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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内容

日期:2017-06-19 10:05

致 敬 经 典

杨焕亭

说到读经典,我就常常回想起清人张潮的名言:“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此语深刻地反映了不同生命段对待经典的心态。从某种意义说,叩问经典,是走进艺术世界的第一个渡口。

什么是经典?唐人刘知几在他的《史通.叙事》中说:“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意大利著名作家卡尔维诺说:“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这些论述告诉我们,称得上经典的作品,至少应该有这样几个特点:一是具有坐标性,它是文学爱好者的参照系;二是它具有复读性。而且每读一次,就会有新的收获。它应该是“我已开始重新阅读”的著作,而不是“我还没有打算读”的作品。三是它具有恒久性。成为文学史绕不开的话题,或者成为文学争鸣中绕不开的话题。它是经过千百年确立、筛选和检验的艺术结晶,其价值不因时间流逝而磨灭,其光彩不因时代变迁而丧失。于是,我们一次次地说到了“屈、李、杜、苏”,说到“诸子百家”,说到“鲁迅”等。自然,从阅读中获得的,也不仅仅是写作的经验,更有着艺术的领悟、思想的陶冶、智慧的启迪、视野的拓展。

走进名家和经典,就是走进了“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芳园。那是打开思路的阅读。中国是一个不缺少经典作品的国度,在漫长的中国文学史上,一部部文学经典,铺开群星荟萃、争光耀辉的星空。于是,我们从《诗经》中领略先人如何以“赋、比、兴”的范畴为基础,构建起中国诗歌的宏大理论框架,没有《诗经》,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文心雕龙》《诗品》等名著;我们从当代文学经典中感受艺术的发散力和辐射力。一部《创业史》,缔造了一个精彩纷呈、群英竞秀的长安小说流派。没有《创业史》,就不会有《平凡的世界》,也不会有《白鹿原》,更不会有陕西作为文学大省在全国文坛的地位。这当然只是一个方面,更要看到,经典作家们不仅以自己的作品影响着文学的历史进程,更以自己崇高的使命感、高尚的人格魅力,引领着文学的价值取向,他们既是树立在文学航道上的艺术坐标,又是崇德修为、立身塑品的楷模,是生命旅程中的灵魂灯塔。因此,一个名家,一部经典,不仅可以影响我们的创作实践,而且可以影响到我们人生的轨迹。

走进名家和经典,就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徜徉,是一种拓展眼界的阅读。读诸子百家,会发现中国古代哲学的长河,以《易经》为源头,演变成以道家为代表的宇宙本体论哲学,以儒家为代表的伦理哲学和以《黄帝内经》为代表的中医理论,它们构成了‘和而不同’的庞大国学体系;读了艾略特、汉密尔顿的著作,会发现中西方文化的巨大差异。在东方人特别是中国人的词典中,“纨绔”一词总是与堕落、放荡联系在一起。王维登上咸阳原,就留下了“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诗句;而那个写了让李白望而却步的《登黄鹤楼》的崔颢,更是以“斗鸡下杜尘动合,走马章台日半斜”的诗句,描绘出一幅放荡不羁的画面。然而,在汉密尔顿的著作中,“纨绔”一词是同文明和时尚联系在一起的。他指出:在十八世纪中叶,“纨绔主义”在英国、法国、德国,成为简单、朴素、精致的代名词。它的创始人乔治·布鲁梅尔从塑造人的气质的角度说,“纨绔主义”的服饰讲究线条的舒适度、款式和整洁性。法国著名的诗人波德莱尔、美国著名诗人惠特曼都是“纨绔主义”的鼓吹者和践行者;读了福克纳、霍佩的著作和美国著名电影评论家利奥塔的著作,再去读莫言在诺奖颁奖仪式上的讲话,其境界的相形见绌不言而喻。福克纳说:“一个作家,充塞他的创作空间的,应当只是人类心灵深处从远古以来就存有的真实情感。这远古而至今遍在的心灵的真理就是:爱、荣誉、同情、尊严、怜悯和牺牲精神。如若没有了这些永恒的真实与真理,任何故事都将无非朝露,瞬间即逝。”而德国中年女作家霍佩力求在自己的小说中回答“我是谁,我曾经是谁,我可能成为谁”的问题表明,欧美作家十分重视自己作品的正价值取向。从这个意义说,经典是世界的、人类的,是没有民族窠臼和国界的文明精华。

走进名家和经典,就是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巅峰俯瞰,一种“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的心灵对语,一种“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幸福分享,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独照。读美国当代著名文艺评论家杰姆逊的《后现代主义文化》,会发现,我们今天所有的文学话题,在经典作家的理论和思维视野中都涉及到了,而我们国内学界在许多问题上却常常给予了误读。在艾略特的智慧长廊中徜徉,在海德格尔的“时间”波流中穿梭,在马利坦对于中国艺术的精辟论说中漫步,在钱钟书《谈艺录》下聆听,在《白鹿原》上开启精神行旅,不能不惊异他们邃远的艺术目光,深刻的文化批判精神。其实,他们就是一座座金字塔,站在他们面前,有一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感觉。“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就是经典的魅力。

与经典依偎的人生,是幸福的人生。

与经典依偎的岁月,是流金的岁月。

沈公榕,眺望大海150年

◆梁  衡

世人多知左公柳,而很少有人知道“沈公榕”。

历史竟是这样的浪漫。在祖国的西北大漠和东南沿海,各用两棵树来标志中国近代史的进程。左公柳见证了新疆的收复,沈公榕却见证了中国近代海军的诞生。

一、栽树明志,从一篑之土筑新基

2016与2017年的岁尾年初,“辽宁”舰穿过宫古海峡进入西太平洋。中国航母编队的首次远航,虽然刚跨过第一个年头,而中国海军却已整整走过了150年。150年了,中国海军才迈出家门口走向深蓝。这个时刻我们不应该忘记一个人。

150年前的12月23日,福州马尾船厂破土动工,中国人要建造军舰。近日,马尾船厂正在筹备大庆,有一个熟人知道我在全国到处找有人文价值的古树,就来电话说:“马尾有船政大臣沈葆桢手植的一棵古榕树,见证了中国海军史,你不来看一看?而且,船厂马上要乔迁新址。将来这树被丢那里,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我连忙于19日赶到马尾。

马尾船厂是1866年12月开工的。当时请法国人日意格任总监督,一切管理遵从法式。我走在旧厂的大院里,像是回到了19世纪的法国。西边是一座法式的红砖办公楼和一个现存的中国最古老的车间——船政轮机厂;南边是当年的“绘事院”,即绘图设计室;东边是一座五层的尖顶法式钟楼。当年拖着长辫子的中国员工,就是在这钟声中上下班的。他们好奇地听金发碧眼、高鼻梁的洋师傅讲蒸汽原理,学车、铆、电焊。我要找的沈公榕就在钟楼的侧前方。150年了,它已是一棵参天巨木,浓荫覆地,大约有多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郁郁乎如一座绿城。树根处立有一块石头,被绿苔紧紧包裹。我贴近树身,蹲下身子,用一根细树枝一点一点地小心清理,渐渐露出了“沈公榕”三个大字。这榕一出土就分为三股,现已各有牛腰之粗。一枝向左,浓荫遮住了厂区的大路;一枝向后,如一扇大屏风贴在一座四层小楼上;还有一枝往右探向钟楼。可是,正当它伸到一半时却在空中齐齐折断,突兀地停在半空,枝上垂挂的气根随风舞动,像是一个长须老人在与钟楼隔空呼唤。我一时被这个场面惊呆,有一种莫名的惆怅,静静地仰望着这150年前的历史天空。

别看我现在脚下的这一小块土地,它是中国近代最早的舰船基地,中国制造业的发端处,中国飞机制造的发祥地,中国海军的摇篮,中国近代教育的第一个学堂,中西文化大交流的第一个平台。学者研究,这里竟创造了十多个中国第一。现在我们来凭吊它,就只有这几座红砖房子、一座钟楼和一棵古榕了。

鸦片战争后,清帝国被列强敲开了国门,国势日弱。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刀长矛,在洋枪、洋炮面前是那样的无奈。镇压太平军起家的湘军名将彭玉璘,看到江面上飞驰的洋人炮艇,被惊得目瞪口呆,大呼:“将来亡我者洋人也。”说罢口吐鲜血而死。洋务派深切地感到必须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师夷制夷”。

1866年6月,左宗棠上书,请在福建马尾开办船厂,立被批准。但10月西北烽烟突起,左宗棠被任为陕甘总督,西去平定叛乱,收复新疆。他不放心刚起步的船政大事,遍选接替之人,最后力保时任江西巡抚、正因母丧在福州家中守孝的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历史有时是这样地匆忙。沈守孝在家,被逼而当大任。当年,曾国藩也是守孝在家,太平军起,政府命他就地组建湘军,而成为晚清名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与你没商量。

沈葆桢是林则徐的女婿。从小受过严格的儒家思想教育,忠君报国,一身正气。但他也看到了世界潮流,力主“师夷制夷”,变革图强。在晚清睁眼看世界的先进分子中,他是晚于林则徐、魏源而早于康有为、梁启超的过渡人物。当时政局,一团乱麻。帝国主义势力插手中国,多国角逐;朝野保守与开放的思想激烈冲突。经镇压太平军、捻军而兴起的湘军、淮军等地方实力派,各封疆大吏互相掣肘。在这一团乱麻中要理出个头绪,师夷制夷,造船强军,谈何容易。况且在家乡事,关系更复杂。本来,沈葆桢是不想接这个摊子的,但左宗棠三顾茅庐力请出山,并亲自为他配好各种助手,请“红顶商人”胡雪岩帮他筹钱,又一再上书朝廷,催其就职。忠孝不能两全,孝期未满的沈葆桢就走马上任了。

马尾,地处闽江入海口。形同马的尾巴,地低而土软,要建厂就得清理地基,类似现在的“三通一平”。他们先打入5000根木桩,加固岸基,填高近两米的土层,然后遍植榕树以固定厂房、船坞的周边。沈葆桢带头栽下了第一棵榕树,然后挥笔写下一付对联,悬于船政衙门的大柱上:

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

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

他要引进新法,以精卫精神,一筐一筐地填海筑基,开创近代中国的造船大业,不信事情办不成。

二、“权自我操”,逆流而上,沈葆桢快刀斩乱麻

沈葆桢坐在船政衙门的大堂上,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工地,堆积如山的物资,特别是门外榕树上那些七长八短、随风舞动的气根,心乱如麻。

“船政”是一个洋务新词。是指海防及与船舰有关的一切事务,包括建厂、造船、办船校、买船,延请外国专家,制定相关政策,办理对外交涉等等。总之,都是过去没有过的新事,所以专设一个“船政衙门”,直属中央。类似我们改革开放初的“改革办”“特区办”。    1866年的世界,西方工业革命已经走过了100年。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都有了横行世界的蒸汽机舰队。而中国还在海上摇橹划桨或借风行船。思想开放的左宗棠,曾在杭州西湖里仿造了一条小洋船,但行之无力。遂决定引进洋技师、洋工匠开船厂、办船校。

新事物一开始就遇到保守势力的顽强阻挠。还没有造船,就先是一场思想大论战,这很有点像中国改革开放初的“真理大讨论”。许多朝中和地方的大员说,只要“以忠信为甲冑,礼义为干橹”就能战无不胜,“何必师事夷人”。左宗棠痛斥这帮迂腐之臣,他上书说:“臣愚以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泰西巧,而中国不必安于拙也;泰西有,而中国不能傲以无也。”“安于拙、傲以无”,左宗棠尖刻地画出了保守当权者的嘴脸。

当时的福建地方官吴棠愚顽不化,沈葆桢来马尾办船政,他在经费、人力、材料、土地等方面事事发难,处处拆台,几乎是“逢沈必反”。此人有一个特殊的背景。他早先在苏北运河边任一小知县。某日,一位曾有恩于他的官员扶柩南下,停于河上。吴遣差人送去银子三百两。正巧,有一位在旗少女扶父亲的灵柩北上,也停于河边。阴差阳错,差人将银子误投到旗女的船上。吴明知投错,也不好追回。谁知,这位少女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天上掉馅饼,吴后半生有了一个大靠山,不断被提拔,处处受保护。现在他与沈不合,上面虽知船政重要,但总是和稀泥,劝沈与他和衷共济。有时,一个重大历史的结点,就“结”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以绑架历史,影响国运。沈愤怒地上书:“船政之事,非诸臣之事,国家之事也。”“非不知和衷共济”,而“大局攸关,安忍、顾虑、瞻徇,负朝廷委任。”他表示,“惟有毁誉听之人,祸福听之天,竭尽愚诚。”

他是本地人,工厂一开工,亲朋故旧都上门来找饭碗。他平生最恨劣幕奸胥,裙带相缠。为洗刷旧衙陈腐之风,他以法治厂,半军事化管理,甚至不惜开杀戒。一官员买铜不报,他批“阻挠国是,侮慢大臣”,就地立斩。他有一姻亲,触犯厂规,批军法从事,杀!布政使知是沈家亲戚,请求缓办,他坚持立即开堂问审。这时他父亲送来一信。他知必是求情,便说:“家父的信是私事,等我办完公事再拆不迟。”喝令立斩。然后拆阅,果然是求情信,但已无用。一些劣绅还借助迷信煽动地痞与不明真相的群众闹事,阻挠开工。他一边作说服工作,一边捕杀两个为首之徒,事态当即平息。

开山用大斧,乱世用重典。向来成大事者必用铁手腕。沈葆桢、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藩,这一帮晚清名臣,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他们都遇事不乱,刚毅过人,竟也杀人如麻。曾国藩的外号就是“曾剃头”。晚清的回光返照,全赖他们支撑。马尾船厂,这个中国近代工业的序幕,终于经沈葆桢的铁手腕轻轻拉开。

办洋务,最难把握的是与洋人的关系。沈的原则是:“优赏洋员,权自我操”。经济上给予高酬重奖,政治上一寸不让。船政是个复杂的联合体,其所属的工厂、学校、设计、绘图、管理等部门,经常保持有洋人技师、领班、教师、工匠、翻译、医生等六七十人。所以,船政衙门,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外国专家局”。沈给他们高薪。十年下来,雇用洋人共用银93万两,占船厂支出的18%。法国人日意格为总监督,从头到尾参与了船政活动,尽职尽责,起了极大的作用。沈给他月薪1000两,而他自己的月薪才600两。洋技师月薪200至250两,而中国工人的月工资最低4两,最高21两。这样的高薪买技术,沈认为值得。

但是在管理权上,沈葆桢绝不松手。当时清政府与列强订有屈辱的领事公约,通商中凡涉洋人之事由领事馆裁决,所谓“领事裁判权”。福州不是通商口岸,也未设领事馆。但法国驻宁波的领事却老远跑到福州来干涉船政。沈义正辞严地说:“根据万国外交惯例,领事是为通商而设。船厂非商务机构,与贵领事何干?”左宗棠还逼法外交部正式表态,再不干预中国船政。

沈与洋人订有严格、细密的合同。最终目标是对方必须教会中国人自主造船。前三年,洋人手把手地教;后两年只在一旁指导,让中国工人自己动手干。直到造出船,又能驾船出海,这样才算履行了合同,可兑现薪酬。对不遵厂规,不听指挥,不尽职守者开除、解聘。1869年,新造的第一艘轮船下水。总监工达士博要求用洋人引港。沈说,在中国的闽江口试航,我们熟悉水道,为什么一定要用洋人?不能开此先例。博以总监工身份相要挟,不答应就不上船,还煽动工人怠工。沈再三相劝,并因之推迟试航日期。博仍不让步。沈当即将其开除。而对尽职尽责的总监督日意格,沈除给予他重奖外,还奏请朝廷赏加提督衔并顶带花翎,这是洋人在华获得的最高荣誉。正是有了高薪和沈的灵活把握,总体上中外合作是愉快的。

那天采访船政旧址时,我意外地碰到一个正在为日意格筹备的个人回顾展。这是船政纪念活动的一部分。一位法国友人提供了他在华工作时的100多幅照片,还有他在法国工程师协会介绍中国船政的一个法文讲稿。这是一批极珍贵的航政资料。日意格是这样来评价他的两个中国合作者的。关于左宗棠,他说:“因循守旧的北京政府,仅知道满足于在别人呈递的奏折上批文签字。左宗棠不得不为此计划独自担负全责。此项创举若是失败,他在中国官僚机构中所能达到的最为辉煌的职业生涯将毁于一旦。左宗棠决心无论如何要孤注一掷了,他不再听任其他官员对他将要进行的大业指手画脚,他的眼中只有一件事,就是迅速地将中国推上发展道路。他知道要迈出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需要有人勇挑重担。我真希望手边拥有这份左宗棠呈送皇帝的理由充分、勇气十足的奏折,你们若是读了这份奏折,一定会惊叹于他的观点。你们将会看到这些通常被我们认为滑稽可笑的人,品德是多么高尚,见识是多么深远。”他评价沈葆桢:“中国政府特派一名钦差大臣来到此地担任总理船政大臣。这位官员名字叫沈葆桢,是一位出类拔萃、精明强干、意志坚定、善于指挥的将才。”

到1874年福州船政共完成15艘轮船,包括11艘军舰。左宗棠的计划,在沈葆桢手上已全部实现。近代中国的造船工业挤入了世界十强,技术水平与西方国家已相当接近。最大的“扬武”号已相当于国际上的二等巡洋舰。

三、洋为中用,落地生根,开放接纳促变革

沈葆桢栽榕时,也许没有想到他的洋务事业如这榕树一样,枝垂气根,根又生树,蔚然成林。

榕树生长于热带、亚热带,树形特别庞大。它有一个特殊功能,就是可以从枝上垂下细如毛发的丝绦,密密麻麻如簾如幕。当这细丝飘在空中时,有如一团乱麻,随风来去,看不出有什么用途。但是,它有点像希腊神话里的安泰。只要柔软的须尖一接到地面,就见土生根,再难撼动,根又成树,树又吐根。就这样连绵不断地延展开去,一树成林。国内最大的榕树家族在梁启超的家乡,广东兴会县的“小鸟天堂”,一树成林占地六亩。我见过海南岛昌江县的一棵榕树成林,占地竟达九亩。福建是盛产榕树的地方,福州就简称榕城。马尾建厂之时,沈葆桢带头植榕,一时闽江口内外郁郁葱葱,蔚为壮观。每当沈葆桢坐在船政衙门大堂上办公,看着窗外日渐繁茂,已覆盖了山脚海滩的榕树林时,特别是那些气根落地又生出的第二代、第三代榕树时,心里就有了一些宽慰。

办厂之初,最缺的是人才。中国从汉到清独尊儒学,以文章选人立国。好的一面是礼义廉耻,修炼人的品德;琴棋书画,修养人的心性。不好的一面是重文,轻工、轻商,更不研究自然之理。在唯心和自我陶醉中生活,个人自我感觉顶天立地,国家自封为天朝,闭关锁国。1866年左宗棠上书办船厂,其时上溯200年,即1666年,牛顿已经发现万有引力,而中国却还没有物理学这个词;上溯100年,1765年瓦特已发明蒸汽机,而中国的主要动力还是人力、畜力。在中国的教育体系里只有文科,没有工科。知识体系里只有经、史、子、集,没有自然科学知识。明代刘伯温有一句名言,“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语里只有礼义廉耻,而没有物理化学。“安于拙、傲以无”,盲人骑瞎马,在用人类的一半知识来治国。这怎么能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呢?

在这种教育和选官体制中,左宗棠屡试不第,他就愤而不再应试,在家里自学农桑、水利、地理等有用之学。沈葆桢倒是按科举制度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走入仕途。但是他一与西方人打交道,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文盲。他痛感一个国家的落后是文化落后,人才落后。现在要造船,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全国,动了老祖宗。首先动到了中国的教育体系。千百年来科举制培养的秀才、举人、进士,一个也用不上。他们决定边办船厂边办学校。从西方引进造船业像栽下了一棵大榕树,但这树如果只有树干,而没有“气根”,永远只是一棵树,不能繁衍,不能成林。左宗棠上书说,花上几百万两银子,只造出十几条船,这不是目的。最终是要培养出自己的人才,能造船,会开船。他请办一座“求是堂艺局”,他要让洋人给他下仔。一听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很有意思。既不是传统的“书院”,也不是后来叫的“学堂”“大学”。而取名“局”,在“局”中求自然之“是”(规律),学习具体的技艺。“艺”是从传统的六艺而来,中国还没有“技术”这个词汇。它生动地反映了中国教育机构的进化过程。就像一条进化中的美人鱼,已有人头,却还留着鱼身。

沈葆桢决心要在洋务这棵大榕树上多生下一点气根,接入中国的土壤,完成由洋到土的转化。船厂一开办,他就同时办了两所学堂:前学堂与后学堂。前学堂用法文授课,教造船,培养技工;后学堂用英文授课,教驾船,培养海员。沈亲自出题,招考最优秀的学生。学校实行最严格的“宽进严出”制度。每两个月考试一次,依考分划为三等。一等赏银十元。如三次一等,另赏衣料;如三次三等则除名。开办之初共收生300余人,只有一多半的人读到了毕业。现在看当时的办学章程,实为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打下的第一根界桩,兹录如下:

《求是堂艺局章程》

第一条  各子弟到局学习后,每逢端午、中秋给假三日,度岁时于封印日回家,开印日到局。凡遇外国礼拜日,亦下给假。每日晨起、夜眠,听教习、洋员训课,不准在外嬉游,致荒学业;不准侮慢教师,欺凌同学。

第二条  各子弟到局后,饮食及患病医药之费,均由局中给发。患病较重者,监督验其病果沉重,送回本家调理,病痊后即行销假。

第三条  各子弟饮食既由艺局供给,仍每名月给银四两,俾赡其家,以昭体恤。

第四条  开艺局之日起,每三个月考试一次,由教习洋员分别等第。其学有进境考列一等者,赏洋银十元,二等者无赏无罚,三等者记惰一次,两次连考三等者戒责,三次连考三等者斥出。其三次连考一等者,于照章奖赏外,另赏衣料,以示鼓舞。

第五条  子弟入局肄习,总以五年为限。于入局时,取具其父兄及本人甘结,限内不得告请长假,下得改习别业,以取专精。

第六条  艺局内宜拣派明干正绅,常川住局,稽察师徒勤惰,亦便剽学艺事,以扩见闻。其委绅等应由总理船政大臣遴选给委。

第七条  各子弟学成后,准以水师员弁擢用。惟学习监工、船主等事,非资性颖敏人不能。其有由文职、文生入局者,亦未便概保武职,应准照军功人员例议奖。

第八条  各子弟之学成监造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主,每月薪水照外国监工、船主薪银数发给,仍特加优擢,以奖异能。

沈葆桢是为了造船才同时培养人才的,无意中他成了中国工科教育和职业教育第一人。中国的第一所工业专科学校,也是中国的第一所职业教育学校诞生了,这是一个伟大的创举,一块历史的里程碑。

过去儒家教育强调义理一面,遇强敌入侵幻想“忠信为甲胄”,这种唯心论有如义和团“刀枪不入”的魔咒,结果无论疆土还是肉体都被洋炮炸得粉碎。可见唯心论是因为不明自然科学。沈开办船政学堂之初,中国的孩子还没有一点科学基础。他只能选品德好,性聪明的少年重新打造。他先以儒家观点考其品学,为首期考生出的题目是“大孝终生慕父母”,考得第一名的是后来的大思想家严复。但学生一入学,就再不要这块敲门砖,金蝉脱壳,甩掉“子乎者也”,立即钻进科技书堆中。沈自己也恶补科学。学堂开的课有代数、几何、物理、微积分、机械,还有船体和蒸汽机制造两门实习课。他又选15至18岁,力大、聪明的孩子办了一个“艺徒班”,这是中国最早的技工学校。他又发现,只跟着师傅照葫芦画瓢学造船还不行。还要能自己画图设计,于是又开设了“绘事院”,这又是中国最早的工业设计院。总之,沈葆桢借船政,牵一发而动全身,牵出了近代教育,催生了近代先进思想和科学技术人才,牵动了历史。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中国的文化人大致有五个阶段。一是古代传统文化人物,读经书,过科举,守儒教;二是近代文化人物,虽出身科举,但开始吸收西学,从张之洞到梁启超;三是现代文化人物,上过私塾,但已废科举,后又上了西式新学堂,如鲁迅、胡适;四是有旧学底子,后又接受马克思主义,如陈独秀、毛泽东;五是当代文化人,在新中国成长起来,先接受马克思主义教育,改革开放后又再次学习西方文化。在这个文化传承的链条中,船政学校正当古代文化到近代文化的过渡,是第一类文化人向第二类文化人的桥梁,是一次文化大变革。它培养的人才,填补了从旧式经学到新式实用科技的空缺。而且他们在接触西方科技的同时,又必然接触西方的思想文化。于是这批人又成了东西方文化的桥梁。他们中间出了翻译《天演论》的严复,翻译《茶花女》的林纾,修了中国第一条铁路的詹天佑。而船校几乎培养了中国海军的全部骨干。

1871年,30余名船校学生,驾船进行了第一次航海训练。南至新加坡,北至辽东湾,这是中国近代海军的第一次远航。而在20多年后的甲午海战中,中方参战的12艘舰的舰长(管带)14人,有10人是马尾船校第一期的同班同学。其中四人阵亡,三人战败后愤而自杀。美籍历史学家唐德刚在《晚清七十年》一书中说,这是“一校一级之生而对一国”之大战。辛亥革命后,大总统孙中山即到马尾视察,他说:“到马江船政局,乃知从前缔造之艰,经营之善,成船之多,足为海军之根基”。民国时期的海军军官,绝大多数都是马尾船校出身。新中国成立前夕,张爱萍受命初创海军,他一个一个上门拜访的海军宿将,还是马尾旧人。1949年8月28日,毛泽东接见国民党海军起义将领时说:“1866年马尾船政学堂开办起来,中国算是有了近代海军 、现代海军。”民国海军部长萨镇冰活了95岁,见证了三个时代的海军事业。

在马尾闽江口,沈葆桢亲手栽下的这棵巨榕,绵延海疆八千里,荫蔽华夏百余年。要论其大,远超兴会和海南的大榕。沈公榕的生命力极强。我们在老厂区采访时,随便在办公楼的走廊上、窗户下,都能看到墙缝里钻出的榕树苗。而院子里,更是大榕蔽日。福州身为榕城以榕树为骄傲,现从马江口到罗星塔顶,建成了一座大型榕树公园。满山的榕树攀山附石,层层叠叠,绿云压城。气根从天而降,密如天幕,有的竟穿透石块,石上生根,直如弦,挺如柱。它们都是沈公榕的后代。而路旁、草地上的树下,因地取势,遍立了严复、詹天佑、林纾、邓世昌等几十个船政人物的雕像,他们都是沈葆桢的学生。都或坐或立,仰望大海,还在关心着中国的海疆,中国的命运。

四、最遗憾,未能狠揍日人一棒,历史随成糜烂之局100年

正当沈葆桢全力以赴造船强军,冀为病弱的大清帝国快快生肌长肉、补气壮骨之时,列强也加快了对中国的挑衅蚕食。

与马尾一水之隔的台湾,历经荷兰人侵占,郑成功收复,后又回归祖国。岛上只有薄弱的清兵守备,管理松散。日本早就对台湾垂涎三尺。日本是一个岛国,其传统文化中的海盗基因、扩张本性难改,无时不在寻机挑衅,总想咬邻居一口。

1871年冬,时属中国藩国的琉球派69人往广东中山府纳贡。返途遇风暴漂至台湾,淹死3 人。余66人误入当地高山族的一支“牡丹社”住地。时高山族还未开化,有杀人取头之习,多者愈受尊敬,推为酋长。又有54人被追杀。余12人被知县保护,送至省城福州。修养一段时间后,送回琉球。此事与日本毫无干系。1873年,日派员到华交换通商条约,借机质询两年前的杀人之事。中方答:“台、琉二岛皆属我土。杀人之事,裁决在我,与贵国何干?”但日人已铁心要侵台,继续在做文章。1874年3月,日照会清政府:“前年冬,我国人漂流其地,被杀戮者数十名,我政府将出师问罪。”这种强找借口,占你一地,甚至灭你一国,向来是帝国主义的本性。就像一条狼对一只羊说:“你的邻居吃了我窝边的一棵草,所以我要吃掉你。”即使没有借口,它也可以随便制造一个。1937年的芦沟桥事变,就是日军假说他们在训练中走失了一个士兵而要强入宛平城寻人,接着就开枪开炮,占北京,占华北。

1874年4月,日本判断清政府不敢抵抗,正式宣布组织远征军侵台。5月17日,日军3500人在台湾南部登陆。清政府反应迟钝,到5月底才连忙下旨“沈葆桢著授为钦差,办理台湾等处海防兼理各国事务大臣。”沈接任后提出,一边办外交,以理屈敌;一边“储利器”积极战备。要求速购两艘铁甲舰,并召回马尾船厂经年所造的,已在天津、山东、浙江、广东等沿海服役的各舰备用。又建议速铺厦门到台湾的海底电缆,以通军情。他摆出决战之势,以震慑日本之野心。随后,沈于6月19日到达台湾,坐镇指挥。而这时日军已控制台南地盘,所到之处一如后来侵华时的三光政策,到处奸淫烧杀。日人之本性原本如此,国策以侵略为本,治军以兽性为纲,育人用武士道精神。我高山族同胞一面以原始刀矛奋起抵抗,一面请求沈葆桢保护,愿协同官军一致抗日。

沈一面备战,一面抚民、修路、练兵。“结民心,通番情,审地利”,“全台屹著长城”。他始终以软硬两手对敌。先派人谈判,以理屈兵。在照会中他说:“琉球虽弱,亦俨然一国,尽可自鸣不平”,“即贵国专意卹怜,亦可照会总理衙门商办”,为何要出兵?再说,当时只“牡丹社”一社杀人,而今天日军报复,却在整个台湾南部杀人掠土,波及无辜。严正声明“无论中国版图,尺寸不敢与人”,并指出你军后勤补给已出现困难,粮运已为我控制,就不想想后路?“本大臣心有所危,何敢不开诚布公,以效愚者之一得”,真替你们捏一把汗呀。这义正辞严、软中带硬的照会,使敌一时不敢妄动。

他深知日本人是在讹诈,一再吁请朝廷切不可退让。他说:

倭奴虽有悔心,然窥我军械之不精,营头之不厚,贪贽之心,积久难消。退后不甘,因求贴费,贴费不允,必求通商。此皆不可开之端,且有不可胜穷之弊。非益严儆备,断难望转圜。

他积极调兵,又请日意格雇来洋匠在台湾安平修筑了巨大炮台,基隆、澎湖等地也加筑炮台。马尾船厂这几年建造的“扬武”“飞云”“万年清”等十多艘兵舰全部调来台海。又请日意格出面租借外轮,从大陆运来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陆军——准军。清军渐成绝对优势。而这时日军后勤补给困难,师老兵疲,士兵思乡厌战。到七月疾病开始流行,每天运来之兵不抵送回之病号。侵台高峰时士兵、民夫4600人,病死者达560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日方愈加不利。沈又托日意格物色到一艘丹麦铁甲船,并交了定金,清军更如虎添翼。

当时中日的军力对比,日并不比我强多少。日本是1867年开始明治维新的,到1877年内战结束,前后十年才正式完成。它也曾经历了闭关锁国、被西方欺侮、订立不平等条约等和中国一样的过程。而这十年也正是中国觉醒、大办洋务自强的十年。历史巧合,1867年日本颁布维新令,这年中国马尾船厂开工、洋学堂开学。中日两国同时睁开眼向西方学习,在图强路上赛跑。但是,双方文化背景不同,一个是谦谦君子,学习是为了自卫;一个是海盗本性,学习是为了扩张。而明治维新除了发展工业外,在体制上还埋下了天皇制和军国主义的种子。李鸿章评价日人“其外貌恭谨,性情狡诈深险,变幻百端,与西洋迥异”,“日人情同无赖,武勇自矜,深知中国虚实,乃敢下此险著”。日本看准了中国官场的腐败、偷安、避战,如狼伺羊,不咬一口,总觉吃亏。

这时候沈葆桢的头脑最清醒。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当其未成气候之时,猛击一棒,打断脊梁,灭其野心,一除后患。他的计划是,在台湾一举歼灭侵台日军,然后我舰队在琉球登陆,挥师长畸港,聚歼鹿儿岛舰队,迫敌订城下之盟。一战慑敌,使之数十年之内再不敢妄动。自古凡有战事,总会有投降派跳了出来,这时“各路劝勿开仗之信,纷至沓来”。沈一边应付日本人的侵略,一边还得应付国内投降派的掣肘。枪杆子、笔杆子,他一手提枪对日备战,一手握笔与投降派论战。他说“倭备日顿,倭情渐怯”,“倭营貌为整暇,实有不可终日之势”,“虽勉强支持,决不能持久也”,“若欲速了而迁就之,恐愈迁就,愈葛藤矣”。“臣等汲汲于备战,非为台湾一战计,实为海疆全局计。愿国家勿惜目前之巨费,以杜后患于未形。”否则“急欲销兵,转成滋蔓”。正当沈葆桢秣马厉兵,要直捣黄龙之时,北京传来议和消息。清政府赔银50万两,换取日本撤兵。侵略者未得到惩罚,志得意满,体面收兵。

从1866年沈葆桢接手办船政,到1874年10月日侵台罢兵,八年间,沈从无到有,打造了一支中国海军,在当时的世界上已进入十强之列。正因为有了这支海军,才镇住了日本的侵台野心。但正当他要挥起这把利剑剁敌魔爪时,清政府议和了。1875年7月,他遗憾地从台湾返回。八年洋务,八年蓄势。功亏一篑,一朝放弃。臣子恨,恨难平。

沈葆桢郁郁不乐,回到了他的马尾船政衙门,猛抬头看到了柱子上手书的对联:

以一篑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

致九译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

新法已学到手,圣人却寸步难行。没有技术不行,只靠技术,政治不强也不行。日本是一个搬不走的坏邻居,中国失去了一次震慑恶邻的机会。而从此,日本渐渐坐大,野心更加膨胀,日后给中华民族造成的麻烦,如沈所言,“愈迁就,愈葛藤”“急欲销兵,转成滋蔓”,一直葛藤不断,滋蔓了一百年。先是20年后,1894年的甲午海战,中国大败。日本不忘在台败于沈的旧恨,立逼清政府割让台湾。1931年,日又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了大半个中国,我艰苦抗战14年,牺牲军民3000万。至今日,日本还在东海寻衅,南湾挑事,一如当年。这国际关系就和人与人一样,你一回示软,人家欺侮你100年。

五、壮士断臂,华丽转身求再生

现在我们再回到文章的开头,当年马尾厂区的那棵老榕树,横空断枝,留下了一个秃兀的树身。这断下的一枝哪里去了?

老榕断枝,是马尾厂史上的一件奇事、大事。

到了本世纪初,马尾船厂早已不是150年前跟着洋人学造船,而已是订单遍五洲,洋人来上门买大船了。船厂已扩大成集团公司,老厂区再装不下这个大摊子。近年来,他们在海边选址,建起了更大的船坞、码头和办公楼,只等150年庆典一过就搬新家。搬厂房、搬船坞、搬设备,这些都好说。就连那个法式的老钟楼,也都已按原样在新厂区复建了一座。但是,那棵巨大的沈公榕怎么办?它连着马尾人的心,难割舍,却移不走。

还有一年了,搬家工作开始倒计时。正当大家苦无良策,一筹莫展之时,七月的一个晚上,雷声大作,风狂雨骤。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轰隆一声,有如陨石落地,震得厂区都轻轻一动。第二天起来一看,沈公榕之一枝齐齐地断裂于地,青枝绿叶,团团气根,整整盖满了半个院子。而树梢在地上伸展开去,直抚着老钟楼的墙根。雨停了,榕树的叶片被洗得洁净油绿,在橘红色的晨辉中愈发光彩照人。平时如一团乱麻的气根,也被雨水漂洗得干干净净,梳理得齐齐整整,就像船甲板上一盘备用的新缆绳。正是上班时分,人愈聚愈多,大家围过来看着断枝,都不说话,像是在肃穆地行着注目礼。谁都知道沈公榕是马尾厂的魂。当此船厂更新换代之际,老榕有灵,高呼出门。壮士断臂,要华丽转身!    

这意外的事件倒给厂领导带来了灵感,虽说榕树靠气根繁植,但能不能试一试整枝栽培呢?他们请来园林专家,把这枝合抱粗的断榕小心清理,扶上卡车,护送到新区,一年后居然成活,为我们纪念沈葆桢留下了一件活着的念想之物。

沈葆桢是一位很低调的人物,他的历史贡献与他的知名度很不相称。他从左宗棠手中接办航政,晚年又与李鸿章分管南北洋海军,为朝廷重臣。他一生不忘强军固海,1879年生命垂危之时,仍口授奏折,要朝廷加强海军,警惕日本,报此旧恨。“倭人夷我属国,虎视眈眈,凡有血气者,咸思灭此朝食。”“臣每饭不忘者,在购买铁甲船一事……倭人万不可轻视。……倘船械未备,兵势一交,必成不可收拾之势。”可惜天不假命,他只活了60岁,灭倭而后朝食的壮志未能实现。

沈葆桢是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很得林的家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只求报国,不求闻达,一生清贫。甚至在世时身为高官,常要借债度日。临终也没有给孩子留下一间房、一亩地,反而留下一份这样的遗嘱:“身后,如行状、年谱、墓志铭、神道碑之类,切勿举办。”有点鲁迅说的只求速朽。他本人的著作也不多。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海军和造船事业的发展,及国际形势似曾相识似的循环归来,人们才又想起这位开拓者、预言者,近年才有了些对他的研究。

12月20日,在150年庆典的前三日,我来到马尾船厂新区。沿海边的几个大型船坞里停着十几层楼高的在建大船。岸上滑动的巨型龙门吊,就像一道移动的彩虹。李厂长手指海边讲解说,那一艘是在建的地质采矿船,可直接从1500米的深海下采矿、粉碎、装船。那一艘是科考船的生活船,本身就是一座七层楼的活动大旅店。我们头戴红色安全帽,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要大声喊话。人行走在这如山的大船旁和悬在半空的龙门吊下就像几个正在蠕动的小甲虫。

新区已建成了一座十二层高的办公大楼。楼前广场上刻意保留了有当年船政记忆的三件标志物:沈葆桢雕像、沈公榕和法式钟楼。沈的雕像,背靠大楼,面向大门,雄伟高大。雕像高1.866米,寓意1866年,船政也即是近代中国海军的开创年份。底座高4.7米 ,寓意他在47岁那年接此重任,掮动了中国近代海军史的历史车轮。雕像的底座上有这样一段铭文:

沈葆桢(1820—1879),字翰宇,号幼丹。福建侯官人,清道光二十年进士。1866年得闽浙总督左宗棠力荐,出任总理船政钦差大臣。在福州马尾船厂制造轮船,开办新式学堂,不惮艰辛,为国图强。开拓了中国造船工业,并组建我国近代第一支海军舰队。

1874年临危受命,率船政轮船水师,赴台抗御日军入侵,保卫了宝岛台湾。1875年调任两江总督,广有惠政业绩。公忠体国,尽瘁于任上。清廷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

感谢马尾人,恐怕这是中国大地上唯一的一座沈葆桢雕像了。

只见他顶戴花翎,身披长袍,手执一卷文书,许是新船的设计图或者是将要上奏的船政方案。海风拂动他的长袍,他挺身眺望着碧浪滔滔的大海。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150年来海面上的滚滚不停的巨浪,看到了头上的天空诡谲多变的风云。他还在翘首瞭望,他放不下这颗赤子心。而在他的右后方,就是那棵新栽的“壮士断臂榕”,主干有一抱之粗,上面的细枝已吐出翠绿的叶片和团团的气根。正是:东海波涛涛不平,英雄抱恨恨难宁。化作巨榕根千条,吸尽海水缚苍龙。整个树形,昂首向东,指向古钟楼,如一匹伏枥的老马,随时准备飞腾上阵。

有趣的是,沈葆桢雕像的面部和沈公榕的树梢都还蒙着一块薄薄的红色纱巾,在微风中如一团火苗。厂长说,要等到三天后,大庆正日子的那天早晨,才会在锣鼓和鞭炮声中揭去这块红盖头,为的是给沈公一个惊喜,让他看看150年后今天中国的新船政。  

德国的华人世界

◆田安民

几年的德国生活,把我领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于国内那个熟悉的天地。更不像当年只是从西北农村到华北平原、从农业学大寨到工业学大庆、从华北油田到北京城那样同在五星红旗下的地域变化,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社会制度、两个不同民族的两个世界。哪怕都是黄皮肤黑眼睛,但来自不同社会制度、不同地域、不同背景下的华人,其方方面面的差异也是巨大的!

由于以厨师身份到慕尼黑中餐馆工作,接触到的第一批华人就是打工店里的华人老板李国海先生一家人,其次是与自己一样朝夕相处的华人打工者。随后又认识了香江楼李老板夫妇、欧伟雄夫妇、梁达夫先生一家人,还有来自台湾在慕尼黑机场附近经营一家名叫“北京楼”的李先生和他的儿子,以及来自越南和柬埔寨的许多华人们。还和几个来自国内的留学生打工者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一个来自北京的德文名字叫Efa的漂亮女孩在欧伟雄的餐厅当跑堂,通过她我结识了她那帅气纯朴的德国男朋友,随后又通过在中国使馆担任商务处秘书的王晓林先生结识了来自国内长城公司驻慕尼黑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还给他们当过几次翻译。在挂靠欧伟雄先生饭店的那一年,闲赋时间里,我有充足的时间了解慕尼黑的华人世界,甚至随欧先生、梁先生周游欧洲各国。他们的朋友很快成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有居住在汉堡的、莱比锡的,还有在柏林、法兰克福甚至奥地利的。这些早期来到德国的华人大部分来自香港和台湾,有的从爷爷辈和父辈开始已经居住在欧洲大地,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所居住的城市里经营着中餐馆。到了后期,见到最多的是在中餐馆打工的那些来自沿海一带的偷渡客(他们被称为难民),尤其以福建一带的人居多,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浙江。那个时候,几乎德国的中餐馆、至少在巴伐利亚一带的中餐馆厨房几乎都在雇用这些“难民”打工者。文化程度低、鱼龙混杂是他们真实的写照。有一次休息的时候,我还被一个叫阿林的和他那个姓叶的朋友邀请到他们的难民营参观,在那里,我不仅体会到了德国政府对难民的友好和善待,而且深深领教了中国难民们内部形成的等级森严的组织结构。福建难民占绝对优势的那家慕尼黑难民营的中国人几乎被福建帮统治着,特别是来自其它省的、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成了他们奴役的对象!

“利园酒家”这个座落在慕尼黑南边Perlach区的中餐馆,由祖籍潮汕来自香港的李国海夫妇开设。李国海从小由哥哥从香港带到英国,长大成家立业后几经辗转来到德国开设了这家在慕尼黑极具品味的中式餐厅。拥有一儿三女的李先生大约有五十岁的样子,像一个苦行僧一样地工作着。在那里打工的两年里,除一次返回香港处理遗产外,他几乎天天在店里打理生意。穿着白衬衫,带个从头上套到脖子上的领带,不抽烟、不喝酒,经常吃客人点错或厨房上错的饭菜,略显驼背的他不善言辞,我几乎没发现他有什么爱好。他的太太说话高门大嗓而喜形于色,寂寞无奈时唱着歌走进厨房,遇到什么悲伤愤怒的事时也跑进厨房发泄一番。两个双胞胎女儿在店里当跑堂,儿子和小女儿在上学,但一放下书包,不是在吧台工作就是收盘子打扫卫生。一年四季只是在圣诞节时才关门休息两天,一家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生活在德国。刚到德国时,中餐馆生意相当不错,而这家饭馆周围有许多大公司,特别是西门子Nextdorf 的一个部门就在这栋楼上办公。中午一阵风似的生意经常让我们在厨房工作的人想起卓别林演的摩登时代里的镜头,那一个多小时里,几乎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但随着中餐馆爆发式的扩展,加上杀鸡取卵的经营者放弃从香港或大陆雇用专业厨师而改用廉价的难民做厨工,其中部分原因是德国对从中国聘用厨师的审批越来越难并不时设置许多苛刻条件,到了1994年左右,中餐馆在德国的生意开始大幅度下滑甚至一落千丈。有生意忙死、没生意愁死的李国海夫妇对于德国社会发生了什么或正在发生什么几乎不知道或者漠不关心!只是没生意时,夫妇二人开车到附近其它几个中餐馆看一圈,同病相怜时寻找到一点安慰,回来哈哈一乐,说大家都没有生意;而看到人家店里高朋满座时,又沮丧着骂骂咧咧地回到店里。他们对中国和香港发生的大到政治事件、小到名星演员的绯闻轶事了如指掌。生活精打细算甚至有点抠门,但花钱订阅价格不低的香港报纸却从不心疼。

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褪去了对德国社会和华人老板们的仰视后,我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些我们曾经羡慕无比的华侨们竟然在海外过着这样“牛鬼蛇神”一样的日子:干着牛一样的活、过着鬼一样的日子、住得像蛇一样地缩着,而回到大陆就神气得不得了!一辈子按照这种方式生活,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和幸福可言!

离开利园酒家后,有时间到处走走,特别是通过经营金城饭店的欧伟雄先生,龙门饭店的梁达夫先生结识了一批在慕尼黑经营中餐馆的华人老板,还有香江楼、文华酒楼、北京饭店的几个老板。他们的饭店一直是慕尼黑最好的几家华人餐馆,有的时至今日还经营得很好。欧先生当时是慕尼黑最年轻最富有的华人餐馆老板,从父辈手里以租买形式(边经营边偿还父亲开店的花费,直到还清,店才正式归他)接手的这家餐厅被他和妹妹、太太打理得红红火火,到了周末客人要排队等坐。有一次,外面下着大雪,客人们竟然打着伞在排队,不忍心的他赶紧招呼我给每人送一杯梅酒御寒,看到那些吃饱了不走的客人,恨不得把他们抬手扔出去!他们的生活和李国海夫妇的生活截然不同,生意清淡时就会约朋友们喝酒放松,晚上收工后不是去酒馆就是去打保龄球,和朋友们去有名的意大利、巴西、法国餐厅享受一番是家常便饭。他们的朋友圈子广泛,不仅和圈子里的朋友往来频繁,而且还和意大利同行成为朋友。在一起关心祖国发展,谈论商讨商机是他们的主要议题,抱团取暖是他们应对危机的手段。在我认识他们之前,欧先生经常回香港,利用闲钱投资股票生意,而梁先生则和几个朋友在国内与合作伙伴做生意。尽管他们的那些投资大多以失败告终,但为日后我们的合作奠定了基础。

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了一个共性,那就是爱国,他们对祖国抱有纯朴而深厚的情感。每当碰到有人污蔑中国时,他们就会义愤填膺;看到当地媒体歪曲报道中国时就会忿忿不平,遇到那些吃着中国的粮骂着政府娘的国人他们会敬而远之。我常给亲戚朋友讲,在国内受了那么多年空洞的爱国主义教育,还不如在国外两年活生生的现实爱国教育,它把我由一个愤青的人教育成了能客观看待社会、客观看待政府的朴素的爱国者!这批来自香港、台湾的老华侨们特别热衷于与中国有关的事务,中国领事馆开张他们会送花篮恭贺,领使馆国庆活动再忙他们也会参加,国家领导人到访只要有要求,他们会积极参与接待。记得一九九九年澳门回归,中国驻慕尼黑领事馆举办大型庆祝活动,欧先生和梁先生邀请恰在慕尼黑的我一同前往,到现场一看,几乎成了这些老华侨们的聚会专场,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们都来参加祖国的大喜事。他们对于来自大陆的我们遇到困难时会伸出援手相助,梁达夫先生和太太与到慕尼黑踢球的邵佳一很快成了朋友,给其在慕尼黑人生地不熟的家人许多关照。

认识位于慕尼黑火车站附近的中华楼的老板冯家昇则充满了传奇色彩。有一天,寂寞无聊的我在火车站一家卖中文报纸的书摊花五个马克买了一份星岛日报,边走边看的我忽然发现一个华人一直尾随着我,我走他走我停他停……纳闷的我只好干脆停下来不走了。这时,这位满头银发、气宇不凡的人走上前主动和我打招呼,他问我可不可以请我到附近一家中餐馆聊聊,失业没事、囊中羞涩的我那时才不担心有人骗我或对我图谋不轨。进了那家餐厅,听到店员叫他老板,我才意识到他就是这里的主人。寒暄几句,点了一杯啤酒后,他突然对我说我和佛家有缘,并告诉我他在后面跟了我很长时间。这位来自台湾的信奉道教的人怎么会看出我会与佛家有缘?多少年以后,他们一家人还到深圳看望过我,我邀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那时才发现他们一家是素食主义者,令我纳闷的是,他们一家四口不仅个个健康而且气色很好。被他认为与佛家有缘的我那时却与做生意有了缘份……

前文曾提到过的来自中国科技大学定居在德国的胡教授女士,还有来自杭州的美女留学生应更生,新华社老记者鲁男,中国驻德国大使馆一秘王晓林先生等等,这些高知识的人是生活在德国主流社会的精英,他们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对德国社会的熟知。做事精细、不断学习是他们这些人的常态。初到德国,胡教授一有时间就联系四哥和我,来时不仅会带上我们可能急需的用品,还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她所了解的德国社会。从她那里,我们才有机会了解不同国家的制度、法律、习俗,她甚至连德国啤酒的基本知识和饮用方法也教给我。来自杭州的才女应更生是大哥的一位朋友,在我到德国之前,她对只讲华文的四哥帮助不少。我们打工的餐厅离她居住的地方很近,有时散步都能碰到他们夫妇。南方人的精明与勤奋让她很快在德国上流社会有了一席之地,与德国西门子公司高管的联姻成为强强结合的典范。回到国内多年以后,忽然有一天,我从凤凰卫视看到她作为德国特约记者的消息,更加钦佩这位已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的女士的精彩人生。而来自北京的女留学生Efa则走向了另一条道路,她和令我们羡慕称赞的德国帅小伙分手后,沉湎于赌场,很快容颜衰老。另一个我们认识的田姓北京女士则从事接待中国旅客的业务,近年来国人出国旅行热为在欧洲没有语言障碍的留学生们创造了大量的商机。这几年,无论去德国参加商务活动还是陪家人旅行,华人经营的旅行社成了我们的首选,他们贴心的服务和没有语言障碍的交流让我们的出行变得温馨省心。祖国的发展为在海外的游子们创造了进入当地主流社会的机会,现在去德国和欧洲其它国家与大的公司开展商贸往来,华人雇员随处可见,就连在当地办理退税也大多有华人雇员在窗口工作。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无法想象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发生在中国的那场政治风暴给了那些一直敌视中国政府的西方列强们一剂强心针,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那帮政客们本来想利用西方的难民政策收留那些“政治精英”作为未来颠覆中国政府的马前卒。当时弄的沸沸扬扬的××事件把中德两国关系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也让我们在国内的人首次知道了难民和难民营这么些新词及其含义。但让西方政客们始料不及的是,那些国际人贩子(蛇头)从中嗅到了发财的机会,他们有组织地从中国福建和浙江一带偷送非法入境者,以受迫害为名申请成为德国难民。这些难民不仅享受管吃、管住、管穿的待遇,每月还有几百马克的零花钱。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德国政府允许他们每周有几十小时在外面打工挣钱的权利。拿着打工证的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到中餐馆打工挣钱。每个月,连同在难民营得到的零花钱,这些掏金者通过特殊加密的挂号信美滋滋地把钱寄回中国还债。尝到甜头的这些偷渡者不断向国内亲朋好友传递着这样一夜暴富的信息,当时一马克差不多兑换六元人民币,他们大多数一个月可以有1500马克左右的收入。一个月的收入就相当于在国内十年八年所能挣到的钱,蛇头和国际人贩子那时的生意火得不得了,他们帮助偷度者编造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八九六四、新疆叛乱、计划生育,甚至竟然说是开车撞死人跑出来的……弄得德国政府拿这些人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明明来自福建却说自己是新疆的,想遣返回中国可是却查无此人,德国政府自己种下的苦果也只能由他们自己咽下!由于二战期间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犯下了滔天罪行,战争结束后的德国政府不得不善待各国侨民,德国宽松的难民政策就是最好的说明。熟知德国这一情况的蛇头们把德国作为偷渡非法入境生意的第一站,因为这里审查手续容易,也就是德国难民署官员容易被骗。大量鱼龙混杂,低素质甚至其中不乏犯罪人员的中国偷渡客在德国随处可见,这些人到了德国以后恶习难改,有的甚至成了黑社会成员。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中国人的形象在德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文质彬彬、视钱如粪土、到德国勤奋学习技术的学者形象荡然无存!尽管德国善待难民,但想要长期留在德国或成为移民几乎不可能,因为德国不是一个移民国家。也就是说,在德国挣钱可以,但要想成为德国公民,如同做白日梦。于是,这些偷渡客就把目标放在了新近加入欧盟的原东欧国家上,因为那些国家管理漏洞多,而且容易变通。现在,在德国几乎看不到当年那些“难民”同胞了,不知所踪的他们想必已经在欧洲不同国家落地生根了。    

风物长宜放眼量,社会进步靠发展。这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发生在德国的华人故事只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华人社会的情况,在我们国家快速发展的这二十多年里,海外华人的结构和生存生活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诸如冒着生命危险的偷渡几乎听不到了,出国已经成为国民的家常便饭,国内国外收入差距的缩小消除了人们出国淘金的热情。新一代受过良好教育的海外华侨子女们正在成为海外华人的主流,留学和投资移民已成为出国的主流,那些过去发生在海外华人身上的故事已经成为历史。今天,我用文字记录那段历史,以表达对历史的纪念和尊重。

爱在家乡.永恒的胡杨

——记著名歌唱家德德玛和她的原创歌剧《爱在胡杨》

◆张  阳

《爱在胡杨》是改革开放以来内蒙古自治区第一个蒙古歌剧节目,曾成功亮相于第十三届中国·内蒙古草原文化节,并荣获优秀展演剧目奖。随后应邀在内蒙古自治区多个地市进行巡回展演,受到各地人民的喜爱和赞赏,一度引起社会强烈反响与高度关注。

该剧以发生在内蒙古阿拉善盟的真人真事改编而成。以全国时代楷模、感动内蒙古人物——普通党员苏和同志在大漠深处坚守十余年不畏艰苦绿化沙漠,种植梭梭树的善举构成并展开,以不同地区的蒙古族风格的歌、舞、器乐,再现了草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天性。其真实震撼的舞台布景以美丽的胡杨林为主要元素,整台歌剧演出分三幕进行,每一幕都以老胡杨的自白开启,新颖又独特,给人极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完美的转型:从歌坛转战舞台剧领域

每当提起德德玛,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她优美动听的歌声,其次就是她坚强与病魔斗争的意志。她曾因一曲《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红遍祖国大江南北,家喻户晓。她的嗓音浑厚醇美,多年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演唱风格和声乐艺术,被誉为“草原上的夜莺”。

而今古稀之年的她,对艺术的热爱丝毫不减当年,从歌坛转战舞台剧领域,从台前走到幕后,实现了完美的转型。她牵头策划原创民族歌剧《爱在胡杨》。在歌剧《爱在胡杨》(汉语版)排演的启动仪式上,德德玛说:我已经70岁了,我的家乡就是我的母亲,2017年是内蒙古自治区成立70周年,这部剧是我献给母亲70岁的生日礼物。

谈创作初衷:浓烈的故乡之情勾住了我的心

说起创作这部民族歌剧的初衷,德德玛曾说,自己退休后一直闲不住,总想做点什么事情,想了很久定下来做一台音乐剧。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去了额济纳旗,到苏和种树的地方看他。见到苏和之后,德德玛心里非常难受:“因为他太艰苦了!我们总能在电视里看到旧社会的一些生活状态,他的生活就是那样的,刚好能糊口,非常的困难。在生活条件困难的情况下能做出这么伟大的事情,我真是从内心里心疼他,这个心疼至今已演变成了对他无比的敬佩,也成就了今天的这部《爱在胡杨》。苏和是一棵伟大的‘胡杨树’,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胡杨树下玩耍,是胡杨树伴着我们长大的,如今苏和为了造林,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我们真的感动而且敬佩他。” 于是,德德玛决心由歌唱转向舞台歌剧,将自己对家乡的热爱和眷恋的血液融入到歌剧《爱在胡杨》中,感恩家乡多年来给予自己的一切。

评剧中原型:被苏和的奉献精神深深打动

剧中主人公的原型苏和是阿拉善盟政协主席,有感于其家乡沙漠化环境的日益恶化,2004年,他提前从领导岗位退休,不顾儿女反对,放弃城市衣食无忧的优越生活,和老伴回到生养自己的故乡,孤身扎到已是黄沙似海的苍茫大漠额济纳旗黑城区种植梭梭树、胡杨树。在风餐露宿、夜以继日的辛劳中,他克服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坚持植树造林,拖着病体和老伴相互依托互相鼓励一干就是十多年。荒漠刚刚变为绿海,新叶展枝,却被一夜沙尘无情地化为乌有。带着惋惜,忍着悲痛,苏和总结经验教训,继续努力再干,以一个老党员以及胡杨屹立不倒的坚强意志和实际行动改变环境,治理沙漠。十多年来,他种植梭梭树十几万株,改善了黑城附近的沙化状况,对保护黑城遗址起了很大推动作用,并影响和带动了当地群众转产致富。苏和以实际行动在阿拉善这片荒漠戈壁上树起了一面保护生态、建设家乡的旗帜,赢得了政府与人民的崇高敬意和支持。2014年4月,苏和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的光荣称号。

德德玛说:“苏和的这种致力于荒漠治理的奉献精神令我们感动,通过这部剧我想表达的是,让每一个人保护我们的生态,不能让草原被破坏下去了。我希望苏和越来越多,草原越来越好!还有许许多多为草原绿色无私奉献的人们在大力宣传发扬时代楷模精神,唤起公众对环境的关注,呼吁更多的人真正投身于环境保护事业,将热爱大自然的理念付诸实际行动,真正实现戈壁的绿色之梦!”

艰难的起步:像孩子一样关注《爱在胡杨》的成长

在歌剧《爱在胡杨》的排演过程中,对于德德玛来说,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她的身体状态,她感到非常吃力。几个月的排练时间,德德玛没落过一天,演员在台上排练,她便坐在台下观看,找出其中的问题。“每天看每天听,只有那样才能发现问题,改进问题。现在这部剧就像是我们新生的孩子一样,以后要更多地关注‘她’的成长。”德德玛笑着说。

浓浓的家乡情:毫不吝啬的赞美家乡

在歌剧《爱在胡杨》中,有一幕表现的是苏和与妻儿回到家乡,一个人在老树下睡着了,他梦到了早已去世的额吉(汉语音译:母亲),额吉托梦给他,他们所住的黑城要沙化了,额吉要变成一棵大树来保护他。苏和惊醒后,就要回家乡守着额吉,种树以阻止沙化。

德德玛说:“这样的梦境我不知做了多少回,现在还是经常想起我的家乡。我的家乡特别美,我非常喜欢我的家乡,我的成长与家乡是决然分不开的。13岁我便加入额济纳旗乌兰牧骑,成为最小的队员,一直到现在都70岁了,这么多年,家乡的这根线从来没有断过。每每想起家乡及家乡人,那份浓浓的感情总是让我热泪盈眶。”

每次聊到家乡额济纳,德德玛便会毫不吝啬地赞美家乡,家乡的美景让她着迷,让她流连,让她陶醉。“现在我们额济纳旗是全国旅游胜地,每年都有几十万游客来到这里。有时我就想,如果每个到那的人都种上一棵树,以自己的名字命名那棵树,或以自己家庭的名字命名那棵树,那该多好啊!如果我们能号召他们这样做,将来我们额济纳将不再缺树,不再缺水,那里会变得更加漂亮。其实那里本来就漂亮,胡杨太美了。环保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儿,我们应该给子孙后代留下美好的环境,这是我们的责任。”

文化的展示:希望大家继续关注这部剧的汉语版演出

当歌剧演出结束时,德德玛见到汉族的朋友便会问:“你看《爱在胡杨》了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会继续问:“那看懂了吗?”

