多似曾相识的歌,歌里有很多似曾相识的故事。

它们,肯定值得反复回味。

月亮湾(组诗)

湖南   吴群芝(侗族)月亮湾

父辈的故事被风挪来挪去,挪进了月亮湾

掘地三尺,拦溪填土

月亮湾仿佛熟悉又陌生

八户人家的院子挪出了月亮湾

一同挪走的还有太阳,静谧的月光

以及一声知了的高八度

在月亮湾走一圈

阳光像哪吒滚落的火轮

贴在月亮湾脊背

我混在知了的咶噪声里

将身影快速摁入凉亭的一小块碎荫里

荷塘亭

零零星星的荷田被改造扩建

三亩二分地,播种荷园

生根,开花

荷塘亭险象环生

没有一汪清水照亮谁的脸

没有蜻蜓点水、蝴蝶飞飞

只有浮躁的空气随风而起

像一只黑手,一片又一片推碾

那只冒着黑烟嗤嗤发笑的铁兽

波斯菊

张先生移民的波斯菊

在这僻壤的山谷

克服水土不服,语音陌生

用青春换取这里风景,换取居民通行证

马鞭草

七亩田的紫色

被季节冷落

被烈日冷落

被游人冷落

这里适合种稻麦,适合戴斗笠,披蓑衣

适合赶牛人的手掌分蔸

——这是我的悖论

人工瓜棚

南瓜,丝瓜,葫芦瓜

枝叶爬上高空,在空中开花结果

风儿摇动玉帝的龙床

有瓜果返回人间

青虫偷窥我的欣喜,冷冷丢来一句

这里的瓜只可看,不可食

树  林

月亮湾一再退却

三分沙石地

形形色色的噪音,惊飞

最后几只蝉鸟

我退出自己的故乡

月亮湾退出自己的名字

与己书(组诗)

陕西  冀卫军

把悲伤举高的秋天

菊花正艳,像一朵硕大的悲伤

镶嵌在秋天的胸前

内心的沉默,取代了眼泪的轻浮

变成一块生铁,泛着蓝色的火焰

对着一张照片发呆

一段一段的时光在脑海里奔腾

投射出一个一个清晰的瞬间

让一个人的一生得到复原

伸手,却只握住一把惆怅和冰冷

熄灯的十字路口

有风暗暗刮过

身体被一层薄霜包裹

找不到出口,我匍匐在地

捡拾起碎了一地的往事

没有了你的世界

感恩都是灰色,蒙着一层沉重

生命把悲伤托举成整个苍穹

遍地长满的痛,是悲伤

圆寂后的舍利

失   眠

是一首未完成的诗

在一个词的留白处,风生水起

甚至成为绝唱

目之所及,悬崖处挂着一帘瀑布

隐藏了无法预料的恐惧或雄壮

平视或仰视都是一道风景

人生到处都遍布着纵横交错的路口

未标注是通往天堂还是地狱

吉或凶,在暗处隔岸观望

时常陷入一个个未醒的梦,因为

害怕失去或无法预知的未来

黑夜与白天争持不下,双手互搏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

失眠是时光为生命布下的蛊

只有痛过之后才不会哭泣

像母亲离去时不愿闭上的双眼

听   秋

一枚树叶慌张从空中砸下

切断了我的去路

就像街头的一个乞讨者

满眼都是活命的稻草

落叶不知道,我一直

靠乞讨生活来保命

用大把的虚荣为自己掘墓

朝死亡注入一针针麻醉

在与落叶对视的刹那间

轻盈和不舍,不是一种软弱

更像是一把尖刀

削掉对死亡恐惧的尾巴

落叶是我的同胞兄妹

以飞翔的姿态与我告别

在一片优雅中,谛听

金色的歌唱

答案在风中飘

躺在秋天的原野上

与一片金黄为伴

把过往的生命细细反刍

与渗析出的感动和悲伤,一起

回到从前,把点滴的苦乐

回放一遍

日出日落,重复而不厌倦

我喜欢白昼的阳光,夜晚的宁静

似乎这样,我的生命

才得以延续和完美

最好是黄昏,世界

都慢了下来,有了一丝烟火味

不要那么匆忙去抵达终点

沿途的风景更令我陶醉和迷恋

就宛若这秋天的叶子

五彩斑斓,艳惊四座

在秋天,我不会

去想象和经历冬天的寒冷

我不惧未来,更喜欢当下

飘荡的落叶就是一切的答案

与己书

中年是一间四面洞漏的土坯房

风雨雷电自由出入

身体像一块被反复锻造的铁

变着花样去讨好生活

一块铁慢慢变成了一块橡皮泥

长不出一丝锈迹

经常重复着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游戏

证明和维系着生命的存在感

一张干净的白纸

布满蛛丝一样的迷茫和芜杂

让逃离变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人生愈加千疮百孔、心事重重

在这个飘着雨夹雪的清晨

节日的狂欢尚未谢幕,春色已蠢蠢欲动

一块巨大无形的磐石几近将我倾覆

新的一年,觊觎和蚕食着我的奄奄一息

决然将我推向一场积重难返的前线

祭祀被诱惑绑架的尸骨

生锈的火焰

一棵引以为荣的大树被砍伐

有水从周身的泉眼渗出

就像一行行泪

为生命饯行

一段段缄默的木炭

体内安插着一丛丛的火苗

等待一场赴汤蹈火的爱

完成生命的自由释放

眼泪,从一撮灰烬里涌出

把日子喂饱,让生命一天天长大

然后再把生命一点点啃噬

直至消亡

近了的苍茫(组诗)

湖南  刘群华

呷火锅

一壶酒的时间,就吞并了涪江的芦苇

火锅里煮的阳光,从西面落下,还波光粼粼

我不知这片辽阔会给我什么惊喜

姑且放两根圆木为筏,看月光

又从哪里捞起

有几只水鸟欲从窗口钻进。透过玻璃

我已落入水中。一江的青山、碧水、岛屿

即可概括涪江的一生

它不断反刍着水,直到波澜宴散人稀

青黛一片

缘于雪

缘于静谧的夜,画了人的样子

缘于雕床,在云帐相见

缘于那些风,发出震颤

缘于性急,画时

在一处入口,开始留白

无法确定摆动的草

羞涩的,最后却有力地涂

雪落群山的空远

允   许

允许我在他乡想念

允许想念后就回家

允许回家把路走得拥挤

允许拥挤时飘一天雪花

允许飘雪花时白了您的青丝

允许您的白发在我的泪光里起伏

允许您的起伏就是我的匍匐

啊!如果您想念我,我就藏在您的身后

轻轻用手捂住妈妈的双眼

说:

饭桌上

外面风大,把炉火烧大些

我给娘夹一坨肉

再夹一块鱼

至于青菜,也必须有

娘总推辞着肉和鱼

接纳着青菜

她怎么知道,我要她

把幸福吞下,把苦掩盖出来

远去的行走

比我远行一千年,陶渊明

画老了奉家桃林。屋檐上的草

荣枯之间,数坏了黑瓦

鸡犬都站在门外,说着晋时的话

我像隔了几个朝代,听也听不懂

招呼的人是一名男人,女人在厨房

不断在围裙上擦手

然后搬凳子摆果盘

然后唠叨,把院里的桃花装进我的包裹

她每吟一句,都是《桃花源记》

我就这样把古捧起,忘了

与今天有一万里的苍茫

另一种炊烟

空了的房屋

如今仅剩下荒塬

我在炊烟里数着山数着水数着亲情

数着鸡数着鸭数着狗吠

数着炊烟的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一次

我只有不断地数着,不让自己沉睡

才知道,故乡

活着

踉   跄

老屋不给父亲的牙留下一颗

以至我递给他的苹果

摆在树墩旁

从去年长芽成了小树

以至看他的白发

在冬天找不到我童年的脚印

以至凑近他的耳朵

从此说不清对他的悄悄话

以至我携扶他的背影被夕阳拉了很长

以至于,我一进入门槛

他就在后面踉跄

余小鱼自选诗

上海  余小鱼

在一首诗里完成一场雪

剔透的冥想

一遍遍吟诵

那个佝偻的身影,我的雪

落在你的发髻间

没能分担你岁月里的风霜

一首诗过于遥远

不能染黑季节

这些,却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买  书

大到书店,小至报亭地摊

小说,散文,诗歌

不缺乏针织和花艺

我不是一个,可以参透

月光和星子的人

我只是,用它们来打磨

脑子里的锈浊。用它们

点亮黑夜

而更多的时候

是用来,给孤独

开一扇小小的窗子

活  着

厨房里的白灼灯

挣扎了几下灭了

过了许久,也不见起死回生

踩上灶台换灯的姿势

和用力拉长的身子

仿若尘埃里,爬起的一株野菊

摔跤是意料之外的事

很快站起。不能耽搁一秒

不能让自己这么快就接近大地

这个尘世,上帝还给了我

不可舍弃的人

只是像你一部分

像你一样,习惯在雨夜

对着一盏灯火,剥开尘埃的褶皱

捡拾些许软时光

像你一样,舌尖上有闪亮的刀锋

心似一朵木棉

保持柔软

像你一样的眼神,看待孤苦的人

就连叹息,都泛着相同的忧郁

可是,母亲啊!

我不能像你

一直守着村庄,守着

鸦鸣,从未离开过父亲

那团毛线

不想说话时织几针

顾盼时织几针

檐下滴雨,丢失月光的时候

又织几针

每一针的穿刺,都正中你的心脏

从不偏离。你默默承受疼痛

承受幻灭,承受我失意落寞之时的

反复无常

蓦然回首,你陪我走过

多少灰暗的光阴

而我始终不曾为你设想

一个结局

明天你好

黎明从闹铃声中,睁开惺忪的眼

又开启了新一天的奔波

我搂下渐宽的棉衣

将自己从灯影之中剔除

推出房间。丢进孤雁的哀鸣里

光阴是件华美的外衣

却总有一角暗藏诡异的刀子

割得你满身的痛

却怎么也找不出伤口

这个冬天,是有生以来

最早赶赴人间的

也是最灰暗阴冷的——

梦里的车站,儿子无辜幼小的眼神

都是让我内心强大的良方

单薄的墙壁,转身的人

胃痛,暗疾

都是锤炼我的火焰

夏日乡村笔记(组诗)