为什么德德玛那么关心地问汉族朋友对该剧的感受?德德玛介绍,之前演出的是一部纯蒙古语的作品,而她创作这部作品不仅仅是给蒙古族朋友看的,她希望这部作品能让更多的人看到、看懂,希望它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向人们展示蒙古族文化及她对家乡的那份浓浓的情。因此,该剧的汉语版排演也于2016年11月18日在内蒙古德德玛艺术职业学院正式启动。德德玛表示,《爱在胡杨》的汉语版排演是势所必然,更是喜爱这部剧的广大观众的殷切期待,希望大家继续关注和支持这部剧的汉语版演出。

                         

往事如烟

◆薛永恒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已走过十二个年头,今年是学院建校80周年。回顾过去的岁月,有多少故事令人回味,有多少喜悦令人陶醉,有多少艰辛令人落泪。做为咸阳职院的一个老兵,看到今天职院的兴旺和辉煌,往事历历在目,令人回味悠长。

起  步

陕西省乾县师范学校开办大专班是从1998年秋开始,那时的大专班是与省教育学院、咸阳师院联办的。1999年秋,我思考独立办大专班的事,提出三级师范向二级师范过渡(师范专科、师范本科)。2000年初开始组织办公室有关人员制订方案。经请示省教育厅,知道国家教育部规定:中等师范学校不能单独升格(大专体制)。当时乾县师范学校的生源又是一个高峰期,一年入学新生800多人。到2003年底,在校学生人数达到2700多人,其中高职生800多人(1998年前,学校规模一直稳定在1200-1300人左右),是全省中等师范学校在校学生人数最多的学校。我们的想法是先把蛋糕做大,把学校发展起来。同时我也在思考走联合办学的路子。2003年3月中旬乾师、仪农、体校、卫校的主要领导在体校召开了第一次碰头会,大家都有联合办学的愿望。4月中旬乾师、彬师、仪农、体校四校的领导又一次聚会在乾县师范,决定联合组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由乾县师范负责起草《建议方案》,向市政府办、市教育局等有关部门报告(卫校因故退出)。方案制订后,由仪农校长李有民向张立勇市长当面汇报。2003年11月初受张立勇市长指示,市教育局副局长张存一行赴宝鸡市考察宝鸡中学办学模式、宝鸡职业技术学院组建情况。宝鸡职业技术学院是全省地市第一家职业技术学院。张存同志考察结束向张立勇市长专题汇报了宝鸡职院组建进展情况,市政府主要领导很重视,指示市教育局提出组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意见。2003年12月31日,张立勇市长主持召开市政府第八十七次政府常务会,讨论了市教育局提出的关于组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意见》,同意乾师、彬师、仪农、体校合并组建。学院占地600亩,选址沣河大学园区,并成立组建工作领导小组。2003年12月31日晚,乾县师范举行元旦文艺晚会,全校师生都聚集在礼堂。下午6点40分接到张存同志电话,知道了这个消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在晚会间隙,我用高昂的声调向在场的师生报告了这个喜讯,在场的2000多名师生沸腾了,掌声、欢呼声持续了近一分钟。那一夜,我失眠了……

困  惑

2004年春节过后,时任市教委主任、组建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的刘世民找我谈话:“老薛,职院组建的事就是你的事了……”2004年2月,我从几所学校抽调6名同志,在市教育局借用三间房子,开始工作。设立规划建设组、招生协调组、联络办公室。当时四所学校分散办学,分别是一个独立办学实体,法人也存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筹措资金、规划校址、招生协调。由于生源锐减,除乾县师范有几百万的节余资金,其它三所学校几乎没有资金可调用。四、五月份是招生宣传的黄金时期,为了宣传新生的职业技术学院,拟在市内一些主要街道和有关媒体刊登广告,需要从四所学校筹措几万元,个别学校领导说他们拿不出钱,迟迟没有兑现。市政府组建职院的启动资金也没有及时拨付。我提出动员四校科级以上干部集资,意见很难统一,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我们去省发改委递交《申请组建报告》,省发改委负责人不积极,说他想不通,为什么要撤掉乾县师范,乾县师范办学几十年了,学子遍布三秦大地,在社会上很有影响。他的老师就是当年乾师毕业的学生,对他一生影响很大,所以他不愿意看到乾县师范被撤消。市教育局机关的个别同志也戏谑:六、七个人,三间房,想办大学,十年后能不能看到职院?随着时间的推移,四所学校的领导、教师也有自己的想法,考虑本校的利益多,考虑自己的出路。心难往一处想,劲难往一处使,职院的组建工作陷于危机。我这个组建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专职副主任感到了困惑。

曙  光

2004年7月初,市教育局主要领导变动,刘聪博任市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市政府同时调整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组建工作领导小组成员,省教育厅也传来好消息,省教育厅高校设置专家组准备8月中旬现场考察、评估各地市职业技术学院设置情况。由于准备充分,我们顺利通过了专家组的评估和提问,也客观地谈了学院组建过程中的困难和问题,表明了我们的态度。陕西省人民政府2004年9月8日陕政函〔2004〕113号文件研究同意,设立咸阳职业技术学院,明确了首开专业、学校规模。省发改委12月17日也专题研究并通过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建设立项。年内咸阳市国土资源局通过了学院的用地预审,新校区定于沣河新区。2004年11月初,受组建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市教育局局长刘聪博委派,我与市教育局副局长王锁院、办公室负责人王辉一行三人专程赴京向国家教育部有关部门就职院组建做了专题汇报,顺路考察了山东职业技术学院。2005年4月1日教育部下发了《关于公布备案的56所高等职业学校名单的通知》,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名列其中。2005年3月市五届人大二次会议政府工作报告,将“开工建设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列为2005年教育10件实事之一。为了筹措资金,2005年4月下旬我们二次赴京,5月下旬又飞往深圳引资。来学院考察,有意向投资的集团也有七、八家。事实证明,资金筹措、招生宣传、规划建设都必须有一个主体,有一个班子。2005年6月下旬,组建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市教育局局长刘聪博找我谈话,班子宣布前,市委副书记张志军也与我谈了话,他们向市委推荐由我负责牵头,鼓励我放手工作,给了我信心和力量。2005年7月8日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方玮峰在市体校主持召开咸阳职业技术学院新班子宣布会议,决定设立中共咸阳职业技术学院临时委员会,隶属市委领导,撤消了原四校的机构建制。我担任咸阳职业技术学院临时党委书记、学院行政领导机构牵头人、法人代表。在任命大会上我做了表态发言:“组织任命我担任学院临时党委书记,既有责任,也有压力,更多的是充满信心。我要团结带领班子成员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积极进取,忠实履行好职责,做到一不偷懒,二不推诿,三不放弃。不辜负组织对我的期望,早日建成咸阳职业技术学院新校区。”之后,我们主要做了四件事,一是把四所学校整合为三个校区(乾县校区、咸阳校区、泾阳校区)。二是与彬县政府商谈原彬县师范出让置换事宜。三是确定了新校址。四是做到校区四统一(财务管理统一、教职工管理统一、教学管理统一、招生工作统一)。学院各项工作逐步走向正轨,新生的职院看到了曙光。

突  围

2005年9月8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学院在咸阳校区隆重举行挂牌仪式。从愿景到实施,从建议案到落实,几多坎坷,几多风雨。然而,欢庆的炮烟还未消散,一个令人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乾县校区部分学生罢课了。罢课的学生是联办高职班,有五、六百名学生。挂牌仪式刚结束,我风尘仆仆赶回乾县校区,学校乱哄哄,晚自习也没有学生上,影响到全校学生。学生要求与我对话,保证联办高职班的学生毕业证是咸阳师院文凭,否则他们不会上课。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省教育厅规定:各地、市职院成立后,中师联办高职班的学生,一律改发职院文凭。一个个谈心,一次次会议,一遍遍宣讲,一点点感化,班干部会议,班主任会议,党员会议,连续三天我寝食难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学生罢课事件影响到一些教师,他们情绪也出现了变化,部分教师不愿意离开乾县,他们长期在那里生活,妻儿老小都在乾县,优越的地理环境让他们留恋。个别领导也不理解,公开在大会上讲:“乾师六十多年的辉煌,就要毁于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之手啊。”说完声泪俱下。一些教师也跟着抹眼泪。一事未了,一事又生。一些教师又提出,不要撤掉乾师,留部分教师在原校址办高中。个别领导领着教师来我办公室,提出合校也行,把学校积攒的那些钱拿出来给大家分了。他们说某某学校把学校树挖了给教师分钱;某某学校给教师集中办福利。省得合校后吃大锅饭,其他学校跟着蹭我们。

9月10日,刚刚过完教师节,我又返回学校,先统一校区班子成员思想,又召开全体科级干部会议,宣讲教育改革的大好形势,从乾师悠久的历史,优秀的教师队伍,光荣的师范教育传统和上面的政策规定(不能乱花钱,不能进人,不能提拔干部),要求全体教师要着眼长远,顾全大局,不能做历史的罪人。

2005年是我最忙碌、最困惑的日子,由于学院刚刚起步,百废待兴,面临诸多困难,孤掌难鸣啊!时年12月,我分别找市委张志军副书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方玮峰,希望市委加强职院领导班子,派年轻一点的担任过党委或政府部门领导的干部来担任学院主要负责人。外地市职院新组建的班子都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们有政治、行政、社会资源。2006年2月中旬,市委组织部任命原市长助理、市政府秘书长刘文理担任学院临时党委书记,我不再担任学院临时党委书记。我尽心竭力,支持、配合文理书记的工作。3月召开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发展战略研究会。4月初,我提出可以组织全院教职工集资,以缓解征地资金不足的困境,得到了文理书记和班子的认可。4月7日全院召开副科级以上干部集资建校动员大会,由我主持,短短二周时间,全院500多名教职工共集资2300余万元,有了钱,征地的问题解决了。6月下旬,我与陕科大副校长姚书志在科大行政二楼举行了联合办学签字仪式,三个校区集中在陕科大办学,结束了分校区办学的局面。

2006年7月中旬,市委决定刘聪博同志担任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我担任学院常务副院长。虽然已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但我仍以饱满的热情,毫不懈怠、勤勉工作,奉献余力,在文理书记、聪博院长的领导下齐心协力、开拓进取,学院突破了重围,一步步走向成功,一步步实现了辉煌。2008年7月1日党的生日当天,我退出了工作岗位。

我与咸阳职院

◆李有民

与时俱进抓申报

咸阳职业技术学院——这个既令我兴奋、又让我沉重的名字,毫无疑问与我的下半生结下了魂牵梦绕的不解之缘。

由于主观上的要求,2002年春节刚过,我由中共长武县委副书记调任陕西省仪祉农业学校做校长,2004年,又担任农校党委书记兼校长。刚到农校,就面临着一个难题,中专学校由于学生毕业不包分配,学生降低了对报考中专学校的兴趣,尤其是对学农专业的选择,在校学生由1999年的1100多名下降到2003年的600多名,2004年又下降到400多名。学校领导班子采取了全体动员、招生奖励的种种政策,也无法挽回生源持续下降的局面。没有生源怎么办学?是维持现状,吃太平饭,还是开拓进取,另辟蹊径?经过考虑,我提出了与时俱进、升格建院的思路,即将陕西省仪祉农业学校升格建设为陕西省农业职业技术学院,由原来的中专层次升格为大专层次,以满足社会上对高学历、高文凭的需求。这个意见经过党委班子讨论后,于2002年4月上报到市主管局——咸阳市农业局,农业局的领导同意后,又以市农业局文件正式上报到市政府。这个报告经市政府主要领导审阅后,批示同意,让按程序上报省教育厅。在市政府起草报文前,政府一副秘书长让我先去省教育厅咨询沟通,待上下一致后再正式报文。按照这个意见,我立即去省教育厅发改处找了曹处长(普选),曹处长听了汇报后,明确答复:按照教育部的规定,每个地市的中专学校只能联合起来组建一所职业技术学院,不能各自为阵单独组建职业技术学院。得到这个答复,我回来后向校领导班子成员传达了意见,又将此意见向当时的常务副市长和分管副市长作了汇报,他说行啊,你们几所中专学校相互沟通一下,向市政府报个意见。就这样,从2002年下半年开始,我首先走了乾县师范,与薛永恒校长见了面,相互交换了意见,薛校长和我一拍即合,说他也早有此意,已向市教育局讲了意见。后又去了市体校、卫校,体校二位领导表示完全支持,卫校当时的书记是蔡兴文,校长是王子午,给二人讲了情况后,觉得意见很好,但要向市卫生局汇报后再确定。后来乾师薛校长又联系了彬县师范张保民校长,也完全赞同。2003年4月16日,除卫校外,四所中专学校的主要负责同志便在乾师碰头,正式达成意向。后来经市教育局协调沟通,市政府正式成立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筹建领导小组及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市教育局,由乾师薛校长担任办公室副主任。

2004年下半年,得知教育部对各地申报高等职业技术学院将收口子的信息后,我当即去市政府向张立勇市长作了汇报,我说,听说教育部在审定最后一批高职学院,希望市上能加快节奏,让我市搭上这一趟车。张市长听了后说: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我把他们催一下。后来,张市长在上海参加一个会议期间,给市里打了电话,让有关部门抓紧办理申报手续,争取尽早批复。2004年9月8日,陕西省人民政府下发《关于同意设立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批复》,2005年开始招生。2005年4月15日,教育部正式批复陕西省咸阳市由四校合并组建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并同时撤销陕西省仪祉农业学校、乾县师范、彬县师范、咸阳市体育运动学校名称。2006年元月,经市委决定,任命市政府秘书长刘文理同志任咸阳职业技术学院临时党委书记,四所中专学校的书记、校长分别任委员,我任泾阳校区党总支书记、临时行政负责人,尚孙义同志任咸阳校区临时负责人,乾师原副校长王旭东任乾师临时负责人。2006年6月,经省委组织部考察,正式任命刘文理同志为咸阳职院党委书记,原市教育局刘聪博同志为咸阳职院院长,我和尚孙义同志分别任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工会主席,薛永恒同志任常务副院长。2007年又考察任命彬师原副校长秦东强同志为副院长。在2005年秋季,就将彬师搬到原体校办学,2006年9月1日,又正式租赁原陕西科技大学咸阳校区,将乾师、仪农学生全部搬至咸阳集中办学,正式揭开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新篇章。

集资借款抢征地

咸阳职院牌子有了,章子有了,机构有了,但是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无校址、无资金。是等靠要,还是抢抓机遇?按照当时的实际情况,等市政府拨款建校。由于咸阳市是吃财政饭,确实拿不出多余资金搞建设。如果不等不靠,四所学校都是财政供养单位,又没任何积蓄,怎么办?在党委书记刘文理同志的主持下,党委成员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最后形成一致意见,抢抓机遇,群策群力,集资建院。党委要求分三个校区作广泛动员,让广大教职工节衣缩食,慷慨解囊,集资借款。党委成员每人集资10万,科级干部5万,其他人员每人1—5万。仪祉农业学校的教职工经过动员后,热情高涨,积极响应,第一天就筹集了290多万,经过第二天第三天的努力,最后达到了570多万。许多家庭困难的教职工,为了支持学院建设,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在亲戚朋友处借钱完成集资任务。农校老教师肖守湖,属于一头沉家庭,爱人无固定收入,还供养着两个学生上学。但是他听了学校领导的动员后,主动回户县老家借款,完成了个人集资任务。青年教师刘鹏,多年患尿毒症,每周要乘车去咸阳做两次血液透析,手头无任何资金可集。可是,他在群情高涨的集资活动中,也绝不甘落后。在校领导向他打招呼不要参加集资后,他说,那不行,集资建院人人有责,我虽然有困难,但是目前学院的困难更大,我必须尽我一点微薄之力!就这样,他在规定的时间内上交了一万元的集资款项。

经过全体教职工的一致努力,又想办法对外租赁转让泾阳农校的校舍,处置彬县师范学校的校产,学院算是筹得了征地建校的第一笔资金,在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在秦都区党政班子的积极协助下,2007年在秦都区世纪大道以南沣河新区统一大道,以每亩10万元的价格征得600亩土地,经过精心策划设计,拿出了一期工程建设方案,于2007年9月28日正式开工建设。2009年8月份秋季开学前,正式搬入现在的新校园进行教学。

按照50年不落后的建设思路,经过两年多的艰苦努力,一座占地600亩,建筑面积21万平方米、绿化面积22万平方米、总投资6.5亿元的现代化、高起点、高标准、高质量的能容纳15000名师生学习生活的大学校园拔地而起,耸立在周朝大学辟雍的旧址上,向世人展示着站立潮头、引领航向的高雅风姿。

事非经过不知难。

当人们徜徉在这座充满现代化气息、文明气息、智慧气息的校园里,尽情享受着文明环境带给人们的舒适、快乐、 惬意、幸福感的同时,有谁还能想到,咸阳职院的开拓者们在建校初期曾经历了那么多的艰难、那么多的辛酸、那么多的曲折,还有那么大的挑战,那么大的风险?

全员出动抓招生

有了梧桐树,还要招引凤凰来。

美丽的校园建成了,必须吸引学生来学习。

由于咸阳职院是个新面孔,许多家庭、学生出于不熟悉、不了解,在公办、民办院校招生乱象丛生的情况下,学生们上学都要做出艰难的选择。2005年,全院招录新生不足200名。在这样的情况下,学院的招生就成为发展的一大瓶颈。怎样突破这一瓶颈?在党委会上,采纳了仪祉农校多年的做法,决定实行全院动员,划分区域,任务到人,完成者奖,完不成者处罚的办法。并推荐原农校招生办王晋同志进入招生处,将全省十个地市划分到各处室系部,由学院领导带队,每年夏季暑期放假期间,集中深入各县区、各中学班级进行宣传,散发资料,特别是利用每年高考时间集中向家长进行宣传,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效。

2006年,招录新生突破1000名。

2007年,招录新生1078名。

2008年招录新生达到4468名。

……

就这样,每年的招生都在稳步增加。为了保证质量,学院从2009年果断停止招收3年制中专学生。只设置三年制和五年制大专两个层次。特别是榆林地区,每年报考咸阳职院的学生达到五六百名,其中连续几年录取报到新生超过300至400名。

我本人联系的宣传统战部、纪委、工会办和旅游系,分别包抓武功县、旬邑县、淳化县,每年暑假期间,我和这些部门的工作人员去这些县区宣传招生。经过连续多年深入宣传,加上咸阳职院优越的地理位置、一流的办学条件、科学的专业设置,咸阳职院很快异军突起,成为全省地市级高职院校中的佼佼者。过去,人们一提咸阳职院,了解的人并不多,现在,咸阳职院已经成为陕西省高职院校一张令人羡慕和向往的名片,被省教育厅确定为全省全日制公办高职示范性院校,而且成为国家教育部公布的国家优质高职建设院校,中央职业教育实训基地建设项目院校。

过去,我以创建咸阳职院为己任。

现在,我以自己是咸阳职院一老员工而兴奋,而自豪!

辉煌啊,我们的咸阳职院!

光荣啊,勤奋敬业的咸阳职院人!

我与咸阳职院的那些事

◆王永杰

咸阳职院举办隆重的建校80周年庆典,作为一个媒体人,似乎有很多要说的话。

这所由多所颇有历史的学校——乾县师范,彬县师范,仪祉农校、咸阳卫校等数所中等专业学校组成的职业技术学院,追溯起来,实在历史久远。虽说当时分散在咸阳各地办学,也都培养出了各方面的人才,但汇聚之后的咸阳职院,的确是一所既有厚重历史,又有现代新貌,既有传统专业,又能不断创新;既注重专业内涵建设,又注重校园文化打造的一所高等职业技术学院。

当年高中毕业的时候,同学高彦民(现为咸阳日报总编辑)考上了乾县师范,那是令人十分羡慕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能考上这样的学校,本身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能够被录取的,都是尖子生。从那时便记住了乾县师范。大学毕业的时候,高中、大学皆同班的同学王晋分到了仪祉农校,从此脑海里就深深地记住了这所学校;现西北大学博士生导师、教授、文学评论家王鹏程,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最初就是毕业于彬县师范,后而广西师大研究生,而咸阳师范教师,而清华大学博士,而南京大学博士后,而西北大学博导、教授。我所熟识的这几个人,他们都和后来归并于咸阳职院的那些学校有着某种关联,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和咸阳职院都有着某种关联。

我和咸阳职院的联系,除了职业原因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朋友情谊。咸阳职院的党委书记刘聪博先生,是我一直敬重的一个人,无论是他的做人,还是他的作文、做事。他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是我所一直不敢忘记的。所以,在他还是市委副秘书长的时候,我们就认识相知。在他当咸阳市教育局长的时候,由他倡议,《咸阳日报》具体实施,我从栏目设计到版面策划定位全程操作,创办了在全省党报都属于首创的《教育周刊》,时在2006年。这份报纸从创办至今,一直受到师生好评、社会认可,省内不少地市党报曾经前来学习取经。

刘聪博先生离开教育局,当上咸阳职院院长的时候,正是几所分散各地的学校组合起来,真正的咸阳职院刚刚形成的时候。当时咸阳职院面临着各种困难,因为采访,我知道这些,又因为和院长的这种私人友情,我了解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关于学院的信息。刘聪博先生是一个儒雅、能干事,也能把事情干成的人,从政的经历让他眼界开阔。加上当时也是从政府秘书长位上来学院任党委书记的刘文理先生,两个人更是珠联璧合,都有从政经历,都当过秘书长,都喜欢学习,都眼界开阔,都敢想敢干。仅我知道的事情就是当时为了拿到现在学院的建设用地,向全体老师集资,居然很快集资了几千万。还有一次,到了年底为了给施工队付工资,又没有钱了,又一次向老师集资,给施工队付了工资。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全体职工对学院未来的信心,仅这两次集资,可能就很难做起来。有开放的眼界,有宏大的格局,有宏伟的目标,有克服任何困难的勇气,有坚决办成事情的毅力,有坚定的信心,有科学的方法,咸阳职院新的校区就这样迅速建成了。

有人曾经推测分析过,假如不是这两个人,新校区在那样资金困难的情况下要建成,起码要推迟很久。

我曾经采访过刘文理先生,他说在建校期间,他几乎一直就住在学校,随时像一个管家一样监督着施工的每一个细节,当时的设计就是高标准的,大气现代,起码三五十年不落伍。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很多参观过学院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刘聪博先生也是全心全意都放在学院。一个在北京打工的陕南孩子,考上了咸阳职院,为了鼓励这种认真读书的精神,他不仅给这个孩子奖励,还随时关照这个孩子的生活。聪博先生曾经给我看过不少学生发给他的关于学校建议的手机短信。对于有着上万学生的一所职业学院,孩子们对学校的建议、意见,堂堂的一校之长,他都会特别重视。他通过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情,维护着所有学生、老师对学校的那份热爱,那份情感。职业学院学生的就业是大家关注的一个问题,但是,他们却像嫁女一样严格考察孩子就业的所有企业,不仅关照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更关照孩子离开学校之后的发展。这种亲人般的关爱,让孩子热爱学校,依恋学校,也让更多的学生愿意报考这所学校。

记得新校区奠基那天大雨滂沱,但群情激昂。后来有一次市上领导带着有关部门视察学院新校区建设情况,看到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的教学楼,甚是欣慰。市领导当场赞扬学院书记、院长:“你们不仅能当秘书长,你们还能搞教育!等学院落成的时候,我来给你们放炮祝贺!”这几次,我都亲临采访,所以知道这些细节。

学院迅速的成长,每年报考的人数不断增加,想来这里学习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录取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几年,第一志愿报考该校但不能录取的人数就达数千人,这无形当中提高了咸阳职院的入校门槛,也提升了学校的生源质量。或者可以这样说,不少原本可以进入二本院校的学生,来到了咸阳职院学习深造。

其实,人们对一所学院的了解,更多的是通过这个学院一个或几个具体的人。

我的同学王晋就在学院的招生就业处,任何时候和他联系,他似乎都忙得不亦乐乎,不是在外招生宣传,就是给家长解决具体问题。作为一个招生处的负责人,许多事情他亲力亲为,完全不像一个堂堂大学招生就业处的领导,他甚至可以在招生现场亲自爬上树去挂宣传横幅。他和不少院校的招生就业处都建立了很好的关系;他几乎走到哪里,都要宣传咸阳职院,即便是在我们大学同学的微信圈子里,他也不忘宣传咸阳职院的各种信息,学院招聘、学生就业,甚至学院风光。有同学开玩笑:你真是咸阳职院的人!

刘聪博先生,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他对于学院的文化建设有着独到的认识。我个人一直有一个观点,咸阳职院追溯历史,很悠久,但新校区把各个学校聚合起来之后的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知名度所以能迅速扩大,成为亮点,与学院重视文化建设,重视对外宣传有很大关系。学院长期和一些杂志、报纸联合办刊办报。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原本是让学生学一门生存的实用技术,但是,该院不仅有报纸,还有颇有影响力的校园杂志《西北文学》。《西北文学》的前身是《新叶》,就我所知,这个杂志的主编、作家高鸿能够进入学院,成为咸阳职院的一员,成为这本杂志的领军人物,就与刘聪博的全力以赴和倾力支持分不开,中间很多人事环节的疏通,刘聪博起了关键作用。对于认准的人才,他向来都是如此,为了学院,可谓不拘一格招揽人才。而高鸿自从担任《西北文学》主编的那一天起,对杂志全心全意,不仅自己的创作成绩累累,而且杂志办得风生水起,在一些老牌的纯文学刊物都生存艰难、半死不活的情况下,一个职业学院的校办文学杂志,却可以吸引来全国各地知名作家的作品,并且举办全国性的文学评奖活动,这在某种程度上,既提升了杂志的品格,又提升了学院的知名度。著名作家、原人民日报副总编,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梁衡,把他的很多文章都交由《西北文学》刊出,作为如此知名的一个作家,一个高级官员,他还两次来到咸阳职院为学生们作关于写作的报告,许多文科高等院校未必能够做到的,咸阳职院做到了,而无论是梁衡把很多稿子交由《西北文学》发表,还是他两次来学院作报告,都是对学院、对杂志的认可。而这些的根源,其实都来自学院领导对文化的认同与大力支持。

刘聪博先生对梁衡的文章一直推崇备至,在他当市委副秘书长的时候,就曾经赠送过我一套《梁衡文集》。当上咸阳职院院长后,在他的建议倡导下,梁衡专门选编了《梁衡散文大学生读本》,作为学院人手一本的读物。梁衡先生曾经建议季羡林先生选编一本给中学生看的散文读本,刘聪博又建议梁衡先生选编一本给大学生看的读本,文化的传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约而同,灵魂相通的人迟早总会相遇,这也是梁衡所以能够多次来到咸阳职院的根本原因吧!

还有一事值得一提,咸阳图书馆的老馆长梁澄清先生,是一个民俗学家,也是一个学者。作为陕西省民协副主席,咸阳市民协主席,很多年前他曾经主持编过一本咸阳民间故事。刘聪博先生知道这个事情后,从大学文化建设的角度考虑,就想让梁澄清选编一本适合大学生阅读,又有积极教化意义的民间故事读本,经我说给梁澄清先生之后,不断地修改,增删,一本40万字的《陕西民间故事精选》作为陕西高校“十二五”规划重点校本教材由三秦出版社出版。以传统文化影响学生,熏陶学生,这一点,咸阳职院又一次走在了前面。

再比如现在民族文化艺术学院的院长张景林,他能够到这所高等学校,他的景谷艺术所以能够成为一门学科,得到教育部的认可,除了他独创的那门艺术的独一无二令人震撼外,也与我给刘聪博先生推荐张景林,刘聪博对他这门艺术的认可有关。景谷艺术此前应该说市场效益很不错,如果仅就个人挣钱方面来说,张景林没有进入院校之前,可能比进入院校之后收益要多很多。然而,张景林也是一个对艺术精益求精,但对挣钱却不怎么上心的人,他总想把他的艺术品做到极致,做到最好,做到唯一。而且,许多东西,就是一门只有他掌握的独门技术,效果只有他能够做出来。在一次闲聊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你能做的时候当然很好,但做不动的时候,谁来继承和发扬这种纯手工的民间艺术?如果能够把这个上升为一门学科,成为一所院校的一门专业,有了更多的学生来学习这门艺术,岂不就可以代代传承下去了?而且,真正成为学院的一门学科,可以迫使张景林对景谷艺术做更多的关于这门艺术的理论思考。也就是说,这门手艺从技术层面上升到文化的层面,上升到理论层面,如此,方可以代代传承下去。当时给刘聪博院长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很慎重,说先看看。经过了解,经过考察,经过思考,他最终决定,让张景林进入职业学院,设立民族文化艺术学院,申请相关专业,并花费巨资专门建立了“民族文化艺术馆”,俗称“景谷艺术馆”,当景林的那些作品在展览馆展出之后,看过的人无不感到震撼。景谷艺术馆成了很多人到咸阳职院必然要看的一个地方,许多人通过景谷艺术馆,更牢地记住了咸阳职院。说到咸阳职院,不少人都知道有个“景谷艺术馆”。

学校的有名,不是有大楼,而是有大师,能够撑起一所学校的,其实就是那些人们认可的大师。很多人报考某所院校,其实就是冲着那里的某个人去的,一所学校有几个大师,几个学术名人,几个艺术名人,那个学校就站立起来了。

我对于咸阳职院的认识,就是通过一个又一个的个人,一件又一件具体的事情,并透过这些人的言语感受学校的气氛,大家是由衷自豪的?心存感激的?充满热爱的?还是怨气冲天的,牢骚不满的?其实,透过单位一个个具体个人的言行,可以感觉到单位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也可以感受到员工对单位的归属感到底如何。在咸阳职院,无论是刘燕京的画,还是第五剑盈的字,或者是张景林的作品,也无论是刘聪博当院长,还是当书记,只要一有机会,他总是不遗余力地赞扬推荐,让人由衷感到这个学院的人文环境很好,学术氛围很好。虽然具体的专业我了解并不是很多,但是我想,有了这样的气氛,有了这样具有人文情怀的领导,有了院领导对学院优秀老师的推荐推广,这所学校就是令人向往的,这所学校的学生,在学得一定的专业技术的同时,一定也会具有更好的人文素养。而人文素养,这在一些职业技术院校,甚至在一些高等院校,也都是需要加强的。

不要小看学校的人文气氛,不要小看了学生的人文素养,它在某种程度上,比懂得一门技术对人的成长可能更有帮助。

在这所学院,我有很多认识的朋友,除了采访关系,更多的是友谊,友情。每次去学院,总是有一种很亲切的温暖感。这就是我和咸阳职院的关系,很简单,很平淡,但似乎又有着很多值得令人终生回味的东西。

学院庆典的日子,愿她温馨如故,青春常驻,更愿她桃李遍地,天下咸知。

百味杂陈三杯酒

◆郭瑞礼

建院之初,一穷二白。为了破解新校区建设资金难题,学院临时党委向全院教职工发出了集资建校的倡议。当时我任乾县校区学生科副科长,大小算个干部,理应带头响应,但苦于囊中羞涩,债台高筑,以致于有心无力、一筹莫展。

眼看期限将至,我却一分钱也没有上交,羞愧之余,只好不顾一切垒高债台。

可是,本就混得跟个杨白劳一样,如今再要举债,这口如何张得开啊?于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不知到底该如何才好。有时硬着头皮拨通对方的电话号码,却没有人接,而自己反倒长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天人交战,矛盾反复了好几次,这电话还是打了。

“对不起,刚刚买了房!”

“不好意思,儿子要结婚了!”

“哎呀,你咋不早说?刚刚存了个死期!”

……

总之,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难处。

到底找谁好呢?我突然想到有个过去带过的学生,跟我关系非常要好,平时短信来往,他总是口不离“恩师”。听说小伙子近些年混得不错,已荣任某县政府官员,或许他可助我一臂之力吧?于是,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拨通他的电话,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郑重声明年利率10%。果然,小伙子非常痛快,没等我话说完胸膛就拍得“啪啪”响:“没问题,我马上想办法!”

皇天有眼啊!我一激动,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可是几天过去了,却丝毫不见音讯,我只好再打电话询问,没想到只听话筒里传来一声吆喝:“正想法子呢,你急啥?”然后“啪”地一声,电话便挂断了。

电话不行,那就“叩门招商”吧。

有个老同学,是个饭店老板。每逢同学聚会,他总是名牌加身,派头十足,开口闭口“有事找我”。找他一定没问题吧?

同学老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但一听我说明来意,晴天马上就变成了阴天:“区区几万元是小事情,不过10%的利息还是有点低,这桩生意我不做。”

嗨,希望的肥皂泡又破灭了。

整整三天,我跑了全市七个县区,找了不下几十人,结果,钱依然没借到几个。

就在我灰头灰脸、四处奔波之际,校区公布了未交集资款的几名“钉子户”,我的大号赫然在列。校区临时行政负责人亲自给我打来电话:“你是党员干部,党性觉悟跑到哪里去了?”

我欲哭无泪,那一晚,一辈子没沾过酒的我竟然喝得酩酊大醉……

还好,热心人还是有的。就在我濒临绝望的时候,几个和我一样当教师的同学合伙给我凑了一万多元。一位在外地工作的亲戚听说了我的困境之后,把给父亲准备的两万多元医疗应急金拿了出来。加上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你八百我五百的七拼八凑,这道坎总算过去了。

平生第二次喝酒是在2009年9月大病初愈之后。

那天,刚刚出院的我去学院上班,适逢新校区建成投用、新生报到入学。望着大气磅礴、恢宏壮观的校园和大门口绵延数里之遥的车辆、潮水一般涌动的报到学生,我不禁潸然泪下。当晚回家,便不顾医生的禁令,偷偷斟了一杯酒,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痛快,几年来一直笼罩心头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光!

学院初创,头等难题除了建校资金便是招生。记得2005年乾县校区新生报到那天,我六点刚过就赶到学校和同事们拉开阵势,准备迎接我们的开山弟子。谁料想,从日出东山等到日落西山,等来的却只有70多名新生!那份扫兴、失落、尴尬,真是一言难尽。

后来得知,就这区区70多人,还是全院三个校区当中最多的。

更难堪的是,几天后,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是学院文凭属于职业培训性质,国家不承认,由此引发了学生罢课。面对上千名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向着法西斯开炮”的学生,我们学生科的几名同志尽管个个口干舌燥,反复给学生做工作,但是说实话,面对这个要钱没钱,要地方没地方、要生源没生源的“三无”学院,红旗到底能打多久?谁的心里都没底。

2006年下半年,学院租用陕科大咸阳校区实行集中办学,咸阳职院总算有了点名副其实的味道。可是相当于每年送人家一座楼的巨额租金,让我们这些穷怕了的教师怎么也无法乐观得起来。

为了自我救赎,学院在千方百计筹集建校资金的同时实行全员招生战略。这样,刚从“借钱之旅”中走过的我们又开始踏上了“招生之旅”。

为了招生,有的老师翻山越岭,摔得遍体鳞伤。

为了招生,有的老师疲劳驾驶,差点丢掉了性命。

为了招生,从不与人争长论短的我却因受不了一位职中同行的冷嘲热讽而突然迸发出“英雄”气概,给这小子上了一堂结结实实的职业道德教育课。

我曾经篡改曹雪芹老先生的大作,写了一首打油诗:“一路风尘苦,两行辛酸泪。休笑鄙人痴,谁解其中味?”虽然油腔滑调,道的却也是实情。

“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经受了无数酸咸苦辣、遭遇了无数冷遇白眼,如今新校拔地而起,学子接踵而来,双喜临门,夹起的尾巴得到解放,安能不举杯痛饮?

这几年,我的电话突然一下子红火了许多,特别是招生季节,简直应接不暇。

有咨询的:“孩子想上你们学校,你看上什么专业好?”

有软语相求的:“老兄,孩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有下硬蛋的:“这事我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还有金钱利诱的:“这事兄弟不会让你白办!”

哈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过去咱求人,如今人求咱,看来庙里香火旺了,和尚也跟着抖起来了!

入驻新校区几年,学院大事不断、喜事连连:顺利通过省教育厅人才培养工作评估、成功入围省级示范院校、荣获全国文明单位、被确定为全国首批优质高职院校建设单位……至于招生,早已不是难题。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昔日不足2000人的办学规模已激增至15000人,更叫咱扬眉吐气的是2015年首次实行单独考试招生以来,报考学生人数连续三年雄踞全省之首!当年招生的“两行辛酸泪”,哈哈,俱往矣!

日子好过了,人的胃口也大了。当年,学院“十一五”规划提出要创建“陕西一流、全国知名”的高职院校,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人都觉得是痴人说梦,但如今梦想成真,陕西这块地方却也容纳不下我们的“野心”了。于是,当“十三五”规划响当当地提出要“奋力创建全国一流高职学院”时,我们这群“痴人”却不再有“说梦”之感,反觉得是一个一定能够实现的蓝图和愿景了。

创建全国一流高职学院,放在十年前,做梦也不敢想啊!

如果我能够有幸看到那一天,那么我一定会再次举杯,喝他个一醉方休!什么?医生的禁令?嘿嘿,就让它见鬼去吧!

作者简介:郭瑞礼,男,生于1966年3月,现任学院纪委副书记、监察审计处处长。

魅力职院,我的缘

◆王  巧

咸阳职业技术学院,一座充满了人文魅力的园林式高职院校,我们亲昵地称她为职院。从她落户咸阳的那一天起,便注定了我与她的不解之缘。因为我是乾师八七级的学生,是一名小学教师,还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这里,有我母校乾师的精魂,是我继续深造不断提升的乐园,还有令我尊崇学习的一位位大师名家……

2005年秋季,职院建成招收第一批学生,我兴奋地拉着爱人专门去看望。一路上热切地告诉他,我的母校乾师和其他几个中专学校整合了,来到了我们的城市咸阳,建在西咸新区大西安副中心、新产业聚集地——沣西新城。她的转型整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是教育发展的必然,作为乾师学子我感到无比骄傲。

来到学校门外,便被她的浩大壮阔征服。雍容、典雅、大气的园林式校园格局在咸阳绝对首屈一指。进门后,发现各处还在进一步修整绿化。忽然听到集合的哨音,看到身穿军训服的新生从各栋楼房跑出,一边跑一边迅速形成整齐的队伍向操场冲去,瞬间站成一个个方阵,那阵势让我们惊叹不已,不敢再打扰匆忙离开。可是心中暗喜,第一届就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学生,职院的实力和前景不可小觑。果然,短短几年时间,学院就艰难超越,获得了跨越式发展,2016年12月,被省教育厅确定为国家优质高职建设院校建设单位。

然而对于我,真正地走近她却是2013年暑期培训。我们以前在教师进修学校培训,从2013年起全市小学教师都到职院参加继续教育。有同事嫌职院偏远,心中不悦,我则满心欢喜。这是多好的机会,回母校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学生!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晃十年,职院的绿化美化文化建设成型。你看,这边树木林立、花香四溢、芳草萋萋、竹林婆娑,那边小桥流水、回廊掩映、奇石点缀、曲径通幽。信步其中,一块块励志石刻、一组组名人廊柱独具匠心,不由对职院的设计者肃然起敬,这儿真是读书学习的好地方!暗想,必要走过每一个角落,留下每一处美景,圆我的大学梦——徜徉在绿树环抱、花团锦簇、古楼林立的大学校园,自由呼吸渗透着书香的清新空气,和同学谈古论今、写诗作画,聆听大师的讲座、高人的评点,该是何等惬意、何等高雅。同事也被这优美迷人的环境吸引,没有人再抱怨了。

每天早到校,课间、午休时间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可以和老友叙旧聊天,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结伴,变换着方向在学院里走走看看,每次都会发现不一样的景致。大家指指点点,因势造型,设计出最美的姿容。走在大道上,站在柳荫下,坐在草坪中,或蹲在湖水边,靠着柱子捧着书,提着包儿摇着扇,嗅着紫薇望着美人蕉……即使下雨也阻挡不了,有了伞的装饰雨的飘零,别有一番情趣。这时真的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回到了向往已久的大学校园……我们的照片发布出去,引来了众多围观,微友们纷纷发问这是哪里的高校,如此美丽多姿。

培训学习安排得很紧凑管理也很严格,我们踏踏实实做起学生来。我们这个班有500余名教师,培训地点是学生活动演播大厅。大厅很气派,有中央空调,打开靠背软椅的右扶手,拉出一个写字板,做笔记很方便。给我们上课的是博士、教授以及省市教育界名人。

记得陕师大龙宝新教授讲《基于核心知识的高效课堂教学改革》,展示新理念让我们这些一线工作者不要只是低头按部就班,更要抬头大胆尝试勇于创新。徐波峰博士讲《专业技术人员的心理健康与调试》,他用大量的案例、故事、场景,深入浅出地教大家如何调试不良情绪,保持健康乐观的心理,做个正能量的人。我把他的PPT课件一张一张照下来,晚上传到QQ空间补充笔记。没有想到刚刚上传,就有同事转载继续学习!

相对来说,我们更喜欢本土的专家名师,因为他们的讲座更接地气,易于学习和操作。其中,咸阳市华星小学校长魏鹏的讲座,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高大伟岸,有气派,有亲和力,声音磁性语言风趣幽默,赢得了大家阵阵掌声。他讲的话题是有关师风师德教师修养的,单单一个“教”字他就讲了半个多小时,听得我们目瞪口呆频频点头。“教的左边是什么?孝呀,孝是什么……”我惊诧不已,一个真正的教育家呀,就在我们身边,真是相见恨晚。

于是加了他的QQ,登陆了他们学校的网站,不敢贸然造访只是不断关注、欣赏、学习。知道了他在学校里大刀阔斧搞改革,取消三好学生制度,实施班主任冠名制,创建讲师团培养名师等等。工作之余,魏老师还喜欢写歌词进行文学创作,不断有佳作刊登在报刊。2015年,在寻找“中国好校长”活动中,他是咸阳市唯一入围校长。同年,他还加入了中国教育学会、中国音乐文学学会……正像他在QQ里所说:“虽然结果很简单,但回忆起过程,曲折、艰辛、汗水、快乐相互交织,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记载着一个历程,都蕴含着丰富的故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终于走上追梦之旅,在进行文字编排中和魏校长有了交集,有了简单的交流。我的诗集《秋叶红了》出版后,得到了魏校长的肯定和支持,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正是对文学的挚爱,让我又一次和职院结缘,认识了著名作家高鸿。早在上乾师时,我就喜欢学校的文学社刊《新叶》,培训时得知职院依然保留了《新叶》,并于2015年更名为《西北文学》,它传承乾师精神,我愈加关注和期待。而今,《西北文学》已面向全国征稿,更有知名的特约作家、专业作家队伍。其主编为中国作协会员、著名作家高鸿。

上网查询,高鸿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的长篇小说《农民父亲》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被许多读者评为“继《平凡世界》和《白鹿原》以后,陕西又一部全景式展示农村生活的厚重之作。”作为文学爱好者,我立即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我仔细阅读了他的一篇篇博文,小说、散文、评论等。他的散文真是大气磅礴,精美洒脱,小说具有史诗般的悲剧色彩,令人动容。我边看边评论,成了他的忠实粉丝,我们也加了QQ好友。看到他去新疆采风的照片,我一时兴起写下一首小诗《哦,新疆》贴在后边,谁知他很快回复“挺好”。我激动不已,坚定了拜访的决心。

真是有心人天相助,没有等到暑假,2015年5月我就被安排到职院参加一个培训。报到后我忙联系高老师,他就在学生活动服务中心二楼《西北文学》编辑部办公。忐忑不安地敲开办公室门,报上自己的网名和乾师毕业生的身份,高老师从一摞摞书籍文件后抬起头,手指挪开键盘浅浅一笑,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给我倒茶,与我亲切交谈……

谈到他的代表作,高老师说:“我给你看看,这儿还有几本吧!哦,你写的纪念汪国真的诗歌《你就是那一片云彩》,这期刊登了。”他翻开样书,指点着。我心中狂喜,连声道谢。“你的诗歌热情而奔放,清新而纯净,直白不晦涩。第一次看,还以为是个年轻人。”“没有想到,原来是个中年妇女。”我接口说。“难得你有这样的心境,好好坚持,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谢谢您的肯定。《新叶》更名为《西北文学》,每期都有国家级、省级名家佳作,真是高端大气。这样的刊物能登我的诗歌,是给我的莫大的鼓励。高老师,我该怎么感谢您?”我感慨地说。高老师又是浅浅一笑,“既然喜欢写作,用心写出好作品就行!”说完,他转身去隔壁办公室拿书。

他居然拿了一摞书,一共七本!“请您给我签上名吧!我要长久保存。”我无比感动地说。“都给你签上名,再盖上章。”我一本本翻开扉页,他大笔一挥,留下一行行潇洒的字迹。“《沉重的房子》是长篇小说,《二姐》《银色百合》是中短篇小说集,《遥望陕北》《走进西藏》是散文集,《艰难超越》是写我们学校的长篇报告文学,《另一种性质的底层写作》是评论……”高老师一边签名一边讲解,这一本本厚重的大作,都是高老师的心血呀!

提着一袋沉甸甸的书,我开心极了,可是又有些惭愧,我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得到老师如此的肯定和鼓励,怎么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回家后,我夜以继日地看起来,做笔记写读后感寄给高老师批改,其中有两篇发表。我的信心倍增,更加勤奋地写起来。2016年暑假,我的处女作诗集《秋叶红了》定稿,高老师欣然题写书名并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今天,看到高老师在微信空间发布——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建校80周年征文启事,我心潮澎湃。这不正是给我表达感激之情的机会吗?在茫茫人海万千人中,我们多少人因为乾师因为职院因为教育,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有缘相识有缘相知,共度一段人生的美好时光,这是多么值得珍惜和记忆的事情啊!让我们提起笔来尽情书写吧!

作者简介:王巧,笔名梦蝶。陕西咸阳人,小学语文高级教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协、诗歌学会会员。诗歌、散文等近百篇见于《咸阳日报·教育周刊》《西北文学》《陕西省财经教育》《咸阳诗刊》等报刊。《众里寻她千百度》获2015年陕西省职工网络文学大赛报告文学类最高奖。2016年出版诗集《秋叶红了》。

走过春天

◆梁新会

初春,乍暖还寒,金灿灿的迎春花在风中兀自摇曳,我们踏进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参加教师职业培训。告别校园多年,突然又返回其中,亲切之余难免五味杂陈。上课时,我们成人都在阶梯教室。午饭时,去学生餐厅,看着身旁一张张青春逼人的面孔,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如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午后,我们在校园内随意漫走。校园地处西咸新区,建筑物造型新颖别致,运动休闲区设施先进,园林绿化更是精益求精。象牙塔内依然是春风十里,而你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不知谁起了头,我们的校园情结一下子被点燃了。

还记得教学楼旁的那棵樱桃树吗?每年就结几颗樱桃,却是全班同学关注的焦点。那一树樱桃从开花时节,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瞄上了。到了樱桃成熟的时候,哪个男生敢冒着被开除的危险为你摘下一棵樱桃,其勇气可与狼牙山五壮士相提并论。这棵樱桃树上长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当有人依此挑起了话题,立即就有人拿“开始怀旧说明你已经out了”来揶揄她。“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你我成长的路上,依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为了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在大家相互的戏谑中,感慨还是井喷了,许多属于校园的记忆瞬间满血复活。

不知怎么就聊起了最近很火的一部电影——《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当林静告诉郑微自己回避她的真实原因时,郑微才恍然大悟,然而一切来得都太迟了,青春已经走过,已经爱过,无法回头。

工作后的郑微纠葛在工作、感情甚至阴谋之中,在感情与利益面前,再次犹豫……美丽动人的好友阮莞意外离世,促使郑微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道路。郑薇说:任何男人都曾经是陈孝正,也会在经历一些事后成为别人的林静。阮莞离世后,郑微伤心不已,半夜去找林静,乞求林静娶她,未果,她说了一句经典的台词:我们爱自己胜过爱爱情。

戏里的校花、阔少、舍友、校长千金,还有几个学渣都个性十足,往我们的校园故事里一套,马上就可以八卦出一部活生生的致青春。轰轰烈烈的校园爱情故事,最后都落入了柴米油盐的俗套。再往后延伸,当年离经叛道的校园风云人物如今大都已偃旗息鼓,安安生生地为人父母了,但属于那个光辉岁月的芝麻小事,一经说起,就像汽油桶中迸进了一颗火星,刹那间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这部作品算是赵薇的毕业证。15年前的赵薇是活蹦乱跳的小燕子,15年后的赵薇是指点片场的大导演。赵薇重回象牙塔深造,收获不小。因为不是每一个高材生都能交出这样的毕业论文,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明白时间改变的不只是容颜,还有我们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至少,功成名就的男主角没有等到白发苍苍就已经明白人生之中真爱是不可或缺的。青春是用来怀念的。爱情就是一条河流,我们都是瞎子,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呢?逝去的至真至诚在岁月的漂洗中愈发鲜艳夺目。

下午的上课时间到了。上课的教授酷似我的一位中学同学。早听同学们说过我们邻班的某个同学再次执教,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攀谈,却被一位家长的电话拖住。等回过头来,教授已不知所踪。想当年,我们这些所谓的尖子生考取了中专,早早地参加了工作,而学习中等的同学最后都考取了大学。命运如此捉弄人,让一个小学教师和一位大学教授在此情形下相见。感谢命运又如此豁达,让我们相见不如怀念,又一次擦肩而过。

轻声唱着《致青春》的歌曲:“他不羁的脸,像天色将晚。她洗过的发,像心中火焰。短暂的狂欢,以为一生绵延。漫长的告别,是青春盛宴。我冬夜的手,像滚烫的誓言。你闪烁的眼,像脆弱的信念。贪恋的岁月,被无情偿还。骄纵的心性,已烟消云散。疯了,累了,痛了,人间喜剧。笑了,叫了,走了,青春离奇……”我的心情渐渐平复。

告别青春的盛宴,骄纵的心情烟消云散。王菲的片尾曲唱得风轻云淡。在春天里听着,却有良辰美景奈何天的伤感。那是因为走过春天,我们明白: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之后,就是致我们扑面而来的中年。

走进咸阳职院

文锁勤

我虽不是咸阳人,但在咸阳这座文化历史古都生活了三十年。最大的感觉和体会是,咸阳这地方,土厚脉深,地气旺兴,山水俱阳。而咸阳职院,就坐落在这块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土地上。

咸阳的大学,零零总总算起来有好多所,我虽不是从咸阳职院校门里走出的大学生,但每每提起职院,想起职院,就怦然心动,盎然生情。

结识职院,因为高鸿;走进和亲近职院,因为文学。职院的《西北文学》杂志和作家高鸿,在陕西乃至中国文学界,似乎已成为新闻事件和新闻人物。尤其是2016年“西北文学奖”的设立和首次颁发,《陕西日报》整版大篇幅的刊载宣传报道,更是在肯定与褒扬中,进一步放大和扩大了咸阳职院职业教育与职院文学的双重影响效应。

知道高鸿先生,大约是在2012年前后的新浪文学博客上。那时突然看到铜川作家兼文友的刘爱玲、唐云岗常在一本叫《新叶》的文学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作品,钟情文学的我,便对《新叶》杂志产生了特殊浓厚的兴趣。而彼时,我尚还不知这枚新叶长在何处,这朵文学奇花又花开何地。只是她的叶香,早已沁入我的肺腑,根系也不由自主地扎在心里,八面玲珑地向四周伸长着。于是,便费尽心思寻根问源,才在网上查到了《新叶》的生地和主编高鸿先生的信息及创作情况,得知他在国内那么多著名期刊发表小说散文作品,备受好评,心里就一下子产生了想要亲近和靠近的感觉,高鸿老师这位文学奇才让我肃然起敬,《新叶》这书也就随之变得亲切和高拔,突兀且旖旎。可笑自己在咸阳生活了这么多年,在《秦都》《渭水》《咸阳日报》等咸阳本土报刊上发表了那么多作品,竟然不知道咸阳还有《新叶》这棵文学大树和高鸿这样的文学大咖,自惭自己的孤陋寡闻,于是多方打听,就有了走进职院的奇思突想。

2012年5月,我从文林路出发,跨越咸阳渭河二号桥和沣河桥,怀着一份特别敬重的心情,走进了职院的校门。职院就坐落在沣渭两河交汇的古段谷村。咸阳自古就是仰韶文化的发祥之地,文脉发达,黄土深厚。这两条从古风奔涌而来的母亲河,浸润着黄土的肌肤,从人类初生,都生长着丰收在望的庄稼。长的谷子沉甸甸,种的麦子颗粒饱满,养的牛马膘肥体壮,种的花草也五彩缤纷。她无论生长什么,一定是剔透玲珑,叫人身安体实。在这块土地上,职院或许依然具备这样的优秀传统和文明遗风。职院的校园,宽阔而敞亮,新楼齐铮铮拔地而起,从北而南依次后退排列着,从东往西,又在一片开阔广场的两侧,分成两块,一对亲兄弟似地拱卫着。初夏时节,草木正旺,绿森森的,御花园般幽静清冽。硬化成的道路,或畅直,或蜿蜒,或曲径,或廊桥,或斜坡,通向不同的学区。花如学生脸色的缤纷,阳光雨洒在树荫间,树叶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迷离,动画般的调皮。我知道,这是学校,不,是象牙塔,但这是于这里的一万多名学生;而于我,却是神圣的文学殿堂,为了文学,为了拜见一位造诣高深的文学老师。虽然我是这所学校的陌客,走在这方厚重的大地上,我却显得非常的自信,轻松而愉快。花香已迫不及待地飞进鼻孔,朝阳里缤纷的花颜,亦媚妩在我的视野,许多如小鸟一样快活阳光的学生,礼貌微笑着,忙碌地从我身边走过。在迷宫一样的校园里,我几经打问并在热情而亲切的回答里,叩开了高鸿老师的办公室,《新叶》编辑部五个醒目的大字,那么鲜艳而亲切地迎了过来,跟我渴盼已久的朋友。

庆幸,庆幸,不曾先约,又不可能先约的高鸿老师,就在他的办公室,伏案写作。扫视斗室,满是书卷,墨香四溢,料准高老师剑胆琴心,桃李天下。我说明来意,并自报家门。高鸿老师对一个文学同行的造访,显示出了极大的耐心,他微笑迎客,躬身作为。又倒水,又寒暄,又招呼落座,我们之间遥遥的距离,未提“文学”一个字。一下子就这么拉近并融为一体了。这样的礼遇,让我这样人微言轻的小作者,受宠若惊且深深敬佩。高鸿老师日理万机,又事务缠身,我在那里多坐一分钟,都对他这样惜时如金,专心码字,堆积珠穆朗玛的人,无疑都是一种无意的伤害和搅扰。我忐忑之中送上了我的小说新作,求他指导指教,并请要两本新出的《新叶》杂志,回家研究拜读。高鸿老师欣然应允,且迅速从桌头递过数本杂志。我接过赠刊,微笑着挥手谢别,退出屋去。随即,我打开书的扉页浏览起来,字香迫不及待地和着花树草木的清香,再一次钻入我的鼻孔,一股那样陌生又无比亲切,像知己又像知音一般的圣物,迅速撞进了我的心灵,开始了一次穿越时空的对话。字节“嘎嘎”作响,串成的文字河流,在故事与情节交替的峡谷中跌宕碰撞而出的思想艺术火花,疏通着我的心灵,指点迷津。走在职院千转百回的路上,我的脚下懒懒的,又轻轻的,一种因为对文学的敬仰和对高鸿老师的敬重之情,使我对这块土地和校园产生了痴心的依恋和留恋。捧着《新叶》,我有亲吻新娘的美好念想,总觉得脚下职院的路,再走也走不完,再走也走不够,走得再慢,也有走得太匆匆、太轻描淡写的感觉。校园里,那一花一草,一水一木都浸润和弥漫着文学的气息和文字的芬芳。那天,我就是停留在校园幽静的花园里,读完了一本《新叶》。借着月光走出校门,我自觉自愿地做了一回职院的门徒和学生。也许只有头顶眨眼的星星知道我的心思。

至此,《新叶》、高鸿、刘聪博以及高鸿老师的女儿小作家高一宜闪亮而又隆重地步入了我的视野。大约半年之后,2013年3月,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万字短篇小说《从庆阳到咸阳》,刊登在了《新叶》杂志第三期,我与咸阳职院和职院文学终于有了第一次深度交流。而杂志主编高鸿老师,及其女儿高一宜的创作活动,再一次得到我的格外关注和特殊青睐,他们父女二人身上深厚浓粘的文学情怀和文学追求,成为鼓励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底的坚强动力。我在为他们取得的文学成就暗暗喝彩、点赞钦佩的同时,又重整河山,起笔展纸,朝着自己的文学目标坚毅跋涉。2017年2月,我又一篇5000字的散文随笔《问道陕北——一座高原不长草的理由》,再度亮相《新叶》改名后的《西北文学》,这是我在职院这块文学沃土上的“梅开二度”,慰藉我心灵的除了这些变成铅字的文字,更是文字背后高鸿老师的鼓励和支持,我和职院的文学情结欲念欲浓,作为职院一名校外“学生”,这些年,我其实无时无刻都在接受着她的文学熏陶和文学滋养。刘聪博书记、高鸿主编、小作家高一宜及许多文学老师、文学爱好者,以他们的文学情怀、文学担当和勤奋精神,树立起了“职院派”的文学标杆、精神向标。高鸿老师及女儿高一宜在陕西文坛的崛起,一枝独秀的文学成就,其实就已经嘹亮地回答了职院文学的影响。尤其是“西北文学奖”的设立和首次评奖所引起的强烈社会反响,更是轻松地解答了职业教育、职院工作一直走高、走远、走向辉煌的秘笈所在。职院文学在平静与平常中所产生的特殊人文力量,培育的优秀人文精神,是职院两万多名莘莘学子的幸运和福祉,更是职院潜在的优势和明天的希望所在。

前些天,从微信圈里读到了一则职院招贤纳才的信息,大致内容为,受聘者的安家费30万,研究课题年费15万。光这两个数字就让我乍惊乍奇。我抱憾自己能力不够,才疏学浅,敬佩咸阳职院尊师重教的破天魂魄。一个身处内陆的职业学院能够赢得这么幸运的发展机遇,取得如此辉煌而又无愧于天的辉煌成就,甚为荣耀。

平安夜的苹果

◆马金莲(回族)

女孩子长大了。身上出现的无数变化都在无声却明确地显示着女孩子的长大。很多方面都已经不是那种最初的模样了。鼻涕收不住,会滴落在嘴唇上;走路的时候互相追逐,追出一串单薄透亮但是要多傻有多傻的笑声;上身和腿上永远裹着肥大的千篇一律的校服,风一起,脑后的马尾和灯笼一样的裤腿都涨满了风。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幼稚的,懵懂的,糊里糊涂的,有一天长大后再回头去思想,自己都会为自己刚刚褪下的那层带着浓郁童年味道的旧壳感到害臊。这样思考问题和看待自己刚刚甩在身后还在犹豫的影子的女孩,处在一个奇怪的阶段,还没有完全长大,或者说,长大了,但是离成熟还差着那么一点点,或者说,种种迹象表明已经成熟了,但是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味道,只能算是一颗果子刚刚熟了表皮,内核嘛,还是硬的,涩的,还有待时间和生活的磨砺和锤炼。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恋爱了。

其实不是女孩自己迈开恋爱的那一步,而是小伙子首先开始了追求。两个人在玩具厂上班。平时少有时候出来逛街。他们连续上六天班,休一个班的假。一般大家休假的时候会相约好几个同伴一起出来,甩掉了从工业园区开过来的公交车,脚步踩踏在城市最繁华的主街道上,他们总是有那么一点恍惚,好像厂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嗡嗡嗡,呜呜呜,呼呼呼,轰轰轰,不绝于耳,滔滔涌流。是一种单音,还是多重的混合,说不清,辨不明,左耳听,是单音,右耳竖起来,听到的是复音。明明走出来了,怎么老是感觉还在车间里呢?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声响在耳边缭绕,厮缠,纠结,久久不散。他们甩甩头,跺跺脚,掏出手机瞅瞅,点一根烟抽一口,仰头把烟圈儿吐向头顶上浑浊的空气和漂浮的人声,看着它们慢慢融入那股巨大无边的喧闹。这就是市声了。这就是繁华大城市商业区特有的气味和声响了。他们首先是要欣赏一番的,这喧闹的混乱和热闹得简直不像话的繁华!太热闹了,太繁华了,简直琳琅满目,简直语声喧天,简直人山人海,简直不像话了,要疯了,要傻了,要癫狂了……事实上他们是多么喜欢和留恋这样的喧哗热闹和繁华啊。这才是人间的味道,这才是活着的味道,这才是大城市的感觉。他们就想起了不久前脱下手套和工服、解下口罩,洗下半盆子浊水然后离开的那个地方,工业园区,玩具厂,车间,宿舍。那里是另一种感觉,另一种味道,另一种声响,另一种状态。他们长久地置身在那样的环境,耳边长时间缭绕着机器的摩擦和鸣叫。眼睛盯着流水线。有时候视线里的一切是静止的,静静不动,沉默着。有时候是哗啦啦流淌的,比水流快,比电流快,是疯狂的奔突和冲击,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魔手在传送带后面,在推着履带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滚动,在推着一个个半成品在履带上跳动,这跳动比脉管里的血液快,比胸腔里的心脏快,比马路上的汽车快,是提速后的动车吧,是半空里一划而过的火箭吧,是一种和钞票和数目和利润紧紧地血肉相关地连在一起的东西吧。他们的眼睛就成天成天地盯着这样的流水线这样的半成品,时间具体了,外化了,落实在一件一件的产品上,落实在一个一个重复的动作上。下班后走出车间,才感觉到眼睛太劳累了。一口气上完一个班次,最累的不是身体,不是心,应该是眼睛。他们都还很年轻,身体和心都还不会出现劳累的感觉。但是眼睛的累是实实在在的。视线呆滞了。眼珠子好好的,呆滞的是视线,是眼珠子里射出的那两道光泽。他们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呆滞。正是在刚从车间里走出,视线处于半模糊的状态下,小伙子看到一个身影匆匆从眼前划过,不是熟悉的见惯的身影,而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脑后还梳着一个长辫子。他愣住了。这样的年头已经没有女孩子愿意梳辫子了。大家刚从村子里出来,还留着辫子,进厂时间很短,就飞速适应了这里的风气,适应的第一步就是从外型上改变自己。最先下手的往往是头发。衣服吧,扒拉下老家穿出来的又宽大又粗糙的衣衫,换上了紧绷绷的牛仔,换衣服不费什么劲儿。换发型是比较大的事情。去理发馆,把原本垂在脑后的辫子咔嚓咔嚓削掉了,削出一个层次分明的披散的披肩发,再烫一烫,上点色,吹起来,从来没有经过化学物质漂染和电子用具吹烫的头发,像第一次进城的她们本身,最初的那种羞怯和隐隐的担忧都被电吹风吹走了,同时相伴而生的是一点兴奋,新鲜和自得。往回走的路上,不断地从手机屏和车玻璃上偷窥着自己,变化是巨大的,自己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好像是按照自己内心的渴望扭转了,是变得时髦了吧,是不再土气了吧,是和厂子里、大街上那些女孩子一样了吧,就算还不太完全一样,可也是有了变化的吧,正在一个努力追赶的道路上了吧。这样想的时候,就不那么心疼刚刚花掉的几十块甚至上百块钱了。好像花得值了。女孩子都这样。其实男孩子也这样。在捣鼓头发上,男孩和女孩都一样热衷。当他顶着一头漂染得微微泛黄的卷发,脱下工服走进厂子餐厅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女孩。衣服已经换了。老家时候穿的衣服已经扒拉下了,一定是有个姐妹带她出来的,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这样出来的。一个带一个,另一个再带另一个,大多以地缘、血缘作为纽带,扯土豆一样,抓起一根蔓藤,就扯出一条条根系上的个体来,一个电话,一个电话,一张车票,一张陌生的脸,一颗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心,就出来了,加入到浩大的务工队伍,在这长三角的工业园区,在一条条流水线上,开始了一个山里孩子的人生蜕变。这已经是不可扭转的巨大的社会现象。好像作为一个山里孩子,除了考大学上大学的那一少部分,剩下的这些庞大的数目,不融入这样的一个群体,不经历流水线的锤炼,人生就没法继续,道路就会中断,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外出务工的潮流像大水漫灌,没有哪一只小蚂蚁不被卷入其中。顶着一头被劣质化学物质烫染得冲天乱舞的卷发的小伙子,看到女孩的那一刻他怦然心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怦然心动。但是他实实在在地怦然心动了。他端着餐盘子失神地看。他好像从她的身影上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什么味道?梦幻的味道。怀念的味道。多久没回家了?很久很久了。到了这里,时间以什么计算?工钱。回家的时间以什么计算?过年。不管什么人,不管是什么民族,不管具备着什么样的生活习惯和习俗,到了这里,融入到这口巨大机器的肚子里,想起老家的唯一原因是又一年年关近了,全国人民都开始回家了,春运要来了,想家的时候了。他好久没有回去了。今年吧,今年一定要回去。要带上女孩一起回去。给双亲看看,看他们儿子的大事开始有动静了,在谈着了,二老就不要再操心了。女孩自然不知道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在小伙子的肚子里进行的。他就那么端着手里的塑料餐盘,站在原地快速而一厢情愿地做出了打算,把未来的人生都规划好了。就是她了,他对自己说,就是这个女孩子了,我这辈子非她莫属了。之后在他苦苦追赶她的一年半时间里,回想这一天这一刻的决定,他才蓦然感觉到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可笑,多么自高自大的一个人,居然就在惊鸿一瞥的刹那间,就决定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未来。她要是不答应呢,她如果已经有了男朋友呢?万幸啊,万幸她还没有。她刚到这里,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她自己,和别人,都还没来得及经历一些必然会经历的人和事。他们将开始所有恋人间会有的经历、场景、动作、眼神、呼吸、感觉,甚至心灵深处最隐秘的跳荡。他们将一步一步去实践。恋爱的过程其实就是克服羞涩和胆怯的过程,是探讨和进步的过程,是抛弃和迈步的过程。是小心翼翼,是充满渴望,是愉悦,是罪恶。一些东西被经历了,抛弃了,一些东西被突破了、保留了。他们将和所有的恋人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偷偷摸摸的。别人的偷偷摸摸自然有着他们的原因,他们的偷偷摸摸是因为事情还没有确定,女孩不愿意。她刚来,对这里的环境和生存规则还不熟稔,怀着畏怯,但是她分明是渴望恋爱的,对小伙子是不反感的,就采取了一种模糊的态度。不明确拒绝小伙子,也不给出一个明朗的答复,就那么拖着,好像她要把小伙子那一份情意交给时间,让时间来验证一样。小伙子其实是有过恋爱经历的,前女友分手后就去了另一个厂子,不做玩具了,做鞋。温州的鞋厂可是遍地都是,随便走进哪家的门,都足够将她淹没在人流里。她一走出去就换了手机号,小伙子心里留恋,试着拨打过,耳边听到的是不带任何情感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小伙子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女孩不知道。女孩在这方面是一片空白,看样子上学时候也没有顾得上早恋。女孩很害羞。夜幕下,两个人在宿舍门外树下的阴影里面对面而立,他能闻到从她头发稍上逸散出来的紧张和羞怯,这一点都不夸张,她的手在颤抖,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微微抽搐。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怜惜,这样的羞怯让他惭愧,这羞怯散发出来,化作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力量在黑暗中撞击着他的心,他竟然良心难安,不敢对着她轻易和草率了。她是那么珍贵,怎么能轻易碰触这份珍贵呢?她刚刚洗过的头发披在肩上,不打辫子的黑发要比白天还长,在闷热的夜风里发出轻微的飘扬。他想摸摸这头发。手抬起来,在夜风里挥动了一下,然后手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她不说话,等着他说。他忽然就变得口吃了。在前几任女友面前,他是多么油嘴滑舌,多么能说善辩,能把女孩子哄得团团转。面对眼前这一位,他竟然觉得紧张,没来由地就紧张。为什么呢?怕她笑话他,嫌弃他,哪怕是最细小的一个地方,他也不愿意被她看出瑕疵。他希望在她心目中自己是完美无缺的。如果在树下的阴影里站站也算是恋爱的话,那么他们这样的恋爱已经“谈”了一年半时间了。她来的时候是六月,南方热得流火的季节。等她适应过来,整整掉了一层皮。现在他们站在树下,宿舍窗口透出的灯光把树木一半照亮,另一半就更加黑暗。他们站在黑暗里。厂子里没有什么更适合谈恋爱的场所,刚刚拉开恋爱序幕的男女都选择在树下,隐身在暗处。等到了一定程度,就公开了,可以在宿舍里大大方方地坐着,或者去外面走走,手拉着手,疲劳而浪漫。干了一天活,常常加班,要不是爱情的诱惑实在强大,谁还能在下班后继续约会呢?按照相处时间来看,他们其实早就能够公开了,他们上班面对着流水线,其实他们本身就是这块地方众多厂子劳动力流水线上的一分子,种种原因导致很多人一直在流动,不断地跳来跳去,换地方换厂子换工种换老板,所以他们的恋爱是速战速决的,是短暂而飞快的。像他们这样一个恋爱能温吞吞谈上一年半,还处在仅限于拉手的阶段,真是太罕见了。比传说中的梁山伯和祝英台还磨叽了。那一对最后化作蝴蝶的傻男女迟迟不跨步前进,是因为梁山伯就是一超级呆瓜,傻蛋,他不知道祝英台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美眉,还以为是他的结义贤弟呢。那么他和她呢,他们是因为什么进展这么缓慢呢?细细去追究,竟然是因为他,他故意拖慢了这一节奏,他想把这个过程拉得很长很长,足够长,能有多长就多长吧。前几任女友都是一次见面拉手二次见面亲嘴第三次就什么都无所顾忌了。这一回,面对这一个女孩,他忽然不想那么快了。现在的人什么都太快了,干什么都想以飞船和火箭的速度进行。吃肉吧,肉牛肉鸡,都是饲料激素快速育肥;嫁娶吧,这边说媒那边下聘礼紧跟着就操办起来,这还是农村的;出来到这里吧,那些嫁娶的繁琐早就免了,两个男女谈着,感觉合适就睡一块了;为了追求快,快递物流如火如荼地发展。为了快,老板拿着订货单字说加班加班,必须加班,必须赶在圣诞夜前夕所有的订单都发货。好像错过了这个点所有订货方都会死娘。为了赶在圣诞夜前夕完成订单,他们只有白天连着黑夜加班。机器的轰鸣从白天一直响彻到半夜到黎明到日出。为了确保不违约,老板下了血本,提高了加班费。钱是充满诱惑的,谁都爱钱,抛下父母背井离乡到这里来干什么,图的不就是一个钱字吗?他们也不能免俗,他们也一样爱钱。他已经在悄悄地下决心了,多挣,多攒,多多地挣,多多地攒,等足够娶她的时候,等足够在老家盖一座新房子的时候,就回去,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把她娶到自己身边。于是他们暂时取消了树下的约会,他们在不同的车间里加班。后半夜他换班后去看她,她穿着一身肮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工服,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圆锥形帽子,帽子的锥形尖顶倒垂在脑后,顶尖上拖着一个圆圆的白色线绒球。这是圣诞老人的帽子。戴着圣诞帽的她分明是一个矮小的圣诞老人。可是,有这么脏的圣诞老人吗?有这么邋遢这么神情疲惫的圣诞老人吗?那么真正的圣诞老人是什么样子呢?他愣住了,她也愣住了,他们天天在做这些东西,圣诞老人的帽子,帽子上的绒球,圣诞老人的靴子,圣诞树,挂在圣诞树上的闪闪发光的丝带,花花绿绿的假苹果,撑着弯弯曲曲的复角的麋鹿,柄很长的黄铜色的喇叭。不同的东西在不同的车间生产。成批成批一堆一堆地生产。机器的运转,带动着大量的粉尘和碎屑在空气里飞舞。空气变得艰涩,黏稠,流动不畅。为了能呼吸到清新一点的空气,他换了好几个车间,从一堆假苹果里钻出来,进了喇叭堆,接着又换,换了又换,自己换累了,车间主任早烦了,他也明白了,其实哪都一样,进了厂子,就像钻进了下水道管子,哪里都黑糊糊的。她所在车间是专门生产雪花的。所以他进门后就满眼一片雪白。苍凉的铺天盖地的白,白得发黑,白得触目惊心,白得惊天地泣鬼神。她穿着糊满染料的工服,头上歪戴着圣诞帽,坐在一堆雪花上休息。在满世界的苍白中,那一抹红色那么鲜艳,像一滩血凝固了,堆积在头发上。她累过头了,见到他之后目光照旧是呆滞的,没有像平时那样闪出一丝微弱的惊喜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目光也是呆滞的。只有心是活跃的,热烈的,活着,在跳动,在维持着生命。她又开始干活了,在盛着颜料的盆子里给雪花上光,颜料里掺杂着荧光粉,这些苍白的雪花需要一片一片地蘸上荧光粉。它们只有沾了荧光粉,才能在圣诞夜的灯光下发出闪烁迷离的光泽。她动作很熟练,正是熟练工的节奏和速度,也有熟练工的刻板和厌倦。大把大把的雪花在她手里经历着蜕变的过程,好像它们是一个个刚刚长大的女孩儿,要离开母亲去外面经历人生了,母亲在用一双手送给它们最后的抚摸和祝福。她快速,无声,冷漠,忍耐。这是一个熟练工在流水线上最典型的外在表现。难以计数的机械重复,让机器边的人自己也变得跟动作一样的机械和僵硬。他听到时间在咔嚓咔嚓走动,在雪花深处走动,在颜料和荧光粉的遮掩下走动,在身体幽暗处的脉管里走动,在未来的希望里走动。他忽然有些冲动,一把拉住她的手,替她摘下手套,看着口罩后面那一对惊讶而疲倦的眼睛,说后天,后天是平安夜,我们去城里玩吧,我带你看真正的圣诞树,挂满礼物的圣诞树,还有圣诞老人,一个样子滑稽神情古怪的外国老头儿!她被这热烈的情绪感染了,口罩后面落满粉尘的眼睫毛使劲地眨巴眨巴。她其实很好看,真的很好看,除了他一眼看中的那种小家碧玉的温良和柔和,他今夜才发现她其实挺妩媚的,尽管这妩媚只是通过口罩后面的一对眼睛透露出来。

万发水果店林老板是一个闷罐子。生意清淡的时候守着过道口一个电脑看连续剧。冗长的韩剧。谁说只有女人爱看韩剧,到了林老板这里一切颠覆,他就是一个痴迷韩剧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迷恋韩剧里的什么,这种把吃喝拉撒一个小情节都能拖拉到无限长的泡沫剧,有一种喋喋不休的吸引力,只要你真的看进去了,跟上剧情走,那么就会欲罢不能、无可救药地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林老板属于那种没出息的男人,一点不像当地的男人,当地男人都天南海北地挣大钱,最不行也跑到西北偏远地区去了,温州人的吃苦耐劳是全国闻名的。在当地挣不了大钱,跑到偏远地方最差也能做个义乌小商品批发城的小老板。所以林老板在老婆眼里很没出息。他不愿意跑,不愿意离开家,他守着祖传的屋子不走,最近翻新了临街的营业房,两间出租,最边上这间自己卖水果。万发水果店在这一片有些年头了,营业房翻新之前就挂着万发水果店的牌子。生意不好不坏。说不好,林老板守着这间房子过了一年又一年,韩剧看了一部又一部,他却没有为衣食发愁,说明生意还是不错的,糊口没有问题;说好嘛,他也没有靠这个发起来,所以半死不活,半饥半饱吧。多亏了林老板是这性子,温吞吞的,话少,什么都闷在心里,所以也只有他熬得住这样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林老板的日子沉闷得都能拧出水来,都长满霉斑了。但是林老板就是有本事慢悠悠地过着。变化还是有的,只是外人没有发现罢了。就连他的老婆都没有发现。林老板最近不看韩剧了,看《甄嬛传》,七十多集,一集不落看完了,觉得不过瘾,还有需要回头重温的地方,就又开始往下看。流潋紫把宫廷写绝了,再也没有这么腹黑这么复杂的宫廷剧了。看看,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林老板不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落伍之人吧,他其实挺能赶时髦的。这不,圣诞节来临之际,他的水果店里也有了变化。玻璃门内多了一株圣诞树,也就是一株假树,上面缠绕了一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彩带,然后又挂了几颗颜色怪异大小不同的果子。据说这是苹果,可是和林老板箱子里卖的苹果不一样。在傍晚灯光的映照下,圣诞树上的小彩灯里闪烁出一长一短的灯光。三四年前吧,忽然就兴起了这样一种东西,很快形成了风气。那时候林老板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厉害,他不跟风,觉得左右前后的店铺里纷纷弄出那么一种氛围是一种吃饱了撑的心态,又不是中国人过年,弄那玩意干啥?他是稳重的人,有时候能稳如泰山,所以他才不跟风呢。可是事后他才从老婆嘴里知道这一天必须弄这个,不赶时髦,但是得为生意考虑。这一天要想生意好,招徕顾客,必须来这个。就像一个风尘女子,你必须浓妆艳抹必须搔首弄姿,不然你就没有生意,就没法挣银子。好吧,那就跟风吧。跟着跟着,就适应了,习惯成自然了,今年吧,不用老婆出面张罗,林老板自己已经订购好了,这些东西足够营造一个圣诞节的气氛。而营造这样的气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吸引那些买苹果的人。这两天苹果卖疯了。当然这苹果不是刚上市的爱疯7,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疯狂的苹果。而是果树上结出来的真正的苹果。圣诞节来临了,大家开始送苹果。为什么要送苹果呢?情人之间、朋友之间,最好的礼物是什么呢?在现在的人眼里,最好的不就是真金白银的首饰吗?不就是香水名牌吗?什么时候苹果成了一种时尚?刚开始刮起这阵风的时候林老板真有点接受不了。韩剧里的人好像没有送苹果。但人总是不断进步的,林老板很快就知道圣诞节这一天苹果是必须要送的,小情人之间,学校里的中学生和小学生之间,学生给老师送,男同学给女同学送,普通同学给班干部送,小餐馆里的拉面师傅给端盘子的小姑娘送,就连苹果专卖店里卖手机的帅哥也掏了腰包,说是要给隔壁卖三星手机的美眉送……苹果一下子身价不菲,硬是被高高地抬了起来。被当做礼物送的一律是富士,别的苹果靠边站,个头匀称体态圆润水分饱满的富士,成了宠儿,不再论箱子卖,论斤卖,而是一个一个拣出来,用彩色花塑料纸包裹了,彩绳捆扎了,一个五元,不分大小。这是简装。精装的话,将苹果装进一个正方形的纸盒里,纸盒外面装饰上彩带,有提拿的手柄,价钱贵了,一盒八元,一盒也就装进去一个苹果。三年前,林老板刚开始这样卖的时候,心里很没底儿,心里说一斤苹果二元,最好的富士也才三块。现在,不好不坏,中不溜儿的,一个就卖五块,这、这靠谱吗?顾客又不是脑子进水了,谁会买呢?结果是什么?结果是还真有人脑子进水了,这样的人还不少呢,一窝蜂地来买苹果,一个五元,五元就五元吧,毫不犹豫地拿了。林老板收钱收得手都软了,心却渐渐地硬了,觉得卖五元不贵,一点都不贵,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打,挨的愿挨嘛,你看看,这争先恐后往上扑的架势,挡都挡不住。所以,今年,林老板得知今年的今天,一个苹果七元和八元,他没有惊奇,物价上涨了嘛,啥都得跟行情走嘛。从中午开始,他的生意出现了小高潮,尤其附近那所中学的孩子们,蜜蜂一样嗡嗡嗡一个劲儿往前挤,小手里擎着一张张十元的钞票,争抢着往林老板手里塞,忙得林老板连《甄嬛传》都顾不上看了。甄嬛正和年羹尧妹子斗得死去活来。林老板照旧是收钱收到了手腕子发酸。整整五大箱子苹果,到下午箱子全空了,一大箱子包装纸和包装盒也几乎卖完了。买苹果的人,学生,社会青年,都疯了,好像钱不是钱,是卫生纸,随手一扯就是一大卷,由着他们任性地花呢,一个苹果七元,八元,都无所谓,都要买,都要送,今天就是送苹果的日子嘛,不送一个苹果就不能表达一颗心饱含的友谊或者情谊。六点钟,大浪翻涌的一页终于揭了过去,店里清净下来了。林老板舒一口气,懒得数钱,平时装钱的那个抽屉早就装不下了,他就把新收的钞票顺手塞进一个空箱子里,现在,他不想看那些零钞躺在箱子里挤作一团的情景,他只想看《甄嬛传》。赶忙打开电脑,从中断的地方接上看。他准备把这一集看完了,晚饭去旁边湖南湘菜馆解决,生意好到让人想哭,不将自己好好犒劳一顿说不过去。

他们走在步行街上。今天不休假,但是他们双双请假出来了。他们是悄悄出来的,没有第三个人跟随。这是他们两个人都希望的出行。不需要灯泡免费来照亮,也不需要由此衍生的麻烦。只有他们一男一女离开了工业园区,来到闹市区。他们走在一起其实是有那么一点不般配的。小伙子的个头太高,女孩身高只有一米五多一点吧。这样的一对男女,如果是紧紧挨着,要么搂着肩膀站在一起,可能会遮蔽视线上的一些差异。高大的男孩子用宽大有力的臂膀搂着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女孩子将柔软的身子半娇嗔半认真地陷在男友的怀抱里,两个人半是分离半是搂抱,恨不能时刻粘在一起,恨不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呵护与被呵护的关系,这时候路人看到的就是一种依附,一种亲密无间,自然,也有那种互相的补充和遮盖,所以这种情况下的男女其实不是在一个人行走,或者呈现,而是两个的联手。这样的情况下一般人不会留意到他们之间巨大的反差。但是,小伙子和女孩,他们没有。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比较微妙的距离。这种细微,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女孩心里有些不痛快。这不痛快早在圣诞节之前就已经露出苗头来了。小伙子发现了她的变化。这变化其实在每一个从老家走出来的女孩子身上都会出现,只是在不同的个体身上表现出时间迟早的差异。有些女孩是刚刚一到这里,就呈现出迫不及待的态势,就无师自通地学习和改变了。有些女孩则迟缓一些。快与慢,迟与早,真的差别不多。迟早都会发生,迟早都会到来。没有谁能够拒绝。没有谁愿意拒绝。只是,在这个女孩子身上,却不仅仅是迟缓,而是迟钝了。她上班穿着工服,下班就换上从老家穿出来的一件宽裤子。乡村裁缝手工做的布料裤子,也许在那个偏远的地方,这已经算得上流行的款式了。但是到了这地方,在穿梭往来的女孩子堆里,这款式和布料的落伍和土气就显出来了。好像一股土味从裤子那粗糙的车线缝里,从膝盖顶得微微起了包的地方,从后膝弯里打了褶子的地方,细碎地透了出来。在一群穿着牛仔裤或者短裙的女孩当中,这样的裤子实在很显眼,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已经有姐妹提醒她了,说快换下吧,这老土的裤子,在这地方不合适。但是她一直慢腾腾的。她在这一点上反应比较慢。他也觉得她那一成不变的样子有些不合适。他希望她像每一个女孩子一样,随着对这里的熟悉,浑身也在蝉儿蜕壳一样,一点一点地发生蜕化,最后变成和每一个女孩子没有任何区别的女孩子。奇怪的是,就在这样想象的同时,他又隐约地有一个盼望,希望她能保持这一种风格。这是老家的味道,这样的穿着在老家到处都能见到。但是到了这里,很难看到了。其实来南方打工的,大多数是北方人,这一带的厂子里,尤其西北人在扎堆。可是西北人到了这里已经没有西北人的味道了。那一种干燥粗犷又爽朗的味道被南方的水一点一点磨洗蜕化了。南方的水温软,但却具有以柔克刚的韧性。这种厂区里的通行的风气,具备着强大的同化功能,不管你是谁,到了这里,融进到这一种生活模式,你迟早都会被浸染。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有意识地去克服和对抗,大家把这看作一种天然存在的东西,是风气,是时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每一个来去的人,都在努力地积极靠近着这样的风气。可是他内心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了,他不希望她改变,不希望她被这种强大的风气所裹挟,然后被淹没其中,变得和所有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心态,一样热爱人民币,一样随便和庸俗。是的,他渴望的不是庸俗,而是一种另外的东西。是什么呢?他还不知道。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不明确,但是却存在着,像有一个核,埋在了那里,硬硬地硌着心里的一个角落。忽然一天,当看到她身上忽然出现的变化,那一瞬间,他分外明确地感到了那个埋在心里的核那么硬那么大,硬邦邦撑着心口。她脱下了有些肥大的裤子,换上了一条紧绷绷的打底裤,配了一条短裙,最下面的脚上是一双短靴子。她在女伴们中间走着,脸上洋溢着快乐,那快乐是在车间做工时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那是真实的快乐,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他目送着她们从男职工宿舍门口走过。她的变化带来了一种变化,在她身上从前沉睡的那一种美,被衬托出来了。其实这种美很容易挖掘,每一个女孩子都会挖掘,她这一步只是迈出得迟了一些。晚上在树下相会时,她很兴奋,拎起裙角踮着脚尖在原地转了半圈儿,问他,好看吗?他冷冷看着。他的表现有些过了,那一种刻意的冷静过了头。在这种冷静面前,反衬出了一种东西。什么东西呢?好像她是轻浮的,不够稳重,把一种老家赋予的东西给丢了,终于丢了。这种丢弃,其实是每一个个体都会出现的,甚至都在刻意追求的,但是他的冷静,还有淡漠,反衬出了她的幼稚和轻浮。她没有从他眼里看到自己期待的内容。而是相反的感觉。她有些羞了,恼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轻浮了。她便恼羞成怒了。是那种难以启齿,但是很强烈的愤怒。谁都知道,女孩子要是恼了,尤其跟一个正在追求她而她还没有拿定主意究竟答不答应他的追求的男人面前,她的恼怒是会有一些吓人的,带着不管不顾的任性和破坏力度,因为她不是那么在意,不是那么害怕失去,所以博弈的砝码在她手里,她才敢这么任性。她任性起来真的很能折磨人,这是他之前没有发现的。这是一个缺点呢,还是优点?他不知道,他被折磨了足足一周,一下工就跟屁虫一样缠着她,除了甜言蜜语地哄着宠着,还许下了一大堆既微不足道又滑稽可笑的承诺,比如带她进城去,请她吃老家口味的凉皮和麻辣烫,给她买圣诞礼物,带她看一场最时新的三D电影,给她买一部带自拍功能也能上扣扣和微信的智能手机,等等。在这个过程里,她发现他真的是一个语言功能特别发达的男人。之前怎么觉得他笨嘴笨舌的呢?给人三棍子不一定能打出一个屁来的感觉。但是他缠着她的日子,让她充分见识了这个男人之前一直沉睡或者说掩藏的,华丽丰富的词库储存量,和口绽莲花的特异功能。但是他就算能把死人说得活过来又能怎么样?就算把麻雀从树上说得倒栽葱掉下来又能怎么样?她还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他呢?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她在考虑,在观望,用一种比较暧昧的犹豫状态把事情拖着,她其实是把他当做一个备胎了,先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拖着吧,等事态明朗了她再干脆利落地做决定吧。这时候一件事静悄悄发生了。1车间的高么走了。除了高么那几个同来的河南老乡,也只有她注意到这件事了。一个小工的离开,就像一个青年离开老家汇入打工大潮一样常见和自然,所以没有任何足可以引起他人特别关注的理由。但是这件事在她心里引起了高强度地震。她觉得一颗心硬生生被撕裂了,一半被那个高么带走了,而且是大半,留在她这里的只是血肉模糊的一小块儿。她暗恋他,很久了,从进入这个厂子就开始了。每当他换了车间,她随后就也要找借口换;现在他走了,她怎么办?也跟着走吗?可是走哪里去呢?她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这么久了,她连他的电话都不知道。世界说大不大,他们村庄里出来的人很多都在这一片打工,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一个老乡。但是世界说小也不小啊,高么走后的第二天她请了假,一个人在厂区里走,走啊走,走累了抬头望着一根根林立的高柱子走神,那其实是烟囱,白色的烟雾从那些擎到半空里的柱子中间冒,不断地冒,到了半空里,那些烟就散开了,慢慢地散入更高处,最后和高天上的云彩融合到一起去了。她走啊,看啊,看啊,走啊。服装厂,皮鞋厂,玩具厂,各种各样的厂子,多得人数也数不过来,看得她眼睛花了,脖子酸了,脚底板也疼起来。最后她沿着回去的路慢慢走,赶在天黑前走进了早晨离开的那扇铁门,没有人看到她脸上泪水流下来又被风吹干的痕迹,她在心里悄悄埋葬了高么。他没有察觉到她的内心已经发生了那么巨大的暴风雨,他照旧想尽办法地跟她套近乎,献殷勤,关心,示好。她借着暮色望着远处那些快要和夜晚融为一色的烟柱子和柱子嘴里吞吐的惨白色烟雾,忽然很累,身子轻飘飘的,想靠住那些柱子歇一歇,可是靠过去,才发现柱子也变成了烟雾,她的身子就靠在了虚空里,虚飘飘向着万丈深渊倒去。他伸手接住了她,他那在流水线上干了一天活儿的双臂不太坚实,但是很暖和,她好像站在了发热的机器前,从心里往外散发的寒冷开始消散,她忽然转过身扑进他怀里。你不是要带我进城吗,不是要送我礼物吗?现在就兑现吧。简单的两句话,她翻来覆去说,重复了好几遍。重复中眼泪横飞而下。他的脸被蹭湿了。好事来得太突然,突然得他都有些迷糊了,他都没有时间去想她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大转变。他想肯定是自己的诚心打动了她,换来了她的真意,铁树开花了,她对自己的考验终于通过了,他抱着迟到的爱情,这一刻感觉到了有一种叫幸福的液体掺杂在荷尔蒙当中,正在四肢百骸里欢快地奔突流窜。

他们一直在走。下了公交车,就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哪里,目的不怎么明确,就是闲逛,步子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目光在路边高高低低的店铺的招牌和等不及夜色来临就亮起了暧昧神色的霓虹之间流连。他们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几乎所有的店铺,大酒店、小店铺,巨大的落地橱窗,狭窄的小玻璃窗,每一家的窗口或者门口,都装饰出圣诞节的气氛。这让他们在吃惊、愕然之后,内心里不约而同地流荡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辛酸。他们对这种气氛具备着天然的敏感。准确点说,是对装扮那些气氛的材料敏感。那些刻意营造出来的充满虚情假意的繁华和热闹的圣诞夜材料,圣诞树,挂在树上的泡沫苹果,衬托着果子的绿叶,缠绕在树身之上的彩带,树下的姿势优雅地扬着一对大角的麋鹿,保持站立姿势的吹着红铜色喇叭穿着大红绒衣头戴白色圣诞帽的那个样子傻兮兮的西洋老头子。还有那些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五个瓣,六个瓣,七个瓣,八个瓣。什么形状的都有。她今天上午还在车间里往那些铺天盖地白茫茫的雪片上喷荧光粉呢,蘸胶水呢,面对那么多雪花,闻着穿透了口罩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味,她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就在老家的土炕上,正面对着玻璃,望着外面白压压降落的大雪。雪落下来会带着凉爽的寒意,那寒意会让人觉得分外踏实。可是车间里的雪花丛中,空气炽热,像一口焖锅子罩在头顶上,一种沉闷和不断重复的动作,将她变得机械麻木,她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想象雪花的能力了。可是,眼前,这些雪花竟然比在车间的时候更像雪花,它们小精灵一样附着在一扇扇窗玻璃上,像一个个小眼睛,在向着这个北方而来的女孩眨巴眨巴。她伸出手去摸它们,玻璃挡住了,她摸到了一片温热。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干爽寒冷,大片大片蔓延的是阴森,沉闷,潮湿。她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整个人变得心不在焉了。他有点摸不透她的心思。这让他很不安。怎么能这样呢?她都已经答应了他,那么她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以后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要生孩子,要过一辈子。都把一辈子要捆绑在一起了,他怎么能摸不透她此刻的心思呢?他怎么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出现呢?肯定不能。那他不是太失败了吧,说明他还是没有走进她的内心去。他在脑子里快速地旋转着,寻找着她不愉快的原因,翻腾着可以博她开心的事物。

平安夜的苹果,送给最爱的人——那一行字猝然撞入了他的眼底。黑色电子屏,十二个字,十个是绿色大字,只有苹果两字是大红的,字体也大得调皮,好像一对汁液饱满的大苹果在那里活泼地笑呢。一个念头流星一样划过了他的脑际。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也不解释,直接推开了玻璃门。是个水果店。我不想吃水果,刚吃过,吃太饱了,这会儿吃不下水果。她一看这是要买水果,赶忙解释。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愉快,因为他猝不及防拉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在街道斜对面的一家甜品店招牌上留恋,最近休假无聊的时候她跟上同屋的几个姐妹看泡沫剧,一出青春偶像剧,富二代偏偏爱上了一个穷得要死的女屌丝。就死缠烂打地追,其实就是拿着他老子的钱砸,雪片一般红灿灿的票子只把这穷家女砸得眼花缭乱昏头转向。同屋的女孩儿都是爱做梦的年纪,看着肥皂剧里虚假得离谱的情节,对比自己身处的现实,一个个又懊丧又羡慕。大家最羡慕的是富二代带着那穷家女一步一步接触和见识高级消费场所的场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样的场景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出入,只能靠着虚拟的视频过过眼瘾了。记得同屋一个大龄姐姐一边往嘴里塞着爆米花一边不无幽怨地说这么傻逼又有钱的土豪,我怎么遇不上一个呢?不用他这么辛苦追我,只要向我一招手我立马就把自己洗净了端上去。现在,她的目光捕捉到了熟悉的场景。甜品屋。剧中男主常和女主约会的地方。女主喜欢吃甜品,男主投其所好,每次都点一大堆,吃不完也不用带走,反正他们不缺钱,每次都是直接刷卡。她被拉进去,站在大小高低不同的水果筐子和篮子、纸箱子跟前,闻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潮湿和水果轻度霉烂后发腻的腐甜味儿,心思还是没有回到现实中,她在想象,要是有人也能像那个富二代一样牵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为我点上我喜欢的甜品,然后看着我一口一口吃,我不高兴的时候腆着脸用银光闪闪的勺子喂我……老板,我要买苹果。小伙子目光明确,快速扫视完了店里,从门口拐角处逮到了躲在电脑后面的一张明显发福的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脸。就剩箱子里那几个了,你自己挑。一个无所谓的声音应答,这声音让原本兴冲冲的男孩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他借着有些幽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那个神情明显萎缩的男人。他确认这声音不是从电脑里发出,千真万确是从人的嘴巴里飘出。男孩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听就是古装影视剧的声音,因为一个接近疯狂的女人正用冷酷的声音说话:又是甄嬛这个贱人,本宫……男孩看了看箱子,三个苹果,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有他的拳头大,小的只能有半个拳头大吧。品相都不太好。他左右看看,还有好点的吗?我要带包装那种。就剩那点了,要不要你看着办,不要就拉倒。男人的声音没有温度,目光只管粘着屏幕。他有一点儿不耐烦。卖了一天苹果,收钱找零忙得他手腕子都酸了。这最后三个挑剩的果子,他都懒得起身打包装了。我要个大的吧,你给包装下。小伙子指着苹果,有些固执地等待着。中年男人只能按了暂停,起身找包装纸和剪刀。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就在柜面上。小伙子自己挑拣。剪刀呢?老板埋头找了找,顺手的地方都找了,居然没找到。手落在了一把弧形水果刀上。水果店里水果刀自然是常备的,就丢在电子秤下方的泡沫板上。这把具备着一个柔和半弯弧度的不锈钛钢水果刀,不知道让多少水果在它的刃口下开膛破肚,流出颜色不一的汁液。最近一次切开的是一个甜瓜。因为买水果的总是会质疑甜瓜会不会不甜,为了让他们放心,老板特意切开了一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摆在那里做样品。不相信,你自己瞅瞅,熟得多好。还不相信,闻闻啊,一股黏糊糊的蜜味儿直冲鼻子呢。再有不相信的,可以切一小块尝一下。但其实这样的顾客是没有的。谁也不会较真到那个地步去。老板用水果刀裁纸,他闻到了一股瓜液凝固后带腥的味道。五彩塑化纸,很快将一个苹果包裹起来,然后投进了一个外形好看的纸盒子。又用彩带环绕着纸盒走了一圈,打了一个蝴蝶结。女孩子目光看呆了,她有些不相信地望着老板胖乎乎的指头,那么粗短的指头,竟然真的打出了这么漂亮的蝴蝶结?这不是变魔术吧?多少?小伙子一眼就喜欢这包装的造型,拎起那个已经隐藏起来的苹果,随口问。十五。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片卫生纸,正埋头擦拭刀刃。男孩子那张被灯光映得红彤彤的脸膛蓦然蓝了,不由自主地问出一句:这么贵啊?要是这个年轻人仅仅问出这一句也可能不会有什么事儿。毕竟事情是真的,真的不便宜。但是他紧跟着嘴巴里挤出了另外一句话:你抢钱呢你?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男人都愣住了。中年男人看样子还沉浸在剧情里不能自拔,神情有一刹那间的迷离,但是他很快回过神来,嘴里冒出反击的话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平安夜,全中国的人都在给情人送平安!平安用什么来体现?自然是苹果了哇——你嫌我这苹果贵哇?贵了就别买!满大街便宜货有的是,你尽管去买!说完他施施然坐回到位子上,取消了暂停。清宫里那一帮女人又开始你死我活地掐了。小伙子受了一顿抢白,拉一把女孩,气哼哼说走吧,咱找家便宜的,一个苹果十五,真敢开口要啊,现在的人心都黑透了,血管里流的肯定都他妈是铜臭——两个年轻人掀开透明水晶帘子走出去,小伙子回手的时候使了劲,帘子噼噼啪啪摔打成一堆。老板屁股下面一阵发痒,站起来冲到门口,却又忍住了,人不出去了,扯着脖子把一个汗腻腻的声音砸出去:买不起就别买,兜里都叮当响了还他妈装大款,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我卖了一天苹果,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嫌弃我苹果贵呀!穷鬼——

两个小年轻已经搀着手走远了,嘈杂的夜色里,这句话却偏偏追赶着他们,直接钻进了两个人的耳朵。小伙子硬生生收住脚,身子一沉,女孩拉一把他胳膊:走吧,买什么苹果呢?十五一个,比抢还过分!平时一斤才三元多,最好的富士也就五元吧。这句话像一束干柴,丢进了正在燃烧的火堆,小伙子直咬牙:这个臭王八蛋!敢他妈这么糟践人!女孩懒懒的,她将目光又一次钉在了那家甜品店招牌上,那牌子做得太诱人了,灯光照亮,光线里充满富丽堂皇的诱惑,让她对那里面的情景充满了向往。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机会走进去。这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小伙子心有不甘,又好像要和女孩表白什么,嘟嘟哝哝说着一个苹果和一斤苹果哪个更不要脸。女孩忽然心里一阵失落,这个身边人紧贴在耳边的抱怨让她觉得现实是这么残酷这么真实,一个真实而清贫的未来在等待着她,穷屌丝钓上富二代,对于她来说比童话里的灰姑娘还玄乎,还遥不可及。她忽然就很不耐烦了,把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甩开了:走吧走吧,不就一破苹果吗?我才不稀罕呢!小伙子撵上去又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小伙子留恋着这种微凉,两个人心不在焉地走路。小伙子回味着女友话尾巴上透出的意味,他固执地觉得她的话是含着深意的,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他听出来了,她是在乎那个苹果的,或者说,她在乎包裹着苹果的那一层彩纸和盒子,还有系在盒子外面的那个像梦幻一样闪烁着光泽的蝴蝶结丝带。更宽泛点说,她在乎包装之后的苹果附带的东西,是一种感觉,是心理上的一种虚无的东西。

你等等我。他忽然松开了女孩的手,飞跑着冲进了水果店。那个苹果,我要了,十五就十五。一张跑得血气喷张的脸,在有些幽暗的灯光下发出一层墨绿色的光。老板刚坐下,手还没来得及点一下鼠标,画面停止着。老板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来客,把一声蔑视的轻笑压进肚子里,用南方特有的糯软口音说:十五不卖,涨价啦,十八。小伙子眼珠子一瞬间暴突了一圈儿:十八?刚才不是十五吗?涨价也没这么快呀?老板不动声色,学着那个在后宫的女人堆里快要磨练成精的女人那样处惊不变,说:今晚所有水果店苹果脱销,不信你出去打听,十八要不要,不要拉倒!口气比刀子还硬。小伙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躺在框子里的带着包装的苹果。不是他没有十八块钱,而是,太贵了。刚才经过了前面那一系列的波折,他心理上好不容易接受了十五这个价位,但现在后面又涨上去了三块钱,这让人怎么接受?这不明显在欺负人吗?他挣钱不容易,三块钱也需要站在流水线上多干好多件儿活呢,就这样白白给了这个人,他不甘心。十五吧,十五我拿了。他口气生硬,他还没有学会人在江湖的妥协和世故,他平时都是面对着机器和流水线,可以不说话,不交流。所以他简直已经不怎么会和大活人交流了。中年人那颗大脑袋摇了摇。十五吧,十五我真心拿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真实,底气里带着一丝儿可怜巴巴的恳求。他看到那颗大脑袋也有些不真实。它摇晃的动作却分外真实。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十八就十八吧——他听到一个软塌塌的声音从自己脖子里的某个地方冒了出去。一个手脱离了他大脑的控制,从兜里摸出钱递了过去。二十块钱。对面的大脑袋不动声色,把包装盒子推出来,接着丢过来两块钱。他捧着盒子,觉得轻飘飘的,十八块,就这么一个屁一样轻的果子?究竟为什么?我疯了吗?我兜里钱多烧得不行吗?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一个声音在某个地方阴阴地嘲笑着。他走到门口,腿颤抖得厉害,他抬不起步子迈出门槛。老板点一下鼠标。暂停命令解除,一个女人说:贱人,甄嬛你这个贱人!小伙子忽然转过身来,急冲冲靠近电脑:十五行不行?十八太贵了!没人理他。大脑袋一心看电脑屏幕,嘴角咧出一丝薄凉的笑。小伙子不甘心,提高了声音:不少的话我要退掉, 我不买了!还是没人理睬。好像这房间里装满了厚海绵,把他的声音都给吸没了。他忽然把手里刚才找零的两块钱递到电脑跟前,二十可以吗?这个苹果二十块我拿了。大脑袋疑惑地抬起头,那个保养得不错的白腻肥手接住了钱,问,你……小伙子看到对方油腻腻的大嘴里好半天才泛上卡在嗓子里的东西,不是没说完的话,而是一大堆正在迅速扩大、破裂的血泡沫。大脑袋忽然站了起来,但是他又摇摇晃晃坐回原地,目光不再盯着电视剧,而是望着小伙子脑后那一片空白的墙。墙那里摞着好几个空纸箱子,那都是今天调进来然后一个一个卖掉的苹果箱子。那些苹果都长什么样儿,他已经没一点印象了,他心里倒是记住了那些买苹果的人,年轻人最多,中学生很多,成双成对的小男生小女生更多。一张张大同小异的脸蛋像一枚枚长相各异的苹果。现在这些脸蛋全部幻化成一个个苹果,向着他不断地涌来,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伸手撕扯肺部,却抓到了热乎乎的一把黏液,这液体正沿着一个出口欢快地奔涌着。他猛然又站了起来,直挺挺站着,固执地站着,好像要通过这个姿势向他人宣示一种什么东西。他听到耳边那一群女人在激烈地争辩着,宫斗达到高潮了。他的腰慢慢弯下了,有些留恋地埋头去看电脑屏幕,却看到那把水果刀稳稳插在自己胸口向左的地方。这可是把好刀啊,刀刃上那个弯曲的弧形地方尤其锋利,他用它宰割了多少水果,他根本就记不清了。

女孩在门口等她的男友。她投向斜对面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对情侣,他们手挽手停在甜品店门口。她忽然心跳得厉害,她觉得一件很大的事就要发生。他们穿的是情侣装,看不到女子的脸,只能看到披散的头发和简练的服饰,就像一句广告词说的,简约却不简单,她一眼就看出那女的和自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那身材,那背影,那衣着,那一举一动,离自己都很遥远。男人为女子掀开了玻璃门。就在男人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枚巨大的车钥匙。那种钥匙她只在工厂老板的手里看到过。他们进去的一瞬间,身影被店里的装饰灯照亮了,却又很快朦胧了,只留给玻璃外面两个面对面亲密而坐的模糊身影。女孩撤回来了目光,她觉得自己的目光忽然很累,飞倦的鸟儿,不知道在那里停泊,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强烈地作痛,之前她一直向往的地方,看到进入的是那样的女子,她甘心了,释然了,这辈子进不去也没什么了,原本是不同世界里的人啊。她回头找她的男朋友。是什么时候做出了决定,决定让这个苦苦追求自己的小伙子做自己男朋友的呢,她自己都糊涂了,但是她笑了,这个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今天终于答案落地,她的内心何尝没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呢?就算接下来他带她逛到夜深处,然后去某个小旅馆开一间房,她也决定不再拒绝,既然关系确定了,那么一切都是顺水成舟合情合理的事情,厂子里那些姐姐妹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她看到自己的男朋友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她知道那里面躺着一枚体态圆润颜色鲜亮的大苹果,那是平安夜的苹果,是情人之间爱的表白。她隐隐地笑了,分明预见到一个温馨而神秘的夜晚就要在少女的眼前展开。

作者简介:马金莲,女,回族,宁夏西吉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副主席。已发表文学作品近一百万字,代表作品有小说《掌灯猴》《春风》《父亲的雪》《老人与窑》《糜子》《永远的农事》《鲜花与蛇》《夜空》等。中篇小说《长河》获2013年度中篇小说评选第一名,被誉为当代《呼兰河传》。出版有中短篇小说作品集《父亲的雪》《碎媳妇》。长篇小说《马兰花开》获第十三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

西去楼兰

◆王威廉

楼兰作为一个遗址,它是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真实、消失与呈现的同在,是时间与空间的混容。

                                        ——诗人沈苇

惟有在黯淡之后,人们才能看见。

——(罗马尼亚)安娜.布兰迪亚娜

他回到西宁之后,顿顿都是肉,褐色的牛肉和羊肉,一盘盘端上来,一点绿色都没有,这让他习惯了南方清淡食物的肠胃,感觉到莫名的恐慌,记忆里的兴奋却也被唤醒。食物,最终构成了一个人的故乡。他咀嚼着多汁的烤羊排,忍不住又往肉块上多蘸了些孜然粉。一点膻味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羊群游荡在草原上,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仿佛一丛丛会走的植物。它们是大地的一部分。而他,觉得自己悬空已久,像个走钢丝的杂技表演者。

白天,他喜欢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呆。在雾气蒸腾的南方,偶然的晴天,都会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更何况现在这样清澈的高原蓝。天空,重新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他如少年人一般,对这个空无却着实存在的东西,深感不可思议。

他喜欢晚上九点钟以后,一个人坐上公交车,在空荡荡的城市中漫无边际地游荡。时值冬天,气温低得吓人。除了喝醉酒的,没有别的什么人,尤其没有了戴着鸭舌帽、举着小旗子的游客。店铺兀自闪烁着多彩、实则简单的霓虹。这些冷寂的画面,仿佛是展示给他一个人的。

这几乎是一个全新的城市,各种建筑崭新得像塑料制品,那些尘土飞扬的街角也变得越来越少见。但偶尔路过的路标,又隐藏了他最隐秘的记忆。那是他沉睡的部分,被唤醒后会有种无法缓解的疼痛。因此,他的唤醒是克制的,一点一滴,仿佛缓释胶囊,始终控制在心脏能够承受的范畴。

城市东西狭长,南北都有山,仿佛一条巨大的河道。车和人像是渺小的河底生物,在卑微地活着。

只有这点没有改变,也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有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永远逃不开这条峡谷了,因为,内心深处,也开裂了一道这样的口子。

石岩几乎每天都打电话给他,约他出来吃饭、喝酒,但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逃避。一次便足够了,他想。他还不习惯过度的热情。热情让他尴尬。除了微笑,他经常被那样的热情搞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每次聚会,重新认识一些他已经想不起名字的老同学,有些人曾经便是他不喜欢的。但每个人都很热情,他为自己的冷漠和孤傲深感抱歉。他逼着自己开怀大笑,硬生生地往下聊,结果聊着聊着,才发现有些同学不是一个班的,是隔壁班的,这让他的聊天难以为继,只能笑着碰杯,碰杯,碰杯。

这里的酒风很盛,没有在南方时的“随便”之说。他们不断地向他敬酒,他一杯杯喝下去,然后肠胃里边翻江倒海。他去卫生间,用手指抠喉,吐掉。直起身子,眼角全是泪水,但是,大脑依然是清醒万分的。他不喜欢这样的氛围,还不如和真正的陌生人在一起喝酒,可以不苟言笑,也可以嬉笑怒骂。现在,只能笑,不知道为何而笑地笑。

其实,他这次回来,特别希望找个时间,只是跟石岩两个人好好坐一坐。最好是在阳光晴朗下的户外,有无限通透的蓝天,在面前摆上一两瓶上好的青稞酒,然后,深一杯浅一杯地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时候说的话,一定才是最想说的,最想听的。

当然,他当然知道,这些酒局的目的,是石岩想帮助他,重新建立起那个记忆中的过去。

只是,这早已不是他的方式。

“平时喝酒多吗?”他偷偷问石岩。

“喝酒,几乎就是我的日常生活了,”石岩说,“你觉得可悲吗?比你可悲吧?”说完,石岩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怪笑。 “还有人陪你喝酒,知足吧!”他拍拍石岩的肩膀。

他一直觉得,喝酒无人陪伴,是人生的悲哀。但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孤独,那是一片大雪深埋之地,雪中独酌,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取暖。况且,极致的寒冷,是会让人迷恋的。尤其,他长期置身的是过于炎热的南方。

孤独才能抵御炎热。

他无法忘记在这个城市的小饭店里,曾经一杯一杯喝得不省人事的糗事。他第一次喝醉酒,第一次在寒风中咧开了嘴,同时混杂着狂笑、大哭和呕吐,都是在这座高原的城市里。那都是为了什么?那个曾经苦苦追求现在却已经忘记了名字的女孩儿?还是一种对未来失去了希望的哀嚎?或者,那只是年少青春时对于生命痛苦的一种确认,发现就算是无端端的,人也是充满了痛苦的。只是那些痛苦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薄膜里,像是随时要飞上天的氢气球。

但时间改变了一切,环境也改变了一切。痛苦被各种琐碎的事情充斥着,失去了无端端的轻盈特质,像是一艘小船沾满了沉重的泥沙,随时面临着沉没的灭顶之灾。还没有衰老就要衰败了吗?

在机场看到石岩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底被扯了一下,似乎确定了许多说不清的思绪。

石岩居然已经谢顶了,胖了是意料之中的,脸上的肉向左右两边生长着,又迫于重力,只好下垂向两侧构成了四十五度角。太多的赘肉,把眼睛都给挤小了。那双眼睛,曾经炯炯有神,像是银幕上充满正义感的革命者,让他暗暗羡慕。如今,石岩的小眼睛里,散发出的是一种木然与疲惫。

石岩的这副样子,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这是衰老,确定无疑的衰老。可石岩即便比他大,也才大两岁,还不到四十岁呢。

高原的气候在漫长的岁月里,终究显示了它的严苛。

石岩上身穿的是一件黑色哑光的皮衣,腿上是一条灰色的条绒裤,这套装扮放在任何一个城市,倒是都不碍眼的。一个体面的中年男人形象。在他印象中,石岩是略微土气的,有种大西北土地一般的质朴,虽然不讨女人喜欢,但男人们都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有种可以把兄弟情义做到天长地久的感觉。现在,土气不见了,那种质朴似乎也不是一目了然的。他已经无法一眼对这位老朋友作出判断了,但是内心的情感瞬间爆发了,他几乎要失控地激动起来。

“哎呀!”

他们笑着拥抱了一下,他只能发出一句大声的叹息,千言万语都不如这一句“哎呀”,仿佛动物一般的失语,仿佛动物一般的直接。

石岩的笑容还是一点没变,那熟悉的笑容冲破了肥胖的围堵,从生命的深处绽放了出来。那个躲在学校走廊的角落里抽烟的石岩,那个在厕所里偷看黄书的石岩,那个跟他彻夜谈同桌女孩的石岩,那个送他上大学在车站唯一流泪的石岩……他感到豁然开朗,脸上的表情一定更放松、笑容也更灿烂了。

“复生,”石岩郑重其事地叫着他的名字,说,“你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这是一句常见的客套话,也许不乏恭维的成分。但他当然变了,怎么可能一点不变呢?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要比现在年轻十岁,体重至少也得轻十公斤。

不过,他知道,他终究还是要比石岩显得年轻,南方再炎热,也比大西北的烘烘烈日要柔和。

他们转身向外走,高原的亮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看了一眼石岩,石岩的脸黝黑干燥,透着暗红色,那都是强烈的紫外线日积月累的结果。刚才,他还一度以为这种黝黑是背光的缘故。石岩的脸,越来越贴合石岩这个名字本身,越来越像是一块正在经历风化的山体岩石。

“老石头,你发福了,有领导的样子了!”他忍了一段时间,还是打趣道。“老石头”是他给石岩起的绰号,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这么叫么?

“你知道的,我很早就服老了。”石岩平和地说,仿佛耄耋老僧一般,这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伤感。

走过一面橱窗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的背也有些驼了,脖颈向前倾斜着,似乎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给牢牢拽着。

石岩关于那个人一句也没有提。肯定不是疏忽,而是因为礼貌。他对此心存感激。那件事是关于另外一个朋友的死亡,那是他和石岩共同的好友。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当时还是石岩发短信通知他的,他们用文字在手机屏幕上交流了许多,但始终没有打电话,始终没有用嗓音直接说些什么。文字保护着他们,像是阻拦洪水的堤坝,始终让情感的水位在可控范围以内。他们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打过电话,只有短信。后来是MSN、QQ、微信。瞬间抵达的文字,与瞬间返回的文字,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表情符号,似乎胜过声音的在场。

是死亡让他们噤声,是岁月,让他们失语。

直到他这次决定回来。

他的身世也够悲惨的,还不到四十岁,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就在去年,他又离婚了。他和妻子一直不想要孩子,当矛盾和裂痕出现的时候,毫无拉扯的纽带和防御的掩体,离婚变得不可避免。

刚刚离婚的时候,他还感到了一阵轻松,觉得这完全不像是离婚,而只是一次男女朋友间的分手罢了。但是,往后的这一年,他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他被刻骨的孤独折磨着,他尝试着去开始一场新的感情,却发现那并不是自己所需要的。认识一个女人,走近她的世界,再让她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联通在一起,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过程啊,他突然失去了对时间的耐心,以及对世界的信心。

同时失去的,还有睡眠。

每天独自坐在电视前,其实也没怎么看,只是听着无聊的娱乐噪音,打开一瓶酒,自己慢慢喝着。酒精在血液中变得滚烫,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和快乐。在这样的虚幻中沉沉睡去,则如高潮一般让人期待。这种电影中不厌其烦表现的糜烂生活,被他生动地上演着。他开始迅速地发胖,脱发,思维凝滞,昏昏沉沉,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住他的颓败。

他是南方大学的中文系副教授,原本就喜欢郁达夫的文字,这下再读起来更是心心相印了。“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他默念着咒语,用毛笔写成大字,还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他不想做什么名士,他只是被痛苦驱赶着,总想做点什么。可这个中规中矩的世界,还能做些什么呢?文人的装疯卖傻都已经成了难以寻觅的奇迹,他想装疯卖傻下去,却终究发现自己连这样的才华都不具备。他又写了八个大字:“无才可恃,难以傲物”,挂在客厅里。

但终究还是傲的。

那种因无所依靠而莫名的傲。

他满嘴的酒气,他越来越不着调的讲课风格,他偶尔表露出的对女性的侮辱,让那些拥有无限光明未来的学生们充满了鄙夷。他捕捉到了那种鄙夷,就用更加失控的讥讽去反击,一个女生当场哭泣了起来。这让他很惊愕,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恐惧得脸色发白。但随后,他又被那种不痛不痒的状态所吞噬。他本想说声抱歉,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想到,这些学生从一开始就跟他不亲近,当然,不唯独是他,这些学生跟任何老师都谈不上亲近。这些年轻人,对文学没有丝毫的兴趣,上课时除了玩手机就是睡觉。课堂尽管很安静,但其实是一处灵魂空空如也的野地。让他跟这样的学生道歉?还是算了吧。

有学生举报了他。

系主任找他谈话,了解到了他家庭的变故,叹着气,叫他一起吃顿饭,两个人还喝了起来。他当初能来这所重点大学执教很不容易,多亏了系主任的鼎力支持,因此,他跟系主任的关系非同一般,很有些同声共气的意思。

“复生,其实我现在也是焦头烂额的。”饭菜过半,系主任忽然这么说。

“怎么了?”

“有个女研究生非要缠着我,让我安排她留系任教。”系主任喝了口酒,镜片后边的那双眼皮有些耷拉的眼睛显得很无辜。“我和她本来是清清白白的,可她这么一闹,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放心,我肯定支持你。”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支持”,而不是“相信”。

“那就好,那就好。”系主任重复道,眼神却望着桌面。

“你让我怎么帮你都行。”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但他坚持望向系主任的眼睛,对方一直没有回应,仿佛桌面上摆放着发言稿,正要专注地读下去。

“你去同事们中间,说说她的好话,她的确是个有才华的女孩子,如果能破格留下来,是好事情。”

系主任说着,伸出右手拿过来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她写的一本书,给她写篇文章,你写好交给我,杂志我已经找到了。”

他随便翻阅着这本书,谈不上有多好,但庆幸的是,也谈不上有多烂,大家的脸面还是有地方放的。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答应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妩媚的女子形象,她留着长长的头发,上半身是粉红色的吊带衫,下半身只有一条牛仔短裤,白皙的腿部线条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他总也记不住那线条的具体走势。

这个形象,直到晚上他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逐渐陷入了困倦,在半睡半醒之间,他自慰了。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性,不知道为何又被唤醒。想起自己是要为系主任擦屁股的,他的空虚中充满了绝望。性,不再是美好的事物,不再是。

第二天,他睡过头了。印象中,他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关了闹钟,本想着再小眯五分钟,没想到竟然就此昏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上午的两节课全部旷掉了。他坐在床沿,穿了一半衣服,不知道该不该去学校看看,还是编个什么谎话。这会儿,系主任的电话来了。他知道事情弄糟了。

接通电话,不消说,系主任一阵咆哮,他先静默不言,然后道歉、解释,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他发现自己面对系主任之际,不再感到害怕了,他觉得对方的声音外强中干,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下次要提前请假!”

“知道,我是早上起来昏倒在床边了,要不是你打来电话,我可能要死过去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得了,得了,”系主任大声哀叹着说,“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然后就振作起来。”

“好的,好的,没问题的。”他惶然地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似的。

一个月后,他给那位女学生写的评论出炉了,按照系主任提供的邮箱,那篇文章很快被另一所大学的学报发表出来了。在此期间,那位女学生已经常常出现在系里,以学生辅导员的身份。他这才第一次看清楚那个女孩子,她的确非常漂亮,要比之前那本书里的照片更好看,但这个女孩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学生气了,完全像是从选美比赛现场赶过来似的。面对女孩的时候,他想起那次自慰,心底有种奇怪的感觉。女孩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对他说了声“谢谢”,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他笑了笑,女孩子却迅速收敛了笑容,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到了别处。

那是在系里组织的会议的间隙,人多而杂,每个人都寻找着自己认识的人,试图寒暄上几句,要不然就得眼神空洞地对着陌生人讪笑。

女孩似乎和每个人都认识,她从容不迫地和他们微笑着打招呼,每个人尤其是每位先生,脸上都洋溢起了会心的微笑,和他一模一样。

他忽然感到了荒谬和可笑。

女孩最终却没能留下来,事情稍稍有些出人意料。她去了另外一所学校,一所排名更好的重点院校。事情又变得能够理解了。

系主任几乎是要崩溃了,办公室一直关着门。有人传言,曾在门口听见哭声。关于系主任和女孩儿的绯闻自然也是不胫而走,传得满城风雨。他和任何人也没有说起过,但世上本没有不漏风的墙。一些原本就很不满系主任的青年老师,这时候忽然获得了某种高尚的力量,他们冲进系主任的办公室,兴师问罪,问的罪当然无关绯闻,绯闻只是给了他们勇气,他们问罪的都是关于他们的待遇、报销之类的实打实的利益。老实说,系主任是个飞扬跋扈、傲气冲天的人,平日里免不了严苛的时候,多多少少有让人不爽的地方,可在大的方面,系主任还是公平的、厚道的,是一碗水端平的,这些人这么闹起来,也实在有些无理取闹了。

那天,他正好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他的斜对面就是系主任的办公室,因此,这一幕他都看在眼里,内心在纠结,要不要冲过去帮帮老领导。楼道里边静悄悄的,周围的办公室也仿佛空无一人。

他忽然听见那里边“哐当当”乱响,传来了很大的噪音,似乎是动手了。他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站起身,赶紧冲了进去。只见系主任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把椅子举在头顶上,像一个正在参加奥运比赛的运动健将一般。其他两位青年老师看见他来了,急忙躲在他身后,要他评评理。局势如此危机了,他们还数落着平日里系主任对他们“发展权”的压制。

“你们这些王八蛋!这算什么?来逼宫吗?”系主任气得已经忘记自己是中国语言文学系的主任了,满嘴是贩夫走卒的脏话,一张脸涨红得吓人,腮帮子几乎颤抖着:“信不信,我砸死你们这俩狗日的王八羔子!”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办公桌,然后和系主任一起举着椅子,他试图把椅子放下来,但系主任的手臂竟然像是树杈一般纹丝不动。

“复生,你滚开,别挡着我!”