陕西 李小军

石榴花开

跨进五月的故乡

远处传来迎亲的唢呐声

碧绿的麦浪随风荡漾

石榴花像红盖头

点燃爱的火焰

我与你青梅竹马

一个场院里捉迷藏

你与我清风明月

万里诉衷肠

我赶赴一场春天的约会

而你却做了夏天的

新娘

立   夏

阳光,跟着野外的风

褪去羞涩,明显泼辣起来

令我,沁出汗水

麦子挺直了腰杆

饱满的樱桃,噘起小嘴

青春气息,咄咄逼人

这是荡秋千的大好时节

恍惚之间,你已长大

对镜妆,环肥燕瘦

静夜,蝼蝈清音弹唱

趁着凉意,蚯蚓松动土壤

绿皮瓜,怀抱赤色的梦

我没有像君王一样

举行声势浩大的迎夏仪式

我在磨一口利刃

树荫下,等待收获

金色之梦

时光

从五月的城池探出头来

望见荷花仙子步履轻盈,凌波而行

赏人间风光

躲在树荫中的知了,清了清嗓门

吓了仙子一跳,跃上石榴花丛

欲隐身其中

一不小心,与风撞个满怀,羞涩的心事

撒落一地,孕育金色之梦

麦穗笑出了声

乡村的六月,一下子丰满起来

小  暑

太阳步步逼近

炙热的气息令我汗颜

愈来愈沉默寡言  

人到中年

一个男人过于热情

会让人感觉心怀叵测

或者城府很深  

进入这个季节

风言风语已经脱落了牙齿

像白晃晃的屁股  

我想到了锄禾的乡亲

想到了脚手架上的民工

而一只狗趴在树荫下养精蓄锐

等待月亮升起时

狂吠

芒  种

蝴蝶生出双翼,螳螂长出双腿

摇摇晃晃的人间,一片繁忙景象

梅雨季节,青梅煮新茶

潮湿的日子,品酸甜时光

草木用深绿色,抱紧自己

在烈日下,汲取生长的力量

鸟儿不语,蝉鸣撕破寂静

短亭与长亭,都在人生路上

栀子花开,茉莉吐出心香

故乡的月光下,荷花出浴了

收获是快乐的,付出是快乐的

有时候,喜悦与泪水分不清彼此

突然好想一场雨

知道你耐不住冷与寂寞

慑于天威,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心,已远走高飞

就像这人间美丽的爱情

令人眼花缭乱,心醉神迷

陷进去,不能自拔

知道你的温柔

如春雨,润物无声

也知道你的任性

如暴雨,无所顾忌

思念却如毛毛虫

钻入骨髓,不停的咀嚼

在酷热难耐的夏天

突然好想一场雨

戚佳佳的诗

安徽  戚佳佳

交   错

已不懂谷子的语言

跃过最高的那株稻草杆

蝴蝶是干净的

稻草人的目光在父亲的草帽下迷失

我拽拽衣领

试图躲过稻草人的窥视

越陷越深的锁骨却在脖颈上蔓延

偎在父亲的扁担上刻我儿时的情话

谷子,草人,以及一对虾米

是交错的主角也是配角

太阳的火花点亮窗台

我从密不透风的墙角挪着步子

苏醒的种子是一段神话

阳光下的小树妩媚而艳丽

我是一个行走的躯壳

对于河岸上的景致

我想我应该忽略或者憧憬

人生有两面镜子

我用一面镜子照自己

而另一面镜子

留作一种对应的支撑

有些东西被心窝牢牢地捆缚着

渐次发霉

风从河谷吹来

痛觉四处飘散

窗  外

窗外

一个斑白的老人

和一只狗

蜷缩成春天的味道

太阳离他们很近

或匍匐着

或半立着

靠在他们的身上

春天的歌声

格外明亮

失   色

今天,阳光很安静

从我身上射过去时

温度刚刚好

月季花的叶子已凋谢完

像刚刚接受过洗礼的幼童

我用手在它裸露的枝干上滑过

有伤,却没有痕迹

我以鸟雀的姿势俯冲

眼尾的余光撒落一地

坚硬的路面

连光也无法穿透

世事更迭的太快

我追不上的

也追不上我

巷   道

我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

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把一条街都淹没了

纯白的羽绒服和红色的围巾

在阳光下发光

路旁是松树

上面还有透着白粉的青果

有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唱歌

声音穿过树梢

穿过小巷的上空

把我的喘息声埋没

松树的近旁

有一些叶子萎靡着耷拉着

我从叶子追溯到它的茎藤

那不是一种自然的代谢

叶子是枯萎的

茎藤也是枯萎的

生命不知道在哪个站就停息了

它不会说

我也不会问

余下的路

我还得继续走下去

记   忆

有多少能够被时间记住的

这一路的颠簸

带着阵痛

从青草丛中探出头

蝴蝶与毛毛虫的前世今生

被一个蛹包裹着

是终结是起始

是一长串宿命的符号

无数的梦曾占据了我的黑夜

只有风自个地刮着

琥珀色的树冠

在月色下沉寂

行囊里的故乡

山东   侯  梅

背起行囊

推开花的门扉

眺望梦里的村落

故乡,我来了

来不及弹落身上的风尘

急忙把目光投向亲人

瞬时,一滴泪水

在思念里洗净满身疲惫

走近你

日夜思念的河流

在亲人灼灼的目光里

灿烂成海

这片炙热的土地

生我养我的地方

无论在哪里

总能站成一个期待

岁月蹉跎

将沧桑刻在脸上

蹒跚间

灿然绽放出熟稔的乳名

浓烈的亲情

流淌着深绿色的温馨

安顿在一条被春阳染过的河里

扬起悠扬的歌声

到达或者告别

注定是不可更改的命运

可我依旧在牵念里

走近我的亲人

以后的日子里

无需做太多事情

一对老姐妹花

把回忆编入画卷

静静勾勒所有的美好

妹妹手持彩笔

画出一条动感曼妙的曲线

姐姐用骨缝里的盐和钙

在如梦的天空留下人生的划痕

作者简介:侯梅,女,山东泰安市人。供职于泰安市国土资源局岱岳区分局,现为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岱岳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泰安市诗歌学会副秘书长,《泰山诗人》编辑部主任,《大汶河》编委。创作散文50多篇,民间故事40多个,诗歌1800多首。部分作品曾在《绿洲》《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全国多家报刊发表。出版诗集《梅韵墨影》《梅阅四季》《梅飞诗舞》三部曲,另有作品多次获奖并被收入多种选本。

春夜变奏五首

邬海波

杯中绿茶

凝视澄澈的液体

看不见前面的物像

那些景致已经溶入

金黄略微草绿的茶汤

南方嘉木毛锋绿茶

无数精微的生命

受孕在玻璃杯

叶子柔嫰醇香缓吐

结成胎盘

如茂密的森林

沐浴在灿烂的佛光

  

小城春夜

那水池旁边的高楼

霓虹灯华彩倾泻夜空

水池无数红唇

哼着色彩的梦幻曲

  

春  儿

叫一声,春儿

卷舌气息灌进肚脐

晃晃悠悠身心轻扬

头腔同时轰鸣震荡

胸腔也同时受活

春儿啦,春儿呃

音流在喉结凝滞

开裂时

铁骑突出刀枪鸣

左一声,春儿啦

右一句,春儿呃

舌头往下弹拨

哗啦啦哈出

万千柔情,十亿蜜意

叫一声

春儿哥哥呃你快回来

信天游的游

就在花儿朵儿

卷舌的丝弦唱响

  

断  章

窗外的花儿开了

灵魂的树枝也发芽了

露水打湿了我的心情

  

墙上的佛像在微笑

祖先的牌位在思索

于是生活就活了起来

  

未来尚未来到

却有未来简史

先知未必真能先觉

空调犯起了哮喘病

吐出了肚子里的火气

我打个喷嚏驱除了寒湿

  

佛菩萨抽起了香烟

跪拜的信徒笑了

缭绕的烟雾也笑了

六神之主在哪儿

神由谁作主

那些求神的凡人呢

人不是花

花也不是人

花是自性生殖的灵物

可惜人不能够

大白天公鸡长鸣

想要告知世人啥子

是夜晚将至的消息么

紫玉兰

紫玉兰

如紫红的火炬

将爱恋

洋洋洒洒写满了天空

  

紫玉兰开放了

火炬般的花瓣

一双双羞赧可餐的手

要向虚空索取什么奖赏

  

紫玉兰是一位美少女

她姓紫名玉兰

她想变成一只紫蝴蝶

在金黄色的油菜花田

自由自在地做梦

  

紫玉兰的梦境

一定有紫色灯笼

忽闪着紫色的光芒

紫玉兰的家

可是那天国紫色的宫殿

  

轻微的唇齿弹拨

气息在缝隙缓缓蠕动

好温柔的紫音

唇吻撮紧然后打开

力度渐强

玉音清脆曼婉

舌尖滑过上齿内壁

随即下潜轻抵下齿

唇吻大张旗鼓

五脏六腑浊气

冒着黑烟

喷射九霄云外

紫玉兰

确实是很好听的名字

一如她姣洁的紫色羞颜

  

作者简介:邬海波,1987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中学高级教师。2004年开始业余写作,已在《山花》《福建文学》《延安文学》《散文世界》《文苑·经典美文》《法制博览?经典杂文》《西北文学》《遵义文艺》《内蒙古日报》《新快报》《广州日报》《西安日报》《文汇读书周报》《中华合作时报》《新阅读》《小品文选刊》《文化艺术报》《遵义日报》《江海晚报》《天天新报》《文山日报》《铜仁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两百多篇,文化随笔《写在时光夹缝中的文字》获得第二届“延安文学奖”,散文《手指与明月》获得首届“西北文学奖”。

    

纪实文学作品的存史、育人价值

——读高鸿新作《一代水圣》李仪祉

杨焕亭

高鸿不仅是一位选材多样、叙事方式多元的小说作家,也是一位钟情于纪实文学创作的勤奋耕耘者。前几年,他创作的反映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历史的长篇纪实文学《艰难超越》,以叙事宏大、资料详实、开掘深刻、细节感人而受到文学批评界的高度评价。近来,他又创作了长篇纪实文学《一代水圣李仪祉》。我个人认为,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目前国内第一部为水利专家树碑立传的文学文本,更在于作者以宏阔的视野、人文的情怀、艺术的笔触,为当代人特别是当代知识分子如何确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大力弘扬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优秀品格和情操,从而把实现个人价值融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提供了一部不可多得的人生教科书。这里,谈谈我自己对这部作品的一些认知,与大家共同商榷。