他一听,也有点儿恼火了,觉得系主任也太幼稚了,给个台阶还不知道下了!他这么一想,手上用了劲,使劲往外一拽,系主任突然受力,竟然体力不支,一屁股往地上坐去,他被这股重量拉扯着也倒了下去,在那一瞬间,他果断把椅子甩了出去,砸到了一面书柜上,上面木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撒了一地。两位青年老师吓得大叫,事情显然被闹大了。

终于出现了许多人,许多女老师,她们的音调很高,只要一开口,整栋楼就热闹非凡了,宛如集市。只是系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随时就准备入睡。他发现情况不妙,赶紧拨打120叫救护车。他扶着系主任在地面上躺好,手肘抬着那颗花白的脑袋,用指尖按着人中。他的手感到对方的鼻息似乎大了些,他更加用力地掐按着……

系主任没有大碍,一时急火攻心,血压飙升,送到医院很快就脱离了危险。系主任清醒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主动提出了辞职。在他看来,系主任的这个举动并不是被迫的,而是经历挫败之后的通达:终于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学校方面很迅速地接受了这份辞呈,另一位唐代文学研究领域颇有影响的刘知先教授,接任了这个职位。自此,他所在的现当代文学学科,在系里彻底失去了话语权。

他去医院看过系主任一次,系主任看看他,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不再说话了。他感到了一丝慌乱,仿佛心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部分被系主任偷窥到了,但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但他有一点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好日子到头了。这座象牙塔对他不再是一座庇护之地,而是充满了凶险与算计的动物庄园。

刘知先教授虽然是研究盛唐诗歌的,但他在教学管理上似乎没有什么开明迹象,他一上台,就是三把火,要加强对教师队伍的管理,要竞聘上岗,要学生们给老师打分……原先这些条条框框不是没有,可都是那么走走流程,毕竟是中文系,文学艺术的事情,谁能量化说得清楚呢?不过,刘知先教授要落实好这些文件政策,他觉得中文系不能再玩虚的,要有严肃扎实的学风。

他,复生,显然遇到了大麻烦。学生们撺掇起来,给他打了个超低分,并且还写匿名信告他,说他跟那位差点留校的学生也有染云云,证据便是为了学生不成熟的著作写评论,到处推广。刘知先教授原本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是前任的狗腿,自然是严加逼问,还要求他写检查。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写什么检查?”他有些愤怒了。他的右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显然已经接近失控的边缘了。

“别的不说,单说学生们对你的评分这么低,也是历史奇迹,证明你的教学水平都是有问题的。”刘知先教授满脸严肃,眼神里全是冷漠。

“你说我别的都行,但不能说我教学水平不行,你可以安排其他老师来听课!”

“他们都是大学生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不是小学生了,我看用不着了。”

“去你妈的!”他腾地站了起来,“你这个腐朽的老东西,中文系算是毁你手里了!”

他骂完,便向外走,边走边说:“从现在起,我不来上课了!”

外边阳光温暖,草木湿润,几朵红色的木棉花开放在高大的树杈顶端,像是冰冻的火焰。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漫步在校园中,发现世界的美好远超自己的预料。他如释重负,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离婚那天的感觉。人世间许多关系,都是虚妄,都是心魔,都是庸人自扰,只有大地是唯一的实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刘知先最后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样子,他觉得过瘾极了,哪怕失业了,这个代价也是值得的。

中午吃完饭,他踏踏实实睡下了,急于摆脱从未有过的烦恼。可还没睡实,电话就来了,是系里教务处的,通知他已经被停课处分了,还勒令他写检查什么的。对方还在喋喋不休,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他对这个游戏完全没了兴趣,他说声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一连舒服了几天,再也不用上课了,不用去面对那些丧失了灵韵的年轻人。他们是年轻人吗?他时常深感怀疑。他也自我怀疑,是自己老了吗?才会在面对年轻人的时候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怨怼?也许有吧,但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至少表现出对这门课程的敬重。

彻底自由的日子。一个礼拜过后,空虚的规律开始运作。那彻底的、透明的、无边的孤独生活,如同虚构的大海,将他彻底淹没。

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周围一点声息也没有,黑暗如同金属一样沉重,他感到胸闷窒息,只得大张着嘴巴坐了起来。他忽然感到了害怕,害怕死亡突然到来,一切就此结束。在死亡的黑暗面前,他脆弱得像一张纸,他几乎颤抖起来了。

他打开灯,屋子看上去比平日里变得宽阔了。这种宽阔,简直是恐怖的同义词。

他穿上衣服,逃出家门。来到街上,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一个人坐在一堆空桌椅中,喝着一杯咖啡,远远看着忙忙碌碌的营业员,心态有些平稳了。他拿出手机,几乎不假思索地打给了石岩。他必须找个人说话,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的呼救。而这样的人,除了石岩,他想不到第二个了。

手机响了好久方才接通。石岩的嗓音混杂着睡梦与惊讶:“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他用急速的语调,滔滔不绝地对石岩开始了倾诉,过度的恐怖显然让描述有些荒腔走板。

许多事情石岩早都知道的,他们通过微信,时有交流,可这样直接打电话,把声音从一个看不见的堡垒里边暴露出来,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觉得自己的声音终于找对了目标,需要像洪水那样去倾泻。

石岩也许还想说点什么的,但很快被他打断,于是石岩不再说话,一直默默听着,直到他忽然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而唉声叹气的时刻,石岩很缓慢地开口了:

“回来吧。”

“回来?哪儿?”

“回来走走吧,复生,你多久没回来了?”

“让我算算。”他愣在那里,掐着指头,像小学生学算术,“好像有八九年了。”

“好久啊。”

“真的没想到,竟然已经有那么久了。”

“回来吧。”

“好的。”

因此,这次的行旅对他而言是被动的,来自于老同学石岩的邀请。他从麦当劳回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钻进被窝,又失眠了。不过这次的失眠似乎略有不同,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在刺激着他的思绪,他不断地进入记忆,模糊的记忆,失落的记忆,废墟的记忆。没来头的细节,青涩而无知的自己,憨厚的石岩,冬季漫长到绝望的寒冷……过去突然带着色彩与声音重现了,仿佛并没有走远。他对此感到了欣喜,毕竟为活着找到了些许的证据,这好歹是一种安慰。

“你就住我家里。”石岩拉过他的行李箱,坚持说道。

“你知道,我已经在网上订好宾馆了,没法退了。”

“订了几天?”

“七天。”

“那你七天后,搬到我家里来。”

他笑了起来,七天后他应该已经离开了。他拍拍石岩的肩膀:“好!七天后住你家。”

他知道石岩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小男孩,即便他们不介意他的到来,他自己也会受不了的:那种吵吵嚷嚷的家庭氛围,会让他完全无法承受。那是他的可能生活,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他目前的状态,最惧怕的就是那样的生活可能性。

生活没有可能性才是最好的,就像现在,他一路甩掉那些社会的关系和身份,去成为一个活着的人本身。

石岩拖着他的行李箱,走得却比他还快。机场外边一阵夹杂着灰尘与雪粒的寒风让他浑身僵硬,麻木的头脑忽然感到了清醒,视觉神经也振奋了起来,似乎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当然,也许是没有雾霾的原因。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无疑变好了。尽管只是暂时的,但足够让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他使劲呼吸着寒气,肺部仿佛变成了冰块那样的透明之物。

他们走到了石岩的车前,一辆银灰色的斯柯达轿车,里面放着儿童安全座,还有纸巾筒、家居杂志等许多散发出浓郁家庭气息的用品。石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他们一起坐进了车里。

“记得吗?以前我们老是玩你爸的吉普车。”石岩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扭过头来对他说,显得手忙脚乱的样子。

“是的,那会儿你就喜欢车,老怂恿我偷车钥匙,我就是不敢。”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早就系好了安全带,眼睛望着前方,似乎眼前有一块屏幕,能够看见过去。

“我第一次去青海湖,就是你爸带我们去的。”石岩发动了汽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是的。”

“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没什么的,都过去了。”

他的父母是在去四川游玩的时候,遭遇地震,大巴翻车,从半山腰滚了下去,一半的人都没有了。对于天灾,人能够说些什么呢,惟有保持沉默罢了。只是那会儿他正在读大学,等他赶回家的时候,他的伯伯已经处理好了许多事情,他所能面对的,只有两个盒子了。这让他一直觉得,他的父母还在哪里旅游,总有一天会回家的。这种感觉,似乎不会经历岁月而变淡。

车开进了市区。

他一眼就看见了西宁火车站。可那火车站完全变样了,整齐而冷漠的现代建筑,闪闪发亮的玻璃幕墙,所有的东西都抽象起来,他找不出曾经的熟悉标志。他想再仔细找找,可一无所获,只是发现这里竟然还有通往乌鲁木齐的高铁,他来之前竟然一无所知。

“西宁没有往东去的高铁吗?”他想,既然西部都贯通了,东部是不是也贯通了。那他可以坐高铁回去。

“有,到兰州。”

“这我知道,到兰州的早就有了。”

“总会通的,兰州和西安只要通了,那西宁就和整个内地都通了。”

“是的,总会通的。”他想了想,又问:“从西宁到乌鲁木齐,坐高铁得多久?”

“十个小时。”

“还要那么久?”

“你忘了?西部太大了!”

“对,西部太大了,十小时太渺小了。”

“是的,十小时不值一提。”

他们说着笑了起来,也说不清为什么。

晚上,石岩带着家人,请他在一家拉面店吃饭。石岩的太太比他们小六岁,话不多,扎个马尾,一举一动还是有孩子气的。她一直在和两个顽皮的男孩作斗争。看得出来,她对他这个突然的来客,是不大理解的。那两个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两岁,石岩说:“是赶上好时候了,政策放开,可以生二胎,我几乎没有犹豫,立马实施。”

实施这个词,仿佛生孩子是个多大的工程,又暗含色情意味,不免让大家笑了。

两个孩子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他给孩子们送了两盒巧克力,他们马上就要吃,他们的妈妈试图阻止他们,让他们先吃面条。这里和西宁的大部分饭馆一样,也有烤羊肉串。石岩叫了一百串,他说太多了,石岩说:“你忘了,我们以前就这么吃的。”所谓以前,大概是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一串烤羊肉只卖五毛钱,而现在,不知物价翻了多少倍。最可悲的是,他们的食量萎缩得更多。

他们俩吃着羊肉,喝了一瓶青稞酒。他的血液快要沸腾了,心情兴奋极了,他想,现在石岩问他任何问题,他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把自己整个地和盘托出。

但石岩还是很稳重,一句一句的话依然是那么得体,也许是夫人在边上看着的缘故。

“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回来看看吗?”石岩问。

“没想过,”他喝了口酒,“父母本来就是支边才调来这里工作的,他们不在了,这里一个亲人也没了。房子也卖掉了,叔叔早都去四川了。”

“你没想着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同学?”

“我想啊,所以经常跟你发微信。”

“来亲自看看还是不一样吧?”

“那当然。”他喘了口气,说,“以前我身不由己,可现在我自由啦!”

“你一直比我自由。”石岩说着,呵呵笑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我在这儿待了半辈子啦,眼看下半辈子也是这样度过的吧。”        石岩的太太往这边看了一眼。

“人不管待在哪儿,都是一辈子的事情。”

于是又喝酒。第二瓶喝到一半,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赶紧跑到外边,抱着一棵冰凉的白杨树干,吐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宾馆的。第二天睡醒,发现自己竟然还脱了鞋,那鞋还在床下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打电话问石岩,是不是他送自己回来的。但石岩坚持说:“没有,真的没有,你说你没问题,硬是打了个车,自己回去了。”

“那看来我的理性很强大!”

他起床,穿上那双整齐的鞋,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游荡。石岩还要上班,还要照顾老婆孩子,他有大把时间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消耗。

   做自己时间的主人,是很奢侈的事情。

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奢侈,像是一个游魂,飘荡在大街小巷的角落,凡是能辨认的地方,都成了他怀想和凭吊的地方。

就这样,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第七天,石岩很自然地说:“要不要去看看韩伟?”

韩伟,这个名字终于出现了,像是压抑着的隐秘,终于掀开了面纱。这么久以来,他和石岩之间像是保守秘密一般,对韩伟闭口不谈。韩伟死了十年了,他们避免谈论韩伟,也有十年之久了。

韩伟究竟是怎么死的?作为一名警察,他的死随时都可能蒙上一层悲壮的色彩。可以确定的是,韩伟是被歹徒杀死了。不确定的是,韩伟究竟是因为搏斗而被杀死的,还是因为一不留意而被暗算的。复生觉得这其实是不重要的,但石岩当年就跟他说,这是很重要的,因为韩伟是个警察,这种职业追求勇敢的荣誉。据说最终认定的结果,是韩伟死于英勇的搏斗。他觉得这样就好了,这个事情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他还是坚持认为,这些与韩伟一点关系也没有。

“要不要去看看韩伟?”

“是的,要去看看的。”他的嗓音浑浊起来。

去看看韩伟?如何去看?是去看他的家人,还是去看他的墓碑?只是这么一想,他觉出了一股巨大的悲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很遥远了,被牢牢隔离开了,怎么突然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将他猛然掀翻在地?他的眼睛模糊了,不得不伸手去擦,石岩看到这一幕,倒是冷静,说:

“不好意思,也许我不该提。”

“我也想着该去看看他了,可没想到,你一提,突然让我这么难过……”他转过脸去,大口呼吸着凛冽干燥的空气。

“可以理解,”石岩说,“你太久没回来了,韩伟对你来说,就像是一个失去了联系的朋友,而直到现在,你才能真正完全彻底地确认,他不在了,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

“是啊,他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他反问道,忍着哽咽,几乎要窒息了。

“不在了,只在我们的记忆中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些关于韩伟的记忆残片,模糊,黑白,失真,许多事情随风而散,逐渐记起的,有韩伟的笑容,眉毛、眼睛和嘴巴弯曲的形状,这些属于身体的细节,越来越历历在目,甚至连额头的小细纹都能想起来。但那是少年的韩伟,青涩的还没有十足男性特征的韩伟,甚至只是一个孩子。他们一起在放学路上叫喊着,高原的阳光炽烈,他们的脸孔黝黑,洁白的牙齿像白玉一样显眼。

“那我们去哪里看他?”

“去公墓里。”

他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并不容易,有多少事情是讳莫如深的,有多少事情是撕心裂肺的,又有多少事情是无知无感却在内里惊心动魄的,我们必须再三缄默,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开口说话。

在面对韩伟的墓碑的时候,他不敢扭头去看石岩的眼睛。

这是一座朴素的墓碑,在韩伟的名字上面,贴着照片。那正是韩伟少年时候的照片,是他熟悉的韩伟,他简直被击中了,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张照片。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韩伟的家人会选择小时候的照片,而不是成年时穿着警服的英姿飒爽的照片?难道韩伟的家人也和他一样,怀念那个无忧无虑、开朗活泼的少年吗?上大学读了警校之后的韩伟,究竟是怎么样的呢?石岩也不可能非常清楚地了解,他们三个人,上的是不同的三所大学。

青海高原的寒冬,零下十五度,公墓里边只有他和石岩两个人。他觉得这里边分明比外边要冷一两度。

他和石岩相对无言,只听得到彼此的叹息,以及口中随之升腾而起的白雾。

这时,忽然有巨大的鼓声响了起来。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但是铿锵有力,每一声都像是一声爆破,迫使空气膨胀和传播。

“可能是在操练社火了。”石岩说。

“过年还早,现在就开始了?”

“青海的社火要穿着戏服、踩着高跷的,那都是基本功,要练习很久的。”

“那倒是,记得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吗?咱们还表演社火了呢。”

“哈哈,你还记得呀!你、我,还有韩伟,我们戴着大头盔,表演大头娃娃。”

“一边戴着那么重的头盔,一边还要走着秧歌的步子,走两步退一步,太好玩了。”

在这冷寂的墓园里,有了笑声,他觉得挺好的。在地下寂寥的韩伟一定也会觉得挺好的。大学毕业后,他们就没能再见面了,这次见面,已经天各一方。这样的见面,到底能不能称作见面?但除此以外,还能有别的方式吗?

“在秧歌队伍里,每次都会有一个脸上抹着烟灰,穿着羊皮袄,拿着棍子的傻子,我们以前最怕他了。他哇哇怪叫着朝人跑过来,人们就像退潮一样,立马散开了。”石岩被记忆中的场景迷住了。

“那傻子太凶了,不过幸好有他在,才能保持队列不被看热闹的人群给挤垮。”他也在鼓声的节奏中开始了怀想,“说来也奇怪,那个傻子特别喜欢韩伟,他对我们都很凶,可就是对韩伟好,每次对韩伟都笑嘻嘻的,还摸摸韩伟的脑袋。”

“谁不喜欢韩伟呀?咱们的老师也都喜欢韩伟,每次我们不交作业,轻则一顿骂,重则一顿打,但韩伟总是被轻描淡写批评几句了事。”

“的确,”他望着韩伟的照片,“韩伟的学习也不是特别好,不如我好,他的体育也一般,不如你强,但这小子就是招人喜欢。”

“他性格好,懂礼貌,长得也好看,喜欢他很正常。作为朋友,我们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咱们上学那会儿,为了保护新发的课本,都要自己叠书皮,然后套上去。我的书皮都是韩伟帮我叠的,他叠得那么平整,套上去那么合适,让我惊叹。我在想,这个家伙长大后,不知道会迷死多少女孩。”

“你当时真那样想吗?”

“当然是真的,我当时就感到咱们班一多半的女孩都喜欢他。”

石岩对着韩伟的照片喊道:“韩伟,听到了吗?你该感到幸福。”

他们笑了起来,笑声惊起了不远处的一只乌鸦,它飞在空中,呱呱叫着,似乎也在笑。他们笑完,恍然间觉得更加悲凉。于是便不笑了,两个人靠着墓碑站着,抬头看看天。

随着一阵刺骨的冷风,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粒。天地变成了灰白色。和南方不同,这里的冬天是一星半点的绿色也没有的。

“走吧。”石岩说。

“好。”

石岩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来,递给他。他看到那是高中毕业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的合影,最后一次合影。背景是当时的中学大门,现在那所中学已经搬迁了,变成了一座超级商场,那扇有着高大水泥立柱、上面沾满石英石颗粒的大门不复存在了。

他把这张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的大理石上,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压好边角。他觉得韩伟能天天看见这张照片,会开心的。

石岩拍拍他的肩膀,他们慢慢走动了,还不时回头看看。他感到那墓碑似乎是有生命的,是有目光的,他的脖颈感到了那目光的注视,他回头寻找那目光,看到那墓碑站在那里,仿佛露出了微笑。

墓园中的石碑如同森林,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他浏览着路过的墓碑,想象着那里面曾是怎样的一个人。

忽然,一个墓碑让他差点喊出声来。

诗人禅尧之墓。

“你认识他?”石岩也感到吃惊。

“认识,这位老诗人生前曾来过我们学校,我们邀请他来给学生们做讲座。”他想了想,“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当时看到老人家仙风道骨,想着虽然已经是七十岁了,但再活二十年也问题不大,没想到他已经……”

“没听你提起过这位老诗人。”

“当时都是作为工作对待的,就没跟你说,但谁能想到在这里碰见他老人家的墓了呢!”

“他是青海的诗人吗?我一点都不知道,太孤陋寡闻了。”

“他是青海的诗人,西部有很多诗人,很多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名声,但他们写出了真正的好诗。”

“西部,太荒凉了,是能逼出诗意的地方。”

听石岩说出这么诗意的话来,他有些感慨:“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看你本质上也有诗人的一面。”

“瞎说的,瞎说的。” 石岩慌忙摆手,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他写过怎么样的诗呢?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吗?”石岩盯着他,眼睛里涌出一种坚定的渴望。

“那你算问对人了,他来我们学校的那场讲座,正是我主持的。系主任,哈,当时的系主任,他知道我和老诗人都和青海有很深的渊源。”

他抬头望望天空,细小的雪粒似有若无,太阳虽然还没有出来,但高原天空中央的高光还是相当明亮的。他闭上了眼睛。他仔细回想着,那句曾经特别打动他的诗句。终于,他想起来了,就两句话——

“即便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但你本身依然是一个梦。”

石岩使劲喘了口气,仔细琢磨着。

他用教师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诗人写这句诗的时间大约在1970年文革中期,正在青海的唐渠农场里接受劳动改造。”

“那是哪里?”

“无地,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地方,”他直视着老诗人的墓碑说,“只记得他老人家说,那是传说中唐朝薛仁贵征西到过的地方,周围都是茫茫戈壁滩,狱警根本不需要担心犯人会越狱和逃跑。”

石岩摸了摸老诗人的墓碑,俯身鞠了一躬。

他也赶紧鞠躬。

走出墓园,外边似乎暖和了一些。刚才的鼓声还似有若无地回荡在天地间,竟然一时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简直像是天地间自然涌动的一种大音了,宛如某种含义不明的召唤,或是另一种更巨大生命的诞生和狂欢。

可是,那心脏究竟在哪里?

他站在原地,向远处眺望着,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听见的就是自己的心跳,自己和世界之间完全被凿通了,再也没有隔阂。

石岩掏出烟来,也没问他,就递给他一支。他是不吸烟的,但此刻吸一根是很有必要的。

墓园里这两位与他有着或多或少交集的两个生命,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感到既沉重又轻松。沉重的是死亡的必然性,轻松的也是死亡的必然性。他想起自己所承受的失败与虚无,都是不值一提的。要么活着,要么灭亡,这不是一个问题,这只是人必须承受起的命运。

他们驱车行驶在高原笔直的公路上,石岩一直驱车向西,已经远远开出了市区。路两侧无边的草原在冰雪的覆盖下,如一头巨兽毛发凌乱的腹部。他们似乎要摆脱一些缠绕不清的东西,而那东西在一直追逐着他们。他们敞着车窗,让凛冽的寒风猛烈地钻进来,吹散那些看不清的迷惘。刺骨的痛苦很快就变作了一种受虐的快意。

“楼兰!”石岩突然惊呼了起来。

“什么?”他不知道石岩在喊叫什么。

“楼兰,楼兰古城,我刚才在路牌上看到了。”

“不可能,那得多远呀!而且,一个遗址怎么可能出现在路牌上。”

“我看的清清楚楚。”石岩在呼呼的风声中喊道,“而且我也知道,这条路只要一直开下去,穿过德令哈和茫崖,就进了新疆的若羌,那里就是楼兰古国的所在地。”

“你怎么知道的?”

“韩伟告诉我的。”石岩把车窗关上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韩伟最大的爱好是考古,通过他,我才知道丝绸之路也有青海道,不走河西走廊,也能从咱们这儿走到西域去。”

“你别说,这个知识点,也是他告诉我的。”他陡然记起韩伟拿着一张地图,在他面前指指点点的样子,像个军事家。

“他差点考了历史系,但他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希望他能早点出来工作,警校的福利确实诱惑太大了。”

“你一定想说,韩伟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楼兰。”

“是的,他经常拿一些科普杂志来教室,有一次,他指着一篇介绍楼兰的文章,给我看发掘出的那个几千年前的楼兰公主,啊,的确是很美的,他说他以后一定要去楼兰,去破解千古之谜。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着迷这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人的生命太短暂了,他希望接近那些更长久的东西,似乎自己一下子也活了几千年。唉,现在说这些,似乎他对自己的命早有预感似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小学吗?”他试着开个玩笑,化解那无边的沉重,但眼角有泪水默默流了下来。

石岩双手紧握方向盘,直直望着前方,没有扭头看他,依然很认真地说:“绝对不是小学,而是高三!那会儿他已经确定自己要报考警校了,可还做着考古学家的梦。”

“那我们去楼兰吧,替他去看看。”

“好的,我加大马力。”

他瞄了一眼石岩,对方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抬手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想笑,始终没能笑出来。石岩终究不再是一块岩石,他心底的柔软、想象与狂放越来越敞开在他的面前,就像二十年前一样。也许,这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的缘故,是因为总有什么地方是不会改变的吧。

石岩从身侧摸出一瓶东西递给他,他一看,竟然是一瓶青稞酒。他拧开盖子,就那么喝了一口,热辣辣的感觉点燃了腹腔。

不再冷了。冷没什么可怕的。

他特别想对石岩说,其实整个世界都是一座巨大的楼兰,是一座不断变换的遗址,是一座巧妙翻新的废墟,在其中能够穿越时间,存留下来的,只有很少的部分。这些珍稀的部分,混淆了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真实与虚构,变得莫可名状。但是,无论它是怎样的形式,都足以照亮我们萤火虫般的一生。

但他没法把心底深处这样自言自语的呢喃说给别人,即使是石岩这样的好友,也不行,说不出口。于是,他索性又喝了一口酒,咬紧牙关,不再言语,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风景,想象着前方真的有一座即将抵达的楼兰古城,心里反而感到了宁静。

作者简介:王威廉,“80后”文学代表作家之一。中山大学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出版有长篇小说《获救者》,小说集《内脸》《非法入住》等。

喀拉雪域

◆百  合

最妩媚的想念

挂在异乡的一段路上

如何穿越青春穿越故乡

来到我的身旁

还有你笑的模样。

温柔而惆怅的镜像,将岁月的过往浸洇在心墙之上。

一杯红酒之后,我醺然入梦。

在我的梦里。

你说,当尘世间不再有爱的时候,我静待花开,望你妩媚倾城;

她说,当时光静止这轮回的时候,我淡然浮华,约你奔赴死亡。

于是,你们相爱,穿越这俗世浮华。相依到老,生生世世……

醉酒的难过涌起的我心底的一泓泪泉,顺着悲伤冲出眼窝,淌在枕上。我清楚地知道,你此刻还在兰巴拉——海拔5326米。藏语的意思是“不长草的地方”的生命禁区。

你与我,其实只是路人过客。不知怎地,你是那样地牵揪着我的心。我的痛原是你看不见的伤痕。一瞬间的心如刀绞,仿佛丢了整个世界。我苦苦寻觅,却找不回原来的自己。黑色蔓延的夜,我悄悄捂住了胸口。

大段大段的时间里,我在质疑自己的感情方向是否正确。轰轰烈烈的毁灭,如同过往的风,呼啸着了无痕迹。

终于,了无痕迹……了吗?

1

因为向往已久的雪山圣湖,一个冲动的午后,我背起流浪者驴子行囊上了开往西宁的火车。

八月的西宁,秋高气爽。我的感觉却不爽快——因为出门心切,没有做任何远行的准备,自以为有驴子的行头就足够了,谁料想西宁的八月这么的凉?!

已经到了青藏高原的零公里处,我的肌肤冷凉冷凉的,虽然担心要感冒了,但我并没有想买路边摊上的羊皮坎肩和牦牛毛毛裤。

终于上了一辆去格尔木的敞篷卡车。同车的大都是说话我听不懂的藏民。能混上车,我就感觉很幸运。因为高原正午的阳光烤得我的皮肤烫热得发疼,所以就忘了“冷”这个茬儿。

汽车从黑水河开始爬升,过了3818米的橡皮山垭口,空中挂着的太阳就变了质,像一个冰球,它的光仍是烤得我皮肤生疼,但却不是热烫得发疼,而是冰得发疼。

车上的藏民们唱起了藏歌,不知谁扯开了风马旗,藏民极有经验地把风马旗拴在卡车两帮的车厢上。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飘着,透过五色彩旗的罅隙,可望见路边很薄的绿绒的草甸子上散落的褐色的牦牛和白色的羊群。

画一样的风景在歌声中一幕幕闪过,很随意的藏歌撒下一路的音符。我却在图画中寂寞得一塌糊涂。

肌肤冰凉到极致的时刻,眼前又掠过一个看起来不是很高的绿色山包,山包的上端有白色石头摆成的很醒目的藏文六字真言。我感觉这次绝不是像我以往那样的旅行——我觉得我逐渐步入了一个不可知的秘境。

被神秘簇拥着的我打了一个冷颤,越发冻得忍受不住了。就像溺水者急着要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我的目光在车上杂乱地散座在车厢底部的人群中搜索,期望能捕捉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我急切地想把我在这人群中的寂寞打发走。

我看到一个怀里揽着一个藏族男孩的年轻藏民的身上紧裹着一件生羊皮短大衣,他的领口上沿有一圈橄榄绿。我想:即便他是土生土长的藏族大兵,他也该能听懂普通话。

我拖着行囊从澎湃着高歌的藏民中挤过去。当身子靠在他反穿的生羊皮上,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我问:“你儿子几岁了?”

他古铜色的脸上泛起红晕, “不是我的小孩。他妈妈在唱歌。”他一只手指着一个衣衫很旧的妇女说。

他果然能听懂我的话,更让我兴奋的是他还会说普通话。

“为什么要让你带小孩?她去唱歌?”我问。

他平静地回答我:“因为我是金珠玛米,所以小孩非要坐在我怀里他才乖。”

“金珠玛米”是我唯一能听懂的藏语——它是对亲人解放军的统称。我上学时还专门在互联网上查过,“金珠玛米”的藏语原意是:打开锁链的兵。

眼前这个藏族男孩对金珠玛米的依恋让我感动。我侧转身打量着这个静默的藏族军人和已经沉寂下来默默乘车的其他藏族百姓:不论男女老幼,他们有着一张共同的古铜色的脸庞,和相同的、淡定的表情。

相比起惊惶失措的我来说,我觉得我太不那个了。

头顶的天很蓝,随着汽车的爬高,我觉得头顶的云就似我头顶的帽子,仿佛我随意都可根据我的需要摘掉或戴在头顶。

汽车急刹在路边。我吓了一跳,眼睛紧张地四处搜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怕。”大兵说:“当地的司机都是这样开车。”

有几个藏民在乌兰哈达村站下了车,衣衫很旧的妇女也从金珠玛米怀里抱起熟睡的儿子下了车。

大兵站起身脱下宽大的生羊皮大衣递给我,说:“穿上吧,到不了傍晚气温就要降到零度了,你穿着夏装上高原,怎么行?”一个钢铁一样健壮的军人挺立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往身上裹着羊皮衣,看着远方白茫茫一片,说:“怪不得我冷,你看下雪了。”

“不是雪。是茶卡盐湖;那边是盐场。”他指着那茫茫银白说。我抬头看他——他牙齿很白,挺拔的身躯比我高一头,太阳照在他额头、鼻梁上的高光显示出他不但健美还年轻。

我用扎带把羊皮衣裹在身上,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他指着前车帮右角落说:“你坐那个背风的座位。”

我知道这个位子也是车厢最安全的座位。我很感激地坐下,想对他说一些感谢的话。他却没有再看我,他背对着我坐下乘车,笔直的身板像一座山一样,把我挡在了角落里。

我很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一路上陆续下车的藏民几乎都在下车时跟他们的金珠玛米打招呼道别。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格尔木,车上只剩下我和他还有另外四个藏族男性。

不由自主地我就想依赖这个大兵,因为翻越唐古拉山及以后的路程还很艰巨。所以我毫无保留地极尽显出自己的软弱。

吸取第一天的教训,我第二天没有去搭卡车,选择了格尔木开往拉萨的长途客车。

远处苍凉的大山和路边的格尔木河一路伴着哐啷啷乱响的大客车到了昆仑山下的小镇——纳赤台。乘客和司机在吃早饭的时候,我没敢去享用早餐,抓紧时间跑去街口,买了一件要价最便宜的羊皮长大衣。

看到大兵追过来,我赶紧问他:“我不懂皮货,你给我看看这个羊皮质量咋样。”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接过我手里的他的那件羊皮衣,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跑动了。这里已经3700米了。”他说完,一边穿自己的大衣,一边往客车的方向走。他说:“你得吃早饭,下一顿饭得到沱沱河吃了。”

我追着他,小跑着说:“没事,我经常不吃早饭,沱沱河一起吃也行。”

“告诉你不要再跑动。”他站住脚,回过头说。

我气喘着,心仿佛要跳出来,但我仍笑着说:“你步子大,我不跑追不上。”

“对不起。”他又转身,但放慢了步子与我一起走到卖早点的帐篷下,他端起一碗酥油茶,声音不高,说:“在高海拔地区,酥油茶是最佳的食品,它能补充体力和热量,也能帮助你抵御高原反应。你可能吃不惯,但你一定要吃。”

也许因为刚才的跑动,我的心还慌得不行,加上酥油茶怪怪的味道,我真的一口都不想喝。我看到大兵端着碗喝着酥油茶看我,我看懂他的表情是鼓励我喝。我喝下小半碗之后,藏族店主给我添满,我刚喝了小半碗,店主又给我添满。如此添了三次了,店主仿佛还在等候着给我添酥油茶。我发愁我吃不了了,赶紧说:“我吃饱了!谢谢!”藏族店主才不再给我继续添加。

说实在的,我是看着大兵的面子才把碗里的酥油茶喝干净的。

在路边有个亭子,亭子下面是被花石板砌成多边型图案围起来的泉眼,中央一股清泉喷涌而出,形成了一个晶莹亮透的蘑菇花朵,将无数片碧玉花瓣抛向四周,又汩汩地从池边溢出来,奔向昆仑河。

大兵指着水蘑菇说:“纳赤台因昆仑神泉而出名,你应该喝一口神泉水,很吉祥的。”

“你咋不早说?我刚喝了三碗酥油茶啊!”我后悔吃了那么多早饭,让我跟纳赤台的吉祥擦肩而过。

大兵没有在乎我的态度。他低下头在水蘑菇花的中央喝了几口水,转身上车了。

哐哩哐噹哪儿都响的客车开了一会就远远望见了玉珠峰。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子。我很清楚地看到肥胖的田鼠在草地里窜来窜去。我情绪一下激动起来,很想对着大兵喊“你看田鼠!”可是当我转脸看到他紧闭双唇,平静、淡定的神态时,我的兴奋立即被浇灭了。

不单是大兵,满车的人,除我之外,他们都是极其平静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激动人心的景色,他们却能沉默着。

有人说,戍边西藏时间久了会与时代脱节,会变傻。所以我不奇怪大兵的少言寡语。因为昨天的长途颠簸和受冻,我一到格尔木立马就近找了家旅馆,要了个单间就蒙头睡去。甚至没有想起来问他的名字。我在想:这一车的孤独和淡漠或许就是一种境界吧。

如果此时,我,或者他,在中途下车了,我跟他也如同跟昨天在中途下车的藏民一样成为了陌路。可是,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如果”。

当我感觉到满目的经幡铺天盖住我们的客车的时候,也看到了“昆仑山口”的擎天巨石雕柱。司机停车,双手托着一条雪白的哈达越过“昆仑山口”的石雕向杰桑·索南达杰纪念碑走去。司机虔诚地向这位为保护可可西里野生动物而捐躯的藏族优秀儿子献上了哈达。他转身要回车上的时候,我疾速甩掉羊皮长大衣,穿着网球裙,提着相机飞身下车:“哎!司机师傅,帮我照张相!”

我话音没落,双膝软瘫疾跪,匍匐在杰桑·索南达杰纪念碑前。

不是浪漫主义情节,不是个人英雄作祟,是诱惑,是迷醉,更是种宿命。这一跪,接通了我与雪山神灵的链扣,这自觉不自觉的膜拜使我的灵魂与一个不可知的灵魂瞬间对接。

“告诉过你不可以跑动的。”大兵很平缓、不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也许这一轻声就是咒语,固执的我从此刻起就被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托着,行走。与它比起来,我够不上一颗微粒。它是那么的博大,而我却是那么的渺小。虽然让我错过了那么多,住在白云之巅的神灵却叫我安然地飘落到雪线精灵的怀里。

固执是我最典型的性格特征。我说:“我想照张相留念,有啥错?”

“这里海拔4767米,生命的禁区。”他用我的羊皮大衣紧裹住我,说:“在这里患感冒会死人的。”他把我抱上车,放到我和他的座位上躺下。他静默地站在座椅旁。

“我晕车了。”我说。汽车还没发动,我就觉得胸闷难受。“快给我塑料袋!”我急着喊。

“别动。”他从他的挎包里掏出装毛巾的塑料袋递给我,说:“你这是高原反应。躺好别动。”他把一条腿担坐在座椅的靠走道的边沿上,搬起我的头放在他的大腿上让我右侧枕着。我大口地喘气之后,就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呕吐。

“藏羚羊!”我又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折磨得从座椅上弹起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珍贵的神灵在戈壁上奔跑。

“可可西里无人区。”他低头说。

“照相!”我难受得哭着坚持着我的要求。

他没做声,挒着身子,一只手掌按压着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把我的相机举到车窗近前,连续按压了几下。

在上天的眼泪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泪流满面。——也许,在城市蛰居的我,已经日渐忽略了许多自以为不重要的东西。来到这里,才忽而感悟,所谓四季变迁、沧海桑田,原来真可以如此熨贴心扉。以至于让我奋不顾身地记录下那些在死亡禁区里奔跑的精灵。

自从把这些精灵镶入眼眸,我就像完成了一个惊人的使命一样。

待我再醒来,我已经在拉萨自治区人民医院。

“看来你没事。”他蹲在地下,脸盆里立着四个输液用的葡萄糖瓶子,他正提着暖瓶往瓶子里灌开水。他低着头看着脸盆里的瓶子说:“唐古拉山兵站的官兵救了你。”

我问:“你干嘛?”这时我感觉到了我被窝里网球裙外侧的腰间、脚底有温热的玻璃瓶子。

“还好你没感冒。”

2

记得谁说过:雾高了就是云,云低了就是雾。我诠释不清这里的禅理。

我说给大兵。他说:“我该回部队了。”他总是这么少言且答非所问。我猜测藏族人大概都是这样的。

我从病床上坐起,说:“我请你吃拉萨鱼和烤牦牛肉给你送行。”

他说:“你别出去,万一感冒……”

“我是驴子,老不出去怎么当驴子?”我扯起被子上盖着的我的羊皮衣就往身上穿。我说:“况且我已经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请你吃藏餐。顺带请你给我帮个忙。”

——这句话是我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最完整、回答问题最贴切的一句话。我思忖:他还是有表达能力的。

八廓街的东南角“玛吉阿米”餐厅人很多,好不容易等到了临窗的座位。

他说:“这是藏式餐厅。‘玛吉阿米’是藏语‘未嫁的少女’的意思。”

他突然“会说话”,搞得我一下子找不到话题了。我喝着酥油茶慢慢想了想,才问他:“就是因为‘未嫁的少女’请我吃藏餐?”

“两层意思。”他说。

“其一?”我问。

他说:“传说这里是当年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与心上人幽会的地方。所以这家餐厅比较有名气。”

“真的吗?”我追问。

他笑了一下,说:“我没考证过。或许是道听途说版的。”他笑起来很好看,他牙齿很白。

我也笑。我说:“我以为你们藏族人不善表达呢。你其实挺幽默的。”

他没接我的话茬。问我:“你冷吗?”

“不冷。”我说:“你别怕我感冒,我穿大衣呢。”

他说:“我知道你脚不冷。——哥伦比亚BM3428213全能徒步王,以保暖性好、透气性强、抓地功能一流著名……价格也不菲,大约1600吧?”

我虽然心里惊讶一个藏族大兵对现代的时尚产品如此专业,但还是忍不住揭他的“短”。我笑着说:“你们藏族的说话方式不该是像外国人那样使用倒装句吧?——你怎么老是答非所问的?”

“接受意见!——接着刚才的话题。”他用善意的表情表示了歉意之后,说:“玛吉阿米这个名字,出自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诗,相传玛吉阿米是仓央嘉措情人的名字。而当年仓央嘉措与玛吉阿米幽会的地方,正是‘玛吉阿米’,现在咱们吃饭的这个土黄色小楼。”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这像道听途说版+山寨版了?”我开玩笑说。

他没有笑,吟诵:

在东方高高的山巅,

每当升起明月皎颜,

那玛吉阿米的笑脸,

会冉冉浮现在心田。

“仓央嘉措的诗吗?”我问。

“是。”他又吟诵: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后面这首诗我读过。”我说。

“还有《雪山云间的诗——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他说后,我几乎是跟他同时诵读的: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他说:“这是仓央嘉措流传最广的一首情诗,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一位高僧的手,很难相信这是

脱胎于佛门净地的情。”

我盯着他的眼睛,感慨地说:“看来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其二。”他又是不搭我的话茬,又是回避我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说:“第二层意思是……我在这儿认识了一个女孩。”

我说:“真好。不管是红颜还是蓝颜,在这么有情调的地方相识,是善缘。好好珍惜吧。”

“她大四,南京东南大学的。今年毕业。我担心她要来。”

“她暑假来看你,季节又好,多好啊。”他挺拔的身板上顶着一张黝黑的雕塑般英俊的脸。我相信这样的男子对女生有极强的吸引力。

“不行。”他说:“我妻子曾经就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来西藏跟我结婚后第三年因为高原反应丢了命。我不能再害一个花季的女孩!”

我被他的善良感动。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她姓叶名梓涵,我给你她的照片,你帮我接待她,带她在拉萨好好玩几天,然后送她去机场飞回南京。”

“你这样对梓涵太残忍了。”我拿着这个姣好的女生的照片说:“是不是你们藏族有习俗不跟汉族人成婚?”

“藏族?”他掏出证件刚想让我看,旋即又收回去了,皮夹里掉出一个夹着徽章的军官证。我捡起来看,证件上他的照片上打着钢印。我英文很烂,勉强能拼出来:“ The United States Military Academy at West Point (联邦西点陆军军官学校)1986—1990指挥系,周,姓周,你是汉族?!”

他点点头。

“我把你当了三天的藏族人民!”我大叫。又问他:“你西点的怎么会留守在西藏?

他说:“援藏的时候我妻子留在这儿了,我就再也没回北京。”

“你北京的,我怎么听你一口的西北普通话?”

“十四年了。被藏化了。”

我拿着梓涵的照片,很替他惋惜:“你看你跟梓涵多般配?你说你是何苦?!”

他给自己一口气灌了半碗青稞酒,说:“我妻子比我小六岁;梓涵比我小14岁。——我36岁,梓涵22岁,还是个孩子,她很单纯,身体也很纤弱,我怕……我不能再作孽了!”

我怕这个话题让他难过,赶紧转了话题:“你这个人蛮有意思,你把你女朋友的名字都告诉我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盯着我的脸,不做声。

我怕他钻牛角尖,笑着又追问了他一下:“咱俩这三天都是胡叫乱答应的。你总该告诉我怎么称呼你吧?”

他盯着我终于开口说:“喀拉雪域。叫我雪域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真名?”

“因为我不打算再结识女性。”

“为什么?”

“因为我妻子。我要专心在雪域陪她一生一世。”

我问:“你不爱梓涵吗?”

“爱。很爱。跟爱我妻子一样的爱。所以,我不能让梓涵为我再遭我妻子那样的噩运。”

“你这样的资历和军衔进京很容易的。”

“我不走。”他望着窗外西南的方向说:“兰巴拉很冷,我要离开了,她会冷。”

“那梓涵怎么办?”我觉得我快要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我不敢看着他说话,我盯着桌面问他。

“等来世吧。我欠梓涵的。来世我一定偿还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妻子就是追随我上高原的……所以,我决不让梓涵也来高原。”

那天,在“玛吉阿米”的午餐,我们一直吃到了深夜打烊。简单的主餐之后,我们一直在喝酒,我静心聆听一个钢铁汉子的诉说。

在他简单明了的叙述中,我无法想象,他是承受了怎样的寂寞,经过了多少磨砺,才换得今天坐看风起云涌而岿然不动的。

他的故事,只这样微微地倒出,便是最壮美的史诗。

在喀拉雪域,我更无法想象,在同样的霞光中,曾经站立过怎样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能吟诵出这样的诗句。

只知道,即使要忍耐冷寂,我也愿意在这里停驻,沾染朝霞赋予你生命的灵光,留下一个独舞的倒影。

后来我才知道,兰巴拉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地处世界第六高峰的卓奥友峰腰际,海拔5326米,是藏语“不长草的地方”。年平均气温-11°C。氧气含量只有平原地区的30%。长期驻守在兰巴拉的官兵在强烈的大气压下,大多都脸色紫黑、皮肤粗糙、嘴唇皲裂、指甲凹陷,还要忍受着耳鸣和剧烈头疼的折磨。

3

掀开记忆,是我心底殷红的殇。我没有理由不认真叙述这些真实的故事。

低矮的云层罅隙中的时空,遮住了薄薄的生命。视线混沌,烟雨红尘,擦肩而过的生命,来了,走了。一生,片刻的歇止,随风而过。

天籁依然梵声不绝,如初的生命,却没有如初的记忆。断层处,黝黑的血已经结痂,斑驳似甲片,一块块落进尘埃。

或许,生命就是永远参不透的玄机。

佛的泪,掺杂着梓涵的清泪,打湿涉水而来的叶片。烟波上,千年的露珠晶莹地点亮尘世的隘口,琴音箫音梵音一同划破尘世的窗,春的花,夏的雨,秋的茧,冬的雪,在低吟的生命中,浅止涅槃。

大音希声,真正的智慧就如静默的喀拉雪域,无言。拈花而笑的佛于婆娑的顶点,洒下清音。原来,大千世界无非一个缘字,缘起缘灭皆已注定。

梓涵乘坐的回南京的飞机起飞之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我毅然自己一人上了拉萨开往定日的长途汽车。我记住了“大兵”喀拉雪域的话:在高原要慢行、慢语,途中遇任何事都要不急不躁。到达定日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出现任何的身体不适。

来定日的人,大多数都是奔着珠穆朗玛峰来的。我却一路打听卓奥友峰。我天真地幻想自己信步上到卓奥友峰腰上去,领略兰巴拉的风光。

进山的路上只有我一人。

举目随处可见挂在山顶山口、圣湖边、道旁以及寺庙等各处被认为有灵气地方的五彩经幡。喀拉雪域说,因为幡上面都印有佛经,所以被称作经幡。在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们看来,随风而舞的经幡飘动一下,就是诵经一次、在向神祈愿一次。经幡是连接神与人的纽带。风幡在,就是神灵在,意味着人们对神灵的祈求祈愿所在。风幡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特别是出过事故的旧址,比如:经常发生交通事故的弯道,或者高山的险道地带,人们也会拉起风幡祭奠前人,警示后人。

五彩经幡的颜色都有固定的含意:蓝幡是天空的象征,白幡是白云或白雪的象征,红幡是火焰或太阳的象征,绿幡是绿水或草原的象征,黄幡是土地的象征。这样一来,也固定了经幡从上到下的排列顺序,如同蓝天在上、黄土在下的大自然亘古不变一样,各色经幡的排列顺序也不能改变。

毕竟是在雪线上行走,没走多少路,就很累了。我躲进一家手工制作藏香的作坊歇息。我的手机意外地收到了喀拉雪域的飞信:“你在哪儿?”

我没有想到在这里会有信号。或许碰巧有微弱的信号飘进这个罅隙里来吧。我立即回复:“我在定日步行去卓奥友峰的路上。”

“在友谊旅馆等我。”他回复速度极快。

我又编了短信问:“你何时到?”却怎么也发不出去了。我跑到作坊外的一块高坡上重发了几次,也没发出去。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何时到友谊旅馆,我赶紧跟作坊的匠人打听友谊旅馆。

第二天的黄昏,喀拉雪域双手托着一个报纸包冲进友谊旅馆的时候,军大衣上满是雪沫子。军靴已经是两个大冰坨子。

我赶紧跑出旅馆看天,又跑回来问他:“是哪儿下雪了吗?你看你这一身弄得。”

他走到我正面,把报纸包双手递给我,说:“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点心意你收下吧。是兰巴拉的战友们共同的心意。”

“什么?”我看他语气庄重,不敢贸然伸手捧接了。

“雪莲,不死的雪莲。”他说。

我双手捧着还挂着冰雪碴子的雪莲,不敢动,不敢坐,差点哭出声来:“这礼物太厚重了!你叫我怎么敢承接?”我朝兰巴拉的方向鞠了一躬:“谢谢兰巴拉的战友!”我的眼泪不由分说地掉了下来。

这是家小旅馆,没有暖气。所以每个屋子都有炉子。

喀拉雪域坐在火炉跟前的板凳上一边往下敲靴子上的冰,一边给我找开心,说:“嗨呀!我调到拉萨好几年了。这帮十八、九岁的臭小子们都不认我!我给他们说了几马车好话,他们都不许我动他们的宝贝。最后我给他们讲了你的故事,他们才感动了,允许我采他们指定的两棵雪莲。”

听到他说到我,我赶紧搬了板凳坐在他对面的炉子跟前。

“为什么是他们的宝贝?”我问。

他说:“兰巴拉的春天只有七月中旬白天的几个小时,几天后,就又是寒冬。随之而来的几场暴风雪就会使兰巴拉变成一座雪海孤岛——就像今天这样的一场暴雪,山泉也被冰封,兰巴拉的生命也就到了最艰辛的时候。雪莲,是生长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草本。在海拔6000米的巴弄卓嘎,几乎遍地都是。战士们差不多都可以清晰地记得每个雪莲生长的位置,甚至可以估计出今年大概比去年多了多少。只要冰雪稍有消融,雪莲就冲破冰雪,绽放在岩石雪缝之间,完成开花、撒种。战士们巡逻时都很小心,就怕扼杀了它们。能在恶劣环境挺直腰杆,生存、扎根、绽放在生命禁区,战士们称它们为不死的雪莲。雪莲常年与战士们为伴,战士们都把雪莲看作情人和宝贝。”

“所以你去要雪莲,就跟要他们的情人一样?”我笑着说:“他们当然不给。”

“别说,我们这群小伙子都个顶个儿的棒!”喀拉雪域自豪地说:“我打心眼里喜欢他们,更舍不得离开他们。”

我问:“你当真要留在这?放弃回京的机会?”

“是。”他解开军大衣,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布包,打开,说:“这是一对喜马拉雅成山之前的扇贝,现在已经成了古化石。这贝壳上的累累斑痕,是我的错误对梓涵伤害的刻蚀。请你把这个带给她,帮我把我的愧疚转达给她。我还要在兰巴拉工作一段时间。我相信:命运之水,终有汇海之日,就像我跟她的相识。这缘,就是命运。否则,今世,我不会如此真切地爱上梓涵明澈的心灵和绝尘的秀美。”

“你这么爱梓涵,为啥不勇敢地去找她?你可以去南京或去她就业的城市。”

喀拉雪域摇摇头说:“不行,我感觉我跟这雪山是一体的了。我妻子也在高原,我不走。”

“怎样你才会走?”我很想给他找出一个变通的路。

“除非我背着高原带着高原一起走。”

我无语。我沉默了。

入夜后的气温下降到零下10度左右。喀拉雪域的执拗和我对梓涵的惋惜,把我的心冻成了永不化的冰山。

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炉子里燃煤的声音在静夜里“啪啪”作响。

“我现在回答你说的白云和雾的话题。”他打破寂静说。

我不想说话。我没吱声。

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抽出来,点燃,说:“内地的云是棉花做的——所以它有时像雾,你可以雾里看花;而西藏的云是水做的。有位诗人说:‘白云走过西藏的山头,西藏的山便成了雪山;白云穿过布达拉宫,纯净的念诵就会从每一个窗口,瀑布一样流出;西藏原本就是从水里抬起来的,那当然是远古的事情。凝重与透明迭在一起,就迭出了西藏。’——诗人说的凝重和透明迭起的就是厚重,就是我身后这坚固的冰山。因此,西藏没有雾,更不会有机会让我雾里看花。”

我心里一下下揪着疼,越发地不想说话。此刻,我突然萌生了想把自己跟雪山冻结在一起的冲动。于是,我穿着羊皮大衣,裸露着网球裙摆下的小腿走到旅馆的院子里。

我没有想到今晚竟是卓奥友峰下的月圆之夜。寒风拂过心底的宁静。我拼命寻找的,原来不是一个身影,甚至不是曾经刻骨铭心的爱。只是一条路。通往悠远而深邃的雪线之纯净的心路。我的双脚踩着红尘里的疼痛,分不清一直被岁月所覆盖的挣扎源自哪粒种子。

我和他在火炉跟前静坐到天亮。

他吹灭油灯。说:“我上山去。你自己能走吗?”

我点点头。

他起身往我的背包里收拾我的东西。我也起身肃立在门口,看着卓奥友峰。静默。

他提着我的行囊到我的身后,问:“看什么呢?”

“经幡。”我说:“它在飘,像诉说。”

“风幡未动。心动。”他说。

他的话出自“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典故。这个典故阐释了万物皆空无、一切唯心造的大乘佛教的根本教义。 然,在睿智的雪山神灵面前渐渐变得懵懂弱智的我,根本没听懂喀拉雪域在说什么。

“飞回去吗?”在分手的路口,他问我。

“不。”我抬头看他,“还是长途汽车——我按原路返回。”我说。

他把我的驴子行囊挂在我的两肩上。我听到了他离开的脚步。我没有回头。

某个时段,某个人,或许就是为了旅途中邂逅而生。宿命里,需要怎样的睿智与坚定,方可落尘无悔,一气呵成?

4

回到秦川大地,我很久很久不敢极目远方。只要我的目光在有光的时刻发出射线,我就仿佛看到:

远处视线里的少女,红衣如一把雨中的伞,飘逸如高空的云,美丽如雾中的花……你醉了,眼睛,傻傻的。布达拉宫的那抹红,捧起贡巴珠瓦湖的那掬圣水,荡涤你的眼睛,透明地澄清。  你怎知道,只是那么多情的一眼,便是前世无量劫的修缘。 你如布达拉宫的那个镌写《雪山白云间的诗》的痴情汉子,怎么没有勇气走进她?你说,如果今世不能相牵,等到来世吧!

可来世又如何能得缘?

你说,假如今世的痴情,能换来她来世的一次回眸;假如,来世的相守,要无量世地轻轻地滑过,我宁愿无量世傻傻地等待……

每到这时,我的心便只剩下了嘶哑的声音: 难道你还要在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中过活?还是……你此刻却要去奔赴下一世的地老天荒?!

血色芦花

◆赵善坚

同是一母生,差别竟那么大。

我姐凤娇,水灵得梨花带雨,婀娜得玉树临风。可怜的我,大约可归顺到歪瓜裂枣的次品类。姐有着白晰细腻的鹅蛋脸,细长的娥眉,还有一双秋水般明亮又清澈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我只有瘦长的瓜子脸,没有姐那样的大眼睛、双眼皮也就算了,眼睛还那么细小,小得笑起来就成一线了(所以我从不笑,深怕别人找不到我的眼睛)。姐这副模样已经够好看了,偏偏还不知足,造物主还给她配上一对酒窝,微笑之间那酒窝更给那靓丽的脸上增添了柔美的曲线,妩媚动人。我实在太惨了,没有酒窝咱也不想了,只想头发像姐那样黑黑亮亮的,然后留个长发及腰的长辫,也可聊以补拙,可这点可怜要求造物主也没能满足我,给了我一头细软的黄发,如同秋霜下的衰草,唯有枯色,缺少光泽。

我一直怀疑造物主在造我姐时,一定是心态极佳,意气风发,于是也就精雕细作,精心打磨。而在造我时也许是连日的加班加点,疲劳不堪,或是心情欠佳,情绪低落,也就偷工减料,粗枝大叶而为之。呜呼,我投诉无门,只能无声接受。

十分嫉妒大我五岁的凤姐,都是一母所生,凭什么她长得大眼玲珑,细皮嫩肉,我却是贼眉鼠眼,尖嘴猴腮。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我那凤姐每天早上对着挂在墙上的圆镜,没完没了地照着,我的自信心骤降至冰点。

今天,那一头黑瀑般的长发,在缺着两齿的桃木梳引导下,整得直直顺顺、光光亮亮,那双白嫩的手则在一边左编右绕,两条长辫编得结结实实,发稍上还没忘系上红绸蝴蝶结,红蝴蝶还在镜前甩来甩去。这还不够,还把梳子在额前梳出一绺均匀的齐眉刘海,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把那眼睛瞪着圆圆亮亮,似乎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那眼神分明是在嘲笑我的小眼睛、单眼皮。

一股怒气在胸口来回冲撞。伸手抢过挂在墙上的圆镜。镜子里的黄毛丫头紧拧着稀淡的眉毛,细长的小眼睛挤成一线,原先还是薄薄削削的嘴唇,竟然如蛤蟆般鼓着气,翘着唇……这哪是圆镜,分明是照妖镜。一摔手,圆镜飞碟样撞在灶门口的石灰墙上,又重重地跌落在引火煮饭的柴草间。

没听到玻璃破碎声。一把抓起布书包,向着去学校的方向夺门而逃,把母亲的叫骂声抛在了身后。

母亲骂什么没听清楚,我也不去关心,不外乎是“死丫头,又在欺负你姐了!”“你不能让着你姐,你跟她一样?”“你又跟姐姐作对了!”

听到了吧。她是姐,我是妹,只有做姐的让着妹,我家却倒过来了,要我这个当妹的让着姐。我就是家里的三等公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村头老槐树下或是村东那片芦苇滩旁捡来的。

其实我也不是特意与我姐过不去,这都是因为肖长海。我叫他长海哥。

我正走过那片绵长而密实的芦苇滩,那是我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过了芦苇滩还要经过农场的养猪场,那就是长海哥的工作场所。猪场到学校之间是芦花河,河上架有木板桥。

堵气出门,为难肚子,没填上早饭的肚皮空空的,裤腰也松垮垮的。路上也没同伴。乡间的土路,中间寸草不生,雨天时印下的牛脚印、独轮车压过的车辙还在,路两侧是满满当当的杂花碎草,每株尖尖的草叶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阳光下如同碎银铺成的轨道,蜿蜒伸向前方。

低洼的田冲上方,浮着薄薄的乳色水雾,给正在抽穗的稻子兜上了乳白色的纱巾。太阳升起,和煦的阳光把我的心情渐渐化成湛蓝天空中的悠悠白云。

一路无故事,还是抖抖我家的家事吧。

看得出我家是在乡野,而且是很偏远的小山村。因为荒山野岭,自然人烟稀少。多年以前,这里送来一大批人,并在此开垦,种茶种粮,还围起了高墙大院。这批人出来劳动时四周还有人端着枪守卫着。后来才知道,这里成了劳改农场。

我们村就成了劳改农场最近的邻居。二十多户人家的村庄并不大,集居在一起如同亲戚。张家要晒菜干、腌萝卜干了,去东家借个竹匾、芦席;李家来客人了,到西家端两张长凳拿几只大碗都十分随意。

我家的三间瓦屋就落在村东。家里竹匾、芦席不多,桌子、凳子也不多,因为我们家就四口人,除了我和姐之外就是父母俩。但我家多的是种子,各种各样的都有。这么说吧,只要这一带地里能种的,我们家都有。上至五谷杂粮,下至蔬菜瓜果,每一类又都分出许多品种。就青菜一类,我能认识的就有大白菜、三月白、苏州青、小常菜、乌油菜等等。家里应该有几百种品种的种子吧,我肯定是认不来也记不住,更别说这些种子什么时候下种、怎么种、怎么管、什么时候收,以及与别的品种区别是什么。但我父亲知道。上百个品种的种子,那细长的眼睛一瞄,就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是什么种子,并把这种子开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什么时候下秧、什么时候移栽等等,如同档案一样一一介绍出来,周边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有时还得来听我爸的。

说到这应该知道我父亲是做什么的了吧。他是农民,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也别把我父亲看作是普通的农民。他能把上百个品种的种子的特性了如指掌,可见他脑筋是很发达的。别看他平时不吱声,不张场,心里那把算盘可以算筋算骨。他一头在乡间走村串户收购各类种子,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成交,另一头与种子公司、小商小贩高调开价,有利必争,赚钱走人。村上人都说我家的三间瓦房就是父亲用脑筋换来的。

说说长海哥吧。认识长海哥也是父亲的种子做媒。

长海哥是上海知青,原本应该下放到东北,不知父母走了什么关系,被分到农场,与一位老员工一起当起了猪倌。

长海哥的大名叫肖长海,用我们吴方言来读,其音如同“小上海”,于是“小上海”的名字也就在农场和我们村里固化下来,村里人只认识小上海却不知肖长海。

猪舍修在山坡上,四周有许多空地。不知父亲哪根神经搭错了,无利不起早的父亲,竟然送了许多菜籽给小猪倌,还教他怎样种。

这一种就种出了猪场的“百草园”,四季的菜蔬有了,时令的瓜果也足了,更重要的是小上海俨然把父亲当作了师傅,父亲也似乎更乐意收他为徒弟,于是小上海有事没事地来我家。

现在可以说我姐了。在我姐的身上,母亲的基因成功抢滩,占据了绝对优势。那水灵的眼睛,白晰的肤色,两边的小酒窝,连那走路时柳枝般扭着的腰肢,都因为母亲是美人胚。与之相对的是我,偏偏在形成我的一瞬间,父亲的基因攻城掠地,大获全胜,把那张瘦狭的瓜子脸、煤炭行出来的肤色、猴样的筋骨给了我,还把细长的小眼睛滴水不漏地让我传承。

可别以为我一无是处,既然我是得了父亲的真传,当然也就传得了父亲的智商。这副好脑筋就是十个我姐也抵不上我半个。不说别的,从一年级上学,年年三好生不说,还把原先高我三个年级的姐甩到了身后。

我姐是地地道道的“留学生”。一年级读了两年,二年级又是两年,三年级还是两年。到四年组时竟然做了我的同班,我还做了她的班长。也许是姐在班里处处有着“鹤立鸡群”的尴尬,也许是我这个黄毛比她这个靓姐成绩高出几级,也许是对她来说读书实在是“天下第一难事”,反正我现在已穿上初中校服了,她小学毕业证书还没拿到。

说到这忘记了交待一件事,我姐在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父母把我姐的命救回来了,但她的脑筋却烧迷糊了。我背后叫她傻姐,村里人背后称她“绣花枕头”。

20岁出头的长海,高爽爽的个子,国字脸上总有着泉水样流淌着的热情与活力。厚实的劳动布工作服,袖管总是绾上两道,露出一双健实的手臂,干净利索。一口绵柔的普通话,有时夹杂一两句上海方言,让人听得特别顺耳与亲切。

放学了。今天的天气好得要命,天空透得亮丽,映得我的心境也如河水一样平静。又站到了芦花河的木板桥上了,长海所在的猪舍就是前面。

猪舍犹如四合院,前后两排舍屋,左右两侧是围墙,中间围成四方的天井。前后两排舍屋分工极为明确,后排是给四条腿的猪舍,前排是两条脚的宿舍,灶间、农具间、饲料间等也在这一排。天井总有明晃晃的阳光,总有在场地上晒着的饲料,或是草料,或是从农场送来的山芋、南瓜及藤蔓之类的。

我现在特别爱上学,尤其喜欢上学的路上下大雨,最好是风雨大作。每当这时,长海哥就会拉着我的手,送我过那座木板桥。如果是放学时风雨大作,长海哥会在桥边等我,深怕我脚下一滑或是被大风像风筝一样刮到河里。走过木板桥,有一条路经过猪舍后墙,每当走过这里,我心里暖暖的,总有一种期盼,脚步也不由得放慢,耳朵如同雷达,灵敏地搜索着从猪舍里飘出来的悠悠的口琴声。

今天猪舍很安静,能听到“叫天子”从猪舍上空飞过的声响,这声响领着我向家走去。

回到家才知道今天是八月十五。乡村的风俗是各家做油炸糍、烤饼子。

长海哥早已经被我姐请到我家来了。

长海哥是我家的常客,不必说逢年过节,平日里只要家里有点像样的菜,都会叫他来吃。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添一双筷子”。不过以前跑腿传信的活都是我的,近来却都是我姐了。

长海哥在我家从不见外。进了门洗手拿筷,端碗吃饭,如同小外甥到舅舅家吃饭一样,吃得理所当然,顺理成章,还时常同父亲干两杯。这时的父亲端起白瓷酒盅,与长海哥手中的酒盅呼应后,慢慢地送到嘴边,略作停顿后,眯起那双细长的眼,“吱溜”一声,一口酒下肚,再睁开眼,笑脸微露,很受用,很开心。

我只知道长海哥是上海人。上海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朦胧地感觉到上海人很有钱,很洋气,要不然,每次长海哥从上海回来,都会带来许多新奇的东西。我第一次吃上大白兔奶糖就是长海哥送给我家的。浓浓的奶香和醇厚的甜味,嚼在嘴里粘粘糯糯,满口生津,想起来就流口水。还有那很香的肥皂,带着茉莉的香、羊脂的润,让我有一种想要轻轻咬一口含在嘴里的欲望。嚼上大白兔奶糖,或是用香皂洗过长发之后,身上也有了上海的洋气,有了上海人的感觉。

让我生气的是我那傻姐把奶糖、饼干、香皂之类的都藏为私有,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是长海送给她的。更让我生气的是父母毫无悬念地帮着她。

我姐在家可以说是养尊处优,父亲从不让她到地里干活,最多就是让她在家帮着打理收来的菜籽,或筛或扬,或选或藏。都说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从不下地的她,养得白白嫩嫩,十指尖尖,小蛮腰如扶风之柳,步生莲花。若在旧时,肯定以为我是她的丫环。

今天长海哥又把那架照相机带来了。看到我放学回家,连声招呼我过去拍照。日落霞飞,长空绚丽,黄昏时分正是拍照最佳时机。

我的心情也如长空般样亮丽,但看到我姐更是春风满面,突然升出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不想拍!”

长海哥硬是把相机塞到我手里。“光线正好,风景犹佳,你也替我拍几张。”

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小窗:夕阳里的他正披着金光,如同一尊铜雕立着,脸上露着会心的微笑。正欲按下快门,突然长海身边影子闪动,我那傻姐竟知道抢镜头,竟然与长海有了一张合影。

中秋节的傍晚,全村都弥漫着油炸葱香的诱人香味。我家也不含糊,桌上有好几道菜,父亲又摆上了两个酒盅,与长海摆起了龙门阵。

酒也真是神奇之物。在酒的滋润下,父亲的眼光显得很柔和。他柔和地看着我姐为他俩斟酒,同时也很柔和地看着长海,目光中毫无遮拦地流露出满意。酒盅的几次轻碰之下,不善言辞的长海,也在酒力之下话语郎朗,重复地说着感谢父亲的话。突然长海似乎想起了什么,自满酒盅后举起:还有一件好事没告诉您。

父亲也端起面前的酒盅,细长的眼眶被酒泡得有点湿红。

长海一口酒下肚,吐出的却是春风杨柳,马踏飞燕。他剑眉高扬地说:上海出台知青可以回城顶替父母上班的政策了,他母亲已经决定提前退休,把岗位让出来给他。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他就可以离开农场。

天光似乎暗了下来,屋里突然显得沉静。父亲端起的酒盅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母亲呆呆地看着父亲,我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她房里了。

初出东方的月亮又圆又大,如同巨大的蛋黄从夜色中冉冉升起。

酒后的父亲,在月色中看不出脸是红还是黑,但能听到他叫我姐带长海“去芦苇滩那边看月亮”的安排。姐拉着长海去芦苇滩,长海又拉上我一起去。

这是一片密密实实的芦苇世界。芦苇不仅占领了长长的河滩,把弯弯长长的河堤染成绿色的长城,更把营盘扎到河的浅水滩中,水流苇摆,随风摇动。

每年端午节前,芦苇滩就会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粽叶在此采撷,边周边村庄的人也来此采摘。入秋之后,这里是一阵阵黄雀的栖息地,肥肥的黄雀爱在芦杆和芦叶根蒂处过夜。到了寒冬,芦杆枯黄,芦花飞絮之时,村里男男女女会去割芦苇。这时的芦苇滩如被剪了光头,地面上只剩下被割断的芦杆及裸露在河滩上的细瘦的芦杆,还有被野火烧过的,留下一片焦黑,如同一根根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焦头竹筷倒插在河滩。

宽阔幽长的芦苇滩就是设在蓝天下的巨幅青纱帐,自然就成了多情男女谈情说爱的幽静私密之地,白天晚上常有男女在此出入。只是自从去年以来,这片芦苇滩突然冷清,因为在这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据说是强奸后被勒死的。村里前前后后来过很多公安人员,村里的每个男人都被查过几遍,但还是没能破案,成了一桩悬案。

月亮斜挂在芦苇之上,把刚抽出穗的芦花照得银光闪闪。晚风习习,芦花轻摆,河水静流,水波微漾。青杆的芦苇带着剑状的长叶在风中细语。秋夜的蟋蟀在草丛里幽幽静静地飞出一曲曲金属般的琴声。

一支真正的金属之音在空旷的月光之下流淌,那是长海的口琴声。

琴声和着静流的河水、轻摇的芦花,琴声穿过皎洁的月光、幽静的原野,传得十分真切而又遥远。深邃而瓦蓝的天空,圆月当空,星光隐退,唯有丝丝白云轻纱般自由飘游。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长海悠悠的琴声春风化雨般滋润着我的心田,歌喉被柔软地打开。歌声随着琴声融在月光里化成夜色,一切无痕而又实实在在地飞扬。

我不知道月光里的歌声是不是更有穿透力,但我知道我的歌声和着琴声一定是穿透了长海的心灵,那双剑眉挑动之后,眼睛显得更为明亮清澈。那一轮圆月映着瞳仁,如同深色的大海中月亮在航行,那清澈之中还流露出欣赏、赞许的神色。

我姐的目光显得迷离,银白的月光泻在她身上,犹如一尊银像。银像中的目光不仅仅是热热的,可以灼人,还流露出一种忧伤。这份忧伤也许是因为长海的琴声中没有她所能应和的歌。

那夜,琴声中飞出的都是月亮的歌:《草原之夜》《敖包相会》《二泉映月》……

长海的琴声惊飞了栖息在芦苇杆上的鸟儿,也惊跑了藏身于芦苇滩里的一双野鸳鸯,一对黑影向更深的芦苇丛中逃去。长海哥笑了,我姐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夜,我很开心,不仅是因为琴韵歌飞,还因为长海哥说明天晚上教我洗印照片。

记得第一次长海哥洗印照片的情景,如同变魔术,很是神奇。

那是一个暗星的夏夜。长海用稻草把床头透亮的小窗塞得严严实实,又将原先透着一条条光线的门缝用报纸封得密不透风。整个一间宿舍如同被黑纱牢牢地罩着。白天的高温在这不透风不透气的屋子里劲头十足地释放出热量。屋里弥漫着男人的汗酸味,如同母亲做老酵馒头的味道,酸酸香香的。

灯光下,屋子里比平时多拉了几根线,线上夹满了一张张胶片。地上、床上都摆放着一些盆盆罐罐,还有一袋袋的药水。桌上有一架长脖子的仪器(后来知道是放大机)。长海的汗背心似乎有点紧,把前胸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每拿一样东西,臂膀上、胸前的肌肉都在皮肤下跃动,很有节奏和力量感。

眼前突然一黑,长海把亮着的大灯关了,幸好有一盏微弱的红光灯亮着。长海从黑布袋里取出了用黑纸包着的白纸。

长海说这不是普通的纸,是照相纸。这纸不能见阳光,也不能见白光,只对红光比较友好,可以在较弱的红光下看。

长海把底片夹在放大机的上端,调节了两个旋钮,只见仪器的下端渐渐清晰地调出人影头像来。相纸被放大器投出的影子照亮后,送入了一个塑料盆中。长海用一双竹筷子夹着白纸在盆里的水中轻漂。奇妙的是,这张白纸有的地方渐渐变灰,有的地方变黑,且黑得越来越浓。漂着漂着,几钞钟后,长海果断地夹起这些照片送入了另一盆水中。这时照片中的黑与白不再有变。

长海让我帮他把黑袋里的照相纸取出,用刀裁成六张,四张的和两张的。一点红光之下,还真是练就眼力。只能轻轻地、慢慢地半看半摸索着,很是费时间。突然眼前一亮,亮得那么刺眼,刺得两眼飞出金光。在灯光亮起的瞬间,长海猛然起身,一把抢过那一叠在灯光下白得耀眼的相纸,迅猛地用床边的衣服包裹起来。

“这么黑怎么看得见裁纸啊?”傻姐手捏着电灯开关线关切地问。

长海无奈地苦笑着,连连摇头。

那天晚上,在拉起的绳子上,木夹子夹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有夕阳下的芦苇,古树下的老汉,当然少不了我和傻姐的照片,而且傻姐在照片上比平时还好看。长海选出一张他的得意之作给我看,那张画面的一侧是正在吐穗的芦苇,另一侧是大片的红花草田,红花如云般在田野开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条之字型的山道,山道间一个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辫的姑娘正朝着太阳走去,霞光给天空和大地披上了暖暖的橘红色,更在姑娘的发梢和双肩上映着一道光芒。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真不知道,但一定是我放学后走向村头时拍的。

洗印照片的事到了第二天突然就变卦了。吃过晚饭之后,母亲怎么也不让我出门,说是长海只让我姐去。我不信,闹着要出门时,父亲黑着脸说,你要是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什么事都要让着我姐!我心里堵得很,作业也没做,和衣倒在床上,蒙头而睡,以示抗议。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傻姐是什么时候从猪舍回来的,但知道她是很失望地回来的。因为朦胧之间,我听得房间外有窃窃的私语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是父母在急切地询问我姐,傻姐哽咽着说:“他不要我。”

夜很黑很静,我努力伸长耳朵,传来的是父亲与母亲低低的话语,是那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感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他们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因为我听到父亲很下决心的一句话,“事到这一步了,绝对不能松口。”母亲蚊子般的声音又响起,父亲似乎沉思了片刻,“你去破她身!”

……

母亲的房里传来了我姐的哭声,声音带着颤抖。

梦中我见到了长海,他坐在雪白的芦花上,手握着一卷白纸。那卷白纸抛向天空,如巨幅的地毯在伸长,盖住了所有的芦苇。地毯上只有黑白两色如水般波动,渐趋平静,更具清晰。那是在晚霞满天时,我伫立木桥旁的照片。天空绯红,如同流动的血海。我知道自己心里惦记着当晚长海与我姐冲洗的照片。

第二天,我上学路过猪舍,很想去看看昨晚他们洗出来的照片,但我的脚步匆匆,没停下来。

放学回家时,猪舍空无一人,猪圈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猪们饥饿的叫声。当我踏进村庄,村上人向我投来一束束冷冷的目光。这冷冷的目光如同数九寒冬时屋檐下的冰凌,不仅寒光四射,而且如刀似剑。?

屋里静静的,谁也没有一点声息发出。我姐钻在房里不出来,母亲在灶门口不断地给灶火添柴。火光明明暗暗地在母亲的脸上跳跃,显得有点麻木。父亲坐在低矮的竹椅上抽着烟,烟点猛亮了一下后,一串白烟窜出,淡淡烟雾后是父亲淡定的神情。

这件连村头的黄狗差不多也知道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我姐在猪舍被长海强奸了,父亲拿着我姐带血的短裤告到了农场。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心头有一团黑气在旋转在弥漫:肖长海,你竟然这样卑鄙!竟然采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竟然这么没有教养!你还算是一个从大城市来的读书人吗?连我们偏僻乡村的人都不如。

心里又是一阵酸痛,酸痛得忍不住流泪。肖长海,你不是说我姐的眼睛虽然好看,却少了神,如一束塑料花,有花姿、有花色,但没有花神和花香吗……你说你上无哥姐,下无弟妹,我们姐妹俩就是你的好妹妹……那天的梦很奇特,长海竟然披着长长的头发站在我的面前,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得出那眼睛里有话要冒出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没有嘴,那嘴竟然是画上去的。

我被这梦吓醒。

以后的多日,家里来人不断。不是村上人,村上人都远在一边。来的人头戴大盖帽,穿着白色上装,蓝裤制服。他们一次次地追问着我姐,还有父亲,记录着,最后还让他们把红指印留在记录的纸上。有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把我姐带进房间。

乡下的风在旷野中无遮无拦,常常来势汹涌,呼啸而去。我姐的风波也是汹涌澎湃,但终究也渐趋平静。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两位中年男女。那女的一进门就给我父亲跪下了,怎么拉也不肯起来。

从那男人的背影,我读出了长海的身材。从那女人的眼神中,我读出是长海的目光。那目光低沉哀怨,如同冰封下的水面冷寂而无色。

父亲的目光也被冰冻得严严实实。“人活一张脸。这事出了,我家女儿以后还怎么出门,怎么见人?她一生都毁了。”说话间,父亲手中的烟头燃到手指,手指抖动一下后,他把烟头快速砸在地上,抬起脚上的老布鞋又重重地踩了一脚。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事也不是没有转机,就看如何去做。这种事在我们乡下常有,最终就是娶回家做老婆。这样就不是强奸,最多算是男女恋爱,一时冲动。男方拎着财礼来女方家求婚,也就一顺百顺,一了百了了。”父亲依然以冷峻的目光对中年男女说着,给整个事件点出了重大转机。这冷峻目光中的火星在跳跃。也许这火星可以燎原,可以驱走严冬,赶走冰雪,迎来暖暖的春天。

那男人十分痛苦地摇摇头。“这些话我说过,这孩子倔犟得很,火车都拉不回。”

那束火星在冰雪之中消失,父亲低下了头。

日子又如水一样平淡地过着,也如水一样平静地流着。村前的芦花已经飞絮,任着寒风在天地之间飘飞。

猪舍里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身影,再也听不到飘出的口琴声音。走在那木桥上,我怅然若失,无绪地看着西边的太阳渐渐下沉。红艳艳的霞光映射着天空,满天云彩如同红绸在天空舞动。芦花顶着霞光又如同一束束跳跃的火苗在天边燃烧。我突然感受到芦花的热烈,心情也被染上热烈的红色。

天高地阔,蔚霞满天,回村的步子竟然轻松起来。

树冠如云的老榆树下,围着一群人,一定是村里又出了什么事。

许多人在大树下说着什么,更有一些人围着树干前的大白纸在读着。

我走到大树跟前,人群随我而散。那些本来在说着话的人,看到我走过来,立即不再说话,如同避瘟神般转身散去,原先围着大白纸的人也让开了。

树干上的大白纸刚刚贴上去不久,白纸背面的浆糊把纸面都沾湿了,化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痂斑。痂斑虽难看却并不醒目,让人醒目的是白纸上有许多鲜红的×,红×都打在同一个名字上,还印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光头像,他脖子下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强奸犯肖长海。

很熟悉的名字,还有熟悉的面孔……

突然,脑筋里嗡的一声,感到有如钢弦崩裂后炸开,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我强烈控制着摇晃的身体,感到下一刻就会跌倒在地,因为那白纸黑字上写着,肖长海不仅强奸了我姐,芦苇滩去年那起强奸杀人案也列在他身上。数罪并罚,执行枪决。

长海,真的是你吗?你怎么走到这步啊!

家中冷若冰窖,没有一丝活气,母亲木鸡样呆坐在灶膛口,父亲泥人样半靠着墙坐在那张小竹椅上,双手在重重地揪着花白的乱发,湿湿亮亮的两行泪水向下流着,流到嘴角又继续向下。

“我这是在作孽,作孽啊……”父亲苍老而悲伤的声音,绕过屋子飞升向外。

屋外,依然是红光满天。红得如血,血样的红。芦花也红成了血色,是不是也溅上了鲜血?!

贵 宾

◆侯佳欣

赵老太又在收拾屋子了,她这样发狠劲儿地收拾屋子在一年之中也只有几次。这时候倘若有人经过她的院子,无论来人是谁必会笑嘻嘻地问一句“哟!又收拾屋子准备迎接贵宾呐?”赵老太从不接话,只笑着忙手里的活儿。

用一把小小的扫炕专用的扫帚,考古学家发掘文物般扫着炕。双膝跪在炕上,一只手撑起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紧攥扫帚一下挨着一下扫,像一个古老的什么仪式,充满了厚重的虔诚感。

许久不曾打开的窗户落满灰尘,窄窄的木头小窗台也不甚干净,在窗框和墙构成的角落里还结着极小的蜘蛛网。这些都是不能允许、不能容忍的,赵老太用抹布揩去所有灰尘,连同蜘蛛网一起裹卷在里面。于是小木窗台重新变明亮,好似涂了一层蜡。

从清凉的棕黑色大瓮里舀出清洌洌的水,倒进印了红黄大花的洋瓷盆,把抹布扔进去仔细洗濯。水变黑之后要换一盆水洗,除非将抹布洗得干干净净,否则赵老太是不会继续用它的。擦过窗户的抹布不能用来擦柜子,擦凳子腿也不行,必须洗!就好比数学计算的固定流程,一步也不容错乱。

红漆箱上摆满了镜子、洗发水、相框之类的东西,它们被一一取下,箱子完全擦亮后它们又被一一放回去。好像一列乱站着的士兵被打散后重新编队,所有东西再回去时已经按大小个儿整齐端庄地立着了——它们几乎是骄傲地立在发亮的红漆箱上。

黑漆柜更像一个很大很深的长方形盒子,不仅柜面要擦,延伸到地面的柜身也要擦。赵老太从狭小的过道蹲下去,黑漆柜和炕是河流两岸的悬崖峭壁,一左一右紧紧夹持着她。她艰难地扭过身仔细擦拭黑漆柜,忘掉了躯体上一切的不舒服。

桌子也是要擦的,凳子也是要擦的,似乎连房梁上的吊扇也该擦一擦。等一切擦洗完毕,最后一盆洗过抹布的水要留下来洒地。不不,还是将它倒掉吧!今天怎么能和往常一样呢?赵老太弯下腰用手指将干净水十分均匀地洒向地面。“哗——”一掬姿态飘逸美丽的水从盆中飞出,“啪!”水击中土黄的砖地,一阵灰尘应声而起,在金黄的阳光里摇曳。

洒水也不够干净,赵老太竟弄湿拖把拖起砖地来,直将几乎全新的拖把滚成一段粗短的泥条。老伴儿站在院子里大笑着喊:“哎呦,就没见过拖砖地的人!你是要迎接什么领导啊?”赵老太快活地回答:“大领导,开着车的大领导么!”

除了打扫卫生,还有许多事要做。经常泡茶的洋瓷杯已经发黄发黑,要用去污粉刷洗;所有碗碟勺筷一概要用洗洁精洗一遍;中间房里不用的炕要提前烧好,除一除湿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一定要前一天和好面,夜里在热炕上发酵一夜,第二天好给来人炸油饼吃。

一切准备就绪,等待到了最后关头。老伴儿倒是心宽,果园里忙了一天,此时还在院中劈柴,事不关己似的。可赵老太坐在炕上总感觉炕烧得过分热,让自己有些坐不住。她时不时从炕上下来,或站在屋门前向院里望一望,或站在院门外向街道望一望,或站在村口向雄伟宽阔的柏油路望一望。

眼见太阳就快下山,赵老太想,这许久功夫,中间房里不用的炕已经不热了,得赶快烧一烧。又怕正烧着要来的人来了自己灰头土脸地出去见人,又怕炕烧不好来的人睡得不舒服。可倘若睡不惯炕呢?在城里睡的都是床,万一睡炕上火怎么办?赵老太走向专门为这种时刻而买的大床,铺好被子打开电褥子。这回真的是将所有事都做完了,可赵老太还是坐不住。炕烧得太热了,她想,尽管她只顾着烧中间房子的炕,并未给自己的炕添一根柴。

那辆漂亮的琥珀棕城市越野车终于驶来,赵老太赶忙如小火车般冒着气冲向它。车门打开了!珍贵到无与伦比的人从车上下来——她的女儿回来啦!赵老太拉着女儿的手,招呼着女婿进屋,眼睛却追着两个小鸡般张开双臂满院乱跑的外孙。

赵老太要去给女儿一家做饭,女儿拦住她,说他们只坐一坐马上便走,这次回来是去县上参加一个朋友的儿子的满月宴,那人对他们的生意很重要,不得不去。参加完宴会不能再回来吗?不能。女儿说城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办。将外孙留下总归可以吧?也不行。女儿说孩子们在辅导班还有课。唉——唉——你瞧瞧你!刚进门就要走!女儿安慰她说,等办完城里的事,等孩子辅导班结课就再回来。

这!这!浑浊的眼泪已经在赵老太干瘪的眼睛里打转。老伴儿再怎么无动于衷也该生气了,黑着脸一声不吭地坐在炕上看电视,连女儿一家离开时他也没有出去送一送。

赵老太送走那辆漂亮的琥珀棕城市越野车,一个人在艳红的夕阳里往回走。老头子可真够狠心的,再生气也该出来送一送啊!但也不怪他铁石心肠,为女儿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她明白。三个儿子之后才得来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生得那样水灵又那样孱弱。从小胃不好,六、七岁时坐在高门槛上吃饭,双腿搁在门槛上,瘦小的身子倚着门框,两肘抵住腿,双手才能勉强摇摇晃晃地端起一只碗,那模样令赵老太一想起来就心疼。后来花了多大功夫才将她养大啊!赵老太还是赵嫂子时,将软塌塌的女儿放在别人去县城的装满麦子的架子车上,答应给人家推一路车才换得女儿搭顺车的许可。到了县城又看病又买药忙得不可开交,少得可怜的几张钱似被大风卷跑般“哗——哗——”便没了踪影。现在呢,境况已经好太多啦,可是,可是……

赵老太揉揉湿润的眼睛走进厨房,把那盆原计划用来炸油饼的面胡乱处理了一下,撕成面片扔进锅里的沸水中。雪白的面片在大得可怕的黑铁锅里上下翻滚,犹如煮着一锅死鱼。赵老太看到这场景,就已没了胃口,吃饭时只有老伴儿端着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老伴儿一边吃一边愤愤地嘀咕:“来!来什么来!凳子还没坐热就走!到不如干脆别……”“你少说点!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赵老太打断他的话,“你以为闺女心里就好受?看吧!她指不定在哪儿哭呢!”

赵老太说得一点也没错,女儿正坐在飞驰于高速公路上的车里哭。车窗开得不大,冷风利用这条缝隙狂吹口哨,刮着女儿跳舞的头发和冷冰冰的眼泪。

十几天后赵老太接到一通电话。呀!又有的忙了!她喜悦地想。

赵老太又在收拾屋子了,扫炕、擦窗户、拖地、洗碗筷。院里有人瞧见时就又喊了:“哟!又收拾屋子准备迎接贵宾呐?”

朝 圣(长篇小说选载一)

◆魏田田

时间过得很快,当姜奋和吴勇递给宁果一堆简历时,他已经来传媒中心整整一个月了。他看着这些简历,问道:“要招人了吗?”

吴勇说:“嗯,咱们公众号粉丝量涨起来了,需要有编辑人员来负责每天的消息编写。”

姜奋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仔细看看,好多美女哦。这样,你觉得好看的,咱们再通知来面试!”

“姜部长,您真会开玩笑,哪儿能这样呢?”宁果不好意思地说。“哈哈哈!”三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经过这一个月的奋战,他们三人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超出同事之间的感情,更多的像兄弟之情。虽然刚才是开玩笑,但他们还惦记着宁果是单身,着实让他很感动。

随着姜奋的电话通知,一个又一个的新面孔出现在办公室里。比较好笑的是,竟然没有一个男生。

由于忙于写代码,宁果几乎没有时间抬头看看这些来面试的人。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那会他正在调试代码,屋里的面试结束了,参加面试的女孩出去时经过他的桌子,突然低头对着他说:“老师,我走了,再见!”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准备跟她打招呼时,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了。

“真是的,人家打招呼都没回应,太没礼貌了。奇怪哦,她怎么就和我道别了,怎么没跟姜奋、吴勇他们道别呢?”带着一点点遗憾,这个女孩在宁果心里就这样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周五快下班时,姜奋告诉吴勇和宁果,他决定录用两个新人,一个叫苏小童,一个叫黄埔瑶。

他说:“这两个姑娘,思维都比较敏捷,对外宣部的认识比较全面,而且都是新闻专业的,所以选了她们。苏小童下周一来报道,黄埔瑶学校还有些手续要办,要一个月后才来。”

“喂,宁果,这俩姑娘,一个1990年,一个1991年,都是美女哦,你觉得哪个漂亮?”姜奋一脸坏笑地说。

“好吧,我看看。姜部长,苏小童就是那天突然跟我打招呼那个女孩吧?”

“对啊,你觉得怎么样?”姜奋说。

“都挺好的,我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宁果尴尬地搪塞过去,回到座位上,悄悄地打量着苏小童简历上那张小小的工作照:乌黑的长头发,从额前自然地分开到两边,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无论怎么看,都是五官非常精致的一个姑娘。“可惜,这种证件照把人照得太死板,真人也许会漂亮许多吧。”他悄悄地想着,突然很期待下周一快点来,他好想看看这个苏小童最真实的样子。

周一早上8点10分,苏小童来报到了。由于宁果面对着门,所以能第一时间对她投去关注的目光。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蹬着一双褐色的高帮平底鞋,属于小巧玲珑型的姑娘,此时也再没有更多的感觉。

苏小童一进门就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宁果和吴勇帮她收拾出进门右手边那张桌子,把宁果之前使用的一体机给她用。她这个座位和宁果的座位刚好斜对着,两人只要一抬头就能彼此看见。

起初他们这个办公室的三个人可能都不喜欢在工作环境里说闲话,平时除了讨论以外,几乎不会进行过多的交谈。静悄悄是这里的常态。而这种状况,也并没有随着苏小童的到来而改善。宁果想,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这种安静的环境可能有些压抑了,不知她能不能习惯。果然,他眼角余光看见她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好像已经思考半天了。

“宁老师,您能不能帮我看下我的电脑?它有点问题。”

“好的。”

给她处理完,宁果回到座位上。从毕业到现在,他一直从事软件开发工作,从来没有被人叫过老师。这一声老师叫得他心里感觉怪怪的。

对苏小童来说,这里的环境是陌生的,又是媒体单位,宁果比她大,因此称呼老师可能是最佳选择了。可宁果这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犯了神经,觉得被她叫老师特别扭。他不假思索地又走回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跟她说:

“苏小童,以后请叫我名字宁果,叫老师真的不习惯,也受不起。”说完,他不理会她错愕的眼神回到座位上。坐下后,他就后悔了,“我这是在干什么?人家是小姑娘,肯定把人家吓到了。宁果啊,你真是太不懂说话的艺术了,张嘴就得罪人啊。”

第二天,可能是考虑到宁果平日的开发任务比较重,吴勇很体贴地让宁果把拷视频、转视频的工作交给苏小童,让他以后只专心做开发就行。

宁果答应一声好。对苏小童说:“苏小童,你带上笔和本子,跟我到五楼的制作室去。事情不复杂,就是需要记一下文件夹的名字和位置。”

“嗯,知道了,果哥。”她淡淡地回答。

果哥!宁果差点笑出来。他想:“这个姑娘也太可爱了,反正就是不叫我全名是吧。好吧,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不知为什么,被她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让人受用。”

宁果和苏小童在楼道里等着电梯。平日九、十点钟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按理说电梯应该来得很快,可今天却像蜗牛一样,从十六楼开始一层一停。由于叫名字事件,可能彼此本来就尴尬,这等待的过程又让这种尴尬加剧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低头沉默着。宁果忍不住用眼角悄悄地打量着苏小童: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色的纱织连衣裙,一头秀发自然地披着;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妆,侧面看去能看见睫毛一根根地翘起。在人们的普遍观念里,女生穿裙子是最好看的,最能体现女性的优美。对苏小童来说更是如此,和昨天那身休闲打扮比起来,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上上下下透着一股迷人的气息,让人不禁想站在她正面好好地端详一番。

“叮”的一声,电梯开门的提示音把宁果从出神的状态拉回来,里面人不多,他赶紧对她说:“咱们走吧,今天电梯真慢。”

进了电梯,在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可以正面看看她了。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他主动问她:“苏小童,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笑着说:“成都大学,新闻学专业。”

他们所处的是一部外挂电梯,清晨9点多,一天中最美好的光线透过电梯玻璃照射进来,照在了苏小童身上。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周围的人已消失不见,这里变成了一个舞台,阳光就是那黑暗中唯一的聚光灯,照着舞台上那个最美丽的主角。宁果看着她那会笑的眼睛,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身上感觉似一阵电流经过,瞬间起了很多鸡皮疙瘩。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无法呼吸了?为什么起初我并没有太多感觉的女孩,此时此刻会变得这么美丽?而且,心里这种亲切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种想哭的冲动?我怎么觉得和她好像前世在哪里见过?”

“果哥,五楼到了,该下了。”苏小童提醒他的声音把他从内心世界里拽了回来。

“走吧,想问题想出神了,呵呵。”宁果赶紧掩饰自己的尴尬。

在制作室,宁果坐在电脑前,给苏小童讲解着工作。她站在他身边,双肘撑在桌面上,很认真地记着笔记。宁果不好意思再去偷偷看她,而她身上却有种奇妙的淡淡的香味,不停地通过他的鼻孔,进入他的心脾,是那样的香甜、迷人。

“宁果,你喜欢她了,对吗?”他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七月流火,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此前为了能坚持锻炼而又避免在外面暴晒,宁果在本市最好的游泳馆“爱丽丝”办了一张游泳年卡,每天只要不加班,他都会开车去游一个小时。没想到,游泳这项运动,却帮他第一次成功地约到了苏小童。

宁果和苏小童从五楼制作室回来,帮她熟悉环境,又给她简单介绍了部门的主要工作,转眼到了中午下班时间,两位部长已经走了,宁果和她自然而然地可以一起锁门下班。今天的电梯似乎总是和他们做对,等了几分钟都不来。宁果忽然想到:“干嘛不叫她一起走楼梯呢?多好的机会,刚好可以多说几句话,电梯里人多不方便。”于是他试探地问:“苏小童,咱们走楼梯下去吧,有等的这工夫咱们就走下去了,就当锻炼身体,你觉得怎么样?”问完他心里一阵忐忑,“请女孩子走楼梯下楼,会不会让人家误会我有什么不轨企图呢?”所幸的是她没有拒绝,倒是大大方方地和他一起下楼了。

楼道里很静。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空间里,他们好像突然一下子没有了陌生感和距离感,很自然地就聊了起来。起初,因为走得比较近,他的胳膊不小心挨着了她的胳膊,一阵温暖从那皮肤接触的方寸之地传来,让他心头荡漾。他赶紧分开,生怕她会生气。可是苏小童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短暂的肢体接触。他心里不再担心了,不时采用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故意的动作,又用胳膊碰了她几次,她都没有反应。“她在想什么?她肯定能感觉到我的小动作了,为什么不揭穿我呢?是不是她对我的印象也不错呢?一定是的!”想到这里,宁果的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平日里难得鼓起勇气走一次的楼梯,在他们聊着天中不经意地就走完了,来到院子的那一刻,他只恨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完了。眼看要和她分别了,他却舍不得,脑海里有个声音对他大喊:“傻瓜!约她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在这个声音的催促下,他脱口而出道:

“苏小童,你喜欢游泳吗?”

“喜欢啊,怎么了?”

“我也喜欢。我每天下午都要去‘爱丽丝’游呢?要不,下午咱们一起去吧?”

这句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不知这个约她游泳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跟人家才刚刚认识,一般的男性女性,都是相当熟了之后,才可能约着一起去游泳的。“哎,你这个笨蛋,说话都不经大脑的,你跟人家什么关系,等着被拒绝吧!”他在心里暗暗地鄙视着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她果断拒绝的准备。谁知,接下来她说的话却让他大跌眼镜。

“好啊,那我下午上班的时候把装备带上。”她爽快地回答。

宁果的大脑短路了几秒钟,不敢相信幸福可以来得这么快。

“真的吗?太好了,说定了啊,不许反悔哦!”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知道啦,果哥,放心吧。”她笑道。

“你家怎么走?”

“我家很近的,就在传媒中心对面那个坡坡上去,南坡岭那块,你知道吧?”

“嗯嗯,我知道,你们那片的夜市很有名,我经常去吃炒龙虾的!”

“呵呵,好了果哥,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下午见。拜拜!”

“嗯,你过马路注意安全。拜拜!”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斑马线,宁果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发动车子回到家里。

由于太兴奋,他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胡乱扒拉了几口,不理会父母疑惑的眼神,他就回到卧室躺下。一时间,喜悦、兴奋、焦虑各种复杂的情绪袭上心头,他无法平静。为了下午见面能有个好精神,现在休息是最要紧的。他原以为,用自己最习惯的向右睡的姿势能很快睡着,没想到,“咚咚咚”的心跳声竟然仿佛从压在枕头上的右耳朵传到他的脑海里,他明白,现在能睡着已经是种奢望了。

宁果从小就是一个不太愿意轻易向人吐露心声的孩子,比如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在学校受了欺负,大都是回到家向父母哭诉,而他却不一样。也许因为从小的记忆就是父母忙,经常一个人被留在家里整整一天,因此他从来不愿意告诉父母他受了欺负或遇到了不顺心的事,觉得那样很丢脸,自己是个男子汉,所有的事应该自己想办法扛下来。于是很多时候,自己伤心地待在一个角落,默默地在心里和自己说话,好像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我,它能听懂他的一切,安慰他、鼓励他,有什么不愿告诉别人的话都可以和它说。渐渐地,它已是他最好的朋友和守护者,二十九年来,总是在他最需要倾诉的时候出现,不离不弃。

果然,当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心形的顶灯发呆时,没让他失望,它出现了。

“你恋爱了,宁果?”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处在恋爱的边缘了。”

“对呀,已经不记得你有多少年没有这种状态了。”

“是呀,我也不记得了,好像,只有在大学里第一次谈恋爱时才有过类似的感觉,对吧?”

“没错,这么多年,你过得太苦了。终日为了梦想打拼,工作、赚钱、不断学习,几乎成了你生活的全部了。你自己说,是不是早就对爱情麻木了?还记得你和前女友的那段生活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从一开始遇见,就是因为上海那个城市太大了,自己活得像个蚂蚁,觉得有个伴总是好的,在一起那么多年,很少去旅行,很少去逛街,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个人下班后宅在家里。我都觉得自己是老年人了。哎……”

“别叹气,都过去了。你从来都是一个感情细腻、有浪漫情怀的人,都是日子把你的激情一点一点消磨了。现在,你要高兴,要庆祝。回到家乡,你脱离了过去,你把身体锻炼得这么好。更重要的是,你又像少年时一样寻觅到爱情的味道了呀,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青春又回来了!虽然不能预知未来,可我觉得,这个叫苏小童的女孩,一定是上天早早安排好,在这个特定的地点和时间与你相遇的,加油,你一定行!我走了,你好好的哦!”

“嗯,谢谢你,我的守护者,我会的!”

和守护者在心里的一番交谈,让宁果对下午的见面充满了期待,一点五十,宁果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办公室。

苏小童还没有来。宁果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眼睛不时地扫向门口。他最想看见的,是她除了平日背的女士包外,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一旦拿着东西,不出意外那就是游泳用具,就意味着她不会爽约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此刻的宁果,特别像那些等待开奖的彩民,眼巴巴盼着自己的希望。终于,亲切的开门声响起,她进来了,右手拎着的那个塑料袋此时就像清晨初升的太阳,死死地吸引住了宁果的眼光!

“太好了,她拿着东西,她愿意去游泳了!哈哈哈哈……”宁果内心一阵狂喜,生怕自己一兴奋过头喊出声来。他赶紧把目光转到电脑屏幕上,用手使劲掐着大腿,“冷静,冷静,瞧你这点出息!”他调侃着自己,平日里觉得枯燥至极的Java代码,这时也觉得亲切无比。他心里哼着小曲,愉快地敲着代码,等待下班时间的到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他和苏小童来到他的车前,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绅士风度,他殷勤地跑到副驾驶位置打开门,做了一个非常标准而潇洒的邀请动作,“苏小童同学,请上车。”他愉快地说道。“谢谢!”她笑着坐进去。他偷瞄了一眼她的脸颊,好像因为害羞而红彤彤的。

一路很顺利地来到“爱丽丝”游泳馆,一上二楼,宁果迫不及待地来到前台,递上自己的会员卡说:

“你好,再来一个单次的。”

没想到,服务员的回答让他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

“不好意思,先生,现在不办理单次的了。”

“为什么?你们一直可以按次收费啊!”他着急了,脸急得通红。

“每天下午六点前是这样的,但是六点后,泳池只对会员开放,请您谅解!”

服务员耐心的回答,让他只好作罢。他怏怏地向坐在沙发上等他的苏小童走过去,心想:“这可如何是好?好好的计划泡汤了,她要是说回家该怎么办?”

苏小童好像远远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了,果哥?”她问道。

“咱们来的时间不对,六点后他们就不接待非会员入场了,我此前不了解,真是不好意思啊。”他抱歉地对她说。

“没事呀,反正我也不太会游,以后再来吧。”她善解人意的话语给了他继续约会的动力。他鼓起勇气说:“既然都出来了,我请你吃饭好吧?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行,果哥你决定吧。”

苏小童的回答让宁果喜出望外,“那,我喜欢吃火锅,你怎么样?”“没问题,我也喜欢。”

“好嘞,出发!”

一切都比想象中进行得顺利。走到停车处,苏小童突然说:“果哥,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笑,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啊?有吗?”他一阵尴尬,赶忙说:“哈哈,苏小童,虽然游泳没成行,但是今天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目的啊?”她好奇地问。

“能和你一起吃饭,就算成功约到你了呀!”

苏小童羞涩地笑了。她低着头,一阵风吹来,她轻轻地用手去撩起吹到眼前的秀发,那一瞬间,她仿佛仙女一般,宁果看得醉了……

有人说,华南市的南江两岸,是恋人们的天堂。

宁果自然而然带着苏小童到了南江西段的河街。虽然回家乡已经半年多,但宁果从来没到河街来过。他没想到这里是如此热闹——人群像疯了一般,空气像燃烧一般。水边广场上,几百人整齐划一地跳着“僵尸”舞,天蓝色运动装,白色手套,面无表情,咔咔地舞动,真的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群;而广场的另一边,则是疯狂的啤酒节。台上,舞者狂暴地舞蹈并歌唱;台下,人们挥舞酒瓶呀呀地呐喊,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飘荡着烧烤的味道和浓烈的孜然味儿,也有人们的汗味儿。江水自然的腥甜味道竟然被淹没了。

宁果想,假如哪个人心脏不好,只需在这里待一分钟就拜拜了。然而必须在这里吃饭,因为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征得苏小童同意,在就近的火锅店点了几样素菜草草吃罢,两人就捂着耳朵,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狂热的现场。

啊,难道在华南这样的偏远小城,也没有一块清净地了吗?父母鼓动他从上海回来时,曾经用了这样的话语,他们对他说:“回来吧,儿子,华南这地方,是生存的最后净土!”

宁果边跑边想,迂腐的父母亲,一天到晚只知道关在书斋里读书,对世事充耳不闻。他们哪里知道,在一个喧嚣的时代,是找不到净土的。上海没有,华南也没有。就是这条千年万年宁静寂寞的南江,也无法保住自己的清净了。

宁果能感觉到,苏小童身上也散发着和他一样的焦躁气息。他能感觉到,她也和他一样,急切地想找到一块清净地,一块可以轻轻地说话,可以静静地倾听流水的地方。

“苏小童,咱们沿着江边跑吧,向东跑,总能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怎么样?”宁果建议道。

“好,我快被这嘈杂的音乐和人堆逼疯了!”苏小童附和道。

说完,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东狂奔,完全不理会周围的人群像看两个疯子一样的眼神。也不知跑了多久,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跑不动了。宁果突然发现,江边有成片的依依芳草,不远处还有一片沙滩。这里远离河街,几乎没有人。宁果心里一阵狂喜:啊,这里,就是我们的天堂了。

他轻声说道:“苏小童,快看,那边有个人少的地方,我们快过去。”

当他弓着身子,两手撑住腿面,大口喘气地望着眼前同样动作的苏小童时,她也在盯着他。他们都笑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像小兔子?这么玩命地跑,就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南江说话?”他问她。

“是呀,我们就是一对害怕人群的小兔子!”她说,“好了好了,累死了,别说话了,我们总算找到了一块净土,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要命的喧闹,值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天空上的,分外明亮,那轮廓表面就像嫦娥仙子睁开了眼,在静静地看着地面上的他们。对面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阵微风,夹杂着江边独有的腥甜气息,吹拂着他们的面庞,身上的汗水渐渐干了,有了一丝惬意的凉爽。江水洗刷着他们脚下石头的声音,此时如天籁一般让人心里安宁。恍惚中,这里成了只有天、地、他、她的独立世界,尘世的喧嚣再也闯不进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好像生怕破坏了这里难得的宁静。苏小童站在那里望着江面,江风将她的裙子紧紧地按在身上,秀发随着风向那么自然地飘动着,宁果情不自禁地一点点靠近她身旁,左手不听使唤地悄悄抓住了她有些冰凉的右手。她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想挣脱,他却捏得更紧了。空气中似乎传来了她发烫的脸蛋的温度。渐渐地,他们的手心都出汗了,他想放开却怎么也舍不得。

他说:“小童,让我看看你的脸。”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稍微用力地把她的手往外拉。当他看见她那像熟透的苹果似的红脸蛋,心陡地像碎了一般酥软。

此情此景,将终生难忘。

宁果再也顾不了许多,猛地用力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用胳膊包围着她,贪婪地享受着她头发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味。

此时的苏小童也许被吓傻了,也许,她也对宁果有好感。他怀里的她,身子渐渐地不再颤抖了。她的小手,从一开始抓着他衣服的两侧,一点一点地舒展,直到环住了他的腰。

“小童,我喜欢你。”

“嗯。”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没有抬起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有感觉的吗?”

“知道。那天在电梯里,我们去拷视频。”

宁果心里一惊,连忙问:“我的天,你怎么知道的?”

她此时抬起了头,一脸得意地望着他:“果哥,你知不知道女人的第六感很准?”

“好吧,你赢了。”他回答。

“那天,我们就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沉默了,但是我感觉到,你一直在偷看我,对不对?”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问宁果。

“嘿嘿,是的。”宁果尴尬地回答,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果哥,一开始我觉得你这个人挺不好相处的,我年龄小,新来这个部门,叫你老师很正常呀,可你至于专门到我跟前说让我不要叫你老师吗?还那么咄咄逼人的,当时把我吓坏了。”她幽怨地说。

宁果额头渗出一丝冷汗:“小童,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真的只是针对叫老师这一件事,我的方法可能错了,你别介意好吗?”

“没事,要是介意,我今天还会跟你出来吗?”她略带调侃地说,那表情就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让宁果一下子好心疼,只觉得自己被激发出男人的豪情,发誓一定要用坚实的臂膀,好好保护这个柔美的女子。

“小童,做我女朋友好吗?”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果哥,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毕竟我们刚刚认识,好不?”她很认真地对他说。

“嗯,应该的。”

他们都不再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当他们开车回到单位对面那个大坡处,已经十一点了,可是,苏小童怎么也不同意他送她上去,坚持要自己走回去。他放心不下,不甘心地说:“小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上去我不放心啊!”

“我都习惯啦,我们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她异常坚定地说。

“好吧,那你别忘了明天约好的见面啊!”

“不会忘的,我家明天要走亲戚,回来我就给你打电话哈!晚安了果哥,你开车慢点,我走了!”

看着苏小童消失在大坡的拐弯处,宁果才不甘心地发动车子。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不由自主地思考:“她为什么不让我送到家?也许现在这个社会太乱,女孩子保持高度的警惕性是对的,同时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也算保留了对我的神秘性吧。”

这一夜,他破天荒地做了整整一夜梦,梦很奇怪:有开心、兴奋,有生气、难过,甚至还有自己伤心欲绝的样子。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醒来,宁果感觉自己还在被昨夜奇怪的梦所困扰,但一想到昨晚和苏小童在月光下的浪漫,又立即精神抖擞。他早早地洗漱好,穿上运动装和运动鞋,就出发去山上锻炼——为了今天能够用最好的状态见到她。

一路上,享受着天然氧吧里充足的负氧离子,苏小童的脸不时浮现在眼前,好像跟他说,“好好锻炼,等我回来哦。”

锻炼回来洗完澡,宁果打开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各种新闻,却压抑不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好想快点见到她……”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将苏小童的电话翻出来,就那样搁着,不时地想去按下拨号键,又一次次劝自己忍住。“算了,人家今天要去做客,肯定不方便接电话,还早呢,不着急。”他就这样安慰着自己。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吃了午饭,躺在床上,两点了。

“已经下午了,打个电话吧。”他一下子被自己这个想法说服了,立即拨通了她的电话,但是,始终没有人接。

“休息会,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下午三点,无人接听。

下午四点,无人接听。

下午五点,无人接听。

下午六点,依然无人接听!

宁果再也坐不住了,被放鸽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苏小童,你接电话啊,一天了,你忘了我在等你吗?”

他在卧室里来回地走,脚步越来越快,好几次都差点撞在门上。呼吸加快了,觉得每吸一口气,心里就会难受一下。他不信邪地无休止地拨着那个号码,开着免提,“嘟……嘟……”电话里传来的等待音符,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宁果好焦虑,感觉快疯了。

“我要出去走走。”他没有心思背包,胡乱从钱包里抓了点零钱塞进裤兜,拿上手机和父母说了一声就走出了家门。外面燥热的空气反倒让他舒服了一些。“可是,该去哪儿呢?我为什么会这样地思念她?她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不想见我,可以直接告诉我,拒绝我呀,这让人等整整一天算什么?她在干嘛?和家人在一起?还是在约会?”

宁果不敢再想,再想下去,头要爆炸了。心里好难过,憋得慌,根本无法释放。“有几年没去过电影院了,自己去看一场吧。”他艰难地说服自己,向离南江边最近的那家电影院慢慢地走去。走在华南市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里,看着街上川流不息、享受周末的人们,心里油然地羡慕他们:我也好想这样轻松地过周末,可是我不能啊。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快喘不过气了。

好不容易到了电影院,看着那些海报,才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该看什么,“就当打发时间吧,让心里好过一点。”他安慰着自己,只问营业员最近的电影什么时候有,他们告知他有一场刚开演几分钟的,问他要不要。他二话不说就付了钱。

走进放映厅,一片漆黑,他不想再因为找座位干扰别人,就找了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左手边的女生不停盯着他看,他却没有在意。他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东西,大脑却一片空白。直到一个很不客气的男性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你,让开,这是我的位子!”他才茫然地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面前的人什么模样,只看见旁边女生一直在劝这个人,他苦笑一下,原来自己占了别人位置,难怪刚才这女生一直看他。此时,他也无心计较对方挑衅的语气,就那么顺从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再看了屏幕一眼,一声叹息,走了出去。

来到外面的街道上,已是华灯初上。宁果再一次盲目地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再一次失望地挂掉。看着街上浓烟滚滚的烧烤摊上,自己平时爱吃的烤肉串冒着油在炭火中上下翻滚,却没有一点饥饿感。“我怎么办,去哪儿呢?去江边吧,说不定在那儿能碰见她呢。”

江边依然是那么热闹,嗨翻的啤酒节,热辣的广场拉丁舞,一对对情侣,消夏乘凉的人们,好像谁来了这里都可以忘掉所有的烦心事,尽情享受这美丽的夜晚。宁果也想,可他做不到。他不再寄希望于手机会响,也没勇气再去拨电话。“也许,她讨厌我才会这样做的。没有人会这样爽约的,招呼都不打,还不接电话,不是讨厌是什么呢?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平时走路健步如飞的宁果,现在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很慢,似乎这样能轻松一点。只有需要抽烟时,才会把右手拿出来,抽完了再放进去,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光线好的地方,他就会瞪大眼睛看着迎面走来的人们,不想错过任何可能遇见苏小童的机会。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呢,对吧?

不知不觉,来到了昨天和苏小童约会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一对情侣正在拥抱着。“原来这个绝佳的地方总是会被人发现的。苏小童啊,你此刻在干什么?你还记得我胸膛的温度吗?你真的就可以这么轻易忘记那甜蜜的瞬间了?我不行啊,你知不知道我正看着我们约会的地方,知不知道我在想你,我的心痛啊!”

一阵风吹来,仿佛把她头发上那淡淡的香味吹来了。宁果的眼睛湿了,不再看那美丽的沙滩,转头继续向着远方走去。虽然不明白此时心里那种难过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是爱的感觉。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让他如此心动过,就算在一起生活了两三年的前女友,都无法给他这种感觉。这感觉,是少年时情窦初开的感觉,像初恋那样深刻。自古以来流传的“一见钟情”四个字,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命中注定你要碰见的那个女孩,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但她就像是前世就和你有缘,来到今生等着你。她一个举动,就能让你魂不守舍,为之心痛。宁果想:“哦,我应该感恩,上天让我重新找回了这种恋爱的感觉,让我的心灵得到重生。就算昨天晚上那短暂的甜蜜永远只能作为回忆深藏心里,我也不遗憾,毕竟,那是最真、最真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从城堤西边走到了城堤东边,再从东边走回家这边,宁果差不多把华南市走完了。路过家属院大门,他还没有做好回去的准备,只好再往前走,来到那座离家不远的环形天桥上。趴在栏杆边,面向正南方,那是苏小童家所在的地方,他心里默默地说:“苏小童,我在看着你家的方向,不知你现在怎么样?玩得是否开心?而我,好想你,希望这夜空中的风,能把我对你的思念,带到你的枕头边,让你感受到。我真的好想你!”

好不容易熬过周末的两天,终于到了周一上班的日子。虽然宁果的心情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可是“苏小童”这个困扰了他整整两天的名字,依然在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毫无来由地又闯进了他的心扉,直像那噩梦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一想到上班了又能看见她了,宁果就很开心;可一想到周末她给他留下的阴影,他又很生气。虽然心里不愿承认,他已然入戏太深,早早地把自己定位成了她的男朋友。

当宁果来到办公室时,门已经大开着。正在他寻思是谁比他来得还早时,一幅生动的画面将时间定格了: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天蓝色的短裙、被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直直的双腿、藕荷色的高跟鞋,俨然一副大企业人力资源部主任派头的苏小童正一手撩着秀发,一手在轻轻地扫着地。宁果不禁看得呆了,惊讶这身衣服如此完美地诠释了女性的美,又惊讶这个姑娘竟然有这么知性、成熟的一面。

此时,苏小童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她直起身子,对他展现出迷人的微笑:“早啊,果哥!”

本想回报笑容的宁果,突然想到她为何和没事人一样,好像周六的事情压根跟她没关系一样,他克制住了自己,狠狠剜了她一眼,生硬地回答了一句:“早。”便径直走向座位再不说话。

气氛很尴尬。苏小童好像不能理解宁果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似乎有点委屈,低下头接着扫地。宁果坐在座位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柔弱的背影,突然觉得她是那么无助。瞬间,对她的埋怨、心里的难受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她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果哥,别这样,一会有人来了!”她没有挣扎。

“没事,门关着的,来人了有脚步声。”说完,他把她面向他扳了过来。

“苏小童,你周六在干嘛?为什么放我鸽子?”宁果质问道。

“果哥,周六我家亲戚从泰国回来了,一直在和他们玩。”她笑了,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天?你为什么一个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宁果生气地说。

“手机开静音了,人太多没听见。果哥,你别生气了,以后不敢了。”她那小脸蛋好像会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就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宁果瞬间没了脾气。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不生气了。”

宁果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有一件事我忽略了,她可以陪亲戚,但是周六一天不看手机,周日也不看就说不过去了。现代人都有手机依赖症,她们这些90后的孩子更不可能两天不看手机。只能说明她看到了我打的那么多未接电话,也看见了我的信息,只是完全没有把我当回事,不愿浪费时间而已。”当宁果看清楚这些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童变得让宁果更加琢磨不透了。

每天在单位,她对他都是视而不见,宁果不知自己哪里惹她了。他不时地在微信、QQ上问她出什么事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这类问题,她要么没有回复,要么就是“我在忙着”这类应付的话,从来不正面回答他,让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越来越着急。宁果本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性格也直爽,从来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藏着掖着。苏小童这种冷暴力行为,他从心底里非常鄙视。“爱情是神圣的,既然发生了,双方都应当好好呵护。如果不愿意,也可以明明白白地说不,为何非要这么折磨人?”心里想通了,他也不再计较,因为他也可以像陌生人一样相处。就这样,白天宁果和苏小童在办公室里,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然而,一到晚上睡觉前,剧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苏小童的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总是会在这个时间准时发过来。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什么都聊,几乎无话不谈。因为可以看到彼此的样子,她每次都是刚沐浴完,头发还湿湿地坐在那里看着宁果。宁果一直在想,这种视频聊天,尤其是睡觉前都穿得非常随意的画面,只能发生在情侣之间,但是我和她什么关系?白天根本都不搭理我,晚上却来这一出?如果我们只做普通同事,那这种视频聊天就大大地越界了。宁果看着视频里可爱、温柔、俏皮的苏小童,茫然了。有时,觉得他们是一对正热恋中的情侣;有时,就像陌生人,彼此的心,非常非常远。有几次,他想和她讨论清楚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然而,让宁果更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一天,他都躺下了,苏小童的视频请求又来了。看见她的时候宁果吃了一惊——她只穿了一件胸口很低的睡衣,乳沟他都看见了。他只好把目光转向别处,“这个小疯子。”他心想。也许是看到了宁果的窘迫,苏小童好像还挺高兴。

“果哥,今晚我漂亮吗?”她温柔地对他说。

“挺好的。”他没有看她。

“你转过来嘛。”她撒娇地说。

宁果只好转过头来,看着视频里娇艳的她,不知所措。

“我的胸好不好看?”她把那傲人的双峰又故意挺了挺。宁果已经尴尬到了极点,硬着头皮回答:“很漂亮……”

“那,你还想不想看?”她说着竟然把衣服继续往下拉,宁果知道必须阻止她,他大吼一声:

“苏小童,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怎么了果哥?我不就是给你看看我的胸吗?难道你从来都不想看?”说完这句话她竟然还笑了,宁果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苏小童,你把衣服弄好,我们好好谈谈。”他无力地说道。

“好。”她总算听话了。

“苏小童,你可能对我有点误解。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男人。我承认,第一次约会时我抱了你,可我那是因为情绪所致,抱你是那一刻我最想做的事情,如果这件事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向你道歉。”宁果郑重地告诉她。

“我懂得啦,果哥,你是因为喜欢才抱我,我没有怪你。”她依然温柔地说。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后,我就真的喜欢上了你,因此我对你是最真实最纯洁的那种情感。甚至有时候看你就像看一个孩子一样,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可是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之事,更没有一次想看你的身体。也许你想笑,这个时代像我这样纯洁对待爱情的男人不多了,但我告诉你这是真的,我现在想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如何走进你的心,你明白吗?”宁果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也许是被宁果的认真震动,她迟疑了会儿才缓缓地说:“我明白了。”

“那好,小童,有件事我想问你,憋了很多天了,不知可不可以问?”

“你说。”

“为什么你白天在单位把我当陌生人,回复个信息都那么不耐烦,而一到晚上你就找我视频?每次我都想不理你了,可是晚上一和你聊天,我又软化了,然后第二天接着看你那张冷脸。你到底想怎么样?”

“噗嗤!”她捂着嘴笑了,“果哥,我知道你白天很郁闷,有时我偷偷瞄你的,觉得你像小孩一样生闷气特别可爱,于是我晚上就想逗逗你,算是安慰你一下。”

“你干嘛要逗我?”

“我也不知道。”

“好吧,你赢了。早点睡吧,晚安!”宁果疲惫地挂断视频电话,两手交叉放在头下面,努力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她知道我对她动了真感情,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折磨我。她白天几乎不和我说话,晚上却故意撩拨我。她是觉得好玩,可是,她与我沟通的方式可用的是视频,不是电话。也许我很在乎形式,而她根本就无所谓!和我相识不久就可以这样,难道,她和别的男性也可以轻易这样?”一堆复杂的念头涌上心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宁果,你想多了,人家还不是你的什么人,想那么多干嘛?”他安慰自己,努力抛开这些念头,渐入梦乡。

接下来的几天,原以为苏小童的态度会有所转变,但她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宁果原本想约她出去的计划也只好草草搁浅。宁果很生气,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完全就是被一个小女孩耍了的感觉。他也不再主动给她发微信,下班了就自己提前走,故意不去看她一眼。估计是她觉得不好玩了,晚上也再没找过他。渐渐地,宁果觉得他和她在一个办公室相处的气氛尴尬了起来,直到黄埔瑶入职,这一切才有所好转。

黄埔瑶差不多1.6米的个子,瘦瘦的,瓜子脸,戴着的眼镜让她看上去很像还在象牙塔里读书的学生。她的个性应该是很开朗的,也很会说话,一个上午就和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熟络了。这里一下子有了两个女生,苏小童大概也很开心,她们俩面对面坐着,不时地传来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娇笑声。这个沉闷的办公室总算有了难得的活力。

至此,外宣部这个团队所有成员已到位,为了庆祝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也是为了给两位姑娘接风,姜奋安排大家下班后一起吃火锅。听到这个消息,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叫了起来。看着她们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宁果本应该高兴的,可当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苏小童,她仿佛已经忘记他的存在了,正和黄埔瑶热切地聊着,他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突然很不想去吃这个饭。他不想看见她。

虽然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但考虑到是部门领导安排的,又是团队第一次聚餐,宁果还是决定参加,就当去喝酒了,反正好久也没沾过酒精了。

华南市和四川离得很近,口味也随之偏向麻辣,因此火锅成了这里人们晚上聚餐的最佳选择,部门聚餐也不例外。但凡是吃晚饭的时间,各个火锅店都是人满为患。看着满头大汗、辣得直咂嘴的食客们,宁果的心情好了许多,也开始憧憬即将吃到的美味了。

宁果是最后一个进入包间的,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引起了他的注意,男的很帅气,女的很漂亮。经姜奋介绍,原来女的是节目中心的张玲副主任,男的是主持人李浩。宁果的左边是吴勇,右边是黄埔瑶,黄埔瑶右边坐着苏小童,这个安排很好,避免了尴尬。

接下来,姜奋热情地为张主任介绍着他的新部下:

“这是苏小童,成都大学毕业,我们的编辑。”

“这是黄埔瑶,陕西师大毕业,也是我们的编辑。”

“这是宁果。”

宁果友好地和张主任、李浩打完招呼,慢慢地撕开面前筷子的包装,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好像哪里不对啊。他介绍了两位女孩的身份,却没介绍我在部门是干什么的。有点奇怪!一个月前,我做着他们的公众号,成功实现‘紫金花节’抢票活动的时候,他逢人便说我是部门的技术总监,这项目是我做的等等,还专门给我印制了名片,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这个新成立的外宣部有了一个能做技术的牛人。后来,随着知道我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有人都专门到办公室来找我说些赞赏的话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背后来自姜奋的一道阴冷至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树大招风’这个词蕴含的道理,我不是不知道,可是自问从来传媒中心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疯狂投入工作,没日没夜地干。拿着一千块钱可怜的薪水,不顾自己的身体,就为了做好自己的工作。任劳任怨,从未对任何人叫过苦,更没有一丝一毫对人显摆。如此谨小慎微,还是撞到别人了。姜奋今天对别人介绍我的方式透露出来的信号,我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了,而且,越来越强烈。我常听人说,在事业单位这种地方,如果太过展示才华,太过锋芒毕露,是会招人恨的,尤其是如果你的上司嫉恨你,那就更可怕。”

宁果一直以来第六感就很准,他相信自己感受到的那些细微的变化,但却不知该怎么去改变。他才来了一个多月,只不过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既无意表现,也无意张扬。以后只有更加谨慎地夹起尾巴做人,问心无愧地做好工作了。

心里这一番想法,让宁果一阵心烦意乱,还好有辣辣的火锅可以吃,他贪婪地夹着平时最爱的羊肉片、豆腐皮、宽粉,在油碗里蘸足了料,一口等不得一口地塞进嘴里。看见他的吃相,对面的张主任乐开了花:

“宁果,你慢点啊,你不怕烫啊!”