一、这是一部贯注着科学历史观的纪实文本。作者给自己的作品定名为《一代水圣李仪祉》,充分体现了其以历史唯物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切入叙事的视角。首先,在中国水利史上,李仪祉是密集的星云群系中一颗耀眼的星体。尤其是在咸阳这方积淀着秦文化资源的土地上,治水成为兴陕富民的一条规律,有所谓“善治秦者先治水”的论断。早在李仪祉之前,就涌现出著名的水利专家郑国、李冰父子、汉武帝时代的白公以及三国曹魏时代成国渠的开掘者。他们毫无疑问都是站立在中国水利史上的“水圣”,李仪祉处于这条历史链条中后来居上的十分显著的位置。他的身上,蕴含着“治水强秦”的文化基因。《一代水圣李仪祉》将传主置于中国水利史的文化长河中去考量和评价,是对李仪祉在中国水利史上的方位的一种理性表述。作者通过对李仪祉早年生命历程的追溯,客观地勾勒出了人在历史转换中的非自制角色价值。李仪祉的脱颖而出,是中国水利发展史由古代转向近代的一个节点,而在任何时候,“人都是自己历史的创造者”。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代水圣李仪祉》就是一部现代中国水利断代史。其次,李仪祉在二十世纪出现,不是一种孤立的偶然现象,而是中国近代经济社会矛盾发展的必然产物。马克思说:“如爱尔维修所说,每一个社会时代都需要有自己的伟大人物,如果没有这样的人物,它就要创造出这样的人物来。”李仪祉诞生在1882年(清光绪八年),这个年代距第二次鸦片战争过去不过18年,这一年,让中国人最感愤怒的有两件事,一是美国政府颁布了臭名昭著的《排华案》,二是中国与法国签订了《中法商定越南事办法》,中国最终放弃了对越南的保护权利,把越南让给了法国,最终完成了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的过程。所以,李仪祉的童年是在中国多难的岁月里度过的,作品中特别写到,在他十四岁以后,受父辈民主革命思想的影响,萌生了“科学救国”的意念,这成为他刻苦进取的动力。尤其是他的父亲,易俗社创始人之一的李桐轩的寄语,直接影响到他的人生选择。这是就人物的历史动因而言;另一方面,历史氛围为人物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提供了客观的环境。作品用不少笔墨,叙写李仪祉从德国留学回来后,先后多次希望能够为国家水利事业做出贡献,然而,由于政府的腐败,都只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直到1929年,著名爱国将领、民主革命家杨虎城回陕主政,才成为李仪祉实现“科学报国”理想的一个契机。读者从这些文字中不难得出结论,没有李仪祉,就没有陕西水利事业的发展;同样,没有杨虎城的提携和支持,同样没有陕西水利事业的发展。这种叙事铺展,不仅在理论上是符合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而且它在当代的价值在于给年轻一代提供一种历史启迪:在任何时代,个人的命运和价值都同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离开民族利益,离开社会存在的任何所谓“个人奋斗”,都不可能最终起到改造社会、推动历史的作用。而这种大情怀,恰恰是今天的青年朋友所缺失的。诚如已故印度总统尼赫鲁所说:“历史不应该是记忆的负担,而应该是理智的启迪。”

二、《一代水圣李仪祉》表现出作者对纪实文学规律把握的文化自觉。在中国文学史上,纪实文学,是比以虚构为属性的“小说”文本资格要老得多的文学叙事方式。它的开山祖师就是纪传体文学的创始人司马迁,在几千年的风雨历程中,纪实文学形成了诸如真实性、客观性、时代性、全景式等一系列的文本品格。《一代水圣李仪祉》在充足的历史文献研判和大量实地考察的基础上,以真实性为生命线,以文本的当代性为切入点,以纵向开掘和横向延展为结构,为我们浓墨重彩而又客观真实地再现了一位近代著名水利大师波澜壮阔的人生风景。

首先,作者笔下的李仪祉是一个目光向着世界,具有开放襟怀的人物。他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鸦片战争以后,向西方学习,追求科学救国、实业救国是烙在那一代知识分子生命履痕中的时代印记,出国留学成为当时寻求救国良方的一条重要途径。李仪祉就属于那种放眼看世界的学子中的佼佼者。“1909年,李仪祉毕业于京师大学堂,获举人衔。同年7月,受西潼铁路筹备处的派遣,剪掉发辫,前往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科,勤奋攻读铁路和水利。一段时间后,土木工程系的教授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因为这位来自东方、衣着朴实的年轻人各科成绩总是名列一二。”而他从踏出国土的第一天起,就有着明确的价值选择。德国留学期间,李仪祉在假期里,约同学到柏林附近的巨人山水电站参观。他们每天徒步六七十里山路,遍走库区,详实考察水库的建筑特点和水电站的各项设施。望着这座现代化的水利工程,想起家乡井枯窖干的情景和父老乡亲求神盼雨的愁容,他感到身上肩负的重任。以后的两年间,他没有休过假期,没有外出旅游。上完课后,他便一头扎进实验室或图书馆,查阅与水利有关的资料。他后来的一系列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都源于走出国门的这段岁月。

其次,作者笔下的李仪祉是一个具有使命意识和担当意识的人物。无论是在国内求学还是在国外留学,无论是在为兴修水利奔波的日子,还是在南京教学的岁月,他心中始终有一个明确的价值坐标,这就是“水利事业关系国计民生,至深至巨……”正是这种明确的人生定位,促使他把个人的理想投入到国家救亡图存的时代潮流中去,寻找一切报国的机会。1915年,李仪祉从德国回来后,陕西政局不稳,财政困难,兴修水利无望。适逢清末状元、实业家、全国水利局总裁张謇决定在南京创建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他便于当年3月,应聘担任我国第一所高等水利学府——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教务长。从此,他在河海执教7年,培养了200多名我国近代水利事业的骨干科技专家,并且完成了近代中国最早的水利学教材的编写工作,为近代水利教育事业做出了大量拓荒性的工作。接着,他又于1932年,回陕创办陕西水利专修班,并且在于右任、邵力子等民主革命先行者的支持下,创办西北农林学校水利系。可以说,李仪祉是中国近代水利学的奠基人。鲁迅先生在《中国人失去自信力了吗》一文中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生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一代水圣李仪祉》所描绘、解读的正是这种“脊梁”精神。它是支撑一个国家尊严的信念,鼓起一个民族自信的支柱,是锻造一个人风骨的精髓。

再次,作者笔下的李仪祉是一位具有务实品格、实践质素的人物。“知行统一”是中国传统哲学中的重要范畴。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的大思想家、儒家理论的集大成者荀子就提出,“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而止矣。行之,明也”的重要观点。就是说,任何理论只有回到实践中,才能检验其正与否。后来在毛泽东把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程中,它被提炼为“实践第一”的观点。所以,重视实干,不仅是一种品德,更具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意义。《一代水圣李仪祉》通过大量典型事实和生动感人的细节,烘托出了一个勤奋务实、接地气、接人气的李仪祉。例如:“1917年,华北地区发生特大水灾,永定河、北运河、蓟运河、拘马河、滹沱河等河系相继洪水泛滥。洪水所到之外,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物幸存。整个灾区一片汪洋,死伤者不计其数。水退之后,瘟疫四起,景况十分悲惨,李仪祉先生十分痛心。他不顾瘟疫流行,亲自率学生奔赴河北查勘工情、灾情,历时半年之久,先后查勘了受灾的5大河及海河,掌握了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又如,“1922年夏,李仪祉辞去河海的职务,回到了陕西,任陕西省水利局局长、渭北水利工程局总工程师,策划引泾事宜。1922年秋至1923年冬,李仪祉数次率领工程技术人员跋山涉水,勘查泾河河道。每到一处,李仪祉都坚持亲自测量水位,几次落入水中,毫不在意。每次勘查中,李仪祉都特别注意向当地群众了解那里的气候、物产、雨量及用水情况。”所有这些,都把李仪祉“知行合一”的人生哲学诠释得淋漓尽致,读来感人至深。

最后,作者笔下的李仪祉是一个具有内修自觉、内省意识的人物。李仪祉为什么被誉为“水圣”?这与中国传统文化对于“圣”的解读有着密切的关系。儒家向来主张“途之人可以为尧禹”,《庄子·天下篇》中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道)”,《尚书·洪范》对“圣”的解释是“睿作圣”,孔子把“圣”作为修身的目标之一,提出“修己以敬”而达“圣”。读《一代水圣李仪祉》,会发现李仪祉之“圣”,绝非仅仅因为他两度留学德国的经历,亦非他精深的水学理论和他留在大地上、造福一方的水利工程,根本在于它是历代知识分子的高尚品德、高贵人格、高洁情操在近代知识分子身上的结晶。在处理民族利益与个人利益的关系时,他宁可舍弃学位,也要为国家省下用于留学生的公费;在处理传道与修身的关系时,他始终把品德的修养作为学生立身的根基。教育学生“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学工程的青年,于求学时代,便应存一济民利物的志愿,日展其所学,便时时想到如何使可供一般人民受到我的益处。”在处理“义”与“利”的关系时,他始终坚守人格的尊严,而绝不屈服于权贵的压力。1935年冬,孔祥熙同族孔祥榕任副委员长,主持堵口之事,乘机搜刮民财,凡大事裁决于占卜,迷信“金龙四大王”。李仪祉气愤地说:“以孔理财,以孔治水,水和财都要从那个孔里流出去”。他不能和这样的人合作共事,辞职回陕。所有这些,都构成了李仪祉伟大的人格体系。如果说,在儒家学说中,“途之人可以为尧禹”,那么,李仪祉就是这样的“尧禹”圣人。

以上四点,是《一代水圣李仪祉》的基本看点和亮点。足以表明,李仪祉是二十世纪中国社会造就的伟大历史人物,他身上所负载的,不只是近代中国社会的复杂矛盾,同样承载着一个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希望。从中不难看出,作家对于人物命运历程的深入追溯,对于人物精神世界的深度开掘,对于人物性格的深切解读,对于纪实文学与现实生活关系的深层把握。

三、《一代水圣李仪祉》的当代价值。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大变革、大转型的时代,今年1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达沃斯国际经济论坛上发表讲话时,引用英国著名作家狄更斯的话来概括我们的时代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他进一步解释说,今天,我们也生活在一个矛盾的世界之中。非虚构或者纪实文学之所以在当下勃然兴起,也是这个“最好又最坏”的时代决定的。进入新世纪以后,伴随着社会结构的多样化,价值理念的多元化,“社会诚信”的缺失,信仰的沉沦,使得人们对于“真实”充满了向往和期待。于是,非虚构的书写成为作家对世界审美表达的重要途径,人们希望在作家笔下看到一个“原生态的”“本然”的世界和“本然”的历史。这应当也是《一代水圣李仪祉》的当代价值,因而,说它是一部教科书毫不为过。

我觉得,《一代水圣李仪祉》给予当代人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的启迪是多方面的。至少可以归纳为以下四个方面:一是价值选择的自觉性。李仪祉最可贵的就是在放眼看世界的同时,始终把“忧国爱民”作为自己的核心价值,从而抵制各种诱惑,保持了一个中国文化人应有的气节。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我国的对外开放程度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无法比拟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在世界各种文化相互激荡的环境中,年轻知识分子不能陷入价值迷茫,要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坚守中华民族的价值取向,从而满腔热情地在现代化建设实践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二是理想信念的坚定性。李仪祉所处的时代,国家积贫积弱,苦难重重,然而,他抱定“科学救国”的理想信念,克服了政权腐败、社会黑暗、民族落后等种种苦难,终于成就人生理想。理想信念淡漠,正是今天许多青年学生缺乏人生动力的重要原因。许多天资聪颖、学业优秀的年轻学生选择自杀,恰是信念崩塌,失去人生动力的表现。《一代水圣李仪祉》一书成为一面镜子,引发当代人对人生观的反思。三是担当与求实的一致性。在李仪祉生活的那个时代,像他这样放眼世界,“知识救国”的知识分子不乏其人。然而,李仪祉能够成为一代“水圣”,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仅有着丰富的水学理论,更有着常人缺乏的求实精神,这二者的结合,是理想和抱负落地的根本条件。“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个与李仪祉当年相伴随的课题,现在仍然是我们每一个青年学子需要回答的问题。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的正是鲁迅所说的埋头苦干的民族脊梁。以李仪祉为榜样,努力克服自身“好高骛远”“志大才疏”“崇尚空谈”的不实之风,不啻为增强生命自信的良药。四是修身自省的必要性。我觉得,今天的年轻朋友,最缺乏的就是这种内修的功力。常常喜欢放大“自我”,膨胀“欲望”,迷信“意志”,一旦遇到逆境,又立即情绪一落千丈,甚至轻视生命。以上四点,说到底就是如何树立科学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问题。诚如习近平总书记2014年寄语青年学生时所提的四点:“一是要勤学,下得苦功夫,求得真学问; 二是要修德,加强道德修养,注重道德实践;三是要明辨,善于明辨是非,善于决断选择;四是要笃实,扎扎实实干事,踏踏实实做人。”我很欣慰,《一代水圣李仪祉》以一个作家的良知和使命感回应了总书记的期待。

热烈祝贺高鸿新作早日出版。    

勇于继续探索,乐于延续辉煌

——当下陕西诗坛发展空间浅论

陈    朴

中国新诗自创始起,在经历层层凤凰涅槃后,愈发浴火重生,出现新的生机。新世纪以来,随着网络写作的自由化、大众化、垃圾化、低门槛化,诗歌界开始逐步有回归上世纪八十年代诗歌热的苗头。然而与之同行的物质时代,文化在大多数领域只是作为商业繁荣的铺垫而存在。诗歌式微、边缘、远离生活。诗人投机、炒作,甚至以艺术为名同音乐家、画家同台表演行为艺术,这一发展态势不禁令无数诗意生存者汗颜。