“没事,没事,我饿得慌,太好吃了!”宁果支支吾吾地回答,继续努力地去夹菜,大家都笑了。他想,能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同时活跃了气氛,也算我对大家做贡献了。每当他去锅里夹菜的时候,他都要悄悄把目光越过自己的胳膊,去寻找苏小童的形迹。她没有过多的笑容,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让宁果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苏小童,你知道吗?其实我每天都很想你,只是你的态度让我很难受,我只好不理你,这样才能减轻自己对你的思念。可是,此刻坐在你旁边不远的地方,我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我根本无法抗拒你的魅力,无法不去想你。”宁果心里悄悄地对着她说:“好想有只小虫子,能帮我把这段话悄悄地送到你的耳边去。”

中国人的饭桌上一旦有酒,敬酒这件事就不可避免。随着大家的兴致渐入佳境,他们一个个开始打起了通关。很快就轮到宁果了,他只好接着,从姜奋开始,他特意放低了杯子和他碰杯,说道:

“以后还请姜部长多多关照,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你做得很好了,从此大家都是兄弟,一起把事业干好!”姜奋说完还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亲热。这个场景放在一般人,也许会很受用,觉得领导好相处。有那么一刹那,宁果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当他仰头喝酒时,眼睛的余光看见了昏黄的灯光下,姜奋那薄而苍白的唇边跳动的笑容,却是让人那么的不踏实,他心里还是清醒了。

“宁果,这是酒桌,不要太认真。不过,你的处境已经不妙了,以后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他暗暗告诫自己。

因为聚餐的人不多,虽然宁果希望和每个人都能多说几句话拖延时间,还是很快转到了苏小童面前,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很开心,终于又要和她搭话了;又很生气,不愿理她。当他说出敬酒词的时候,他自己都感叹自己好做作:“小童妹妹,你我都是刚来不久,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嗯,谢谢果哥,以后请多多关照!”

也许有这么多人在场,她不能多说什么,可是她坐下夹菜时,嘴角洋溢出了一个细微的笑容,还是被宁果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他明白,那是开心的笑容。

这时,吴勇拍拍宁果的肩头说道:“宁果,别光顾着吃,来,咱们划两拳!”

“好啊!”他的建议让宁果停止了去关注苏小童。他立刻热情地回应,一时间“哥俩好啊”“六六顺啊”的声音充满了包厢。三位美女都停止吃喝开始观战。宁果和吴勇便较上了劲,从开始的两拳一杯到一拳一杯,连着干了不知多少回合。虽然啤酒这个东西宁果状态好的时候可以把它当水喝,喝撑了可以吐了接着喝,可是今天心事很多,他渐渐地有点醉了。可他还是不断地喝。

身边的黄埔瑶轻声说道:“果哥,少喝点,醉酒伤身!”

他粗鲁地说:“去!”

饭局结束,宁果有意先和吴勇到楼下等着。夜风吹来,酒劲一下子上来,他的头好晕。这时,苏小童他们下来了。宁果心想,如果你对我有意思,你就主动陪我走走。他假装和吴勇聊着,抽着烟,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苏小童。然而,那位姓李的主持人骑着摩托车,竟然和她顺路,而更让宁果不能忍受的是,苏小童居然答应坐人家的车回!当她的“好啊”从嘴里说出来时,一阵眩晕袭来,宁果差点摔倒。“苏小童啊,你是真的可以啊,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对你的心意?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肯定看得出来!”宁果的心好疼,一晃一晃地往回走,“哎,我太自恋了!我喝醉了,还指望你能关心我一下,陪我走一段。”他眼睛湿了,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都快看不见前面的路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好,既然你不想给我机会,那我不再打扰你,你也别再打扰我了。”他点开她的头像,选择删除,接着又删了她的电话,可他知道,他根本无需存这个电话,因为无论如何已经忘不掉了。

吃饭的地方离家只需过两个十字路口,如此近的距离,宁果好像走了一年一样。好不容易到了小区门口,他扑倒在花园中的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吹着风,清醒了不少。

正当宁果准备起身回家时,电话响了,一看号码,就是那个他最熟悉的、让他肝肠寸断的号码。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接听了,带着兴奋,却故意装得很冷淡地说:

“喂。”

“果哥,你在哪儿?”

“刚到家门口,你呢?坐帅哥的车还不错吧?”

“你吃醋啦?你别想多啦,人家李浩孩子都有了!”

“呵呵,聊得很多么,这都知道了。”宁果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

“你为什么删我微信!”她声音大了起来。

“我喝醉了,特别想让你陪我走走,结果你却坐别人的车走了,你也不想想我会不会不安全。加上你最近的态度我才删的!”他无法不说实话。

“果哥,对不起,我看出来你想让我陪的,我也很想陪你走,但是人家都说出送我了,不好拒绝啊。你别生气行吗?”她柔美的声音又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这个女人,一撒娇一服软,他就没脾气了。难道她就是他的克星吗?

“好吧,我原谅你了。”

“果哥,我一下车就给你发微信想问你到了没,可是才发现被你删了,你这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想找你找不到怎么办?我刚才有多着急你知道吗?”

她的话让宁果听出了对未来的希望,他努力控制语速,问道:

“苏小童,你喜欢我吗?”他听出了自己声音的颤抖,因为他终于问出了这句早就想问的话。

“你说呢?”她无比温柔地回答。

“我说?难道,你也喜欢我?”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

“嘿嘿,不告诉你。果哥,我也没让他送我到家,还是在你上次带我下车的那个地方哦。我在上坡呢,你自己快回去,别感冒了!”

“嗯,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他关切地回复她。

此刻,虽然看不见未来,但宁果宁愿相信,自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苏小童啊苏小童,难道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你这辈子是来找我还债的吗?

这天,宁果来到办公室,看见吴勇一条腿悬空晃着,另一条腿在地上撑着,正坐在姜奋的桌子上和姜奋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什么。他们似乎在等他,一看他来就招呼他过去。

“宁果啊,之前你做的那个投票功能,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吴勇笑着说。

“哦?什么情况?”宁果顿了一下问道。

“是这样啊,单位的广告部马上要举办少儿夏令营,同时策划了一个活动需要咱们部门配合,就是在公众号上给他们每期夏令营同步做一个优秀小记者投票功能,一期二十个孩子,由家长们发动亲朋好友评选最佳小记者。”像是早料到了宁果疑惑的样子,姜奋赶紧接过话头去:

“这些家长的能量都是很大的,一传十,十传百,咱们的公众号能增加多少粉丝啊!你想想。”

“对啊,你不记得了?你来的时候粉丝才两千多,一个‘紫金花节’抢票涨到四千多,这还远远不够啊。”吴勇紧接着补充道。

宁果心里明白他们的需求,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两位领导,需求我听懂了。但我想问一下,这个项目给我的开发时间有多少?”

“咦?”姜奋疑惑道,“投票功能你不是做出来了么?还要开发时间干嘛?”

宁果一阵无奈,耐心地解释道:“姜部长,我来应聘面试时做的那个投票,只是一个demo,仅仅可以完成投票功能。但是,像您刚才说的这个夏令营活动,投票之前还有很多基础功能需要设计,比如活动的建立、分类,是否按组织结构统计,候选人需要专门的模块维护他们的基本信息。如果每个候选人需要头像类的图片,还需要专门做关联的附件表以及附件上传等等诸多功能,展现到微信端给客户用的只是一个对外展示而已,因此,我肯定需要时间来设计实现啊。”说完,他不抱希望他们能理解他,因为这些都是纯专业的东西,他们根本不可能听懂。只怕他们理解不了,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

果然,不出宁果所料,吴勇说出了他最不想听见的话:

“宁果,我能理解你需要时间设计开发,但是活动三天后就要上线,广告中心那边已经把活动在家长圈子宣传出去了,家长们都已经在摩拳擦掌了,你看……”

“两位领导,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个项目啊。”宁果虽万般不情愿,但看着他们两个脸上那副“什么也别说了,你必须得做”的表情,便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明白了,我加班做!”

算起来,他来传媒中心已经一个多月了,当初如何完成面试考核,进来后如何做“紫金花节”抢票,没日没夜干活的场景,经常会浮现在脑海里,不堪回首,令人唏嘘不已。还好苏小童来了,打破了他的常规生活,让他的注意力可以分一部分到她身上。可是,今天又一次遇到这样不考虑他的感受,只顾着压任务的事情,他却不得不静静地坐下来,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心绪:

我的顶头上司姜奋,早年间华南市西大街上职校毕业的中专生,在传媒中心摸爬滚打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当上了外宣部的头儿;我的第二个顶头上司,副部长吴勇,三门峡市电子科技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毕业后在外晃了几年,就回到传媒中心靠父亲的关系进了体制内,从此高枕无忧。这两人的共通之处在于,他们的见识、眼光,就是在这个单位——一个偏远落后的山区小城华南市的传媒中心。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信息化社会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他们根本无从知道。我带回来的最前沿的技术,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书,当然,也被他们理所当然地不屑一顾。

另外,他们待的是传统媒体行业,不知道IT业是如何迅猛发展。什么是外宣部?为什么要搞外宣部?他们仅仅了解个皮毛,平日里听他们二人的讨论无比热烈,那样子却像极了当年因“纸上谈兵”失败,被秦国大将白起坑杀四十万士兵的赵国将领赵括,在桌前、烛光下那自信满满、夸夸其谈的可笑、可悲的场景。

那么,传媒中心最初成立这个外宣部的用意是什么?

为了传统媒体转型?

好像不是。早听人说,华南传媒中心是当地最好的媒体单位,报社、电视台根本入不了传媒中心的法眼,这里所有人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拥有这种优越感的单位,是不会有危机意识的,不会感觉到必须面临转型的压力。

外宣部成立,为何任用完全不懂行的人做领导?

他们的经验从何而来?他们知道风险在哪里,如何控制?如何在与同行竞争对手的厮杀中立于不败之地?这一切都像是个天大的玩笑。

为何把我逼得这么狠?为什么每一次的故事都是相似的?

面试题让做投票,什么都不提供,只要结果;进来了告知投票不用,需要做抽奖,时间很紧;现在又是做投票,却不管你需要多少准备工作,时间就给三天。

好像,我这个人就是万能机器人,只要他们手指一动,就可完成任何指令!

可我不是。

好像,体制外的人就不是人,可供他们任意驱使,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尊严!

可我是人。是和他们一样尊贵的人,只是命运不济,没有挤进体制内!

想当初,他来的时候,这个部门刚刚成立,挂牌之初就面临着承接单位的微信“紫金花节”抽奖功能实现任务,如果不是宁果玩命地加班加点做出来,就凭姜奋、吴勇两个人,拿什么交差?花钱买?买也需要时间做吧?买也得有懂开发的人鉴别吧?

可悲啊!这方面的工作他们需要我来做,必须我来做,却不让我心情舒畅地做,而是先让我累个半死不活再说。

真是天下少有的咄咄怪事!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好像迷雾中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可怕的生物,它那血红色的眼睛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不见。看见它时,我已经毛骨悚然;看不见它时,我又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宁果想着,未来,一定还有不可预知的阴谋在等着他。

既来之,则安之。宁果是抱定在这里寻觅到一个稳定的饭碗的目的来的,已经挺过了最初的艰难时刻,现在,还得打起精神往前走。

每天,姜奋还是戴着他最喜欢的耳机,从早到晚戴着,不知道他在听什么美妙的音乐。吴勇开始玩起“战舰世界”这个游戏,废寝忘食。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吴勇,似乎觉得吃饭上厕所都是浪费时间,往往大半天都不站起来活动活动。黄埔瑶接手了苏小童的上传视频工作,完成后就可以交差了,轻松惬意。他亲爱的苏小童,则专门做起了微信文章的编辑,每天六点钟准时推送。她进入状态也蛮快的。看着她不用再跑上跑下地拷视频了,宁果也替她高兴。

只有宁果,谨慎地设计着数据库中的表,建立着模型,在eclipse中贪婪地盯着debug模式下调试中的断点,它像是世界上最优美的音符,每一步执行结果是正确还是跳入错误栈,都是那么地让他着迷。他喜欢未知的感觉,喜欢解决问题的感觉。他美化着每一个页面,充分考虑用户如何使用最方便。

宁果的同事们每天都按时来,按时走,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压力。这个夏令营活动与他们是无关的,对啊,他们谁也帮不了宁果,谁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问题,就像黄埔瑶偶尔路过他身边,看见他的屏幕会惊呼一声:“哇噻,果哥,你写的都是什么啊?怎么都是乱码一样。”宁果欣赏她的可爱,感激那一声惊呼。虽然明知她不懂,他还是会耐心地跟她讲那是程序代码。

其实,他们有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人像他那样为部门的发展考虑,都无所谓的。宁果根本不在乎。在这里,他在乎的,就是那个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美如天使的苏小童。她每天下午到点就收拾东西走时,他多么希望她能感觉到,他忙得几乎一天都没有从椅子上离开过,是不是需要她关心一下?或者,像黄埔瑶那样假装不在意地看看他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咋咋呼呼地喊一声,或者,陪他说说话。总之,不要那么着急地回去啊。可她却永远感知不到他的心思,总是用那可爱的微笑跟他告别。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拥抱最纯粹的孤独。

宁果从事软件开发工作以来,养成了有bug不上线的习惯,无论怎么样都要尽最大努力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测试到。因此,这三天,他每晚都是三点钟才睡。功夫不负有心人,当项目成功上线,看到投票页面在微信端精美地展示出来,投票结果查看页的柱状图开始井喷式地向上增长,由于对投票页加了强制关注功能而迅猛增长的关注用户数时,宁果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一上床,疲劳感便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他想象着夏令营小朋友的家长们,在朋友圈里疯狂转发拉选票的热闹场景,觉得幸福感、成就感满满,睡得很甜、很沉。

随着夏令营活动的顺利展开,“无限华南”的关注用户数出现了迅猛增长,已经直逼一万大关。可能是想到这个建立几年以来一直无人关注的“无限华南”突然有了这么多用户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姜奋在办公室里兴奋地对大家说:

“等用户数突破一万,我给大家带凉皮,都是大份的!”

黄埔瑶和苏小童两个小姑娘听到这话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

“哇噻,姜部长太棒了!”

“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你们的付出我和吴部长都看在眼里,等以后挣了钱,不会亏待大家的。”姜奋开始煽情。

“对,你们都是好样的,继续努力!”吴勇适时地补充。

此时此刻,看着他们仿佛开庆功会的场景,本应该参与的宁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每次呕心沥血开发完一个功能,他都有一种被抛弃感?

这个时刻,他好像被他们用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和他们隔离开来了。

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对着他说话,好像他不属于这里。

宁果想:“也许我太较真了?不过,什么叫你们都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吴勇整天玩游戏,黄埔瑶拷完视频就上网,苏小童就是从网上找些文章。这个活动他们做什么了?是帮我写过一行代码,还是帮我做过一个图片呢?每天留在这里加班熬夜的人是我,绞尽脑汁保证项目不出bug的人是我,你们的公众号那快一万人的用户数是靠我的程序拉过来的。凭良心讲,你们有谁配得上辛苦了这句话?

作为部门领导的姜奋和吴勇,你们俩看不见我的努力和辛苦吗?有任务的时候,你们俩觉得有我的存在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做完了,不重点赞扬我一下没有关系,这是工作。但是你们说出这样不公平的话,良心过得去吗?”

宁果不由得回想起在上海的那段时光,任何一家IT企业,当员工努力工作、技术上取得突破性创新时,管理层都会大加赞扬,甚至设立专门的奖项,实打实地用钱激励员工。没有一个企业会扼杀员工的积极性。虽然那是资本家的手段,但这种手段最起码保证了每一个员工的尊严和价值,让员工愿意为企业更多付出,和企业一起成长。

而此时此刻他所在的这个外宣部,却是如此扼杀一个人的工作积极性。

四周,一片凄凉。

宁果很无助,也很无奈。领导无视他,同事更不会关注他,苏小童呢?她也沉浸在那份喜庆中,没有工夫对他投来哪怕一秒钟的关注目光。

宁果想起一句俗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中学班主任曾对他讲,越是优秀的人,在生活中越是容易遭人嫉恨。而优秀的人往往很敏感,嫉恨你的人就会用各种最能刺痛你的方式让你难受,让你心痛。而优秀的人往往又不屑于去斗争,只能默默受伤,默默承受。正如荒原上的狮子,被一群豺狗咬伤以后都是默默地走到荒原深处舔舐自己的伤口,而不会再降低身份去找豺狗复仇。因为打赢一个豺狗并不光荣。

想到这里,他的心豁亮起来。他知道,一心仰望着远方的人,不应该计较眼前的得失。

晚上,宁果戴上好久没用的耳机,听着手机里自己喜欢的歌曲,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着慢时光。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是他最想看到的苏小童的名字。她发来一张图片,上面赫然是公众号用户数变成一万零一的截图,他看着图片,心如止水,给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果哥,用户数破万了!”

他仿佛看见了她兴奋的小脸蛋。

“嗯,我知道,看见了。”他淡淡地回答。

“你真棒!”她接着说。

“哦?苏小童,你真的这么认为?”宁果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

“是啊,我又不笨。这些活动都是你做的呀,我和黄埔瑶什么都帮不上。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宁果把苏小童发来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再说什么,心里暖暖的,眼睛湿湿的。

“亲爱的小童,谢谢你。别人怎么对待我不重要,你,只有你,对我哪怕有一丁点的鼓励,才是我最需要的温暖,你懂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少儿夏令营投票活动在宁果精心搭建的平台保障下,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着,宁果也终于不用再每天加班加点,可以把心思放在如何处理他和苏小童的关系上来了。

虽然在两人为数不多的约会中,苏小童连手都不肯让宁果拉,每当宁果鼓起勇气,趁苏小童不备突然拉住她的手时,她都会立即甩开,跟着说一句:“你拉我手干嘛?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但宁果没有气馁,他始终相信一种没缘由的感觉,那就是他和苏小童一定会有故事,他们之间之前发生的点点滴滴,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也不会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因此无论苏小童怎么冷淡他,甚至每次约会不到二十分钟苏小童就会提出要回家,他都泰然处之,从没表现出一丝不满,始终展现给苏小童的,都是他充满爱恋的迷人的笑容。

虽然宁果已经年满29岁,马上就要进入而立之年。但要说到如何追女孩子,他还真是没有太多经验,因为他太单纯。出身书香门第的他,从小接受着比同龄孩子严苛得多的教育,从小学到高中也一直是一心扑到学习上的类型,成绩始终在全年级名列前茅。说起来可能大多数人都不信,他几乎没有过夜里十点半以后回家的经历,回到家不是学习功课,就是进行大量的文学阅读。大学毕业投身工作这些年,他的生活还是遵循着家到公司再到家这样单调的规律。谈过一两个女朋友,但时间都不长,草草收场。

因此,他对爱情的认识和理解,都是来源于他从小就开始阅读的诸多世界名著里对爱情的描写,并且信奉着“爱是神圣伟大的”“爱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而书里爱情的过程通常都是浪漫的,结局通常都是圆满的。至于书里的爱情和现实中的爱情是否是一回事,他却从来没有去想过。

宁果常常想:“虽然第一次在江边约会后,苏小童对我都是若即若离,我热情的时候她走得很远,我冷淡了她又靠近了。但人家是女孩呀,都说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可能就是这样的。是我对她有好感,我喜欢上了她,我应该主动再主动,我不能再天真地认为,有了第一次那样的甜蜜感觉,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要好好对她,让她开心,有安全感,再让她喜欢上我。”

宁果是个实干家,说一不二,很快就把他的想法付诸行动了。

从苏小童位于南坡岭的家到单位,需要走一面很长很陡的坡,宁果常常担心她会不会崴到脚,尤其是下雨天。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再受这份罪,让她每天早上不用再起早,多点时间收拾打扮,他决定每天都开车去接她上班。

而从自己家到苏小童家,需要走华南市早高峰最堵的大桥路,习惯了早上七点半才起床的宁果,开始强行变更自己的生物钟,只为了不要因为遇上高峰而被堵在路上。第一天,他六点半艰难地从闹钟的吵闹声中爬起来,揉着迷糊的双眼开始洗漱。洗漱完,他便拿出自己最喜欢的天蓝色衬衣穿上,扎在牛仔裤里,蹬上皮鞋。一照镜子,他差点认不出自己。

“我的神,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帅!”宁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标准的倒三角身材,不禁笑出了声。“哎,来传媒中心这一个多月,终日都是在加班中度过,为了舒服都穿的是休闲运动装,很多天都不带换的。天哪,别人肯定以为我是个很邋遢的人。苏小童这样美丽的姑娘,如何能喜欢那种形象的我啊!不行,以后每天我都要打扮好,穿得帅帅地去见她!”

来到苏小童家附近时,才七点多一点。这里的路不是很宽,他在路边尽量靠马路牙子停好车,下车仔细确认不会影响两边车辆通过后才向苏小童出门的方向走去。这是一面斜坡,苏小童的家就在斜坡上走到尽头的倒数第二栋楼,据她讲是她们家自己盖的房,有很多房间都用来出租。

虽然是八月份,可是清晨时分的空气还是有点凉。宁果缩了缩肩膀,这样能舒服一点。靠在栏杆上,开始给苏小童打电话。

“喂……”电话那边传来苏小童迷糊中那令人酥软的声音。

“小童,是我,你起来了吗?我来接你了!”宁果说。

“啊?果哥,你来了?才七点半,你来这么早干嘛?”苏小童明显地有些吃惊。

“没事啊,夏天醒得早。你起来收拾吧,我等你。”宁果笑着说。

“好的,你别急哦,我比较慢。”苏小童说。

女人起床的“慢”,宁果算是在苏小童这里领教到了。他就在那里静静地靠着,两个胳膊弯着撑在栏杆上,这样身体刚好被拉得很直,很显身材。为了让苏小童一出来就能看到他最好的样子,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十分钟、二十分钟,宁果站不住了,脚麻了。他只好来回地走走,看看旁边的幼儿园送孩子的家长们,看看来往过路的车辆仔细地会着车,再看看正在修房子的工人们,对他来说,这些普普通通的场景,都因为这里有苏小童的存在而变得格外亲切。活动下筋骨,他又回到之前那个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小童家的方向,似乎如果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她从家里走出来的样子都是莫大的损失。

终于,收拾完的苏小童走出来了。宁果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就露出了不受自己控制的笑容。

苏小童逐渐走近,看清楚眼前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宁果,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呀,果哥!你竟然也会穿得这么周整!我都认不出来了!”苏小童惊讶地说。

“嘿嘿,是吗?谢谢。”宁果有点羞赧地说,“为了每天你看见我的第一眼都是最完美的,我可下了大功夫。”

“果哥,你这么油嘴滑舌干嘛?”苏小童也害羞了,眼睛看向一边。

“没有,我内心就是这么想的,没有油嘴滑舌。”宁果赶紧解释,“走吧,时间不早了。”

就这样,每天上午、下午接送苏小童上下班,逐渐成了宁果生活的一部分。他喜欢这个等待她出门的过程,很享受从苏小童家到单位的路上那短暂的独处时光。对他来说,只要能与她待在车里,没有外界的干扰,鼻子可以不断呼吸着充满她的香味的空气,就是很幸福的了。

一天,宁果正百无聊赖地逛着京东图书,突然,一本置顶推荐的书吸引了他,这本书叫《秘密花园》,看介绍是一本供女孩子随意涂鸦的书,看评论里热闹非凡,大多都是女孩子心情得到释放了呀,一千个妹子就有一千个《秘密花园》这类的话。看到这里,宁果生出了一个念头:“认识苏小童也一个多月了,我还没送过她什么东西,是不是有点太木头了?对呀,女孩子都是喜欢男生送礼物的,笨死了!”宁果仿佛突然开窍了,他那高度发达的大脑又找到了新的课题,立即高速运转起来。“这本书不错,买了它。送给苏小童来画画,如果这本书的评论都是靠谱的,那她应该会喜欢,无聊的时候就可以用来打发时光了。光这一个还不够,我还得准备点别的。”他也没看价格,没有任何迟疑地下了订单。

京东的快递似乎能预感到宁果的期待,第二天一早,就把书送到了宁果单位楼下。宁果小心翼翼地拿回办公室,为了不引起苏小童注意,故意不去拆开包装,假装好像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中午送完苏小童回到家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看着面前五彩斑斓的画册,还有那一包可爱的彩色画笔,不禁大感满意,“Very good!小童一定会喜欢。再搭配点什么好呢?”他的眼睛开始在自己面前的书架上游移着,最后停在了一本叫《偷影子的人》的书上。这是他几个月前买的,里面男主角那温馨的爱情故事,曾让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小童平时喜不喜欢阅读呢?这本书我特别喜欢,我想让她也感受一下里面爱情的感觉。就算她不喜欢看,用书做礼物也没问题。”宁果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他哼着小曲,不禁手舞足蹈起来。随着手的晃动,一张明信片从书里掉了出来,正好落在他面前。

“原来是《偷影子的人》随书附赠的明信片,”宁果自言自语道:“我干嘛不写点表白的话呢?刚好夹在书里,她看见了就是个惊喜呀!”脑海里想着苏小童不经意地看见明信片的场景,宁果的脸竟然发烫了。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努力写了几行字练手,好让写在明信片上的字尽量工整一些,因为太久都没有用过笔,几乎都不会写字了。做好准备,他屏住呼吸,在明信片上一笔一画地写道:

“亲爱的苏小童,不知不觉,已经和你相识一个月了。”

……

宁果只觉得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写出来,可惜明信片上就那么大点地方,他只好开始写结束语:

“童妹妹,希望你每天都开心、快乐,爱你、疼你的果哥哥!”

放下笔,宁果觉得,“果哥哥”这个昵称,实在是神来之笔,原来这才是他心里最希望苏小童叫他的方式呢。

“苏小童看见这个后会有什么反应?她会高兴,还是害羞,还是生气?如果她也喜欢我,她会……?”

来不及多想,宁果的创意还没有结束,他找来三个信封,用粗笔在上面写着“Surprise I”“Surprise II”“Surprise III”,分别装入《秘密花园》《偷影子的人》,最后一个袋子,他放进去一个可爱的、木质的、菱形的手掌按摩器,宁果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把它拿在手里捏啊捏,据说对手部穴位很有保健作用。

准备工作做完,为了带给苏小童真正的Surprise,宁果决定下午不去接她上班,微信告知她后,他早早地来到了办公室。虽然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还是左顾右盼,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苏小童办公桌旁。桌子下面有个杂物箱,他把装着礼物的袋子悄悄地放在了箱子旁边,站起来退后几步,确信苏小童来上班时第一时间就能发现礼物,才放心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果然,苏小童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自己桌子下面的异样,多了一袋东西。她放下包,从塑料袋里取出东西,一样一样地看,宁果能从他的座位上,看见她的嘴从“O”型,慢慢地变成了月牙般。苏小童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立即用手捂住了嘴,毕竟这是办公室。

苏小童似乎很喜欢《秘密花园》,尤其是那一堆画笔,她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还抽出一根在纸上画了起来,似乎在试验笔好不好用。

当她打开“Surprise II”时,宁果的心揪到一块去了,他好怕她看见那个明信片,却又特别渴望她能一下子就翻到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苏小童在翻着那本书,宁果紧张得不敢再偷瞄那个方向,他胡乱点着鼠标,那啪啪啪的敲击声似乎能让他好受一点。

此刻的时间好像一万年那么长,终于,宁果瞄到苏小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掏出她那粉色外壳的Iphone5s手机开始打字。

“她肯定是要和我说话!”宁果触电似地反应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焦急地等着信息提示音响起,那仿佛就是他唯一的信心和希望所在。

终于,微信提示音响起,宁果用颤抖着的右手解锁了屏幕,看着那来自苏小童的未知数。

“我很开心,谢谢你,我的果哥哥!”苏小童简单却意味深长的回复令宁果欣喜若狂,心仿佛都要跳出胸腔了。

“Oh, My God,她没有生气耶!”宁果激动得想跳起来,“她还叫我果哥哥了,这个称呼她有没有觉得很暧昧啊?哈哈哈,不管怎样,我这步棋一定是走对了!”

29岁的宁果,此时完全没有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他单纯得就像个孩子,欢呼雀跃,纯洁得就像小学生第一次得到红领巾那般。只可惜,他爱着的那个女孩——苏小童,却感受不到。

内容简介:上海归来的大学生宁果回到故乡华南市寻求就业,被招聘到市传媒中心。他满怀理想和美好的憧憬到单位上班,却没想到事业单位体制内外的职工政治待遇和工资待遇的差别是天上地下——体制内的金饭碗优越如天人,而体制外的泥巴饭碗则轻贱若浮云。身在体制外的宁果,每一天的感觉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因为体制外的身份,心爱的姑娘苏小童一直跟他若即若离,不愿明确与他的恋人关系。宁果在双重压迫下痛不欲生。“爱情和体制内金饭碗”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生“圣地”。

作者以深沉的忧思,通过青年宁果求职就业的曲折历程和不屈不挠追寻精神之光与爱情之光的抒写,表达了自己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和对事业单位体制问题的思考。作者看似平静的叙述,隐含着情感的惊涛骇浪;看似平淡的描写,读来令人骨断筋折。

作者简介:魏田田,80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出版有小说散文集《去那有光的地方》。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朝圣》,中篇小说《小草沟》《夜来香》《去那有光的地方》《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等;散文《鞋的友情》;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三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我的胃里有五谷的花朵

◆耿  翔

逃离的过程是很悲壮的

这也是一份/青春的悼词,它告诉泥土/我在这里,种了几年庄稼/面对一片玉米,没有亲吻过一位乡村女子/也不知道爱情,开放在凄迷的原野上/有多么灿烂?但我带着/一个人的背影,荒凉地离开时/谁也不知道。

我在马坊乡间劳动的那几年,正是青春开始萌动的时候。村西和村南的大部分田野里,都有我惶恐不安的脚印,把一个青年人成长中细微的烦恼,踩放在庄稼的根部。因此,比起那些情感粗糙的村民们,这么多在田野里生长得有血有肉的庄稼,或许更懂得我一些。

记得那时候,露水还挂在豆子的叶蔓上,我已经在田野里走了一圈,裤角上全是泥巴。手摸着似醒非醒的土豆秧子,我想着一个村子的泥土下面,究竟能埋多少土豆?中午了,阳光把大地烤得很干燥,玉米都卷起了叶子,缨子也失去了水红的色泽,一大片地里,找不到一只还在走动的动物,只有我头顶烈日,在庄稼的身边盲游。许多夜晚,我也是一个人站在村口,目送着一群牛羊从碾子坡上下来,回到弥漫着干草和膻腥味的圈里去。

和村民们一起,我能下到任何一块田地里去,也能干最累的活路。

就是脸上和心里,没有他们的那些轻松。

有一年夏天,在村子的南边修梯田。混在一群男女社员中间,我浑身都觉着别扭。我没有他们的语言,也没有他们的经历,更没有他们的心情,就尽量用过重的劳动,缓解自己的孤独。一个夏天下来,我累得黑瘦黑瘦,出的汗很多,但说的话,没有一个妇女一上午说的多。

有时正劳动着,大队的喇叭就响了,人群会蜂拥着走进一个有着绒线花树的院子里,挤在阴凉下,看书记天存今天又要批斗谁。我对这些活动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抵抗。因为十年前,大队长彦龙拥有批斗一村人的权力时,我的父亲就经常被批斗着。现在,他的继承人天存,比他更有批斗人的激情。除过村上的四类分子,经常被天存批斗的人,有大学、民娃、鳖子、龙县。他们的罪行是什么,我一条也没记住,只记着他们弯成九十度的腰,被推来掀去,头上尽冒冷汗。

一个处在青春期的人,面对生命这样被摧残,他只想着逃离。

其实,逃离是件更难的事情。我背着铺盖,随村上的年轻人,去了木张沟水库、延府沟水库、高刘沟水库。那是青春的一段流浪,白天在土崖上劳动,晚上躺在麦草铺里,还是想着逃离。

直到高考制度恢复后,我才走出了这个村子。

对于葬送我的青春的马坊,我不知道该不该记恨。

但要回忆这段岁月,我的内心就不会轻松,就一再告诫自己,要像一个铁匠对待一块铁那样,猛烈地加温,猛烈地锻打,猛烈地冷却,由热到凉,要撕心裂肺地记住一段隐情。也要像一粒种子,从发芽到死亡,记住一个痛苦的过程。

提起逃离,我想起一个下午,在村西的碾子坡下,遇到进村的乡邮员。他拿出一份油印的资料,是介绍当时的一些大学。我很激动地看着,把目光全部停留在纸张上。那一夜,我没有睡着,想着一个乡里已经进入大学的那些人的名字:赵桂芳、来富强、张宾县。他们有一个很时尚的称呼:工农兵大学生。睡到半夜,我的心被想凉了。我问自己:一个没扛过枪的人,你是兵吗?一个没开过机器的人,你姓工吗?此时的我,每天都在人民公社的田野里,不是掂着铁锨,就是扛着镢头劳动,应该是属农啊。但一想起父亲多年被批斗过,也就怀疑自己在这块土地上有没有一个被承认的身份。因此,我只有一个人想了一夜,天亮从土炕上爬起来,又下田劳动去了。

我想以此逃离这里,但我没敢找天存说话。

我有一种无名的害怕,也就心痛地放弃了。

没有逃离出去,也没有就此安心。我后来在一首诗里写到:“在乡村里长大/我的粗糙的青春,像一些草木/躺在犹豫的墙角里,不想接受春风的吹拂/也不想跟随,遍地起身的麦子/一块醒来。我知道劳动/会让我站在村庄的身边/用一身粗大的骨节,换取/一份清洁的精神。”那时候,我很像一个另类,喜欢一个人躲在田间地头,或割草,或锄麦子。歇息时,也喜欢一个人躺在地上,很无聊地看着云朵。好像一村的风物,都打不起我的精神。只有偶尔抬头,看见远处的那匹栗色的马,我的血液会一下子沸腾起来。

由那匹栗色的马,我会模糊地想到女人。

想到她们一身素朴地,出现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最终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候,我尽量在紧张跳动着的心里,很美好地安排自己的场景:一个人在嫩绿的玉米地里,正在弯腰锄草。突然抬头,会看见从前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位很好看的女子。她可能是邻村的,她可能会知道我,她可能要停下来。这么多的属于青春期的想法,就这样悬在空里,悬在一个想象中的女子的身上。其实,我那时还不如一棵玉米。玉米站在田野上,会自由地随风舞蹈,会自由地随风发声。我选择玉米这种植物,我觉得它有一种人的性情在身上。在这么无遮无拦的乡村,要为进入青春期的我们,营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场,谷地不适应,麦地不适应,荞麦地更不适应。只有玉米,能遮住我们的身体,并能以它高挺的样子,在天空下愉悦我们。我在那时,很欣赏它红色的缨子。它挂在玉米嫩绿的腰身上,就像乡村的一些欲望,不高也不低,有一种很平衡的感觉。

遗憾的是,我在这样的玉米地里,除了劳动,就是想象。

那些厚实得城墙似的玉米地,好像是为我一个人生长的。在里面锄草的时候,会想起一些有模有样的人。在周围的村子里,有几个女子的名字,在我心里一直很美好。我那时对女人形体的理解,包括对生理和情感的,都是很混沌的。这并不妨碍我把她们想象成苜蓿花一样的新娘。

我对她们,只止于想象。

在青春期的躁动里,这让我更加悲伤。但我清楚地知道,在这片乡土上,一个经常被批斗的人的儿子,无法带给她们幸福。我不能伤害她们,我必须逃离,带着我无法开花的青春期,逃离她们的清纯和善良。

逃离的过程是很悲壮的。

我从这里彻底走出来,是在痛失了几位亲人之后。现在生活在没有泥土的长安城里,我说不出这是幸福还是不幸。有时也发狂地想,我应该回到马坊去,甚至回到我的青春期去。

写一写没有青春期的青春期,这在我的《马坊书》里,或许并不重要。但我在写它的时候,还是莫名地冲动着。我不想一个男人最需要爆发的那几年,竟然是一片人性的死海和黑夜。我想黑夜能给顾城黑色的眼睛,也会给我一双的。今天,我就要用它,看看那些年里,我死寂的生命里,有没有青春在躁动?因此,我要把这些文字,当成一份青春的悼词,自己对自己念出来:“它告诉泥土/我在这里,种了几年庄稼/面对一片玉米,没有亲吻过一位乡村女子/也不知道爱情,开放在凄迷的原野上/有多么灿烂?但我带着/一个人的背影,荒凉地离开时/谁也不知道。”

只有玉米地会知道。只有那匹栗色的马会知道。

它们知道我生命中的一切,都应该在这块土地上发生。

包括我要爱的人,应该在这里生长。

应该是最后一个怀念棉花者

一座歇在,高岭山下的村庄/也伸出手,要触摸棉花/一直藏在身体里的火焰。这让我想起了/母亲的怀抱里,有棉花的温暖/也有大地的温暖。我穿得很旧的/土布衣裳,有她从心里/带血抽出的棉绒。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得,要替棉花喊疼。

棉花曾经离我很近,也离我很远。

离我很近,是它一个冬天都附着在身上,通过一件棉衣,用暗藏的发白的火焰,温暖着我。离我很远,是在马坊这块万物都能开花的大地上,很少看见棉花这种植物生长过。因此,我在很小的时候,只要能见到雪白的棉花,就想把手伸上去,就想把脸贴上去,就想哈着一口气,把头抵在棉花的怀里。

现在,走在长安城里,突然抬头,我会有一种连天的忧伤。

我问自己:这是你贫困温暖的家乡吗?这里有你守望过的麦田吗?

而我最想问:这里有你贴身体验过的棉花吗?

确实,棉花从我身上走下来,已有好些年了。现在想来,我在故乡脱去的不只是一件棉衣,是把母亲一心的温暖,也随着那个我要离开马坊的日子,毫无疼爱地脱去了。

我是穿土布长大的。这也是棉花,经过母亲的一双手,在很多日夜的纺织、裁剪之后,以衣裳的形式,走上我的身体。而我最为念想的,是每个冬天都要穿在身上的棉衣。

那时的马坊,冬天是很寒冷的。记着飘雪,是每天的事情。一个冬天里,只要出门,都会走在无边的雪地上。就是坐在家里的炕上,把目光从窗户放出去,也会被从瓦沿上挂下来的冰柱,割裂得横七竖八,看不到一块完整的院落。但穿着母亲一手缝的棉衣,我很少被冻过。就是一直处在雪地里,脸是冰冷的,身子上的每个关节里,却被棉衣释放出来的温暖,一处一处地滋润着。要是双手冷了,抬起来往棉衣的袖子里一塞,也会热起来。

我清楚地记得,等到麦收后的忙罢,也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母亲就开始收拾我们的棉衣了。先是把上一年的棉衣拆了,把里外的土布洗净晒干,再在门口的捶布石上,一棒槌一棒槌地捶平展。最难的是收拾棉花,这是让母亲最费心的事。因为我们是一些穷苦人家,棉衣里的棉花,少说也是穿了几年的,除过少数新一些的外,大多像一把破絮。我看见母亲把它们搭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弹着里面的土。有过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在一个冬天的时光里,一个穿着棉衣的人,要在黄土里穿行多久,那些细密的黄土,被风吹着,一部分打在脸上,更多的是打在身上,顺着土布的纹路,被密织进棉花里。因此,一个冬天里,可以说我们是穿着棉衣在行走,也可以说我们是背着黄土在行走。现在想来,才明白了我的每一件棉衣,怎么越穿越重,重到临近春天要脱下来时,母亲掂在手里总是心疼地说:“沉得像一块土。”于是,她站在那么大的太阳下,要把这些压过她儿子身骨的黄土,一粒不落地拍打出来。

这个过程很漫长。

就这样,一个夏天的阳光,全被母亲搭在院子里的棉花吸收了。

而在那么冷的冬天里,棉花里才有这么多的温暖释放着。

我那时常常是抱着一本书,看着母亲这样劳作。真想走过去,从背后亲亲母亲,也亲亲棉花。但我往往在要抬脚的时候,会突然抬头,向村后的高岭山望去。因为我们一村的风和土,是从那里吹来的,我们一村的雨和雪,是从那里飘来的。我很想知道,看见母亲这样收拾我们的棉衣,下一个由高岭山主宰着的冬天,会减少一些寒冷吗?后来,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一座歇在,高岭山下的村庄/也伸出手,要触摸棉花/一直藏在身体里的火焰。这让我想起了/母亲的怀抱里,有棉花的温暖/也有大地的温暖。我穿得很旧的/土布衣裳,有她从心里/带血抽出的棉绒。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懂得,要替棉花喊疼。”

真的,我更懂得要替母亲喊疼。

那是在土炕上,母亲要装棉衣了。每年的第一件棉衣,都是给我装的,用的都是最干净、最绵软的棉花,而且在后背、肩胛、膝盖部分,要装得更厚一些,生怕我被冻着了。第二件是父亲的,棉花要次一些,但细心的程度是一样的。第三件是她的,全是剩下的破絮。有的破絮蓝一块,黑一块,红一块,是我在衣服上擦漏水的钢笔时留下的痕迹。

唉,那些年我真粗心,在自己身上暖和时,竟忘了问母亲身上暖和不。

到现在,在我舍弃了所有棉衣,把被母亲一手缝的棉衣保养着的身子,交给机器制造的羽绒服后,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新生活,不一定很幸福。因此,一个人的时候,我一定这样问自己:我的母亲,她用一生的时间,握有棉花的沉重和操守。映在我身上,那些雪白的东西全是棉花吗?

我不想在这里回答。

我想把母亲留在棉花上的叹息,再多写一些。

我说过,棉花也离我很远。其实,那是棉花离马坊很远,离母亲很远。那些很贫穷的年月里,吃饱肚子很重要,穿暖身子也很重要,因此,父亲的叹息多在粮食上,母亲的叹息多在棉花上。那些年,母亲为我们家添置棉花,从没敢用斤论过,只是用两来计划,今年添置几两,明年再添置几两。那一两棉花,就是用我们的很多粮食,从乾县、礼泉客人的手里换来的。等到我在常宁中学读书时,看到我们班上有乾县、礼泉的同学,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棉花。

为了棉花,母亲经常是一个人叹息着。

为了棉花,母亲从口中要省一些粮食。

为了棉花,母亲的头发也白成了棉花。

记得有一年,村上在村南最好的地里,试着种了一块棉花。母亲和村上的女人一样,一直在棉田里忙碌了一季,到头来,每家只分了一捆能当做柴火烧的棉杆,上面稀稀拉拉的几个棉蕾,就是不吐棉絮。一村人,特别是女人们,对于棉花的希望破灭了。走在地头上,许多村人说,这么好的土地,能种小麦,能种玉米,能种高粱,能种谷子,能种洋芋,能种西瓜,怎么就种不出棉花呢?

我第一次在土地上见过吐出棉絮的棉花,是在我们村南,隔着一条沟的滚村。那是大姐嫁过去的村子,是一个吃着窖水的村子。奇怪的是,在她们村的河滩上的沙土里,能种出花生,也能种出棉花。有一次,母亲带我去大姐家,正赶上村里分棉花。多大的棉桃,有炸裂的,也有没炸裂的,我们坐在烧得很热的炕上,把剥出来的湿棉絮,一把一把地往炕席下面放。那个时候,母亲和大姐的脸上,堆满了和棉花一样的笑。第二天一早,我揭开炕席,满炕都是洁白如雪的棉花,激动得我把手、脚和头埋在棉花里,不想出来。

母亲和大姐,剥了一夜的棉桃,也没有多少瞌睡。只见大姐对母亲说,她要用这些棉花纺多少线,织多少布,缝多少衣,有多少是母亲、父亲和我的。

那时候,我才感觉出:善良的女人,天生都是爱棉花的。

我的印象里,棉花不仅洁白、软和、温暖,棉花的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超越洁白、软和、温暖的气息。这种气息,我是从母亲用来放棉衣的柜子里闻出来的。记得每次打开放在炕头上的柜子时,都有一种异样的气息,让我把头深深地埋进去,翻着自己的衣服。

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站在我的身后,叮咛我小心一些,别把柜子翻乱了。

我知道母亲在一些衣服里,还藏着一些简单的银首饰。不知道她年轻时戴过没有,但我从未发现她戴过,也很少取出来看看。好像这些东西,比她身上的岁月,还埋藏得深。今天,我想起在母亲的柜子里,还藏有一些简单的银首饰,对母亲一生的遭遇,在难过之余,也有一丝高兴:至少,作为一位女人,母亲在贫穷的年月,也有过她的拥有。

因此,我会告诉你,棉花的气息,就是母亲身上的气息,间或,也有那些简单的银首饰的气息。

这些气息,应该还在母亲留下的柜子里,浸淫着每一道木纹。

现在,在马坊的大地上行走,面对大块的云朵,我很想见见棉花。

看它在母亲一直清贫的身体里,如何藏下温暖?

这是我对这块土地,仅存的一种要求。只是到现在,这里也不曾种过棉花。特别是今天,在这里生活的人,谁还像我一样,对棉花心存痴情呢?

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高建群有一本小说,叫《最后一个匈奴》。我想,我应该是最后一个怀念棉花者,至少是在马坊。所以,我要亲亲棉花。

亲亲棉花,就是用我温暖的唇齿,亲亲母亲。

黄土已经落在我的腰间了

黄土落在马坊/也像我,落在一户人家/耕种或促织的清贫里。我黄土漫漶的身上/谁是生命的救星?一辆沿着村道/运送庄稼的马车,挡住夕阳/从村后的迅速降落/背叛着腾出,埋藏祖先的心/我要接受黄土,带有/年轮的覆盖。

这些年里,我们的生活一直被一个词袭击着。

这个词就是沙尘暴。

每年的开春,我们都要与这个词遭遇,不是在天空下,就是在文字里。以至于成为一个梦魇,或一种宿命,步步紧逼着我们,怎么也摆脱不掉。因此,在这个季节里,我不敢朗读或相信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我在远离黄土以后,在一个万物开花的平原上,却连年被沙尘暴骚扰着。确切地说,我是从黄土的腹地,向南后退了很远的路,从一个黄土漫漶的塬坡地带,来到平原舒展的长安。

我以为生活在这里,一生也不会与沙尘暴遭遇。

然而错了。就在我来到长安的第二年,沙尘暴也在这里着陆。

突然地刮风,突然地起尘,突然地燥热,突然地昏暗,加上少许的雨滴,我对沙尘暴的感觉是:天空、大地、村庄、城市,都变成了一个模样,都有一个黄土裹着的壳。人更是一样,像一群灰头土脸的俑,在大秦帝国以后的土地上,没落地行走着。

谁在一部小说里说:白天不懂夜的黑?

我是闻着漫天漫地的土腥味,眼睁睁地在白天,懂得了夜的黑。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黄土,落在长安的天空里?我一直埋头在唐诗里,阅读这座我热爱的城市。被诗意里的唐朝陶醉着,我很少抬头张望。等我有一天无意识地抬起头,唐诗里的天空不见了,只有漫天黄土,等待着收留我的泪眼。

谁让天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怀着很深的失望,想回到马坊去。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那里有没有沙尘暴?但我清楚地记着,马坊的天空,也落过黄土,只是与这些沙尘暴很不一样,不会在我的那群乡亲们的心上,留下天象里的任何一丝的恐慌。

我出生的马坊,是天下黄土最多的地方。

我从小到大,生活在贴身的黄土里,对它没产生过半点憎恨,有的只是热爱。因为我从马坊这块土地上站立起来,开始一个新生命,穿越生活要我们接受的众多艰辛时,从父母最原始的教诲里,懂得要保证我们吃穿的所有东西,都来自黄土。

我细数了一下,在我们身上,从吃到穿的东西,说不上富有和贵重,但它的数目,却是很繁多的。一个人每天的吃住行,需要多少物质的支撑?这样一月一年累积起来,一个在黄土上至少活过70岁的人,一生要消耗多少东西呢?没有谁算过,也算不清楚。就是这些算不清的东西,黄土在每一个年月里,或丰盛或贫瘠地,都为我们准备着。就是人死后,要给棺材里放的柏朵,黄土都会在每一个村子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散漫地生长上一两棵,供一个村子里的人为死去的亲人上路时送上一把,好让他躺在劳动了一生的土地上,不再遭受虫子的侵害。

在我们村子里,只有在庄背后与耿家山的埝地上,生长着几棵柏树。

我每次看到它们,都有一些敬畏。

并从它们树冠的旺盛与衰落上,判断村上逝去的人的多少。

我说黄土落在马坊时,心里是喜悦的。不像说沙尘暴落在长安,心里是恐惧的。事实是,黄土落在马坊,是一个漫长的创世纪的过程。你想想,这么厚的黄土,需要多少亿万年的降落和堆积?

不仅因为是诗人,我一直把黄土落在马坊的过程,想象得很美。

事实应该如此。尘埃一样的黄土,还在落着,而且永远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只是我在猜想,第一粒落在马坊的黄土,它的遗迹在哪里?从考古学的意义讲,这一点很重要。

当它落下来的时候,碰到的是岩石,还是水波?

它遇到的第一株植物,会是什么?这些问题,恐怕上帝也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它至少在后来的《诗经·豳风》里应该找得到。因此,每读诗经时,我都注意到在祖先的诗句里,亲切摇曳的每一种植物,猜测哪一种是最先与黄土遭遇的。没有答案,但我看每一种都有可能。特别是麻和莼菜,它们在大地上的高古、珍惜和另类,让我觉着它们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为此,我在写诗时,始终不忘用一定的笔墨,多写写它们。

我更想知道的,是它遇到的第一个人。黄土从天空里落了多久,才落到了人的身上?那第一个被黄土抚摸的人,一定感觉到黄土的温暖了?我知道马坊人的皮肤特别黄,是因为我的祖先在这块土地上,最先触摸到的尘埃,是天空中落了很久的黄土。他的新生的皮肤,就在那时,被黄土染黄了。

因此,黄色在马坊,永远是高贵和神圣的颜色。

过年了,我的乡亲们,搬一块黄土,用水化开,把家里的墙刷上一遍。在我家里,这是母亲每年都要干的事,而每年用黄土刷墙,最先是从祭灶的地方开始。

家里有病人了,要用一沓叫表的黄纸,点着了,在他的身上绕来绕去,以此驱邪。在每个再穷的家庭里,都有一些这样的黄纸,被随时放在手边。记得母亲多病的那些年,我家的炕席背后压着许多黄纸。冬天夜长,我睡醒了,会把手伸到炕席里,摸一摸黄纸,希望母亲的病好得快一点。

这一切都告诉我,黄土落在马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就像我在农村时,身上每一天都被黄土落满了,但用手拍几把,什么都没有,还是一身的干爽。衣服里的黄土,也是弹一弹,原来的黑白颜色,还是黑是黑,白是白。就像在农村里,你能说出很脏的东西很多,但你绝不会说:黄土很脏。

就是黄土落了你满脸,你也不会说。

因为黄土的亮色和细腻,你在马坊这样的乡村之外,再也看不到。

在我们村子里,用黄土建筑得最高大的物体,就是村东的土城。那是一村人躲避战乱的地方,是用黄土夯筑起来的,是可以抵挡枪炮的。站在每天的第一缕阳光里,土城的身上,泛着白里透黄的光。现在想起来,它站在我们这个没有宗教却很有信仰的村子里,就像画家梵高笔下的教堂,它泛起的黄土一样的金色,就是藏在一村人心里的光和亮。

而我在这里成长时,由于寂寞和烦恼,有很充足的时间一个人坐在村子的田野上,低头想很多事情。那样的过程中,我注视的最多的,是黄土一粒一粒地,在周围的空气里游动。最后,它们都悄没声息地,落在身边的草叶上。有相当一部分,落在我的身上。最亮的一些,落在我的眉棱上。这些都是风吹的痕迹,它让黄土,在我游移不定的目光里,挽起一道忧伤。多年后,我才知道,第一个发现我的青春骚动的,不是我的亲人,是落在我身上的这些黄土。

马坊有一句很经验的话,说人年龄大了,是黄土快要埋到脖子了。可见黄土落在马坊的过程中,是要让我们像庄稼一样,一天天在它里面成长。而最后,又要被它埋葬。这是生命的规律,马坊人很懂得,也就直接往出说。我生活到现在,也不忌讳这句话了,也就在诗歌文本的《马坊书》里写到:“把天空留给云朵/就像神把大地,留给我的手指一样/云朵在天空,触摸到了风/我在大地上,触摸到了/腰间的黄土。”

是啊,黄土已经落在我的腰间了。

到了这个年龄,我意识到在生活里,必须让吹落黄土的风,先吹走我们一生的泪水。就是在长安城里,面对年年遭遇的沙尘暴,也要明白,人的这一生,就是用灵肉,迎接各种各样的袭击。

这个时候,我想的最多的,是黄土落在马坊,也像我落在一户人家。

那是乡村精神,极度贫困的1958年,我的生命,也注定带着这些贫困,降落在我父母的贫困里。事实是,我的出生,在他们渴盼儿子的心里,是老天落在马坊的最金贵的黄土。尽管在以后的好多年里,他们的贫困,因我的降生加深着,但他们的精神,却因一个儿子,在一个由亲戚、邻里组成的熟人乡土社会里,开始恢复着自治。

因此,在父母的生前就听见他们说,我是老天落在他们身边的一把黄土。我很喜爱这个由父母说出来的,带有马坊乡土气息的话语,我也把它,反复地写进了我的诗歌里。

我是躲在长安城里,目送走了今年的沙尘暴后,开始作这篇文章的。

我想明年,如果沙尘暴还来袭击我们的生活的话,我的心会变得平静一些。会伏在自己一生写得很苦的《马坊书》上,谦卑地写到:

“一粒沾有,一身黄土的种子/被风吹着,在马坊的原野上/要以死赶赴,一场/生的磨难。”

突然醒悟到泥土的隐疼

我也在大地上/收获过庄稼,高粱的颜色/应该最像我那个时候的脸色,身上的肌肤/也亮出玉米的光泽。而一片庄稼秆/突然倒地的残景,没有撞疼/我迟钝的心。这是泥土的/一次灿烂的死亡,被劳动者/毫无悲哀地忽略。

马坊能给予我的,首先是五谷。如果没有那些歉收的五谷充饥,我在那么贫穷的年月里,还能跟着父母活过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出生的1958年,是中国大饥饿的前夜。

等我从母亲怀里走下来,需要一把五谷喂养的时候,饥饿像一场大瘟疫,降临到每一块土地上。父母怎么也不明白,突然之间,土地就不打粮食了?那个时候,他们在马坊已经生活了四十年,虽然土地上的出产很少,但不至于养活不了人。

然而饿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到马坊来了。

我父母的第一个反应:饿死自己,也不能饿死孩子。

于是,他们赶在大饥饿之前,从瘠薄的土地里,收拾起所有能吃的东西,藏在屋子的一角。几年后,我知道我家的屋角里,那时堆着一些少得可怜的玉米和谷子。围在这些粮食的周围,是从地里捡回来的各种野菜的叶子。

再后来,听说我们的邻省甘肃饿死了几十万人。

父母更是恐慌。他们不知道一个甘肃省有多大,处在天地的哪个方位上,离我们的村子有多远。但他们去过泾河,知道这条河就是从甘肃流过来的。按照河流的自然启示,父母知道这个饿死人最多的省,就在自己的头上边。如果饥饿像流淌的泾河一样,很快,不就流到我们这边来了吗?

事实上,饥饿很快从甘肃的一些地方,把一些逃荒的人赶来了。

我们的邻居狗娃的媳妇,就是一个逃荒的人,村人一直叫她武都客。应该说,她是无目的地沿着那条破旧的陕甘大道,向着她认为的一个可以活命的方向,走到我们村的。

这是地理的缘故。这些从甘肃过来的逃荒人,越过泾河后,再翻过一架大山,最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槐疙瘩山下的马坊。尽管那时的马坊,也进入饥饿的边缘,但土地的平展,村庄的集中,还是让这些逃荒的武都女人,下了把自己交给这里的决心。

她们也走不动了,只有向马坊认命。

无父无母的狗娃,就有了一个武都客媳妇。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叫陕西的儿子。等我能理解马坊的世事了,我知道这个被我叫过嫂子的女人,很有些不一样。她在心里感激马坊,但她最终不会埋骨这里,她要留下个什么念想。于是,就把儿子叫陕西。果真,饥饿过去几年后,她被原先的男人领回甘肃去了。

我清楚地记得,她是从我们家走的。

因为母亲的为人,许多人都信得过她,包括这个逃荒的女人,她在临走时,嘱托我的母亲,照顾她年幼的陕西。我母亲一边应着,一边从我家的面缸里,挖出两碗白面,让她带上。这在母亲的经历里,应该是为上最远的路的女人,用白面的一次送行。此后,直到母亲去世,也不知道这个和她在马坊的泥土里劳动了数年的女人的音信。

但她走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只是我觉着身上很冷。因为我在墙角里,看到狗娃和他还不懂事的陕西。后来的很多年,我在村里见到的陕西,都是在狗娃的背上。

而对于整个马坊,这次饥饿好像只擦伤了人们身上的一点皮。

但泥土的隐疼,在那次饥饿之后,就被泥土感觉出来了。

就是我现在坐在长安城里,写我记忆中的马坊,对许多人和事的判断,也是以那次饥饿为依据的。甚至对众多事情的思考,都是从那次饥饿开始的。

面对马坊,要说大地的丰收,这只是近年的事情。自从那次影响我一生情感的饥饿过后,十几年里,在马坊的土地上,庄稼都是歉收的。我们的中学时代,就是我们与饥饿的漫长对抗。要供一个星期的吃饭,我们背在背上的吃食是什么,恐怕我们的胃,到现在也不会忘记。因此,我在用文字雕塑马坊的时候,能够立体地想象得到:泥土的隐疼。

泥土是有隐疼的。我们由地球缩小到中国,由中国缩小到陕西,由陕西缩小到永寿,再由永寿缩小到马坊,泥土的隐疼,就是这块泥土在养活人的过程中,日积月累下来的伤疤。我说不出泥土在马坊的隐疼有多少,但我可以肯定,每一个人在这里一生的遭遇,都会成为泥土的一种隐疼,被悄悄地记在每一个人的姓名下。

我在马坊生活了近三十年,我的许多遭遇,都在加重着泥土的隐疼。如果现在能打开泥土的身子,一定能看得到,我在四年之中,是怎么痛失四位亲人的。这一切,或许被我身边的人忘记了,就是吹过马坊的风,也不再记得了。但我相信,泥土一定在我的姓名下,带有隐疼地记得一清二楚。就是一些细节,都有可能通过某一种庄稼的生长,放大到地上或者天空里。所以,每次回到马坊,我都希望一个人默默地低头走路,总想在大地或天空的某一处,看到我的过去。

因此,我知道一块土地,承受的东西远远比一个人一生要承受的东西多。而且,人在承受不了时,可以喊疼,可以逃避。而泥土能喊疼吗,泥土能逃避吗?包括庄稼的隐疼,草木的隐疼,牲口的隐疼,农具的隐疼,还有动物的隐疼,都集中在泥土的身上。有时我想,泥土在每一个日子里,就是以自己的隐疼,在消除万物的隐疼。

我也问自己,有多少隐疼,要泥土帮着消除呢?

其实,我在马坊那些年,对众多草木是一往情深的。也就很注意每一种草木的生长。我粗略地算过,大地上一般有的草木,在马坊都能见得到。它们大多在河沟、荒坡和硷畔上。土地的贫瘠,不妨碍它们的生存。没有雨水,它们很难旱死,只要有一点雨水,它们就会长疯。也就是说,我看见的草木,没有一种,不在大地上丰盈,也没有一种,不打破泥土的生命界碑,随时向大地,演绎一颗种子漂泊时的能量。但在更多的时候,它们被风雨反复折磨着,它们折成几节的腰身,绕过云朵,也向天空大声地喊疼。

这样的喊声,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听到了。

然而,我帮不了它们。我还要用镰刀,把它们连根砍断。

这个时候,我感到我握着镰刀,虽然在大地上行走着,但不是一个劳动者。我有了一丝羞愧。为了生存,我暂时无法放下镰刀,我要继续砍伤草木。只是在我的意识里,第一次感觉到铁的撞击,一直从我的手心里涌出,不仅向着草木,也向着我的胸膛。

那些年,我也像一个本色的农民一样,在大地上收获庄稼。

当我的镰刀,向着成熟的高粱的穗子挥去时,我的手会轻微地颤抖。这样的动作,在一旁的其他劳动者觉察不出来,只有我的心能感应得到。我的手的颤抖,是因为我觉着高粱的颜色,应该最像我那个时候的脸色,就是有两酡红,被太阳晒印在左右颧骨上。因此,镰刀触摸高粱的一瞬间,就好像在我的脸上触摸,镰刀的锋利,似乎把我脸上的毛细血管一一往外挑。

我一下子感到了心的隐疼。

这样的隐疼,应该迅速地往泥土里传递。

我身上的肌肤,也亮出玉米的光泽。

但一片庄稼秆,突然倒地的残景,没有撞疼我迟钝的心。真的,在马坊的那些年,被我们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庄稼,突然被我们成片成片地砍倒了,怎么就没有一点怜悯和叹息?为了在大地上收获,就不知道顾及一下庄稼倒地的感受吗?那时,一个乡土诗人应有的基因,应该在我身上成熟了。我也读过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那时,我的眼里也像他一样,常常含满泪水吗?

后来我坚定地认为:这是泥土的一次灿烂的死亡。

这样的死亡,每年在马坊,至少要经历两次。一次在夏天,具体的死亡者是麦子、油菜;一次在秋天,死亡者更多,我不想一一列出它们的名字,就让它们在我的胃里,继续温暖着,一个从它们身边逃离出来的人。

而这样庄严的死亡,被我们毫无悲哀地忽略了,只留给土地去承受。

现在想来,每一块土地,都是用自己的死亡,在养活着人类。具体在马坊,就是南嘴稍、高硷坡、门岭上这些做过我家自留地的土地,用几十年的几十次死亡,养活着我。这么多年,我只知道把它长出来的粮食,心安理得地放在自己的胃里。压根不知道,一个人还要为土地做些什么?

我在回马坊的路上,突然醒悟到:泥土的隐疼,就在那些倒地后,还被秋风,吹打着的庄稼的残枝败叶上。

我的胃里有五谷的花朵

我也从小知道/在泥土里,长得旺盛的庄稼/就像在劳动者粗糙的身体里,拼命地吸取/一个人在肺部,浓缩得精细的呼吸/我替神舞蹈着,一双飞天的手指/沿一地失落的苦荞麦/摸索日子,在哪里闪出/一些穷人身上的亮光。

一个人的时候,我经常低下头来,抚着胸口追问:马坊在哪里呢?

我只能这样自己追问自己。在我离开这里之后,在父母相继去世之后,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就是现在回到村上,能有几个人知道,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所有的陌生感,都会突然包围着我,都会让我在这块自己的土地上,站得很不自然。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一个人的故乡,就是他的父母。

父母在的时候,故乡就在。由于他们带着生命的气息,时刻与万事万物的亲近,故乡就很具体和温暖,就是他们脚下的那块厚土,就是厚土上生长着的庄稼,就是庄稼围起来的村庄,就是村庄里的一片瓦房。说得再细一些,一声鸡鸣,一声鸟啼,一声狗吠,都是故乡的声音;一片云彩,一片落叶,一片炊烟,都是故乡的风物。

由于父母心存的爱,它们也就熟悉地,围绕在我的身边。

现在呢,故乡走得比父母还遥远,遥远到需要来追问。

也是这种遥远,迫使我换了一种角度,或打开另一种思想,来追问马坊在哪里。这个时候,我一直问自己:父母在哪里?确实,在这个物质的世界上,我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一块黄土下,安宁或不安宁,都成了一村人心中的鬼魂。这块黄土,接受过多少耕耘和播种,比起我痛断骨头的泪水,犁铧留给它的,都是一些肤浅的外伤。我以为每年的某个日子,我能悲悯地来到这里,一定是我在心里,听到了一些呻吟。

而每来一次,我都有一种带走了他们的感觉。

我由此安慰自己,父母就在我的心里,一起跟着我呼吸,也一起跟着我延续他们的生命。写到这里,我想起陈忠实的一本书,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做《家之脉》。我们常说的家脉,到底是一些什么呢?我们看见过吗?

我以为,能在自己身上看见父母的人,就是能看见家脉的人。

村上人也说,我在褪去年轻时的相貌后,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了。事实上,父母身体上的一些生理现象,也越来越多地在我的身体上出现了。比如我的胃,就像母亲的胃一样,对一些凉性食物特别敏感。比如我的声音,就像父亲的声音一样,在更多的沙哑中,透出一些刚硬。有一次,我取出父亲的照片,与他默默地对视着。我没有多少悲伤,因为时间已经把一切,换成一种比悲伤更深层的东西了。我正看得出神,弹钢琴的小女儿走过来,依偎着我,呼吸紧张地看了一会,很懂得尊重地说:“爸爸,你老了以后,一定像爷爷。”

我听了很欣慰的,因为他们确实就在我的心里。

我对女儿这样说:“爸爸现在就很像爷爷。”

合上父亲的照片,我想出这样一句话:身体里的马坊。

是啊,父母都走进我的身体里了,他们一生走过的马坊,能不跟着走进来吗?它们集体映照在我的身体里,就是一片家之脉,就是始终支撑我的一种精神。我也至此承认,一个很物质的故乡,已经背离我了,只有一个精神的故乡,还被我背在身上,一刻也不敢放下。况且,我在物质上丢失了那份本该属于我的土地,房屋和粮食之后,再不能从精神上丢失它们了。如果在我贫瘠的身上,还富有地拥有一份非物质文化遗产,那就是精神里的故乡。

这些年,我也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沉重。仔细一想,并不是长安这座城市带给我的。现在明白了,是我身体里的马坊,在沉睡了好长时间之后,突然从每一个部位上醒来了。而我在心中,还能喊出名字的草木,已不是单一地生长在田间地头,随风摇曳的那些草木,更不是在我的草笼里曾经散发出一路清香的那些草木,它们都像是父母一生俯仰天地而精心为我编织的一个花环。

这不是高山下的,那一束英雄的花环。

这是在我的身体里,为我招魂的花环。

它天长地久地,为我要招回的,就是被我丢失了的马坊的魂。或者,它这么亲近地贴着我的肌肤,就是让那片滋养我的家之脉,在我的血液里,永远流淌下去。而我此刻的感受是,失去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一生惦记着:在越来越陌生的大地上,我还有一个身体里的马坊。

有一天夜里,我在睡不着觉的时候,从枕下抽出纸和笔,半躺着身子,快速地在纸上这样写着:“身体里的马坊/你应该知道,用五谷的/姿势和气色,从内部燃烧/我藏在目光深处的火焰,就像浑身裸体着/把一群人,放在隐秘的天空下/有风的灵犀吹拂着/我印满苍生的身上,有没有/一块土布的遮蔽/并不重要。”

什么重要呢?我想,如果我身上真有印满的苍生,那是最重要的。我想任何时候,不管我漂泊在远离马坊的哪个地方,只要能从我被马坊的风雨反复吹打过的皮肤上,闻到马坊的一点气息,找到马坊的一丝影子,我就觉得我在这里没有白活过。而我以前吃过的那些苦头,受过的那些屈辱,都算不了什么,都可以让风一次吹拂去。

有时侯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纹身的人,就想停下来多看上几眼,甚或想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也是一个纹身的人,你能看得见吗?”

我绝对没有,也不会有他身上那些刺眼的图案。

我想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都被岁月的刻刀,刻满了马坊的过去。如果把它一寸一寸地撕展开来,就会看到一个乡村几十年黑白分明的历史,不写在土地上,不写在天空里,也不写在纸张上,是写在他的每一个村民的身体上。因此,我一直从一些乡亲的表情里,阅读我的马坊。

从我的身体里,我想到马坊的山,想到马坊的水,想到马坊的土地,想到马坊的庄稼,它们以各自的形体、气质和秉性,对应着我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有时以为这些很神秘,有时也以为这些很自然。比如我写过的高岭山,一个被蓑草和洋槐花覆盖着的黄土山,在我们这块有着秦岭山脉的大地上,确实算不了什么。但我觉得,就是这座极不起眼的黄土山,以它不高的身躯,给了我一个最初的高度。我在它的视野里,第一次看到了一座唐朝的陵冢,使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梦想用文字回到大唐去。我在离开它,从乾陵的东侧离开它的数十年后,终于从一个冬天开始,悲欣交集地写出了系列组诗《纸上长安》。高岭山,你在我心头埋下的这个欲望,我在完成的那一刻,抬起了伏案太久的头。我那时觉得,马坊的这座山,就对应着我在平常的日子里,抬得并不太高昂的头。

比如马坊的五谷,都装在我的胃里。这不仅因为在那么饥寒的年代,是这些五谷,简单地填充过我空荡荡的胃。而是在我微寒的胃里,那么温暖地装着的食物,是一些原本粗糙的粮食,经过一位女人的手,变成十分精细和贵重。应该说,我性格里的细腻一面和崇尚高贵,是一位女人用手里的五谷,先从我的胃里营养出来的。

这位手握五谷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抚摸我的胃里,都像有五谷的花朵。

而一个完整的马坊,就珍藏在我的身体里。因此,我在那一夜的纸上,最后记下这样一列汉字:“等我从夜色里,伸出/醒来的手,要抚摸马坊时/听见一些招魂的歌声,正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响着。”

这些伤口也是一个乡村的伤口

我突然的伤心/来自那些,落地后依然凄美的叶子/它们失去血脉的筋脉,被眼睛误读成金色/也被泥土,要不带病菌地腐化着/谁能说出,挺立在霜降的/原野上,我硬朗的身体/要裂出多少,由于一年的/劳动,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安住久了,对节气的反应,不是迟钝,而是彻底地遗忘了。

真的,城里人对许多东西,已不再关心了,包括对影响我们生活的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开始,城里人就不问花开花落。至于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这些让春天成长的日子,真正关心的人应该很少。到了立夏,城里人只知道自己怎么不受酷热。至于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这些让庄稼逐渐成熟的时令,根本与他们不沾边。到了立秋,城里人只记着张望天空。至于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这些让大地灿烂着冷寂的细节,被他们置若罔闻。到了立冬,城里人就只管自己冷不冷。至于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这些让万物死而复生的情景,被他们关在屋外。

我心里很明白,再诗意的节气,到了完全物质化的长安,就只有冷热两种感觉。季节在城里人心里,只是记住热冷,记住换衣就是了。你要问衣着很时尚的人,雨水、谷雨、秋分是什么节气,能一口答上来的,恐怕不多。

而在马坊,一个生活在土地上的农民,会给你说得很清楚。就像我的母亲,把每一个日子,记得不差毫厘。她是一生用农历计算日子的人,所有的节气,都烂熟在她的心里。因为误了节气,就等于误了生活。特别对一生种庄稼的人,靠的都是一本记在心里的农历。

我因此认为,马坊人是一群活在农历里的人,特别是我的母亲。

现在,就允许我坐在与季节无关的长安城里,回忆二十四节气中,一个告别寒露后,很快就要进入立冬的节气。

它叫霜降。

这个节气,在大地进入真正的冬天时,它是最后一道门槛。

在马坊的时候,只要季节一迈入秋天,我们就时刻提防着霜降的到来。谁都知道,一个村子里的人,必须赶在这个季节里,把一冬的事情安排好。就像这个时候,你走在田野上,会看见很多动物,一趟一趟地往窝里转运着大地上还剩余的粮食。这是神的旨意。他要万物,都要躲过冬天的寒冷和饥饿。因此,我们在秋天的地里,怎么精心地捡拾,都会有遗落下来的庄稼,供动物们过冬。

有时,我会走到一棵树木的身边,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有一群蚂蚁,正把一粒一粒的粮食,往一个不大的树洞里运。沿着它们储藏粮食的道路,我能在渐渐冷寂的天空下,窥视万物的心理。

比如一只黄鼠,从谷子成熟的一刻起,就往洞里运谷穗。我感动的是它的劳动态度。只要在霜降以前,只要大地上还有遗落的谷穗,它们就不会停止储藏。其实,一只黄鼠一冬吃不了多少,但藏粮的意识,并不比人差。知道了这些,在冬天里,就有人扛着镢头,在苜蓿地里挖黄鼠的洞,从中夺取粮食。当时,我和一群孩子跟在他们的后边,看着挖出来的金黄的谷穗,很有些兴奋,根本想不到,这是人的一种残忍。

而在谷穗挖出之前,黄鼠早沿着四通八达的洞子逃掉了。

再看看这些挖洞者,多半是村上的一些懒汉。

每年的霜降之前,从土地里走出来的父亲,一定会把一年的农事,收尾得干干净净,不让土地和自己的内心,带着丝毫的遗憾过冬。这个时候,我眼中的父亲,是一位终于能坐下来的人。他在庄稼都进了草编的粮囤以后,在地里的麦苗探出身子以后,在我家的核桃落下树以后,静静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能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收拾一把农具。

对着农具,他不会说一句话。但充盈在内心的敬畏和心疼,肯定是很多的。作为一个种庄稼的人,他对农具的感激,只有在农具也要歇下来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再摩挲上一阵子。

等到父亲把所有的农具,整整齐齐地挂在素净的屋檐下,他坐在台阶上,点着手里的烟锅,一种内心的满足,一定赶在霜降之前,在我家的院子里上升起来。这时,我会走过去,坐在父亲的身边,像他一样,也不说一句话。但内心的幸福,会从所有供我们过冬的粮食上走下来,也坐在他的身边。

等到收拾好这一切之后,父亲背着他土布织的褡裢,装上一些玉米,从门里走出来,沿着庄背后的一条小路,翻过木张沟,到一个叫韩家山的村子,换回一褡裢柿子,往院子中的玉米架上一倒,就等着霜降以后,玉米和柿子被雪埋住,在寒冷里一点点变软变甜。我们坐在炕上,想起了下去摸一个柿子,在被窝里暖一暖,香甜就弥漫了一个屋子。

有一天,看见地里的庄稼突然被收净了,显出从没有过的空旷。我们走出去,也像没有了事情。这个时候,在一村人的眼里,我们是一群大地上的游手好闲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指责,就一个人溜出村,在孙家门前的一片空地里,看一些虫子,从残存的植物的叶子上下来。我不会用手捏死它们,只想看它们下到地上后,要往哪里去?我所具备的常识,让我知道它们大多要钻入地里,在泥土的深处冬眠。当我清楚地看到一些我热爱的虫子,钻在一块土的背后,准备继续往深里钻时,我会捡起一些落叶,盖在它们的身上。

我对众多虫子的情感,就是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建立的。

我还看见它们中的一些,爬过青泥里的辙印,一寸或一厘米地,像在大地上移动思念。我的担心是,再过不了几天,它们就不能移动了。其中的一些,可能要在半路,就赶上季节的死亡。而我最担心的,是这些穿越青泥里的辙印的虫子,有可能被一辆走过来的马车,毫无声息地碾碎。

我那时不懂得,对于所有生命的死亡,如果你看见了,都得有个仪式。就像对这些虫子,我要是能做出某个哀悼的手势,我想,这些虫子在简单的一生中,会因此获得一些尊严。

这是在霜降以前,我在大地上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

那时,我也不会跟随庄稼,赶赴死亡。但我应该关心每一棵庄稼,在我们身边茂盛地生长着,怎么就突然去接近死亡呢?现在,每到霜降的时候,不管长安城里反常的气温会不会有一种进入冬天的感觉,我都知道在马坊,一地的白霜,是要显现大自然的萧杀的,要从村庄的某一个最高处,用浓重的白色,开始涂抹一年的寒冷。这时,我就尽量这样想想:我还在马坊生活着,我的父母还活着,我要记住,为他们加一件衣裳。

因为好多年里,是他们记着,为我加一件衣裳。

而我突然的伤心,还来自那些,落地后依然凄美的叶子。

我能数上来的,有桐树的叶子,有柳树的叶子,有楸树的叶子,有槐树的叶子,有椿树的叶子。这些在马坊很普遍的树木,很舍不得脱去一身的叶子,尽量和西北风较着劲。

它们失去血液的筋脉,被我们的眼睛,误读成金色。

也被泥土,要不带病菌地腐化着。

那些天,我会把成堆的叶子,从大地上打扫回来。在诗人们,歌唱这些金色的叶子的时候,我和我的乡亲们,会躺在叶子煨热的土炕上,打发冬天在乡村的漫长。

偶尔,从一地的落叶中,金黄色地抬起,左右都很茫然的脸,我问自己:谁能说出,挺立在霜降的原野上,我硬朗的身体,要裂出多少,由于一年的劳动,而留下的伤口。

这些伤口,也是一个乡村的伤口,大多留在我们的双手上。这很好理解,劳动者的手,常年伸展在风里,被工具摩挲和震动着,手心的皮肉是坚硬的,手背的皮肉是松弛的。凌厉的风的最先到达地,一定是我们裸着的双手。有时候,我们真能听出,风在撕裂皮肉的声音。我在十多岁的时候,一越过每年的霜降,手就开始皴裂。很深的口子,浸渗的血水,告诉我乡村的疼痛,全在我们的一双手上。

霜降之后,这种疼痛,就会大块地显露。

有一天,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昨夜霜降。

并且一再解释,在这些年,这是最大的一次霜降,一个村子都白了。

我闭眼听着。这个时候,我怎么不在马坊呢?

一个人在田野上游走

我也有隐疼/这在泥土,宣布用黑暗/催生种子的时候,就埋藏下来/而马坊的带有元气的呼吸,唤醒或丰富着/大地身上的表情。我的思念里/只记住:人类的全部经验/就是从简单的饥饿中/认识上帝的粮食。

当我有一天,从高岭山上一个人走下来,就要进入村子的时候,看看身边也将要进入黄昏的田野,我突然意识到:庄稼在土地上的生长,其实也是一件挺悲哀的事情。

就说小麦,一粒红丁丁的种子,带着多少温暖或寒冷的气息,这其中有阳光的,有风雨的,有雪霜的,也有劳动者手里很坚硬的暖意,被撒播进泥土里。在马坊,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农事,这也是针对劳动者而言。但对一粒种子,彻底意味着,从此要踏上一段生命的暗途。

一粒小麦进入泥土的时间,是在白露前后。

这个时候,地皮作为中间层,隔开了两个热冷不一的世界。在地面上,温度一天比一天低,太阳落在飘零的叶子上,泛出惨白的光,没有一丝金色。在地面下,泥土正在打开各种软组织,分布着热天里从地面上收藏下的热量。

我说的这一粒小麦,在脱离一个农人的手心后,被地面的风扫荡着,急切地钻入泥土里。它知道,这是一张生命的温床,这张温床是劳动者、牲口、农具和阳光,赶在时令的节骨眼上,共同打制成的。写到这里,我想起种子落地的一个月前,我们合力打磨着这块土地。跟在一张木犁的后边,看着泥土被翻起波浪,我随时都准备着倒在犁沟里,让泥土埋住我黝黑的身子。那时的热气,都集中在泥土的表面,不像现在这样,泥土已在表面冷却下来,开始在内部,为就要到来的种子,积聚着热量。

我在倒向泥土的时候,发现另一种种子,被裸在翻开的地面上。

它叫小蒜,是马坊的一种很好的野菜,辛辣得人满头出汗,还想再吃一口。有一年,我到了甘肃的庆阳,看见街上整把卖的小蒜,就买了好多带回陕西。这事一直被石油诗人第广龙记着,他由庆阳的山沟里,搬到西安好些年了,见面还提这件事。真的,这是我吃到的外省的小蒜,由此知道,小蒜在整个丝绸之路上,是一种很普遍的植物,不择泥土,在哪里都能生长。

再看那一粒小麦,它的浑身,被泥土里藏得太多的热量和水分,营养得必须沿着来时的路,以另一种身份或形象,回到大地上。至于这粒小麦,在后来经历了多少磨难,我不想多写。我想写的,就是它回到大地上时,一切都变得冰凉。它不能把一身的绿色,背过这个冬天去,必须把它脱下来,让干黄的叶子,匍匐在大地上,用根部挤出地面的一抹绿,告诉世界,自己正在艰难地活着。

我知道,北方的小麦的品质,是在寒冷的环境里磨练出来的。正像我去年到了俄罗斯,在新西伯利亚的大平原上,看到遍地的麦田,就想起关中的麦子,这些属于寒冷的地方的植物们,有时就像我的亲人。

为了抵御寒冷,小麦只有把根须往泥土里狠劲地扎。我在马坊劳动时,对所有庄稼的根都很熟悉。玉米和高粱那么高大,其实根就被一块土包了,方圆大不过尺八。在它们的生长期里,地面上那么多的阳光,到处都是充足的养料,也就用不着艰难地扎根。小麦不行,它一出生,地面不但没有多少能被阳光化合的养料,而寒冷带来的死亡的威胁,正在一天天地加深。因此,在马坊的土地上,所有植物的根都可以不去想,唯有小麦的根,不仅要想着,还要敬着。

村上的人都说,一棵小麦的根有一丈八尺长。

尽管没有谁去量过,但我相信他们的感觉。

岂止一丈八?你翻开马坊的大地,各种植物的根是重重叠叠的。更多的都浮在表层上,庄稼成熟后,就被收割的人连根收走了。只有小麦的根,永远在泥土的深处埋着,它绝不跟成熟的穗子一起死亡,它要在泥土的更深处,等待另一年的小麦的根,一起变成根的化石。

因此,在小麦的品质里,有更多的元素,来自地层深处的暗物质。

在我的一生中,什么时候终止享用小麦,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对生长得艰难的小麦,人要抱有什么样的心肠。

到今天我才明白,沿着庄稼的高度,泥土,也是借用种子一身的力量,向头顶的天空,倾诉内心的隐疼。就像我写的这一粒小麦,泥土的隐疼,应该成了它的某种基因,在挺悲哀的生长过程中,不断地延续着。就像我有时一个人埋头走路,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会突然抽搐一下。我想,这可能是我吃下去的小麦,有一粒的隐疼,正在通过我的肌肤,向外发散。

如果是这样,我甘愿我的身体,是小麦传递隐疼时的导体。

通过这一粒小麦的一段成长史,我知道泥土有隐疼,也知道自己有隐疼。

我的隐疼,是在泥土宣布用黑暗,催生那一粒小麦的时候,就埋藏下来的。本来庄稼的生长,在很多人眼里,是没有多少可思索的。不就是一粒种子么?不就是一块泥土么?埋进去,遇到好的雨水滋润,不就生长了么?问题是,上帝在马坊这块泥土上,有意要拨动我的另一根敏感的神经,有意要我比其他人,内心多一些隐疼。因此,在马坊是更多人物质上的故乡时,更多的,却是我精神上的故乡。

尽管这两个有所不同的故乡,都很贫穷。

但我更大的隐疼,并不来自它的贫穷。

在那一粒小麦,染绿一块泥土后,我在内心这样看待,这是马坊用带有元气的呼吸,唤醒或丰富着大地身上的表情。

然而,那一年的第一场雪,就把村庄埋得疯狂地喘息。那是我和那一粒小麦,遭遇的一个最残酷的冬天。不仅地里的小麦、油菜,被大片地冻死了,就是许多牲口,晚上还嚼着草,第二天起来,就倒在圈里了。那一年,我们家收了不到一斗的小麦。我不知道我写的那一粒小麦,死了还是活着。据父亲说,那一年的马坊,小麦的种子都成了问题。但我始终看见,在我家的炕后边,有一个白布袋子,有一升多一点的小麦,那是细心的母亲,从我们口里省出来的当年的种子。

我的这些有关土地、庄稼的黑风景,让我在很早的时候,就从马坊记住:

人类的全部经验,就是从简单的饥饿中,认识上帝的粮食。

我有些认识,我就有些隐疼。

其实,我在马坊,只是用这样的文字,在记录着一种经历。在这种经历中,我很不重要,甚至算不上一个配角。和我的父母一起,把身骨埋在地下的那一群人,才是马坊的主角。

我也相信,我的许多乡亲,一生在胃里填充得最多的,并不是粮食。他们一生守着土地,但他们最缺少的,就是上帝手中的粮食。不是他们不想获得,是这种获得,在中国的某一个时期,代价太惨重了。

我也知道,他们被过多的野菜,填充得落下疾病的胃里,用出血记录着乡村的植物。因此,马坊有什么样的植物?这些植物的物理性质怎样?我的乡亲们,会用他们被贫穷的岁月撑得很粗大的胃,给你细述清楚。

写到这里,我觉得马坊在我的笔下,太让人心怀隐疼了。

我要换一种思维,写我离开乡亲们饥饿的眼神后,一个人在田野上游走。我说不出,那时在我的心里,是有了一丝快乐,还是有了更大的隐疼。我只感觉到,一地的打碗碗花,就开在心的左边。而一群灵性的羊,像在心的右边,替我啃啮着,一些没有被一个乡村的胃消化完的乡野之草。

我还能在饥饿中,一眼看到打碗碗花,是我觉着,这是穷人的花朵。

这是不泯灭人性的大地,为他们开出的花朵。它的形状,就像一群劳动者每天吃饭时端在手中的碗。他们知道,有没有其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中的饭碗不能被打破。因此,打碗碗花就成了乡土教材中,一朵被经常用来叮咛小孩的花。

是啊,在马坊的乡土生活中,碗怎么能被打破呢?

但我们每天到地里去,手都会触摸到这种花朵。于是,回家吃饭时,就格外小心。更细心的孩子,会用衣襟擦擦自己的手,再去触摸饭碗。

这样多得说不完的细节,让我始终记着马坊的亲切。

尽管现在,我不能翻开泥土,去细看那一粒小麦的种子,再活一回的过程。也不能面对,在内心平静和躁动时,写下的这些汉字,就交出心里的隐疼。

我说过,到任何时候,我都要把马坊带给我的这些隐疼,像泥土为那一粒麦子收藏更多的阳光一样,往心的深处收藏。

乡村怎么就不像乡村了

风已经把马坊/吹成一只空巢了。望着越来越老的人/我认不出来,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后代/就像望着,一座残败的院子/我认不出来,母亲在哪块血地上/把我生下?用一生的时间/背叛一块后土,我因此/背上一生的疼。

不只是我出生的马坊,在所有还很贫困的乡土上,村子,寂寞得像一个空巢。

这样的感觉,是我在一次仓惶的回村中,很仓惶地获得的。我至今还很心疼地记得,站在马坊的一棵大槐树下,望着苍狗一样的白云,我空洞的目光里,剩下的全是泪水。

真的,村子在大地上,沦落成这个样子,我的心里很难过。

因为大地上,能知道我的童年的,只有一个叫马坊的村子。

如今,它藏在我记忆里的印痕,全被一只空巢抹去了。

那一刻,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让时间能倒流到1958年。天空是那一年的天空,土地是那一年的土地,村子是那一年的村子。那一年,父亲和母亲,正以一对中年农民的身份,在自己家很瘠薄的土地上,十分清贫地劳动着。

那一年,我用一个男孩子十分贫贱的诞生,为他们化解了所有的不幸。开始在他们的怀里,感知大地上一个村子,还能给予生命的那一丝温暖。

走在我的前边,有三个姐姐。那一年,她们的胃里,充斥着野菜的味道,她们的脸上,也涂满了野菜的枯黄。只有我,在一个男人和四个女人很饥饿的呵护中,摇摇晃晃地,在马坊的大地上生长着身骨,生长着言语,也生长着表情。因此,等我长大后,懂得1958年是一个什么年份的时候,我对这块土地,怎么也投不出犀利和批判的目光。

我只有一个行为:一生要弯下腰去,向这块土地鞠躬。

那时,一个村子稀薄的温暖,就像一把稀薄的粮食,填充在我稀薄的胃里,那温暖,是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得到的。每一个早晨,村西的学校的铃声,会把熟睡的乡亲惊醒。他们的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感觉到这个村子的命运,就一直响在这样稔熟的铃声里。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置下上学用的所有东西。一瓶很大的墨汁,在我家炕上的窑窝里,像一个静物,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等着我的一点点成长,等一个长到七岁的男孩,在走进村西的学校里,第一次用它在白麻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回想起来,村子里再贫穷的人家,也要把孩子送到学校里,亲手交给先生开化。就连西村被称为贼头的人家,不仅送孩子念书,还出了几位先生。我在小时候,只要路过他们家门,看到那巨大的青石凿出的门墩石,一想起村里的人对他们的称呼,头皮和心里就发麻,就加紧着步伐,想赶快走过去。他们家的园子里,有一口很旺的水井,一西村的人,都在那里打水,可我很少进去过,哪怕在再远一些的地方,让身体受皮肉之苦,也不情愿在这口井里打水。

很奇怪,他们家的先生回村后,我的这种心理突然就消失了。

再看看他们家的院落,也就村子里一普通人家。

再和先生打上一声招呼,自然就到他们家的园子里打水去了。

再感觉自己的脚步,一点也不紧张了。

由此可见,铃声和读书声,对于每一个贫贱的村子,都是千年活过来的一种灵魂。站立在乡土上的村子,能这么长久地被维系,能让文化人感觉出一种田园诗意,都是因了这两种声音,在每一个时辰里的存在。

往后倒数几十年,乡土上再小的村子里,都有一座乡村学校。

在炊烟升起的地方,铃声和读书声,让每一个贫贱的村子,都有了一种尊严。

我在马坊劳动的时候,经常看到的一个画面,就是一群村妇,一上午都在田野里弯腰劳动,很少见到她们伸直过腰。匍匐在土地上,是她们一贯的姿势。只有村西学校的铃声,会让她们抬起头,望一望村子和天空。

后来,我看到梵高的油画《晚钟》,突然萌生出这样的感觉:在所有的乡土上,不分南北,无论东西,不同地理,不同乡俗里的农民,对铃声和读书声,存在的敬畏是一样的。

或许,这就是隐藏在他们心里的宗教。

而从乡下来的亲戚说,这几年,农村突然兴起一股撤校风,让许多村子里存在了几辈人的学校一下子消失了。许多孩子上小学要跑到远离本村的地方去。春夏秋冬,早晚移动在山路上的,是一群很小的孩子。

那个下午,我站在书房的窗口,一直盯着夕阳,一直盯着它跌落。

第二天,我就仓惶地回到马坊,我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个空巢。

还好,我们村子里的学校还在,没有被撤掉。但周围的许多学校,我曾经进去过,看望过我在里边教书的同学,记忆里很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铃声和读书声了。

我一直以为的乡村里的灵魂,映照在眼前的,是一片破败。

我难以置信:一个村子里,怎能没有读书声呢?

空手在大地上,这样的村子,还叫村子吗?

这些年,我很少接近乡村,很少用我的脚步像当年丈量马坊一样,把我身边的乡村,丈量一丈量,然后用自己的眼睛很真实地发现,在这些年里,它们失去的是什么?它们得到的又是什么?

然而我没有。包括我的文字,也很少亲近过。

我在庆幸村上的学校没有被撤掉时,还是发现了它灵魂内外的失落其实是很多的。我从村东走到村西,几乎没有见到和我同龄的人,只是一群老者,站在门前的阳光里,用一脸苍茫的表情,加重着一个村子里的荒芜。

我问过村里的几个年长者,都说他们已经下世了。

而围在这些老者身边的,是一群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孩子。

看着他们,我想,要是自己的孩子也被上苍丢弃在他们中间,这一颗心要疼痛到什么程度才能平静下来?我回答不出来,我只能在这群孩子的身上,找我童年的影子。我敢肯定,几十年前的我,一定比他们穿得破烂,一定比他们吃得粗淡,但亲人的爱,一定比吃穿还重要地,围绕着我。

他们呢?父母在哪个城市里卖苦力,他们根本不知道。

只能等到收庄稼的时候,只能等到大雪纷飞的年关,很短地相守几天。

剩下的漫长的时间,他们像乡村地头上的野草一样,漫无边际地疯长。

我这样写着,不是我在嫌弃乡村,更不是我离开这里了就什么都看不起眼。只是在我的感觉里,乡村怎么就不像乡村了?而且这种不像还在快速地加剧着。真的,现实里能映现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一个在30岁以前一直生活在乡村里的人,对于乡村的最准确的认识。

回西安的路上,我想了很久,想出了这样几句话:“风已经把马坊/吹成一只空巢了。望着越来越老的人/我认不出来,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后代/就像望着,一座残败的院子/我认不出,母亲在哪块血地上/把我生下来?用一生的时间/背叛一块后土,我因此/背上一生的疼。”

一只空巢。这就是马坊,几十年后留给我的唯一的印象。

现在,从村子里望过去,在一片屋脊青黑的房舍间,确实出现了一些很漂亮的小楼房。但一个村子的整体衰败,是几座小楼房无法遮掩的。特别是站立在阳光里的老人,更像一个村子整体衰败的符号。

真的,我在接近他们的过程中,看到的每一张面孔,都是表情十分模糊的,都是让我开始揪心的。

写到这里,我胸闷地问自己:

现在的马坊,就是喊出我的乳名,又能怎样?

望着像父母一样亲切的庄稼

我是父亲身上的/一块灵石,被粗糙的日子/反复磨砺着/我懂得一棵野草/生长在身边的全部隐语。开花的原野之上/我不要花朵,我只要粮食/只要父亲从残破的手上,递过来的/一把圣者的粮食。皈依马坊/我的目光,最先抵达/五谷的内心。

我不喊故乡。

这是我把故乡贫穷地揣在心里,一个人在外奔波了很长的时间之后,很真实地告诫自己的一句话。这不是矫情,也不是无情。我总觉得这些年,不仅我自己奔波得有些疲惫了,就是依附在我身心里的马坊,也应该有些疲惫了。

这个时候,我们是一路搀扶着,很想自觉地往回走。

这个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一对比大地还要无言的父母,在人到中年之后,在贫困交加之年,在生命绝望之时,把我生在马坊的一座很平凡的村庄里。而我身上很热的血液,也因他们前半生的所有慈善和苦行,而一生拥有泥土的芳香和高贵。

尽管这血液,是一个贫穷家族在大地上传递了很久的血液。

从1958年开始,真实地由父母那里贫穷地传递到我的身上。

并且开始奔流,并且像河流一样,贫穷地在我身上奔流。

这么些年,我一直这样认为:不管父母活着还是去世,我都是在他们输入的血液里成长。如果切开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能够饱满地流动的,一定是父母的血液,而伴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它庄严地燃烧后,能释放出维系一个生命所需要的能量。

这样的能量,在马坊的任何一种庄稼的身上,也都能找得到。

因此,我几十年记得最真切的,还是大地上那些灿烂的庄稼。

它们在任何季节,站立在任何一片田野上,都像父母等着我回家。

而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出生,或许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谁都知道,1958年,是一个被历史和现实反复记忆,又被反复思考着的一年。这一年,在中国的大地上,人是不缺乏激情的,但人缺乏的是粮食。而后来的“文化大革命”,像一场红色瘟疫,也蔓延到了黄土高坡上的马坊。如果有可能,翻开那一年的天空,天空是红色的,但这红色是恐怖和空洞的;翻开那一年的土地,土地是红色的,但这红色是恐怖和空洞的;更具体地说,翻开那一年的马坊,马坊也是红色的,这红色也是恐怖和空洞的。

那一年,没有人能够回答你:

庄稼,怎么就没有好收成呢?

炊烟,怎么就不升上屋顶呢?

人心,怎么就不贴着大地呢?

我的母亲,在艰难地生下我之后,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喂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那些养活人的麦子呢?那些养活人的玉米呢?那些养活人的高粱呢?多少人世了,它们在大地上站着,为了养活在马坊走动着的人群,它们一定记住按季节让自己成熟。可到了今天,怎么就稀稀拉拉,比饥饿着的人群还没有精神呢?

她想着菜叶、树叶,也能填充饥饿的胃。

只是我太嫩的胃,能不能接受这些?

我在长大之后,能想象出那时的母亲,处在绝地一样的年月里,会把一个乡村女人对于生命而特有的一身智慧,发挥到极致。事实上,对于每一个女人,只要怀里有孩子,她绝不会让他饿死。而人到中年的母亲的这种愿望,或许更为强烈。因此,我在极度贫穷的年月里,却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享受着并不贫穷的生活。

也正是这样,在母亲在世的时候,我只要在她的身边,总是寸步不离,总想粘着她,把她能够给予我的幸福,再幸福地榨取着。

在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能一个人在那个落着大雪的长夜里,守在她的灵前。那时,世界是空旷的,也是恐怖的,但我从来害怕黑夜的心里,那时却没有了害怕。

在母亲去世以后,我每次回到马坊,都要在我家空着的老屋里坐一会,我期冀在某一个瞬间,母亲能够从老屋里走出来,不需要说话,只要能看上我一眼,也就满足了。

我知道这一切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我对马坊终其一生,还要一个人去怀念的死结,也就打在这里。

几十年后,我游离到南方的泉州,在一块石头上,看到弘一法师手书的“悲欣交集”四个字,被很深地刻凿着。我以为能亲眼目睹它,并且远在千里,这绝对是一种天意,是苍天要我在远离马坊、远离母亲的地方,体验我出生的1958年,母亲真的是悲欣交集。

而我站在这里的时候,母亲已离开我十年了。

我不喊故乡。

因为我的父亲,在我还未满月时,就被赶到羊毛湾水库去了。因此,我一直对父亲的形象,都是十分模糊的。就是他活着的时候,这种模糊就存在着,直至他的突然去世,我一下子想不起父亲了。那时,是我一生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我羞于向人提起,特别是当着母亲的面,我更不敢承认我对父亲失忆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大逆不道?

但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迫使自己从这种状态中走出来。这也是我背负了好多年的痛苦。随着年龄的增添,父亲在我的记忆里,才被重新冲洗出来了。

有一次,我路过羊毛湾水库,真想跪下去,为我的父亲,也为像我父亲一样的农民。几十年了,对于一整个关中平原,这座困难时期用最原始的人力修筑起来的水库,依然是一个最大的福祉。

可谁会想象得到,那时的他们,胃里没有多少粮食可以填充。

尤其是我的父亲,不仅自己胃里没有粮食,就是他刚出生的儿子,胃里能有粮食吗?他应该知道,但他远在百里之外,为了那个集体被捆绑着的时代,一个农民,他没有一点办法。

我出生的那一年,早已有了历史性的定论。

而我出生的那月那日,却在几十年后,成了人类的一个忌日——5月12日。

1958年5月12日,我是带着苦难出生的。

2008年5月12日,我却举不起生日的酒。

那一天,我在阳光灿烂的长安城里,被来自西南方向的大地震,定格在它的大南门外。那一刻,我浑身是天塌地陷的感觉,我几十年也不能逃出的这个日子,注定要用一次更大的灾难,逼我目睹灾难。

第二天,我因职业的缘故,穿越秦岭,向紧邻大地震发生地的陕南宁强、略阳挺进。一个月的时间里,白天在灾难现场穿梭,夜晚在帐篷里面记录。

我在我流泪的文字里,直接追问灾民:

你们口里,有没有粮吃?

你们身上,有没有衣穿?

你们心里,有没有哭诉?

一个月后,当我从秦岭的南面,回到北面的长安时,我淡定地告诉自己,抹去自己出生的5月12日,记住万众离去的5月12日吧。

现在,站在马坊的大地上,望着像父母一样亲切的庄稼,我会对她们垂下手臂,低下头颅,直至跪地,轻轻吟出:

我不喊故乡。生在马坊/一座很平凡的村庄里,我身上的/血液,一直有泥土的/芳香和高贵

我是父亲身上的/一块灵石,被粗糙的日子/反复磨砺着,我懂得一棵野草/生长在身边的全部隐语。开花的原野之上/我不要花朵,我只要粮食/只要父亲从残破的手上,递过来的/一把圣者的粮食。皈依马坊/我的目光,最先抵达/五谷的内心

我也是母亲身上的/一脉灵水,我必须流动/但不会流出,她一生都在瞭望着我的视野/让她看看,在她的大地上/我如何活着?我身上少有的快乐/是她的快乐?我身上富裕的疼痛/是她的疼痛?而要塑造/我的一生,众神也要/参考她的善良

我不喊故乡。生在马坊/一直很温暖的怀抱里,我要趁着/年轻,皈依泥土的/芳香和高贵。

作者简介:耿翔,陕西永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陕西日报社文艺部。著有散文诗集《岩画:猎人与鹰》《望一眼家园》,诗集《母语》《西安的背影》等。诗歌《灯盏》获《星星》沪州老窖杯二等奖,散文诗《乡村情感》获1993年最佳作品奖、《我读荒原》获《星火》牡丹亭杯一等奖,组诗《东方大道:陕北》获1991年《诗刊》优秀诗文三等奖,《黄土大道》获1991年诗神杯一等奖,诗集《西安的背影》获陕西省作家协会第八届文学奖。在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评比中入选12部作品。

阅读一座城

◆熊红久

                                                  城市的品质

酒倒进杯子里,从底部泛出几个水泡,破灭之后的弹力将酒的清冽和芳香举到了嗅觉前。朋友说,干杯。一仰脖,明显感到一团火焰流进胸腔,起先是一竖,而后弥散全身。口腔却飘出了粮食的幽香,是好酒。拿起酒瓶,商标中央赫然两个拙朴草书——古城,字下标明产地——奇台。往往会有这样的经历,对一个城市的品读,是从舌尖开始的。后来又在朋友的摄影作品中,看到了江布拉克的四季美景,奇台的名字开始发酵起来,平和的情绪蒸腾出了热望。

恰逢金秋九月,新疆民协组织了有中国著名作家蒋子龙参加的作家奇台采风活动,让端坐已久的内心向往,物化成身临其境的现实行为。

从乌鲁木齐至奇台县城,有200多公里行程,有足够时间来臆想这座城市原貌,因为没有概念约束,想象也就恣意延展了。恍惚中进入了一座城,宽阔的马路,闲适的行人,低垂的柳木,畅达的车流,甚至还有几辆马车穿城而过,宛若回到了自己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博乐小城。混沌中的奇台竟与家乡的景致极其相似,或许在潜意识里,北疆的县城都已同类化了,毕竟它们大都有着相近的地貌特征和相通的文化基础。

大巴车拐弯时把我晃醒,熟悉的城市陡然消失,是梦把两个城市联袂在了一起,又瞬间驱离。几排巍峨壮观的高层阻隔了视线,让初进奇台的人,一下就有了现代化的肃穆。而夕阳的余晖又把目光所及的空域涂满了暖色,让人的心境渐渐温润起来。 晚饭喝的果然是古城,坐在酒的产地,便与之有了近身的亲切。席间,蒋子龙主席的一曲高歌将奇台县作协主席王成兄鼓噪起来,他连饮三杯,一曲梅派京剧掀起喝酒高峰。酒量奇大的王成,很快就用他的热情淹没掉我能掌控的全部酒量,直到我扶着楼梯晃到户外。此时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路灯已经开眼了,一朵一朵的橘光,软成了棉花。我走在棉花上,显得不稳,随性踱步。马路空得像铺开的宣纸,偶尔一辆小车缓缓滑过,也像踱步。远人、二毛、晓波几位作家也显得步履绵软,看来大家都拼出了全力。在新疆,在载歌载舞的氛围里,不把自己逼到极限,是愧对这份真诚的。

我们几个并排走在主街的干道上,在小城,没有多急的事需要争分夺秒,没有多大的事非要今天办完,当人的一切都慢下来之后,城便有了一种从容,一种淡定,一种江河入海的释然,这是一座城应有的品格。我去过一些较大都市,嘈杂的街道、拥堵的车流、逼仄的空间、负重的生活,人们甚至无法搁置自己的目光,在形色匆匆的劳顿中,哪还有闲适的性情!悠闲业已变成少部分人的奢侈品。对一个城市充满神往,待深入其中,只需打出两张牌——房价和交通,就会颠覆你全部美好的积存。一次雨天,参加朋友聚会,车被堵在黄河路立交桥上二个半小时,待赶到酒店,宴席已接近尾声,意想不到的是,竟还有一位宾朋堵在赴宴的路上。

还没走近犁铧尖广场,节奏很强的音乐就伸出手揪住了我的耳朵。广场中央已有不少对中老年舞伴翩翩起舞,步履轻盈,神情专注。边上一位妇女攥紧麦克风,纵情歌唱,情至深处,忽然忘词,赶忙低头回看歌单,再续前音,像缝补衣裤时漏缀的边脚,再返补几针。歌声既是一种表达,又是一种召唤。我看见又有许多人合着歌的节拍走向广场,他们神情轻松,脚步舒缓,完全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的姿态。我知道,这是对一个城市充满信心和把握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状态。有时候,我们会对一个城市产生恐慌,因为对它的不可预知和无法掌控,我们不知道下一道巷子会突然窜出什么,脚下的马路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因为太大,已经超过了我们意识所能丈量的最远距离,我们就被渺小成了一粒尘埃,而尘埃的命运是被气流决定的。但在这里,他们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决定脚步的走向,可以选择生活的方式,可以掌握自己的时空,甚至可以散漫成一只羊,在草原上随性游走。心的着落,才是幸福的起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奇台是一个拥有散漫气质的城市,依然秉承着弥足珍贵的古朴品格。当速度成为这个世界主流导向的时候,那些符合自然生长规律的植物,长在大山深处,坚守着内心指向的高度。

                                            农耕博物馆

作家李健告诉我,离县城20多公里的吉布库镇,有一个农耕博物馆,问我想不想去看。他的话一下就把我从现代工业文明里采摘出来,放进了麦田、牛车和石磨构筑的暖阳里。对于从小在农场长大的我而言,仅仅“农耕”这个词,就沾满了岁月的体温和记忆的缱绻,当然要去。

李健边开车边告诉我,奇台这个农耕博物馆是本地的农民收藏家马继林修建的,他十分热衷农耕文化,早在2008年就向国家博物馆捐赠过7300余件收藏品,2013年,又投资500万元修建了这座新疆首家“奇台农耕文化博物馆”。李健的介绍无疑让我对这座馆更加期待,对建馆的农民由衷敬仰了。

车停稳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占地近20亩的田园,院内鲜花绽放,小桥流水。一些项目尚在建设,主体已初具规模。大大小小几十只木质车轮摆放成围墙的模样,成为院门两侧的第一道景观。一颗颗粗大的铁钉深深钻进轮毂里,锈迹斑斑。皲裂的木轮有些被泥土填满,有些依然张着深纹,几只蚂蚁从里面艰难爬出。这些运送了物质和岁月的车轮终于靠在一起,有些像陕北黄土高坡的老人,叼着烟袋舒展开阡陌纵横的皱纹,围坐在土墙边,晒着太阳也晒着一生的迷惘。进院前行几十米,又一道矮墙,摆放着十余副石磨,有旱磨也有水磨,大小不一、薄厚交错。园子正中,几根大红木柱伫立,支撑起一座仿古建筑,坐南向北,雕梁画栋,色彩斑斓。门楣上一行朱色楷书:“奇台农耕文化博物馆”。馆正门两侧,各放着一副两人合围粗细的整木,树心已被凿空,近十米长,是马槽,这是我所熟悉的。小学时,同学的父亲就是马夫。马是当时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了,我和同学去过马厩,看同学父亲往马槽里加料,还不时地用手梳理着马头。四五匹马共用一只槽,马们不争,低着头静静地吃着饲料,偶尔抬起头瞭我们一眼,并不停止嚼食的进度。我从马清亮的眼睛里,看到过自己瘦小的身影。

馆内面积有上千平米,地面和墙面上或摆或挂,堆满了展示农耕文化的器物。石器、陶瓷、铜器、木器、农具、字画等犬牙交错,藏品多达1000余件。有些是我陌生的,石杵、石臼、土陶、瓷罐;有些是我见过的,斗、升、撒子、献子、脚踏罗、风车;有些是一见就心生感动的,油灯、镰刀、毡筒、马鞍、木犁铧。

靠东的展柜上摆了一长串的煤油灯,我熟悉从灯捻里发出的昏暗的光亮。当年,我和姐姐头对头趴在条桌上做功课,母亲在另一头纳鞋底,鼻子下总堆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忽然,昏色火苗跳动几下,光线暗了下来,母亲会取下灯罩,用剪子沿火苗底部将焦化的灯捻细细剪去一截,光并不熄灭。再坐稳灯罩时,屋子豁然变得通亮了。

我看到墙面上悬着几把镰刀,由于长年使用,木柄被汗渍浸染成了黛黑色,很像父亲那双青筋暴露的手。他攥紧锋利的镰刀,挥动双臂,麦子整齐地倒在身后,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了太阳。父亲走了之后,我来不及长大的手,就接过了父亲的镰刀,割过玉米杆,也割过棉花杆。这些秋收过后弃之在地的作物,被我一根根从底部割断,一捆捆码好背回家,堆成一座小山,这是一年煮饭的燃料。很多年的梦里,汗水浸透了血泡,还能蛰疼我的掌纹。

镰刀下方摆着两架木犁铧,累垮的样子,斜卧在墙角里,奄奄一息。在童年的记忆里,它们曾是多么坚硬的物质啊!在牛的驱使下,深深插入地里,翻起一道道潮湿的泥土,刨出很多蝼蚁和蚯蚓,我跟在犁铧的后面,追逐和捡拾这些喂鸡的饲料。如今它们木柄折裂,铧尖顿锉,季节早已收走了它的光鲜。我抚摸着粗糙的犁铧抓杆,似乎仍能感受到手的余温,仿佛农人刚刚离开,马上就会回来,又摇着牛鞭,耕云种月了。

还有破毡筒,还有旧十字镐,还有磨损的马鞍,这些熟悉的老物件,占有了我许多生活的细节,它是那个年代物质的代表,曾精力旺盛地行走在千家万户。而今,它们上了岁数,全部被收留在了一起,使得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养老院。

在工业文明的时代里,这些农耕的主力,老成了一种缅怀,一位历史的讲述者,一座收藏了我们情感温度的课堂。

                                                  江布拉克

对江布拉克的了解,是从几张摄影照片上。那天,摄影家振东很兴奋地让我看他近期去奇台拍摄的空中麦田,那是一幅幅很奇特的让我完全诧异的场景。我所见过和理解的麦田,都是遍布在广袤而平坦的绿洲之上或者荒野之中的,一望无际,辽阔纵深。但照片上的麦田却遍布山顶,依照山的趋势高低起伏、逶迤蜿蜒。由于麦的金黄和草的翠绿形成反差,一块块麦田就像被风吹起的黄色绸缎,在山坡和沟壑间追逐流淌,摇曳飘荡。这些照片深刻挫败了我对一些熟知事物的经验判断。

车子前往江布拉克,王成告诉我们,“江布拉克”是哈萨克语,意为“圣水之源”。景区距离奇台县城45公里,位于半截沟镇,总面积48平方公里,是古丝绸之路的北道要地,被中科院确定为国家保护最完整的最早绿洲文化之地,2003年被批准为国家森林公园,2012年被批准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作协主席的讲述显然抵不过窗外不停滑过的风景,全车的目光都被吸引在外。马路显然是新修的,宽阔而平坦,路两边伸展开的是戈壁荒漠和次生灌木林,地平线一直随移动的视线不停跳跃,越拉越远。在这么辽远的空间里,只装了几只低头吃草的马和几棵兀立荒原的树,世界空虚的只剩下了阳光和空气,以及空洞的毫无内容的眼神。

车子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路边很突兀地修了一排雕塑,还有一条独立成型的百米水泥路。王成说,怪坡到了!下车,站在水泥路面上,很明显可以看出前方升高的坡度,放下的矿泉水瓶子,却朝着上坡的方向滚去。每个人都放下瓶子,水泥路面上滚满了爬坡的农夫山泉,每个瓶子后面都追逐着一双控制不住的脚步和控制不了的惊呼。王成说,这怪坡290米长,2004年就被录入了世界吉尼斯纪录。问其究竟,他神秘地说,这是世界之谜,我们等待着科学家来揭开其中的奥秘。这让我一下对这个毫不起眼的荒滩产生了敬畏。违背科学常识,运用于人一定会头破血流,而蕴藏于自然,却情趣盎然。

车子从几幢土屋前拐下柏油路,王成说,开始进入景区了。果然,开始有大片收割过的麦田。不时有几只牛羊闲置在田间,对于引擎的轰鸣,它们并不理会,只专心寻找遗落的麦穗;偶尔抬起头,撩扫我们一眼,又留给游客一塑民以食为天的造型。

车子终于停在了半坡。王成指着远处说,那座海拔1770米的高山上,筑有汉代军事要塞疏勒城,那里是看景的最佳位置。

关于疏勒城,奇台县志上有记载,汉代,奇台属于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车师后国,建有西域都护府治下的疏勒城。公元75年,西域都护府戊已校尉耿恭据守城池,以少量兵力抗击匈奴两万精骑围攻,以少胜多,创军事史上奇迹。古城经历了魏、晋、隋、唐诸朝,见证了游牧文化向农耕文化演绎的沧桑史迹。

当意识到一座山有了历史的分量之后,向上的脚步也就具备了探寻的深度。看似几十分钟中的攀爬,却更像是一次洞穿岁月的抵达。

到了山顶才知道,历史往往都鲜活在书本里,造就历史的城郭早就被蒿草和尘土所遮掩了,就像海水淹没掉沉船。如果不是一座“小城子遗址”的石碑提醒,我们真的无法判断出这座山头与另一座山头的区别。王成说,这就是疏勒城原址,这里的人们都称之为小城子。城看不出端倪了,观景却是绝好的角度。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除个别山势陡耸不宜播种外,几乎被金色所笼罩。在新疆,我见过了太多的重山叠嶂,或者苍翠掩映,或者层林尽染,都是与山的自然属性相统一的色调,而眼前的颜色却真真切切体现出人的功力,整座绵延的山势,都被换了包装,仿佛给山焗了金发。改变了朴素的装扮之后,山在我们的眼里变得生动,变得妩媚,变得有了生活的温情。

我问王成,落差这么大的麦田,如何浇灌?他笑着向上指指说,天灌。啊?!我狐疑地看看天,在以干旱著称的西域疆土,居然也有天赐甘霖的土地?倏然觉得做一名江布拉克的农民真的很好,一切都不用自己太过劳神,播种机春天撒下麦种就不再操心。实在闲极无事,揣一瓶古城酒,抓一把花生米,翻身上马。一路赏着美景,闻着花香,边走边喝,翩然而至田间。微醺下再煞有介事地蹲在地头,随手拔起一棵青苗,像马一样,放在嘴里嚼一嚼,定能尝出丰收的味道。放眼望去,蓝天里白云悠悠,微风下碧波荡漾。那种心境,会让人幸福成一只羊的。

走下山岗,有一处相对平坦的缓坡,王成指着一圈明显凹陷有五六十平方的空地说,这里就是古城当年取水的井口。我睁大眼睛也没看出门道,一丛丛野蔷薇和蓝刺头长势旺盛,与酥油草一起,密密麻麻填补了历史的井口,真相越发显得虚无和不可靠了。但证据总会在点点滴滴的线索中映现出来,就像草丛里散落的破碎瓦砾。王成随手捡起一片说,这就是汉瓦,众人皆惊,纷纷抢拾。经常在诗词里读到秦砖汉瓦,认为那只是一种概念,是时间依附的一种载体,不呈现具象的意义。但草丛里的这些瓦片,让历史近在眼前。瓦片很粗糙,不知是制作时烧制过火,还是后来屋舍被烈火焚烧,烟熏的痕迹很明显。两千多年前,一双粗粝的窑工的手,小心翼翼把这块自己制作的瓦片从窑炉里取出,再运送到建设工地,被另一双有力量的手托起,铺盖在城楼屋顶。沐浴多少风雨,经历多少战火,最终城破人亡,瓦片成为最后的见证。一想到这些,脚下散落的汉瓦就有了收藏的意义,也有了存在的价值。我抢了六片,把两只裤袋塞满。当时就想好了,要作为礼物送给几个能读懂它的朋友。

回到县城宾馆,同室的晓波兄问我何故捡几片烂瓦,我刚描述完历史脉络,就被他迅速而决绝地掠去了三块,并为自己没在现场而后悔不迭。

结束采风活动回到家,我把三块汉瓦与书柜里的唐诗宋词摆在一起,觉得它们有相同的经脉,定会产生失散多年后终于相见的时空喜悦,不禁为自己的巧心设计沾沾自喜。

到外地出差几天,回来后猛然发现汉瓦不见了,赶忙追问,母亲得意地说,扔了!她是在擦书柜时发现的,认定是好拾破烂的女儿所为。母亲坚定地说,这么干净的书柜岂能放那么破旧的东西,太不协调了。

我冲到楼下小区的垃圾箱,里面早已被勤劳的环卫工人打扫干净了。正沮丧间,忽然接到晓波的来电,还未等他发话,我就冲着手机大喊:上次从我这里掠走的那三片汉瓦,给我留一片!