当下陕西诗坛,虽有伊沙、阎安、秦巴子、耿翔、横行胭脂、李小洛、王琪、梦野、第广龙、张怀帆、郝随穗、南南千雪、左右、梁亚军、子非、李东、杨康、破破、程川、高短短、宋阿曼等挑大梁者,作为中青年诗人群体代表继续延续着陕西诗歌的辉煌,呈现出一幅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诗坛风景线,但若以文本博大精深之厚重隽永拼实力,放之全国,陕西诗歌也存在着格局不高、气象不大、题材片面、形式简单、缺乏经验、技术偏低等诸多问题。诗歌的发展、繁荣、经典化最终以诗人发声后之影响力、流传性为评判标准,当下陕西诗坛发展空间究竟如何?当局者也好,旁观者也罢,凡爱诗写诗读诗之辈都应当以匹夫有责的建言献策精神和把脉量压态势参与进来,对错无妨,长短无碍,凭一己之力,立尺寸之功。在此,我以诗为论,且做如下简单剖析:

一、“民间诗派掌门”与“自我探索精神”

在百年陕西新诗发展史中,诗人数量一直尤为客观。而若论经典,也不过寥寥。只有伊沙的《车过黄河》《结结巴巴》,阎安的《整理石头》《郊外的挖掘者》,秦巴子的《中药房》《楼下桃花在叫》,横行胭脂的《父亲传》《病历》《十五国风》系列、李小洛的《省下我》《五十年后的旅行》,王琪的《罗敷河》系列,左右的《母亲很多次夜里偷偷读我的诗》,梁亚军的《悼金粉》《母亲的晚年》,李东的《我爱上了那么多女孩》,杨康的《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子非的《麻池河》系列,程川的《玉带河》系列,高短短的《大多数》等作品可以堪称经典。虽谈不上家喻户晓,却也一直广泛流传,颇受关注和好评。

伊沙,上世纪末北京“盘峰论战”的民间极具代表性诗人。写诗,不拘一格,酷似诗坛王小波,特立独行,门徒甚众。编诗,纯粹、包容,眼光独到,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新世纪诗典》可谓独具匠心,网罗了近几年华语诗歌绝大部分经典之作。“长安诗歌节”不仅为陕西诗坛注入活力,赢得声誉,也是当下中国诗歌多元化场景的一个重要体现。其代表作《车过黄河》等堪称口语诗之楷模,足可与国内一流诗人雷平阳《杀狗的过程》、于坚《尚义街六号》、沈浩波《玛丽的爱情》、欧阳江河《玻璃工厂》、宋晓贤《一生》、汤养宗《一个人大摆宴席》等一流之作论高低。伊沙以个体推动整体,以所学所知所能带动所有欣赏他的青年诗人,不管是误入歧途,还是遇贵人相扶,都大大小小地给很多执着于理想的诗人指出了一条可少走弯路的“终南捷径”。大学讲学之外还和妻子不遗余力地译诗、写小说,著作等身。此等英雄气概,为诗肝胆涂地的忘我奋发气势,国内无几人并存于世,陕西中年诗人一代也是几乎无人能及、望其项背。

阎安从延安来到西安后,诗风也逐渐从浑厚转向沉稳,从《玩具城》到《整理石头》,一个诗人步骤性发展的一面逐步展现出来。其《整理石头》一诗陕味浓郁,信手拈来,句句落地有声,非外人所能体悟。秦巴子在慢火中手持双刃剑漫步于诗和小说之间,互为相补,难分高低。横行胭脂和李小洛则为陕西女诗人的半边天微弱局面打开了一扇明窗,两者诗作以女性柔韧的一面取胜,结合自身生活辗转游离的复杂经历,作品深谙世事之讳莫,以余光横扫人心向背之无奈,使许多人不能及。王琪人与诗浑然一体,步履矫健,不骄不躁,多思少言,下笔有道。思罗敷河之母性育恩而抛舍光环之斑斓,融故乡童年之回忆于行走天下之诗篇。上承老诗人之朴实遗风,下接青年一代诗人锐意图谋之地气,为青年诗人甘坐冷板凳脚踏实地潜心创作起到了一定良性的影响作用。左右,用耳朵说话,与身体抗衡,以诗为平衡,存忧患于心,言人间真伪,弃庸俗伦理,道常人所不能道,言诗人情理之外之意外诗。热血男儿本色在,自强不息铸好诗。梁亚军诗里含血,字里含金,以诗遣怀,以情动人。自学成才,艺超群雄。有知有志,无轻无薄。以陕西黄土地孕育出的小说家精神转而为诗,默默吟唱,赢得一片赞叹。程川高中写诗,大学成名,无心学业,执着写诗,偏居西北小城而不失大诗人之气势,令国内诸多一线90后诗人望尘莫及。高短短出道即不凡,短短一年即登上《诗刊》《人民文学》,诗作外艳内实,暗藏锋芒,读来荡气回肠,不禁唏嘘不已。实为陕西诗坛后起之秀,使众人刮目相看。此前罗列诗人无疑都是强大潜力股,且有标新立异的探索精神,不甘于诗不如人,有志于以诗为名,掀起波澜,还陕西一个诗歌辉煌时代,还陕西诗人一个公正。

二、扬长避短,避重就轻;赶京超粤,杀出重围

地域环境下的文学生态从来都是任何时代和个人无法逆转和改变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写一方之风土人情、传统变异。小说家和散文家如此,诗人也概莫能外。雷平阳若在陕西,未必能写出《云南记》。郑小琼若在新疆打工,也未必能写出《人行天桥》和《黄麻岭》。陕西岐山是《诗经》文明发源地,西安是唐诗繁荣中心。陕北、关中、陕南各有特色。那么身处这片土地的诗人是不是也应该甘忍经济之落后,强大文化之精髓呢?

据不完全统计,陕西诗人目前已超千余。广义上来看,能达到省作协会员人数三分之一。汪国真说:“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诗人转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世界文学大师诗歌和小说同样出色者比比皆是。小说的体裁决定了一名小说家在当下社会背景下的命运,诗人的身份也注定了一名诗人的孤独和高贵。我建议广大陕西诗歌写作者,少些利益熏心的纷扰,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诗坛也有状元郎,且看自我修为高与低。

当下陕西诗坛的中坚力量聚集在了一批60—90年代生诗人群中。成路、宗霆锋、周公度、白立、南书堂、三色堇、白麟、宁颖芳、初梅、秦舟、马召平、黄海、赵凯云、惠建宁、慧玮、牟小兵、荒原子、张晓润、屈丽娜、王可田、路男、若水、子非、丁小龙、马慧聪、青柳、高权、宋宁刚、郝娟子、高兴涛、苏微凉、沈奕军、月窗、万世长、公刘文西等等,都以顽强的创作力时常在全国各大刊物亮相。一批写诗自娱的网络诗人也一直保持着清净的状态写诗,读诗,和网友交流切磋,若去细心赏读,也难免发现一些佳作。

时下,以伊沙为首的“长安诗歌节”一直频频举行,毫不懈怠。霍竹山主编的省作协《延河·诗歌特刊》,王可田主编的民刊《陕西诗歌》、白琳主编的《陕北》诗报连续出版,诗歌网旗下的“陕西青年诗人奖”逐年评选,许多诗歌公微平台(如初梅的“行歌集”、传凌云的“诗歌会客厅”、高兴涛的“小镇的诗”、破破的“诗享客”、草舟的“地洞”、柏相的“柏相读诗”、陈朴的“诗年华”等诗歌公微在众多微信群等也都不遗余力地为推进陕西诗歌发展而坚持努力着,推动着陕西诗人与全国诗人的交流。我想陕西诗人应当迎头赶上,我手写我心,从大范围思考,细微处入手,静听北风而过,向国内诗歌大省诸如北京、广东、云南、湖南、四川等看齐,在国内诗坛占据中心位置,不负文学大省之美名。

三、锐意进取,图谋发展

社会的发展归根结底在于人的发展。诗歌也一样,没有一群卓越的诗人,诗歌谈何发展?诗人就是文坛的流浪歌手,需要扶持,更需要关怀和鼓励。一个有志于写出好诗歌的诗人,首先,他的内心是足够强大的。其次,他需要一个伟大的时代来成全造就他。经济和文化和谐发展,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幸福感指数倍增。

虽说“好酒也要吆喝着卖”。毕竟写诗不是酿酒,不是有好粮食靠技术生存。写诗是最纯粹的个人情感,是自我的宣泄和表态,也是外界通过诗歌审视自我的一道屏障。当下陕西诗人,应无视种种诗歌“主义”“运动”之存在,写出来,亮出来,切忌“养在深闺无人知”,“孤芳自赏”“曲高和寡”。权听众人去评说,听对弃错,不懈余力地冲撞、搏击。不是每个诗人都同时是评论家、批评家。搞评论、搞批评就要具有不怕得罪人的敬业精神作支撑。陕西的评论家、批评家都沉默得太久了,队伍也十分薄弱,以至于作为全国一个数一数二的诗歌大省,却没有几名专业的诗评家来为陕西诗人把脉,这点非常值得反思。“陕西诗歌还有一个重要短板,就是一直没有形成与它的成就相匹配的批评话语体系,批评缺席,批评失语,批评家远离创作现场,不知道诗人在写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写,诗人们自己对诗歌的理解和对诗学的阐释超过了批评家,形成了孤岛式的存在,这种诗学生态的结构性失衡必须重新洗牌,进行换血性重建。”诗歌呼唤精彩,诗人呼唤刊物和大奖,时代也在呼唤英雄的出现。任何事物要发展,都必须具有强大的思想和理论体系来做后盾。不膂力合围,我们如何走出陕西,走出中国?

时代给了我们激扬文字的权力,生活在一个不读书的时代与回到原始社会又有何异?中国短短几十年,已经消除了文盲的存在。新诗发展百年来,也已经日臻成熟。你可以不读诗,但你不可以不看书。有书在,就有诗在。与诗同行,就是与梦同行,与灵魂对话,对生活掏心掏肺。陕西诗人们,时代给了我们一个成就自我的时代。你们准备好了吗?我相信只要众诗人能认真潜心诗教,安静读书写作,不断探索进取,就一定会写出不负时代的诗篇,一定会为诗歌大省、文学大省正名。

作者简介:陈朴,1985年生,陕西宝鸡人。有作品见于《星星·诗歌理论》《雨花·中国作家研究》《诗刊》《延河》《草堂》等。获得首届“诗探索·中国新诗发现奖”评论入围奖。

五月藤蔓上的光与影

——《倒影》臆说

南生桥

笔者和近几十年的新诗好似隔着两重半门。一重是古典诗词,二重是现代新诗,半重是三十多年前的朦胧诗。对诗的审美感受是在这种语境下养成的。有了这两重半门,则对隐约空灵的近年新诗之隔膜可想而知。这还不是红牙板与铜琵琶之别——且不说读的更多的是小说而不是诗。所以,对青年诗人宁颖芳诗集《倒影》之“望门墙而未入”几乎是必然的了。妙玉论饮茶曰:“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虽有些隔膜,然若细细品味,总是可以有所获益的。

人格理想

不押韵,半标点,分行散文,时见格言式短语;轻灵,空濛,小夜曲,轻音乐,一缕淡烟,一岚雾霭,燕语呢喃……

读着读着,却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奇怪意象:石头(至少16次)。其中有的是虚指,如“反复地推石上山”——用西典;“我一次次,搬出这些石头/想压住岁月薄薄的纸/不让大风吹走”——喻词语。其余则为实指。但即使实指,也往往经过变形:“一块石头就作印章吧”,“石头看起来更柔软”,“用石头给河流系一个结”,“交给缄默的石头吧”,“能使石头开出花朵”。于是对这种与前人纯以石头点缀风景的不同“笔墨”,大为纳闷。及至琢磨出《像一块石头那样》的无言、清醒、孤独、自由、坚守内心,《石头记》的沉默、忘己、沉睡、做梦、独自守望,以至“就是海枯了,它也不烂”的终极强固,这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在这一块块冷硬“石头”中暗寓的,是一种坚韧的人格理想。

职是之故,以下意象便连类而出。

《我想要一场雪》《一场雪》《一片雪花》《雪之恋》之纯洁、圣洁的雪;《月光》《明月盛开》《一样的月光》之明净、洁美的月;尤其是以组诗集中亮相的白玉兰:《白玉兰》《盛开的白玉兰》两首各达6项之多的博喻;《一朵白玉兰》《又见白玉兰》之白裙之喻和云朵、月华、“和春天擦肩而过”的联想;以及连后来偶然想起已谢之花,也要“心颤抖着,年轻着,开着花”的《玉兰树》;直至《一个偏执的人》大声直呼:“我只爱白色,只爱玉兰,只爱初春/……树上的白玉兰凋谢了/还有画里的,诗里的,梦里的/深藏在心里的/用一生的时光来爱似乎还是不够/我还期待着用永恒的死亡来爱”!

钟情于石头的缄默孤独、坚守内心,矢志于雪、月、白玉兰的圣洁、明净,以及瞩目于水晶、露珠的纯净、澄澈,自然与“宜乎众矣”的“牡丹之爱”相去甚远,与“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倒差可似之。

于是便有了《流水,请绕行片刻》的惫于浮生之累、对内心片刻宁静的吁求;《迷途》对“短暂地退出生活”的渴望;《远方》“不要跋涉和寻觅……只要此刻安静的月光”的希冀;《缺席者》“在一次次的缺席中/我慢慢成为生活的隐者/只与自己的自由同居”的自居。于是留下生活的《空白》、空出人际的《距离》,情致悠远地仰望浩渺无垠的《星空》。

托物寄意之不足,以直抒胸臆济之:《需要》在世人孜孜以求的7项需要之后,是自己的“仅仅需要”;《理想》在4个“有时想做”之后,是“更多的时候,只想做”;而在《寺庙》里的跪拜祈祷,也“仅仅只是清扫一下心的旷野”。

终于,“我”在分置5处的一组诗中破门而出:那个“淑女、主妇、孩童、诗人、酒鬼、疯子/还有那些影子”的复杂的千面人,都《是我,还是我》;《我的自画像》因为有“不同的面孔和面具……层层的油彩和粉饰”而“永远不可能完成”;《我》在“绑架”“囚禁”“捏造”“劫持”这些“强大的力量面前,……身不由己”,最后只能“在冰凉的镜子中……悼念着,那个被重重埋葬了的、最初的我”;《逆流》里那个“学不会顺流而下……以一颗逆流之心,和时光背道而驰”的,原来是只知道憧憬自由的《一个偏执的人》。

于是便有了《一枚硬币》《在人间》的达观、坦然,《今宵》的恬淡,《麦草垛》的恬静,《淡墨》的“愿独守一张白纸,独守荒原”和《致四十五岁》“唯愿余生,也无风雨,也无晴”、《中年》“把剩下的空白,温暖地填满”的人生愿景。

原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但人究竟不能遗世独立,人性究竟是复杂、多面。所以紧接《像一块石头那样》的,是《像闪电一样》“把一生迅速地用完”的急切;补充散淡、恬静的,是不知餍足的《一匹马在内心奔跑》!

于是便有了《花苞》对新生、初始和希望的礼赞,《盛开》的“饱满而真实的喜悦”,对《一朵花开》的“热爱,迷恋,不能自拔”,乃至“不能绕道而行”!

郁达夫几度表示“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就诗歌而言,这种人格理想的反映或“倒影”,看来也是可以“慢慢地旋转,复原”的。

审美追求

又是分置多处的一组诗。在《一张白纸》上,“我反复种下词语/用来缓解虚无时光的疼痛/幻想缤纷的色彩,遍地的果实/一夜之间,爬上荒凉的山坡”;“我一次次,种下这些词语”地《写诗》,“写到星星满枝,果实满天/一个人把现实过成梦境/也是可能的”;只因为现实“不能用来存放梦境和传奇”,所以才构筑《乌有之乡》。“幻想”,“梦境”,艺术创作原是白日梦,难怪梦的意象至少出现59次,仅次于“爱”的63次。

于是便有了自顾自地《给世界写信》,在《花开》的“刹那间,梦变成了现实”;惬意于《在文字里漫步》,“又幸福地过完了一天”。

文如其人,就气质、风格而言,其人格理想也会影现于话语现实的写诗。

与恬静、散淡的人生基调相同,写诗也《不能像榴花一样》地“捧出心中的火焰”去“燃烧”,而要“像任意一朵无名的花/静静地开了/又悄悄地落”;与留下空白的生活情趣相同,“更爱一幅画中的留白”。看来,淡远、空灵的审美风格也是人格理想的“倒影”——影子的影子。

也许正由于这份与世无争的恬淡,所以“干预生活”的只有一首涉及拆迁的《一条旧街巷》。

比喻  比拟

古人在诗中炼字,要“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盖因格律限制所致。今人讲陌生化(反常化),着意于炼句,则更多地借助于修辞。见于《倒影》的,是篇篇都有、节节不落的种种妙喻和比拟(拟人、拟物)。姑举数例。

先看《回忆》:青草丛中猛然蹿出的小蛇/咬住了小巷深处的某个春天/枝叶断裂处,清香摇曳/深深的水井里/曾经的月光依然明亮/我不敢打捞,怕生锈的井绳突然断了

两喻虽皆以鲜明形象出之,但前者是动态,“蹿出”“咬住”“断裂”“摇曳”,视、听、嗅觉皆备,温馨、甜美;后者是静态,无波的“水井”、明亮的“月光”“生锈的井绳”,温馨、静美。微妙的回忆于是既直感、又杳渺。另一首的“突然,一条细小的青蛇蹿出来/又迅速隐匿于碧草深处”,虽同为小蛇,却与前者不同。

这是两项的博喻。3项的如《暮色》前3节:一滴淡墨,在纸上洇开/成为暮色/白天与黑夜之间/一道灰色的门/奔腾的河流/那个安静的拐弯处,前一个直观描绘,过程化,后两个想象虚拟,定格化。

还有多达6项的。“薄薄的雪”“高处的云朵”“昨夜的月色”“缤纷的白蝴蝶”“失语的纸片”“梦中的一个遁词”,单纯的白玉兰俨然化为极光闪幻的6面钻石。《盛开的白玉兰》亦如是。

《春天来了》第2节则是比拟:先是站在一棵小草上眺望/然后遍地燃起了绿焰/一朵花刚睁开清澈的眼睛/所有的花园都醒了

1、3、4行不好确认是拟人还是拟物,只能混谓之“拟动物(含人)”。“一棵……遍地”“刚……都”,由一到多、由局部到整体,春天之来也快,人心之畅也快。

“露水晶莹,梦幻般一触即碎/就连盛放它的容器也要被秋风打破”;“感谢月光及时用洁白的绷带,包裹起疼痛的伤口”。二者虽同为比喻兼比拟,而前者将触手可及的具象虚化、“雾化”,后者将捉摸不住的虚象实化、“痛化”。笔法为二,为妙则一。“而爱,是水的深处、更深处/沉淀下来的淤泥”,喻意之颇费琢磨,盖因其本体之颇费琢磨。

隐喻  句摘

于是就引出了含混(复义)。这种出于暗示的隐喻,主要见于整篇(“炼篇”),前举《石头记》和组诗《白玉兰》等篇即是,《露珠》隐喻生活中美好而易遭毁灭的事物亦是。现回头再看开宗明义第一篇《五月的藤蔓》:它有不断生长的柔软的手臂/它有风中起舞的绿袖子/阳光、鸟鸣是它的/明月、梦境也是它的/它一路欢快地奔跑着/如一道绿色的明亮的闪电/就连此刻的光阴,每分每秒/也被它拽得紧紧的/前路宽广,风景辽阔/明天、远方,或者幸福/它都有足够的力量/去触摸,去拥抱

此诗隐喻什么?是生命之力的蓬蓬勃勃,是诗人之思的丰盈鲜活,还是另有所指的其他什么?可以都是,又可以都不是。“形象大于思想”,意象本身是柔软嫩绿、欢快活泼的,提供了广阔无限的想象空间,见仁见智,悉听尊便。因为不是花而是藤蔓,所以笔者更愿把它理解为诗人之思——诗思。这条诗思之蔓不正是本书的具象,其中的诗篇不正是它的“手臂”“袖子”及其焕发的光与影吗?

隐喻含混朦胧,意味隽永,耐人寻绎,即弗罗斯特所谓之“始于情趣,终于智慧。”它的费解处,也正是魅力四射处。

隐喻和象征常胶结在一起,难解难分。有人认为“一个‘意象’可以被转换成一个隐喻一次,但如果它作为呈现与再现不断重复,那就变成了一个象征”(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照此说来,白玉兰是隐喻,红玫瑰则是象征。

此外,还有多量的用典,粗计有四五十条之多。多为国典,亦偶涉西典,如“推石上山”等。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枯燥的言说永远赶不上鲜活的诗句。下面所节录者皆出于各篇的末节,在此权作本文之结:

镜子只有在破碎时才发出尖叫/它已无法忍受时光的虚无/和太重的秘密——《镜子》

思念是一场雨你不来,就让雨声潺潺——《思念是一场雨》

它背负在羽翅上的标签/自由或者爱情,模糊的花纹有多重/我突然担心,它再飞,就飞出春天了——《一只蝴蝶在飞》

我久久地看着/直到把自己也看成地上的另一颗星——《太白或者梦境·在太白山看星星》

……

作者简介:南生桥,咸阳师范学院副教授,文学评论家。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