作者简介:熊红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记忆的河流》《回望》《天赐草原》等文学作品集七部。现就职于新疆文联。

八月炸

◆程   琳

雨天里总爱沏一壶茶,静坐窗前,迎着雾岚,任时间一秒秒流逝,在与时光的对坐中细品杯中升腾起的那缕白烟芬芳沁心。往事在氤氲,如川流的小溪在心间缓缓流淌。雨天里,人的思绪就像变幻莫测的浮云亦或随风舞动的柳絮。只需一个符号或一丝触动,飞舞的思绪就漫无边际地散开,总是在脑海里构思一个个美好的场景。眼前总会浮现出沉淀在内心深处的一段记忆,一处风景,一个人名,亦或一栋老宅,还有那些留在我们生命里的草草木木。它们已经乘风远去,但却没有走远,一直深植于心间,不定期地会和我们在灵魂版图来一次深情邂逅。

思绪就这样随着沉浮的叶脉一片片舒展,弥漫。在茶汤的催酵中,竟生出几分醉意。闭目、凝神,风儿带来故乡的气息,满是故乡的味道:清澈蜿蜒的河流、郁郁苍苍的树林,还有绵绵细雨,疏疏朗朗地洒落在院落里那一架随风而舞的八月炸藤蔓上。

那时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看八月炸成熟。风中飘着甜甜的香味,那种香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感觉满世界没有比这再好的味道了。八月炸像一个个椭圆的粉薯,坚硬薯红的外衣下总是包裹着柔软甜美的心肠。肚上自然炸开一条口子,是经历从青涩到成熟蜕变的标签。只需轻轻炸开点缝,八月炸的香味就再也掩盖不住了,那种香甜就会沿着我们神经末梢一直攀援,在身体弥漫,口水肆意在舌尖翻腾掀起层层浪,经不住压力而溢出,顺着嘴角滚落而拉成长长的细线……

那舌尖上的诱惑,总让我们的身体蠢蠢欲动,只需同伴的一声吆喝,我们就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层林深处。不管天晴与否,也不会在意时间,时间于我只是一种朦胧的概念。初秋的树林里草木葳蕤,太阳光依旧白花花的毒,蝉的叫声在林间穿梭,总有令人惊悚的鸟鸣在山林间回荡,偶尔也会有石头的滚落声,还有松鼠在树桠间的跳跃声,这一切都让我们心生一丝惊悸。

八月炸蜿蜒的藤蔓总是缠绕着近旁的树枝,努力攀援,旖旎的身躯紧紧拥抱着一旁的阔叶林木。薯红色的果实一个个点缀在绿叶下,炸开的口子像一张张笑脸,肉粉粉的脸庞在风中轻轻晃动,似精灵般跳跃,闪耀着柔和、温热的光芒。伸出手来,它却在指尖之上向我们微笑。踮了踮脚尖,它依然高过我头顶很多。小伙伴们索性抱着树一阵狂摇,瞬间周遭下起了落叶雨。八月炸合着树叶在我们狂风暴雨般摧残下纷纷落地。落在草丛间,滚在我们的脚下,如一个个受伤的孩子在哭泣。然而我们内心却是欢愉的,捡起地上的果实不顾粘上的泥头和枯叶,顺着裂口的方向狠狠咬上一口,甜甜的沁香漫过舌尖,在心间缓缓流淌。心是醉的,眼前弥漫了大片的淡紫色花海,视线充盈着淡紫色的甜蜜。倏忽间,饱满鲜活的果实就剩下干瘪的皮囊散落于丛间。

躺在树下的杂草丛间,方感觉到乏累,动也不想动,就这样静静躺着,就连打嗝也带着八月炸甜甜的味道。风就那样柔柔地抚着,如同母亲的大手温柔抚慰,指尖上滑落秋的味道。偶尔几片落叶也会追逐着风向悄然坠于身上。树上的鸟儿也静静枕着阴凉熟睡了,只有山谷间的那泓清泉缓缓流淌,声音若隐若现,在连绵的群山间穿梭。抬头望一眼天,天空被晕染成青草色,清清爽爽。没有云彩。云或许也睡了,枕着八月炸甜甜的香味,沉沉地睡去了,或许它也和我一样,正在做着甜甜的梦。

躺在八月炸树下,枕着不太柔软的草丛,落日拂过林海,看尘埃在光与影中跌宕。想象着山的那边,向往着山外世界。那是一个很遥远的世界,遥远的我都不能清晰地道出它的所在。依稀从大人口中得知:那里没有连绵的大山;没有咆哮泛滥的河流;没有走不完的羊肠小道、翻不完的岭;那里不用赶着晨露放羊、打猪草;不用天天嚼着酸菜喝着玉米糊糊。一想起酸菜,我的胃里就泛酸,那种连呼吸也弥漫着酸味的记忆如同熨帖般落在我的记忆里,以至于多年后我都不愿触及,只要想到那两个字我的胃就阵阵痉挛。恍惚中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中学时代,端着飘着酸菜的玉米糊糊蹲在宿舍楼前狼吞虎咽。碗刚放下,肚子又打起鼓来,酸菜玉米糊永远填不饱肚子。那时就幻想着什么时候要是能吃上一碗飘着油星的面条该有多幸福?那时夜总是很漫长,伴着无穷尽的梦,梦中有漂着油星的面条,总是有吃不完的美味。有时刚伸出手,张开嘴,好吃的就不见了。有时笑着笑着就醒了,醒来口水湿了枕巾,笑容在夜色里渐渐凝噎了,顿觉夜漫长了好多。

当一丝凉意袭来时,夕阳已嵌在天边。羊群的叫声在林间穿梭。我和伙伴们这才忆起回家的路,一路小跑,手上还紧握着两个已经潮热的八月炸,它似乎能懂我焦急的心,所以就很安静地伏在我的掌心。我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它们是我免除母亲责罚的最后一道护身符。我就这样一路小跑,心里的小鹿在咚咚直跳。刚转过门前的小路,年迈的婆就一脸担心地提醒我母亲已找了我大半天很生气,让我嘴别硬,要和母亲道歉求得原谅。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没等婆话说完就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小路尽头。刚到院子,脚跟还没站稳,母亲那单薄的身影就遮住了我的视线。平时里那弯弯如月的疏眉此刻凝成了一团,没有了盈盈光亮的双眸沉寂得如一湾秋水,几片浓云轻轻游荡在烟波里。母亲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下,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跑哪去了,还知道回来?我如雕塑般一动不动,手紧紧背在身后。母亲一连问了几遍,我就是沉默。我不想说八月炸的秘密,那里住着我的梦。母亲彻底怒了,一连串追问如雨点般直扑过来,落在我僵硬的脸上。我依旧沉默,紧紧攥着那两个已经被我捂热的八月炸。一连几遍,我用沉默来对视着母亲。母亲终于被激怒了,如同一条奔腾的河流向我袭来,向前一步,顺手捡起了树条向我挥来。她用力吼道:哑巴啦?说话!让你嘴硬!让你乱跑!今天不说清楚就打断你的腿!母亲咆哮着,树条落在我的身上。我没有哭,也不会道歉,心想就算打死也不道歉。母亲继续挥动着枝条咆哮着,我却安静得如沉睡般,眼前一阵阵眩晕。最后母亲哭了,边哭边打着我。母亲的哭声,让我心生出一丝胆怯,高扬的头颅此刻不再有斗志,不自觉地低下了,很低、很低。鼻子一阵阵泛酸,突然间觉得母亲的泪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轻轻浮在我的心湖上,我的泪也不由自主随着她的泪缓缓而流。

邻居惊闻哭声赶来,一把拽住母亲扬起的枝条,另一只手拽我入怀。劝着母亲,又转过头来示意我给母亲道歉,说我傻挨打还不知跑,说我太倔强。我还是站在那里,任眼泪一滴滴滚落,眼泪涩涩的,有点未熟的八月炸的涩涩之味。邻居努力想把我拉进怀里,我硬挺着身子不动,一使劲,手一滑,那两个八月炸如脱兔般跃出,滚落到母亲的脚下。我的手一下子轻飘起来,身子像要飞起来似的。母亲捡起八月炸,长长看了我一眼,那皱在一起的眉渐渐舒展了。她长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动了动,向前一步捻起我发间的枯草,把我额头前那几缕潮湿的乱发拨到耳后。这时我偷偷瞅了母亲一眼,母亲的眼角有泪花在闪动,嘴角微微颤动。母亲没有说话,拉我到怀里,掀起衣袖看我受伤了没,脸上写满了歉意。

那一夜,我静静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没有说话。对着月色,我感觉到身上残留的那一道道红痕在隐隐泛痛。母亲也没有说话,那不匀称的呼吸就像风在耳旁滑过。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很静很静,母亲转过身来紧紧依偎着我,那张冰凉而不再光滑的脸就那样静静挨着我的小脸。那一刻我感受到一颗温润的泪从我的脸颊滑过,像八月炸叶上滚落的露珠,上面还留着母亲的温度。我不自觉地把身子向母亲那边靠了靠,两颗心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

第二天上学才发现那两个八月炸竟安安静静地睡在我的书包里,就像两朵静谧的睡莲还挂着昨夜的凝露。旁边还躺着一枚洁白的鸡蛋,闪着柔美的光亮。我又闻到了八月炸的味道,甜甜的,如梦中的味道,合着母亲身上的一缕芬芳。

后来,母亲一直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眼神总是蓦然落在远处那片崇山峻岭间。一天,我惊奇地发现院子里有了一棵八月炸树,那是母亲从深山里移植来的,浇水、施肥,用栎树枝为它搭起了攀援的阶梯。

刚移来的时候,藤蔓还没抽出来。此刻的八月炸就像一株丑陋的野草,探着脑袋,好奇地瞅着澄蓝的天空。没有浓荫的遮蔽,没有清风山岚的守护,八月炸苗似乎还有点不适应,总是歪着身子抗议着风的抚慰,阳光的亲吻。母亲总是不忘浇水,施肥,像呵护孩子一样守候着它。从春到秋,再由冬到夏。八月炸那旖旎的身姿已沿着树干努力攀援,光秃秃的栎树杆上已满目翠绿,在地上投下一层斑驳的影子。风微微拂过,光点闪闪。

八月炸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势很好,肥硕的叶子在藤蔓上欢腾着。一连几年,藤蔓上都静悄悄的,连八月炸的影也没见。我有点泄气,向母亲抱怨这是不会开花结果的树,不如砍了算了。母亲每次都一脸笑意,静静注视着,盈盈光亮,眼眸似一泓秋水。

后来我离家住校了,八月炸也渐渐淡出我的记忆。直到某个午后,母亲的一个电话,再次唤醒了我的记忆。母亲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告诉我八月炸开花了。我的心也跟着绵延的话线一起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地方。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吃上八月炸,心里一阵阵颤动。

住在宿舍,夜晚周遭黑漆漆,十几颗黑压压的脑袋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安静,偶尔的鼾声在十几平米的房间内浮动,呓语浅笑总是将我惊醒。躺在空气并不流畅的宿舍,透过破损的玻璃看窗外,黑漆漆的树林似乎移到了窗前,几点孤星缀在天际,在黑漆漆的孤岭上摇曳,月光如水般肆意弥漫,偶尔几缕总是郎朗洒落在宿舍泥地上,映在床底那几双旧布鞋上。躺在硬板床上,狭小的空隙只容我侧身蜷缩着,翻个身顿觉空间又狭小了很多,我紧紧抱着自己,怕一不小心又被挤在床外。每次醒来就久久睡不着,想念故乡的月,此刻应该更明亮,想念家里铺满厚厚麦草的软床,睡在上面是多么柔软。那样的夜晚可能不会做梦,会舒适得一觉到天明。借着月色,我有点想家了。风是思念的信者,我似乎已闻到了风中的清甜,八月炸此刻已成熟,已乘着风岚月色向我驶来,那甜甜的莹润已铺满心头。

在一个午休的时间,我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亦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母亲满脸笑意站在我眼前,额头的汗水如豆般滚落,大口地喘着粗气,来不及说话就伸手在布袋子里翻腾起来。掏出了几个已经炸开了的八月炸,鸡蛋,还有几个馒头。八月炸似乎忍受不了拥挤和颠簸已经和馒头抱成了一团,柔白的身躯上沾满馒头的碎屑,母亲一脸歉意,抓起衣角就擦起八月炸来,擦了又擦才放到我的手上。我接过,紧紧握着,那一刻我感受到来自母亲的体温,那一刻我极力控制泪水,然而泪却悄然在心间流淌。送走了母亲,我的心一阵阵失落。抬头望一眼天,阳光似乎已躺进云层里了,风也被母亲带走了,空留我孤独的影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游荡。

夜深人静时,我独坐窗前,在夜色中静静品尝母亲走了几十里山路为我送来的八月炸。当那缕独特的芬芳在我舌尖上漫过时,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从未有过的香甜,把深藏于内心深处的那些密码符号通通激活,记忆里满满的都是八月炸之味,以及盈盈的母爱。

如今,我已远离家乡,母亲也渐渐老去,院落里那棵八月炸树已经干枯了。在每一个雨夜,每一个念家的夜晚,曾经年少的记忆如浮光掠影般在我的眼前闪过。在静静的沉思中我总会念起那株八月炸树,不自觉地恋上八月炸之味。我知道,此刻故乡山岗中的八月炸已花落,果实随风摇曳,不久后将会与我在梦里来一次深情邂逅……

作者简介:程琳,陕西商洛丹凤人,毕业于海南大学人文学院,现居西安。作品散见于报刊,多次获奖。

曹家三弟兄

◆刘万里

那年,安康修水电站,我家在漩涡的汉江边,属于淹没区。为响应国家政策,我家搬到了县城附近的月河川道。

突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在当地村民眼里我们是异乡人,当时安家落户修房子时,好多村民是反对的,路基被他们挖断,不让拉砖拉水泥的车进入。初到异乡我是惶恐和不安的,就在这种不安中我认识了曹家三兄弟:曹庭康、曹庭红、曹庭宾。

当时我在县城上高中,每周末都要回家。那时村上没有自来水,全队共用一口水井,每次回家我都要去挑水,每次挑水都要从曹家门前过。就这样,我认识了曹庭红,我们都喊他小名红娃子。他年纪跟我相差不大,对人热情忠厚,相互又谈得来,常常叫我去他家玩。他家那时还是土墙房,只有两间,外间是厨房,里间就是睡房,睡房里摆了两张床。他的母亲很和蔼,给我倒水又拿好吃的。通过闲聊我知道了他父亲在观音河水库上班,不常回来。他还有一个亲哥,叫康娃子(曹庭康),在西安一家药厂上班。在他的家里,我认识了他的堂弟曹庭宾,大家都叫他宾娃子,两家仅一墙之隔。宾娃子个子小小的,忠厚老实,跟他父亲一样。他母亲早早就跟人走了,跟父亲相依为命。他父亲拉得一手二胡,常常在夜晚听到他那悠扬的二胡声,如梦如幻。

高中毕业后,我整天跟红娃子和宾娃子待在一起。我们上山砍柴,下河捉鱼,或去观音河划船。农忙时我们互相帮着干农活。记忆最深的是我们三人翻山越岭去擂鼓台,顺着小溪和羊肠小道步入深山老林里,步入白云间,一路我们欢歌笑语,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那时小县城流行跳舞,我也迷恋流行音乐,女友送了我一个录音机,每天我放着音乐,村里的年轻人都聚在我家听着音乐或跳舞。后来出于好奇,我和红娃子、宾娃子晚上偷偷去县城的舞厅跳舞,当然舞伴就是他俩。回想那段无忧无愁的日子,那些过去的片断总在眼前浮现,如今想来心里还是满满的快乐和甜蜜。

也许是命中注定,那天我在红娃子家里看见了一份破旧的报纸,报纸上登了一所大学的招生启事,我心动了,上大学一直是我的梦想。回家后我跟父亲说了我的想法,父亲同意了,第二天我只身一人来到了西安,走进了一所大学。

我到西安上学后不久,红娃子和宾娃子去外地打工了。后来我听说,他们路过西安时来学校找过我,那时通讯不发达,他们兴致勃勃而来遗憾而去。后来,我在西安跟红娃子的亲哥哥曹庭康联系上了,他个子高高的,长得也帅,有时他来我的宿舍共挤一张床,或者周日我去找他玩,在他乡遇见老乡,遇见的又是一个能谈得来的人,心里满是激动和幸福。

一天,曹庭康说有事回家,没想到竟是永别。寒假回家,我才知道曹庭康死了,坟就在我家屋后不远处的山坡上。听说,那天黄昏,曹庭康走路去草桥朋友家玩,一辆摩托车突然把他撞倒,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这么好的朋友说没就没了,我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每年过年我都要回家,红娃子和宾娃子却不常回来,或者他们回来时我又不在家,就这样阴差阳错。转眼几年过去了,我成家了,红娃子和宾娃子用打工挣的钱回家修了漂亮的小洋楼,他们也相继成家,巧的是俩兄弟娶了俩姐妹。期间,我们见过几面,知道他们都在江苏打工。但后来,关于宾娃子的消息却慢慢没人知道了。五年了,宾娃子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和邮寄过一分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他的老父亲每天站在路口望眼欲穿盼他归来。

记得大年三十晚上,我去红娃子家,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媳妇黎金巧是个能干的女人,聪明贤惠。我为他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而骄傲。那天晚上,我们没看春节晚会,不停地喝酒。谈到宾娃子,得知他的媳妇已跟他解除了婚姻,但依然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我感到了凶多吉少,因为好多人都在传言他可能早已死在外边了。

第二年春节回家,我听说宾娃子回来了。我迫不及待地去他家看他,他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他目光呆滞,不停抽烟,几乎不说话。旁边的红娃子告诉我,是救助站打电话让他们去火车站接他,他才和他爸去火车站把他接了回来。他浑身是伤,脚筋也被挑了,走路都吃力。大家问他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说不清也记不清了。红娃子还告诉我,可能是他被拉到黑砖窑,不干活就被打,还不给一分钱,他想逃跑,被打手把他脚筋挑了,人打傻了,然后就把他扔在街上,他只好当乞丐,最后遇到了救助站……看着伤痕累累的好兄弟变成了呆子,我欲哭无泪。我知道这些年来他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却无法诉说,以至那些逍遥法外的凶手也无法查寻。我更没想到的是,不久宾娃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父亲一下子苍老许多。晚上常常听到那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他的寂寞他的痛苦随着二胡声飘荡在夜晚的上空,让人心碎。

不幸的事接踵而来,没有一点征兆。那天晚上,我接到了红娃子媳妇黎金巧的电话,他告诉我红娃子死了,凶手跑了,希望我能找媒体报道一下。我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他媳妇告诉我,红娃子打工回家后买了一辆面包车拉客,晚上送一客人到安康,发生了追尾,估计因言语不和,肇事者拿刀子捅了红娃子几刀后跑了,红娃子当场死了。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没了?后来,黎金巧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凶手投案自首了,她打算请律师,问我有没认识的律师。春节是个团圆的日子,过年回家,我去红娃子家,红娃子却躺在殡仪馆里,他的父母已哭干了泪水,头发也白了不少,我想安慰他们几句,一时找不到话语。我的心里在说,好兄弟,好想跟你再喝一次酒!年一过完我就走了,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心里很是不安。接着不久,红娃子的母亲因伤心得病也死了,一个和蔼的老人匆匆走了。

曹家三弟兄埋在一起,旁边还躺着一个和蔼的老人,在天堂也许他们不寂寞。每次看着他们的坟,我就想到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坚强女人,她不仅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叔伯和公公两个老人,她的心酸和痛苦不是常人能及的。我心里就在想,在这个世界,也许我们都是过客,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但迟早大家都要走的,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人活着不容易,活着就要好好珍惜生活,珍惜一切美好的东西,好好活着!

作者简介:刘万里,男,陕西汉阴人,供职于西安某媒体。已在《四川文学》《广西文学》《延河》《红豆》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小小说800余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读者》《小小说选刊》等几十家报刊转载,文章入书300多本及多次入选中考高考语文试题。出版有小说集《Q星球的最后一个人》《考试天才的梦》《寻找阳光的孩子》《长在心上的树》《古典女孩》等10部(其中《都是打嗝惹的祸》《永不凋谢的玫瑰》《那年冬天的雪花》等再版)。小说集《永不凋谢的玫瑰》入选《中国小小说名家档案》出版;小说集《长在心上的树》获安康市第五届文学成果优秀奖;小说集《那年冬天的雪花》获“冰心图书奖”等。

那一盏煤油灯

◆张秀峰

不知怎的,这几日老是怀旧,白天静坐的时候,思想不经意间就滑向了岁月的深处,夜里还是如此,过去的山水、过去的村庄、低矮的土窑洞、温热的土炕、幽深的夜……如豆的灯火摇曳生姿,明明灭灭,一直延续到梦醒后的回味之中。

——那是我童年时的煤油灯。

山村的冬夜,寒冷而又漫长。除了一两声不咸不淡的狗叫之外,就只有无限放大的安静。散落在坡坡的那一孔孔窑洞,有昏黄的光从里面慢慢地渗透出来,幽暗而又深邃,透露出丝丝温暖,牵引着路人夜行纷乱的脚步。

那个时候,欢快跳动着的小小火苗,就是游子思家的全部,正是因为有了它,庄户人家的夜生活才会鲜活而又充实。

小村叫做寺沟门,总共五六户人家,两沟夹着一山。每天夜幕降临之后,母亲便划着火柴,将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点燃,小心地搁在尺把高的灯柱上,再将灯柱放在炕与灶台之间的栏墙上,小小的窑洞里便分明亮堂了许多。母亲在地下做饭,我们凑近油灯读书、写字,各人做着属于自己分内之事,安宁而又祥和,自然而又随意。吃过了饭,母亲照例要做针线活,我和哥哥勾着头,各抱一本小说在看;尚不懂事的妹妹偎依在母亲身边,听狸色的老猫呼噜呼噜念经;父亲靠着被子兀自沉睡,繁重的劳动让他看上去睡得十分香甜,鼾声悠长,带出长长短短的哨音。

打我记事起,家里的煤油灯就没换过:一块陈年老旧的四方砖,中间旋孔栽一根木柱,顶端用洋铁皮卷成一个浅漏斗形的灯台,一个水壶形的小小油灯搁在上面。简单,却不失精巧。

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凝望着这一盏煤油灯,并为制作者将灯捻作旁逸斜出的布局颇感费解,在问过父亲、得到摇头不语的结果之后,便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制作者无能的表现。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当我再一次为那个造型感到别扭而最终毅然决然地对它进行必要的加工改造、以期达到我所认为的尽善尽美之后,才骇然发现这玩意竟然如此不争气,那点着的火苗初燃时尚可,不一会儿便慢慢变小、变小,最终熄灭,化成一缕淡淡的青烟。

这一次失败对我打击很大,除了来自于父亲的结实拳头带给我的皮肉之痛外,更主要的是我的人生信念产生了撼动,进而发展到对自己前途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原本是想当一个像爱因斯坦一样的科学家,而改造油灯的初衷也与课文中关于他做最丑的小板凳不无关系。

多年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垂死之人努力睁眼、睁眼最终徒劳地闭上双眼的镜头时,不知怎么竟一下子就想到了我那盏可怜的煤油灯,联想彼此,不禁哑然失笑。

后来,哥哥上了初中,每周回来,总津津乐道于电灯的神奇与明亮,让我很是神往。母亲一边做针线,一边教育我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机会坐在那明亮的电灯光里。在当时那个特定的时代里,我便想当然地认为,家里能有电灯,那就是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最直接的证明。

于是,考到乡里去上学,看一看那明亮的电灯成为了我学习最直接的动力,经过了那一次的“煤油灯改装”事件之后,我的心性已经不再如从前般高远,开始一点点地务实起来,也渐渐地明白了一些道理:路,是要一步一步去走,只有踩实了、踏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也正是有了这样的体悟,我开始在学习上逐渐地上了心,不再如从前般任性地赶超并为自己能在老师未讲之前便无师自通而沾沾自喜,我开始真正地进入了正常的学习中去。

每天放学回家,晚上照例有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陪伴。每每看到它腾燃起火苗的那一刻,我都会感到一种歉然,那歪脖子的形象仿佛就是对我的诘责与嘲弄。橘黄色的灯光恬静而又悠然, 看着便觉得亲切,分明又有些宽慰的意思在里面。我当时还小,压根儿就体味不来这其中的况味,只是觉得难过,想着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缺憾或者报答什么,然而却不知道自己所要弥补的是什么,具体应当落实到哪里,回报谁、怎么回报都不甚清楚,只是一种流淌于心底的殷殷热望,同时觉得应当上进且理所当然。

五年级的时候,村里终于通了电,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用上了电灯。然而煤油灯并未因此而被彻底打入冷宫,父亲把油灯收起来,放在仓窑一个角落处。父亲说了,电灯固然好,但万一遇上停电,油灯还是用得着。

事实证明父亲的话并非杞人忧天,刚通电那几年,断断续续地总是停电,煤油灯也便时时被隆重地请出来,派上用场。然而,经见过电灯的眼睛已经全然无法适应煤油灯的光亮,人们开始抱怨,由抱怨煤油灯的不给力到电路的糟糕,进而咒骂电灯打乱了原有的生活。最后把气都撒在了煤油灯上,瞧着它黑乎乎、油腻腻、脏兮兮的样子,横竖都不顺眼。

于是,第二天清晨,总会在一些人家的硷畔某个圪崂处、坡洼上,骇然发现已经断为两截的灯柱、踩扁了的灯壶、撒溅了一溜的残留煤油……尽显兔死狗烹的悲凉。再后来,那些东西便沾满泥土或鸡屎狗尿,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湮没于垃圾堆下。

当年我也曾就煤油灯的留存问题问过父亲,父亲很是讶异,继而有些愠怒,在他看来,儿子提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并不纯厚。所以当他直视我并坚决表示出不愿扔弃油灯的意思时,我立刻感觉到自己想法的龌龊而无地自容。

“这是好东西”,父亲说,“即便是再没用了,毕竟还是用过它,扔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从父亲的话里,我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不仅仅只是借题发挥的慨叹,更像是对我人生的殷切关照。

后来,人们的生活好了,精神反而空虚了不少,一个转身,怀旧、复古、回忆成为了一种时尚,许多人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包括那些虽衣食匮乏却并不感觉无聊的年代,包括原始劳作,包括纯手工制作,包括窑洞、窗花、土炕,当然了,也包括煤油灯。一些以重温过去、找寻流逝岁月的旅游项目也应运而生,且价格不菲。参加过此类活动的人共同的感受便是:没一丁点意思。

是啊,且不说掺和了金钱的乡土气息已经变了味,仅是那油烟熏得发黑的窑顶、泥皮斑驳的土窑洞,又岂是那白灰罩顶、明光锃亮的现代式砖窑所能演绎的?至于压根儿就没有与煤油灯相伴走过的人生,如何能够咂摸得出隐于如豆灯光之下的那一份沉甸甸的情怀?

生活的重压迫使我发足向前,在不断的追求自我中注定将与故乡越走越远。每每累了的时候,我会一个人静坐,让纷扰杂乱的思绪一点点地沉淀下去,这个时候,家乡,那个小小的山村就会适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于是,我便时常庆幸,庆幸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风雨历练,居然还能够记得家乡,能够在脑海里留存很多关于过去的物事,有这样一盏煤油灯相伴,让我在感觉到绝望抑或无助的时候,能够及时地想起它,并由此生发开来,一点点地走进过去的光阴里,去打捞那些难忘的生活片段和记忆,翻检、梳理、总结得失,然后奋起,走好下一个征途。

留置于记忆中的小油灯,曾给了夜幕中的小村庄和童年的我忘不掉的温暖和欢乐,照亮过我人生的路,并将伴随我一路前行。

李仪祉硖石遇盗记

◆高   鸿

                                                     一

武昌起义爆发后,举国上下纷纷响应。

中国的这一革命消息也迅速传到世界各地。在德国,留学生们听说辛亥革命之事,热血沸腾。下了课,大家便聚在一起谈论革命,群情振奋,一天比一天热闹。

李仪祉是我国著名的水利学家和教育家,我国现代水利建设的先驱。他参与创办了我国第一所水利工程高等学府——南京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和多所院校,为我国培养了大批水利建设人才,并亲自主持建设陕西泾、渭、洛、梅四大惠渠,树立起了我国现代灌溉工程样板,对我国水利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

李仪祉生于陕西蒲城,曾两次远涉重洋,到德国求学。辛亥革命爆发时,他正在柏林皇家科技学院留学,已经小有名气。李仪祉以品学兼优而赢得了许多教授和学者的赞赏。在他做毕业设计之时,柏林东方学院已慕名前来聘请他去东方学院教授中国文学,并已与李仪祉签订了合同。但此时的他“既念祖国之危,复思家门之难”,心早已飞回了祖国,因此拒绝了优厚的待遇,并做好了回国的准备。

当时正面临毕业考试,许多同学纷纷劝他留下,等考完试正式毕业再走。李仪祉认为:如要参加毕业考试,还需交五百马克的考试费,不就是要一张毕业文凭吗?我不能拿人民的血汗钱来买那个虚名!于是他还是放弃了毕业考试的机会,随身携带在德国买的手枪和子弹以及几件简单的行李,匆匆踏上了回归祖国的旅途。

然而,经过漫长的航程,等到李仪祉赶到上海时,浙江的局势已经大定。但情绪激昂的他随即跑到江南造船厂内继续练习射击,准备为未竟的革命效力。可是随着南北和谈的开始,民国成立,他的枪弹最终都没能派上用场。

                                                     

李仪祉从德国回来后,接到哥哥李约祉的信,让他不要回陕,袁世凯的爪牙正在到处捕杀革命党人,井勿幕等人都被铺入狱了。

辛亥革命取得成功后,黄兴组织元帅府等待孙中山归来。孙总理回归后,南京临时政府遂意成立。参议院开始召集各路人马,大家都忙于自己的仕途。南北议和后,惟陕西战乱未已。当时于右任任交通总长,准备派李仪祉任津浦铁路局长。这是一个在当时很重要的职位,许多人图谋以位,梦寐以求。然而仪祉却以学未有成而拒绝了。于右任又给陕督致电,推举仪祉为参议员,他仍坚持不就。

辛亥革命成功后,来到上海的李仪祉将身上仅存的三百先令全捐给了豫晋秦陇四省红十字会,一时身无分文。此时,正巧父亲李桐轩从陕西经湖北来沪,得知儿子也在上海,欣喜非常。见面后仪祉见父亲冬天还穿着单衣,当即把手枪和子弹都卖了,给父亲买了件皮衣穿上。

李桐轩当时奉陕都督之命沿汉水南下,为陕西募集救助物资,一路历经艰辛,受了不少苦。李桐轩到达武昌后,才知道黄兴已到南京了。他准备去南京时,听说儿子在上海,于是便过来相见。

李仪祉随红十字会回陕。船行至汉口时,由河南人王榑沙多方协调,特开专车一列,驶至洛阳。火车因装了大量药品、医械,行驶得非常缓慢。

当时,平汉交通断绝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沿途车站兵士见有列车过来,都感到非常惊讶:“太平了吗?火车都通行了呀!”一行人到达洛阳后,雇了八辆大车拉运医疗药品和器械。

仪祉同四个医生及随行的人一共十多个,第二天一大早由观音堂出发,前往陕西。

道路凹凸不平,车辆行驶缓慢。进入山区后更是十分艰难。仪祉见山路崎岖陡峭,车辆颠簸十分厉害,于是便决定步行。他的倡议得到另外四个人的赞同,他们之中一个是陕西的,一个是湖南的,一个是四川的,还有一个来自东北吉林,是个朝鲜族。

当时是农历的正月十三,雨雪刚停不久,山间背阴处还能见到皑皑的积雪,与山间的白云混在一起,难辨真假。

走了一会,大家都感觉有些热,额头微微出汗,于是提议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歇息一会。几个医生听说仪祉刚从欧洲回来,十分羡慕,要仪祉给他们讲欧洲见闻。仪祉说了一些德国和瑞典的风土民情,他们大发感慨,说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却完全是两重天地啊!仪祉说其实德国最先进的是他们的医学和音乐,可惜我们中国人去了学的都是机械工程,物理、数学,忽略了这两门重要的学科。你们以后如果有条件,应该走出国门好好学习西方先进的医疗技术,改变我国落后的局面。几位医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李先生,给我们唱一首外文歌吧?”四川籍的医生提议,其余的几个也跟着附和。

“我唱歌不好,不常唱的。”仪祉说。

“你就唱吧,反正你唱什么我们也听不懂。”河南籍的医生说。

“那好吧,我唱一首英文歌曲吧。”仪祉说完便唱了起来。

刚唱了几句,忽然听见有枪声。大家顿时慌作一团。

“我们到哪里了?”仪祉冷静地问。

“前面是硖石镇了。那里山匪出没,经常白天肆意抢劫呢。”河南医生战战兢兢说。

“不要慌,我们过去看看吧。”仪祉说。

大家接着往前走,到了硖石镇,都感觉饿了,于是就找了家餐馆准备吃饭,准备在这里等车子到来。

饭刚上桌,河南医生惊呼道:“不好了,有强盗在外面杀人呢!”外面人声鼎沸,哭爹喊娘声不断。几个人一看形势不好,准备藏起来时,几个强盗已经冲进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大喊:“你们是干什么的?”仪祉说:“我们是红十字会的人员,有公事路过此地。”说完便出示护照。一个满脸横肉的人说:“狗屁公事!奶奶的,给老子都绑了!”

仪祉正要分辩,一个强盗踹了他一脚,让他闭嘴。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啊!

几个医生被捆绑后,吓得瑟瑟发抖,眼睛不约而同注视着李仪祉。

一个强盗拿起绳子准备捆绑李仪祉,仪祉说:“且慢,待我将饭钱开了再说。”说完掏出父亲给的路费,付了饭钱,然后从容被缚。

一个强盗看上了仪祉脚上的皮鞋,说一会到了我们的地方,把这双皮鞋脱下来给我!仪祉没理他。

一群土匪拿着枪押着他们,几个医生走得慢,被用枪托子砸了几下,不敢再拖延了。

走到半路时,途中遇到一个山涧,水流急湍。

仪祉等人脱掉鞋袜过河,河水冰冷刺骨,里面的石头很尖锐,脚都割破了。

过河后强盗们拒绝让他们再穿鞋,说是都没收了。

几个人只能赤足行走在布满荆棘砂石的山路上,不一会脚就磨破了,鲜血直流。山匪们把自己的破鞋扔掉,换上仪祉的皮鞋及另外几位医生的布鞋,一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回头看,几个赤脚的人脚上流着血,行走越来越缓慢,他们怕后面有人来追,用枪顶着他们让走快些,落在后面的人便会挨打。

有一个刚开始跟他们一起被绑的人,走了一段后被松绑并扶上马背,原来是早就串通好的。

行到半山腰,迎面走来一个乞丐。山匪大喝一声:“干什么的?绑了!”乞丐忙跪地求饶:“大爷,在下一个臭要饭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绑匪不为所动。仪祉忍不住说:“他一个要饭的,身无分文,你绑回去还要管饭呢。”绑匪听了觉得也是,于是踢了一脚让他滚蛋。

走了大概有二十多里路,越过一个山头后,看见一所寺庙。寺庙前有一个广场,许多人在那里遛马。

寺院的名字叫崇明寺,前面有一个照壁,上面有榜文。门上有对联,上联是:青山不墨千秋画;下联是:绿水无弦万古琴。入其门内,但见两旁戈矛林立,气象森然。

看来,这就是土匪的老巢了。

                                             三

仪祉等人赤脚走了几十里山路,脚上早已鲜血淋漓,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脚印。山匪们把几个人绑在柱子上,一个土匪持刀坏笑着走到仪祉跟前,一手扶起他的脸,一面用刀刃在脖子上比划着。仪祉怒声喝到:“士可杀,不可辱——要杀就杀,少给老子动手动脚!”劫匪嘿嘿冷笑一声说:“呵呵,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白脸书生,哪来的胆量!”说完抡起大刀便要砍。

几个医生吓得一声惊叫,都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仪祉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了!如果跟着车走,慢是慢一些,也不至于落到这伙土匪的手中。还有在山上就听到枪声了,硬是闯了下去,自投罗网啊!

很长时间了,仪祉做事都非常谨慎,小时候的扭扭脾气怎么又冒出来了呢?

仪祉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参加革命,谁知满腔热血风尘仆仆跑回来,人家南北和谈了,练了几个月的枪法也没用上,连枪也卖了!如果参加革命,抛头颅洒热血他都在所不辞,大丈夫死得其所,轰轰烈烈,可是如今死在这伙山匪手中,也太窝囊了啊!

见劫匪抡起了大刀,仪祉喊了一声且慢,劫匪的刀便垂了下来。仪祉说:“你们不能杀我,也不能杀他们。我这里有一副望远镜,对你们很重要。”劫匪从他的包袱中搜出望远镜,在身上又摸出一把小刀,还有其他物品。

劫匪们拿着望远镜玩弄了一会,不知如何察看。仪祉说:“你们给我松绑,我教你们看。”劫匪放开仪祉,他拿起望远镜调好后,让他们看。

望远镜一下把很远的地方都拉了过来,远处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山匪们十分高兴。奈何山上的土匪分为两股,一股为洛南来的,主张立即杀了仪祉他们,以免后患;一股为当地土匪,认为这伙人有油水可榨,不必立即杀掉。两股土匪都想要望远镜,互不相让。

两伙人争执中互相打了起来,拼得十分激烈。仪祉刚上山时就发现他们不是一伙,望远镜只有一个,肯定会引起火拼。现在看来,果不出他所料,他们反倒相对安全了。

洛南帮土匪毕竟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最后落荒而逃。本地的土匪大获全胜,令手下把仪祉他们送入一间土室内,点燃一堆麦草为他们御寒。

仪祉见局势有所缓和,请求松开他们的绳子。照看他们的土匪说:“小的不敢,这个需要请示于元帅才行。”仪祉说:“让你们的元帅来嘛,我跟他谈谈。”小土匪出去不久,一个头戴绸缎小帽,着蓝布棉袍,羽绫马褂,带着一副石头眼镜,手持铜质水烟袋的人进来了。

这个人一进门便收起水烟袋对仪祉他们作揖,说:“对不起诸位兄弟,在下哥老会人也。”仪祉听说他是哥老会的人,当即告诉他红十字会的性质及南方革命之真相,劝他弃暗投明。

那人说:“此话先打住,明天我派人探明你们运送物资的车辆情况再说。”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仪祉等人见到了所谓的“元帅”,被移到了寺中的一间楼上,然后送来一块薄被,让五个人一起盖。

几个人被折腾了一天,中午也没吃饭,饥肠辘辘。山匪拿来几个窝窝头让他们充饥,然后从外锁上门,出去了。

                                           四

李仪祉等人被劫持后,运送物资的车辆来到硖石镇,他们原来说好在那里相会,谁知怎么都找不见人,询问镇上的人,大家都不敢说。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那个被仪祉救了的乞丐站了出来,说:“我见到他们了,被劫匪弄到山上去了!”

仪祉的父亲李桐轩当时也跟着车辆,得知这一消息后大惊失色,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桐轩赏了乞丐酒食,又给了他一串钱。思量着如何解救人质。

这件事刻不容缓,山匪性情鲁莽,万一他们一时恼怒杀了人质怎么办?

李桐轩沉思了一会,觉得还是让乞丐给山上送一封信,说明道理。

乞丐吃饱了,又得了钱,自然乐意跑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李桐轩的信送到了山上。奈何土匪中竟无人识字,不知信之内容。仪祉说我来给你们读吧:“宜阳革命党同志伟鉴:”山匪听了这一句非常高兴,欢呼雀跃。

仪祉接着念道:“张其(硖石镇被杀者)为富不仁,同志等铲而除之,替天行道,大快人心!”山匪听到这里,更加高兴。信的后面便是仪祉等人被误会捕拿,请即释放等语。山匪有意允诺,说:“我们已派人到镇上探查,等他们回来,你们就可以走了。”

黄昏的时候,探子回来了,说:“情况我都探明了,是红十字会运送医疗物资的。人家待我很优厚,给咱送了不少药物呢!”原来山上的土匪大多生有疖子,李桐轩送给他们不少治疗的药物。

“元帅”听了十分高兴,说:“我肯定会送你们下山的。不过明天是元宵节,当屈留一日。”仪祉等人虽然即刻便想离开,见山匪执意要留,所以也不能强违其意。

第二天,山上杀羊煮荞面为仪祉等人压惊。酒是大碗的酒,菜是大盘的菜,众土匪杯盘交错,轮流传饮,好不热闹。“元帅”拿出自己抢的自鸣钟请示李仪祉,说不知道该怎么用。仪祉拿起表上足发条,自鸣钟八音齐鸣,山匪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元帅”又说:“我还有抢来的几把快枪,不知怎么用,也请教教我吧。”仪祉想他们若是学会用这些武器,不知会杀多少人,于是谎称自己乃一界文人,不会舞弄枪械。

“元帅”见仪祉相貌不凡,知之甚多,非常喜欢,希望他能留下来当军师,必然厚待。

仪祉说:“等我去西安见到张都督为你们请功,然后我们共同干革命,如何?”“元帅”非常高兴,端起大碗与仪祉相碰,然后一饮而尽。

第三天,也就是农历的正月十六日,山匪们用三匹马驮着五个人,派了两名非常健壮的汉子送他们下山。一路遇见许多人,都躲闪于石后,不敢露面。

护送他们的土匪大声呼喊,说:“我们这次是送人下山,不抢东西的!”

仪祉一行离开后,山民们立即跑回山寨躲避。

仪祉见此情景,说道:“先行一人,告诉沿途山寨我们不是土匪。”

二匪遣一个山民前面报信,山民手提鞋子跑了起来。仪祉问为何要把鞋子提在手里?山民说这样才能跑得更快啊!

仪祉说:“你真的相信我们不是山匪吗?”

山民笑着说:“你们一看就不像土匪嘛!”

快到硖石镇时,仪祉对送他们的山匪说:“你们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啦。”山匪说:“不行,我们必须护送你们入城。”

从山匪所在的寺院到镇上大概有九十里路,到达镇上的时候已近黄昏,城门紧闭。外面的人一阵呼喊,幸亏里面早就知道他们要回来,所以门很快便打开了。

这次被绑,虽然只有三天时间,仪祉再次见到父亲时,竟恍若隔世!

父子相见,先是愣了一会,接着紧紧地抱在一起,眼泪便下来了……

第二天,李桐轩厚赏护送仪祉他们下山的两位山匪。硖石镇属陕州,陕州知事当时已逃,州政无人主持,山匪肆意横行,老百姓叫苦连天。后来一路所行,发现许多州县的知事都逃走了,一些人不敢西行便往东逃去,仪祉父子一行则继续向陕西进发。途中到处都能看见尸体,残骸断臂,树上悬挂着人头,森然可怖。幸亏攻打陕西的清军已经退去,李仪祉他们才得以平安到达西安。

中原行

◆发展规划处   贺红涛

我国古代行政区划分全国为九州,中原大地因地处中国核心地带,古称中州。母亲河黄河从此蜿蜒流过,今天的中原主要指河南省。近代以来,由于黄河水患频发,河南人民多灾多难,许多河南人多沿着铁路沿线逃难,河南人因此被称为“中国的吉普赛人”。由于地理位置处于南来北往、东西交汇之地,中原大地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气象。不知多少次坐火车经过郑州,都是隔着窗户草草看看而已,去年,终于在春节前抽出了几天时间,游览了河南省的代表城市郑州、洛阳、开封等地,算是了了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郑  州

郑州是河南省省会城市,是河南省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郑州位于全国铁路路网中心,有我国“铁路心脏”之誉,是我国重要的综合铁路枢纽之一。在河南众多城市中,郑州的历史并不算悠久。由于是顺道游览郑州,在郑州待的时间有限,就车览了二七纪念塔。在火车站附近吃了河南有名的烩面,然后乘坐公交车去了河南省博物院。博物院位于农业路,为国家级重点博物馆,是中国建立较早的博物馆之一,也是首批中央、地方共建国家级博物馆之一。博物院建筑非常特别,形状如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颜色呈古鼎色,显得古朴庄重。中原大地自古人文荟萃,文物众多,所以博物院里藏品非常丰富,光镇馆之宝就有十件,其中大家比较熟悉的藏品如春秋时期的青铜器代表作品莲鹤方壶,被选入中学历史课本并配以插图介绍,个人觉得作为一名历史爱好者,河南省博物院确实值得一去。

洛  阳

古都洛阳是每一位去河南旅游者必去之地,历史上先后有13个朝代在此建都。因为9是最大的阳数,所以历史上称洛阳为9朝古都,以示其建都朝代之多。在近现代历史上,洛阳的重要地位不可等闲视之,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的项目中,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国第一拖拉机”简称“一拖”,企业选址时由毛主席亲自定于洛阳,就是看中了洛阳独特的战略地位。“一拖”生产的“东方红”牌拖拉机至今仍是一代人心目中的记忆。

随行的内弟夫妇是典型的吃货,对游览景点根本不感兴趣,他俩可不关心去哪个景点,只操心有好吃的就行。洛阳扬名天下的餐饮名菜当推水席了,我们驱车数百公里一个景点没见到,第一站就到了洛阳著名的水席名店“真不同”。“真不同”是中华老字号,饭店创始于1895年。“真不同”这几个大字由洛阳文化名人李准先生题写。李准是河南著名作家,其代表作小说《黄河东流去》,讲述的是近现代历史上,蒋介石为了阻止日军南下,竟在郑州附近炸掉黄河堤坝,从而形成了河南历史上有名的“黄泛区”,小说以此为背景叙写了生活在黄泛区上周围的黄河儿女们艰难生存的心酸故事。

饭店大门竖立着一座雕像,只见雕像相貌不凡,面带微笑,目视前方,目光坚定而有力。仔细了解,方知这是殷商大臣伊尹之雕像,他起初是一位地位卑贱的奴隶,因为善于烹饪,赢得商汤的信任,成为了中华美食的创造者,被奉为“华夏食圣”“中华食祖”。同时,他“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思想辅佐商汤成就了一番大业。我们点了六七道水席名菜,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牡丹燕菜,此道菜刀工细致,色香味俱美,典型体现了中国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特点。这道菜既是一道难得的美味,又是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令人叹为观止,回味无穷。

用餐后,我们夜游了位于洛阳西关的丽京门景区,这里是洛阳古城的代表。经过修复改造,丽京门由城门楼、瓮城、箭楼、城墙和护城河等组成,虽然尚在春节,这里仍旧聚集着来自各地的游人,熙熙攘攘地散落在古城的各个街道巷口。除了店铺内挤满了顾客以外,街道上也随处可见捏面人的、制作售卖各种糕点麻糖的摊点。

来洛阳当然少不了去龙门石窟。想想自己从教十几年了,不知多少次给学生讲过它,但每每都是纸上谈兵,心里总是有些惭愧。自东汉明帝时佛教传入中国后,这个外来的宗教很快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交织生长,“儒以修身、释以参性、道以了命”,三姓会聚,三花结顶,成为中国人不可或缺的精神滋养。龙门石窟地处洛阳市南郊伊河两岸的龙门山与香山上,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它和山西云冈石窟一脉相承,又各有特色,两者都在北魏时期开凿,后世特别在唐代得到大规模扩建。龙门石窟单体造像群更为雄伟,气势更为宏大。云冈石窟群像更加突出,如果稍加分析,不难看出它们都深深地打上了历史的烙印。龙门石窟最吸引游客的莫过于卢舍那大佛,这尊佛慈眉善目、方额广颐,甚是符合唐代人的审美特点。据说它是以则天女皇为模板开凿的。而云冈石窟中彩色造像更多,规模更大,从艺术的角度看,更有价值一些。同时两处石窟都是凿刻山体而成,虽然室内的石窟保存完好一些,但总体上看,由于受到风吹日晒雨淋,很多石窟风化严重,亟待保护。这两个闻名世界的石窟造像群都和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名字密切相关,他就是北魏孝文帝。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让无数工匠雕刻的不仅仅是一尊尊佛像,也是一块块民族团结的丰碑。孝文帝不仅是鲜卑族的一位伟大的民族英雄,也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伟人,对促进民族融合和中华民族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云冈石窟内的一块石碑上刻着一行绿色的字,是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先生的话,他说,“中国由此迈入大唐”。

伊河由南向北把龙门山分开,龙门石窟在西山。游完石窟,由龙门山南端山峰绕过游览东山。在东山的琵琶峰上,有一处占地40亩的著名景点白园,白园因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安葬于此而得名。这里分布着乐天堂、松风亭、墓冢、白的墓碑等,都颇具唐代建筑风格。一代大诗人祖籍山西太原,在其祖父时又迁居陕西渭南临渭区下吉镇,一生经历宦海沉浮,留下了《琵琶行》《长恨歌》等脍炙人口的千古名篇。由白园向北再走约1000米,就到了著名的香山寺,一代女皇于公元690年在洛阳称帝,敕建香山寺并经常驾临寺庙,使之声名鹊起,香火渐盛。紧邻香山寺的蒋宋别墅,是一座建筑别致的两层小楼,1936年10—12月,蒋介石携夫人来洛阳督战阎锡山、韩复榘、傅作义等非嫡系地方军政大员实施剿共,期间基本都在此居住。

开  封

开封被称为七朝古都,与北京、西安、南京、杭州、洛阳齐名。更重要的是,赵宋王朝在此维持了167年国运。无论南宋还是北宋,给人的印象就是四个字——积贫积弱,但耐人寻味的是,军事上羸弱的北宋王朝,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却都达到了中国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正如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所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经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纵观历史,陈先生的评价应该是客观公允的。

开封作为北宋都城,古称东京、汴京、汴州。在《水浒传》中,关于这方面的地名比比皆是。时值春节期间,最能体现开封地域文化、又有节日喜庆气氛的莫过于开封府衙了。开封市的节日旅游文化搞得很有特色,春节期间每天有仿古入城仪式、包拯审秦香莲案实景剧等。包拯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他的家乡在今天安徽省合肥市,凭科举考试求取功名,一路晋升为龙图阁大学士,曾任开封府尹,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长。包拯早年受自己恩师刘筠的影响,年轻时就立下为百姓效命的宏愿。开封府衙后堂树立有一尊高达10余米的包拯站立石像,他面相威严,目光坚毅,令人肃然起敬。包公石像旁边有一面三四平米的石碑,上刻包公座右铭:“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做钩,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悲,史册有遗训,勿贻来者羞”,表明了包拯清心寡欲、宁折不弯、清廉从政的志向和抱负。包拯一生不畏权贵,不庇亲近,除暴安良,心存百姓,政绩显著,为万民称道。死后遗训: “后世子孙仕官,有犯贪赃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据说,在开封府衙曾立有一块刻有历代府尹名字的石碑,起先人们很奇怪,因为无论怎么样,就是找不到包拯的名字。最后才发现,由于几百年来,因为包公在百姓中的崇高声誉,老百姓每每驻足石碑旁触摸包公的名字,时间长了,竟然将包公的名字从石碑上磨掉了。千百年来包公的形象,经过戏曲等艺术形式的广为传播,已成为正义和廉吏的化身,世界各地很多地方都建有包公祠,受到人民的顶礼膜拜。究其原因,在整个封建社会基本是人治的时代,好官清官还是稀缺品,百姓能遇到一位好的父母官,简直和中六合彩一样困难。北宋是一个贤臣名相群星璀璨的时代,府衙内还树立有苏轼、范仲淹、欧阳修等名臣的雕像或者蜡像,形象地再现了当年群臣朝堂论辩的情景。春节期间,府衙内还搞了各种诸如大户人家小姐抛绣球选婿、科举考试状元及第等民俗演出活动,为节日的开封府衙旅游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风和日丽,府衙内蜡梅肆意绽放,清香扑鼻。

驱车来到开封另一个著名景点——清明上河园,聪明的人一下就能猜出来,这园名来源于北宋著名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这幅巨著客观反映了北宋都成汴京熙熙攘攘、风波丛生的热闹画面,充满着人文性和市井气息。同时,历史学家也从画中看出了北宋王朝繁华表象下的隐患。清明上河园就是开封市依据这幅画再建的一个园林。车经过园区附近桥上,依稀能看见景区的一些游览设施,但是面对令人惊诧的门票价格,同行的人们还是选择了车览而过。与清明上河园类似的景点在开封还有很多,比如天波杨府,尽管这个景点人造成分很大,但从此经过,自然脑海中浮现出自少年时就通过单田芳勾画的一幕幕杨家将金戈铁马、为国尽忠的故事。

开封另一处实惠而有意义的景点是铁塔公园。这个公园原是建于北宋的一个寺院,由于历代战乱和黄河泛滥,这个寺庙就淹没在了历史长河当中,这座塔虽然名曰铁塔实际上并非铁做的,而是一座琉璃塔,因为整个塔通体呈现铁褐色,所以从元代开始,民间称之为铁塔。这座塔建筑设计非常巧妙,完全采用了传统木式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建成后,900多年来历经兵燹、水灾、地震等天灾人祸而屹立不倒,成为开封的地标性建筑和中原大地的一座文明见证。夜色渐起,铁塔在各色灯光照射下不停变换颜色,使一座千年古塔在现代科技光影的装扮下更增添了一份妩媚,焕发出新的时代风采。加上春节期间公园里各种琳琅满目花灯的映衬,更是美得叫人心醉。

少林寺

大年初六一大早,我们驱车前往登封少林寺。登封市为郑州的一个县级市,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因为一个文明世界的少林寺而为世人熟知。少林寺位于嵩山五乳峰下,建于北魏时期,为世界文化遗产,汉传佛教禅宗的祖庭,禅宗简而言之就是佛教传入中国后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后形成的佛教哲学派别。这里一年四季游人很多,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包括很多国家元首都曾到访。俄罗斯总统普金曾于2006年3月到访少林寺,并和少林武僧切磋武技。

与全国所有寺院建筑的规制大致相同,就建筑本身来看少林寺不无二致。刚进门左右两边为钟楼、鼓楼,中心地带是大雄宝殿,后面是方丈室和僧人居所,但少林寺区别于其他寺庙的在于它的武术内涵。在其发展过程中,有一个重要事件就是印度菩提达摩来到少林寺。少林寺和禅宗、中国哲学密不可分。后院专门辟有一间厢房,介绍河南籍著名哲学家程颐、程颢生平,这两位就是著名典故“程门立雪”的主角。后面还有一个禅房,内有一个直径2—3米的大坑,据说是历代武僧练功习武日积月累形成的,少林寺曾请中科院物理学家测算其中所受之力,其结果令人惊叹。少林寺就如禅宗一般,从来不曾远离世俗、政治。历史上“三武灭佛”、 传说中的十八罗汉保唐王、少林武僧抗倭等,使少林寺无一例外受到冲击,可见在一些大的历史档口,即便一个佛门清静之地也难以置身事外。春节期间少林寺特地为游客安排了武僧表演,这些武僧虽然年龄不大,却个个身怀绝技,有的表演飞针穿玻璃,有的头破钢板,有的表演形意拳,令人惊叹。为了更好地弘扬少林武功,少林寺附近建设了一座著名的塔沟武术学校,吸引了全国很多寒门子弟来此习练武功、追寻梦想,著名影星王宝强就是从这里练就一身本领从而走向全国的。

   早春的少林寺春寒料峭,一行人走在残雪尚存、有些许泥泞的山间小道,耳边似乎响起郑绪岚那首脍炙人口的《牧羊曲》:“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常练武、勤操劳,耕田放牧打豺狼,风雨一肩挑”,头脑中再现出李连杰主演的著名影片《少林寺》。看着家人步行在嵩山脚下、沐浴着春晖的背影,突然感觉到,这一刻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人们常说看景不如听景,它突出说明了旅游完全是一项个体的独特体验的活动。人在旅途,只要用心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和人间真情,就会增添旅游的乐趣。在赶往少林寺的路上,高速路两边的胡杨林上每隔几米远就有一个硕大的鸟巢,想起那一个个巢里就是一个个温暖的家,顿时一种生命的美好从心头涌动;中原大地地理位置决定了这里独特的人文,河洛文化、大河文明深深地影响了生活于斯的人民,这里是孕育出曹操、袁世凯等一代枭雄的大地,这里也是哲学家老子、郭象、“二程”等的故乡。在这里,随便和一个不起眼的看门的甚或拾荒的老头交谈,都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三亚行

◆花未眠

                                                  一

11点钟走出凤凰机场,哗的一下,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感觉全身所有的毛孔瞬间全张大了。隔着马路,对面多层停车场的阳台边缘,上下五层楼南北向200多米长全盛开着三角梅,玫红的颜色,异常热烈,让人一下子感觉到三亚和西安的迥异。

坐在出租车上,车窗外阔大的树木一闪即逝。整齐的棕梠排列道路两旁,摇曳多姿。高大挺直的椰子树上结着一串串硕大的椰子。有的椰子树中间树干溜光,两头小中间大,形状像炮弹,厦门也有,人们叫它炮弹树,然而司机说三亚人叫它啤酒瓶树,长成那样子不是天然的,是上下拘束而成的,就像人参果的形成。还有些高大的行道树开着大朵大朵火红的花儿,令人为之惊叹。司机说那还不是最好看的花树,木棉树开花更美,满树繁花,不见一叶。可惜已经开过了。眼前已是惊艳,居然不是最美,我的想象跟不上了。第二天在鹿岛再见此树,终于忍不住询问一位保洁阿姨,她告诉我那花叫火龙花。名副其实啊。

篱墙一样绵延在凤凰路两旁的三角梅,色彩艳丽,浓烈醒目。地面温度29度,只有花儿显得最精神,其它植物垂着阔大的叶子,愣怔在艳阳下,有点无精打采。是啊,这才三月下旬,气温就这么高,那六、七月该有多热啊。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压下我的汗水,令人恍惚。三个多小时前,在西安,我还穿着毛衣毛裤,裹着披肩赶往机场,而几个小时后,在凤凰机场更衣室,换上的是短袖单裤。十里不同天,千里之外,道路房屋等相差无几,气候和植被却如同到了另一个星球。

                                                  二

同伴的父母已经在三亚租房度过了两个冬天,这次她和我来一是陪我旅游,二是顺便接父母回家。一进门,叔叔阿姨忙不迭地接过我们的行李,说饺子早包好了,只等人到下锅。心里满满的感动,两位老人都是80高龄了啊。阿姨还为我们准备好了一个西瓜般大的椰子,连吸管都插好了。椰子汁淡甜味,纯天然,根本不像市场上买的瓶装椰子汁那样甜腻。饺子是鱼肉韭黄馅的,第一次吃。阿姨说鱼45元一斤,鱼身像人大腿那么粗。我担心会腥,阿姨说放了生姜、料酒、白胡椒,不会腥的。果真,鱼肉细腻白嫩,味道异常鲜美,一点鱼腥气都没有,那叫个香啊。还吃了蒸熟的芋头,干面干面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毛薯也是这种味道,淡而新鲜,像北方的红薯,但没红薯甜。它们很适合血糖高的人食用。

放下碗,我迫不及待地要去海边。三亚湾视野开阔,游人已不似春节时爆满。脱掉沙滩鞋,奔进海里,海浪白亮亮地一拨又一拨哗哗哗欢叫着扑上沙滩,溅湿了裙摆。我小小的心里,再没有寂寞的城。满心的欢喜,真想放声高唱。张开双臂,尽量延展,拥抱大海,感觉到了海的回应——海风轻抚着我的每一根指尖。裸露的肌肤,在海风温柔的亲吻下,自由舒张。放眼远眺,远海上泊着许多船只。海面平静,碧空如洗。清澈的海水涤荡着双足,习习的海风吹拂着被包裹了一个冬天的身体,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逐浪,拍照,捡贝壳,不知不觉间,回首,已是夕阳西下,金黄的余晖给远海镀上了金色,而落日之上,天空呈现粉紫色,这是在西北从不曾见过的天空。金黄的圆球逐渐下沉,在海平面上变成了彤红色,我奔向椰林,想取个最佳角度拍摄海上落日,绵软的细沙陷拽我的双足,眼睁睁地,几秒钟的功夫,火红而不刺目的太阳沉入大海,睡去了。

凤凰岛上形似贝壳的四栋高厦,在海湾的远处变幻着外墙装饰灯光,一会是海底世界,一会是璀燦烟花。周边的酒店、高楼也是灯火明亮。身边,聚拥的人们越来越多。三四处跳广场舞的,竟然不约而同跳的都是新疆舞。曲子虽然不同,但一样的节奏明快。有两处领舞的居然都是男人,他们高大俊朗,肢体却相当柔软。在国土的南端,流行的却是最北方的新疆舞,有点不可思议。跳舞的大约三亚市民居多吧,戴着遮阳帽驻足围观的大多是游客,还有外国游客在拍照录像,他们的笑脸上写着好奇和羡慕。

放下所有,背上简单的行囊,离开自己熟悉、厌弃的城市,到达别人熟悉、厌弃的城市,你不知我,我不识你,这就是旅行。像个孩子似地追着浪花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掬起海水洒向远处,直到海水渐凉。心已被陶醉,像个傻子似的光脚坐在椰子树下,一边抖着鞋里的沙子,一边傻呵呵地半张着嘴看人家跳舞,一看一两个小时,直看到音乐淹没海浪,看到万家灯火,看到自己要乘的公交车怎么老是不来,转到站牌后面一看,末班车是晚上六点,早过点了。而我们,从下午三点多,在三亚湾留连到了晚上八点多。并没有走多远的路,半径不超过一里,无心而闲散地逛,也许是最好的旅行,或者,像个当地人了。

回到家,叔叔买来的椰奶清补凉已经放在饭桌上。这是曝晒过后最合适的饮食了。奶白色的椰子汁里,添加了龟苓膏、椰肉、菠萝、西瓜、葡萄干等水果和煮熟的黑芝麻汤圆、红豆、绿豆、芸豆、玉米粒等,加了冰块,清凉爽口,散热解毒。

                                                 三

第二日早上八点多钟,乘坐50路公交车去美丽之冠,上车发现车上几乎全是老人,刷卡器不停地在每个老人贴卡的时候报告一声“老年证”。他们成双成对,或者是两三个姐妹互相搀扶嘱意,安静地就座。三亚市现在几乎成了老人养老的天堂。退休后,老人们因北方雾霾和身体疾患,在这里置房或租赁房住居住,像候鸟一样规避北方的严冬,过完春节,待到四五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再飞回北方。

琼B打头的车当然最多,街上、小区还常见黑字、蒙字、吉字、陕字打头的外地车。我们在鹿回头风景区逗弄一群猴子拍照时,遇到一大群东北口音的男女老少,他们故意把香蕉、菠萝蜜扔给猴子,招引它们聚集来摄像。在我们租住的丹洲小区,百分之八十都是东北人。东北人在小区开饭店、超市等。有一个笑话,警察问一个东北口音的人是哪里的,那人回答:黑龙江三亚市的。

东岸湿地公园里,早晚都有很多老人,他们或跳舞,或散步,或打拳,或做第一套广播体操。你随便问,都说七八十了。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听着收音机的东北老太太,说她九十六了。三高病人、血栓病人、哮喘病人,冬天从寒冷多霾的北方飞到三亚,安全越冬。他们说,在北方老家,他们每年冬天都会住院挂吊瓶,到了三亚,气候温暖湿润,空气纯净无染,各种老年病自然而然就好了或者症状减轻,难怪现在保险业也开辟了南方城市养老新业务。

去年冬天,京津冀一带雾霾指数空前爆表,西安也不相上下。报道称北京飞往海南的机票一度售罄,一票难求,而三亚市的人口在春节期间暴增20万以上。到三亚买房的北方人越来越多,房价从五六千元速升至两三万元每平,半山半岛一带房价更高,因那里是七星级、六星级酒店群、豪华游艇销售管理、豪华别墅、未来商业中心、水上公园所在区域,一些明星所居之地。无与伦比的海洋生活,360度中央双海湾景观带,既可观海又可看高尔夫,半山半岛已成三亚翘楚。而在十几年前,三亚这个由小渔村发展起来的小城还名不见经传。更早些时候,有些到此炒房的人盖了楼卖不掉,有跑路的,有跳楼的。能死守的人最后一夜暴富,笑到了最后。温州炒房团失败了,东北人来收拾了烂尾楼,他们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带到三亚,底气十足地说自己是黑龙江三亚市人。

有钱有权有闲的外地人,都可以到天涯海角来呼吸新鲜空气,在海风吹拂下裙裾飘飘,放飞身心。穹顶之下,深受雾霾之苦的更多的普通人,飞往何处?南山南,能容忍多少多久异乡客居之人?我们现在圈地扩容,建设大西安,国际化大都市,可是雾霾严重,环境恶化,本地人都留不住,又怎么吸引外国人呢?

                                                四

下午去鹿回头风景区。该风景区位于三亚市南3公里处,是海南岛最南端的山头。这座山三面临海,高275米,状似花鹿。登上鹿回头山顶,三亚市全景尽收眼底。

风景区山门旁,立着一块大石,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红字:情山。不禁好奇地询问导游,导游神秘地一笑,说,你问到点子上了。之所以叫情山,是有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这里。相传很久以前,有一个残暴的峒主,想取一副名贵的鹿茸,就强迫黎族青年阿黑上山打鹿。阿黑打猎时,看见一只美丽的花鹿正被一只斑豹紧追。阿黑射死了斑豹,对花鹿穷追不舍,一直追了九天九夜,翻过了九十九座山,追到了三亚湾南边的珊瑚崖上。花鹿面对烟波浩渺的南海,再无去路。阿黑正欲搭箭射猎,花鹿突然回头含情凝望,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少女向他款款走来,阿黑与姑娘彼此倾心,于是结为了夫妻。鹿姑娘请来一帮鹿兄弟,打败了峒主,他们便在石崖上定居,男耕女织。经过子孙繁衍,他们把这座珊瑚崖建成了美丽的黎族庄园。从此,这座岭就叫“鹿回头岭”,这个村就叫“鹿回头村”,这个半岛就叫“鹿回头半岛”。

这座山顶公园根据美丽的爱情传说,设立了“爱”字摩崖石刻,“一见钟情”“永结同心”海誓山盟台、“连心锁”“夫妻树”“仙鹿树”“海枯不烂石”等主要景点。山顶上有一座高12米、长9米、宽4.9米的巨型雕像,雕像中间是一头花鹿,鹿的一侧是拎着弓箭的阿黑,另一侧是美丽的鹿姑娘。董必武曾在鹿回头椰庄招待所题诗:“椰树森森立,渔舟渺渺浮。海闻龙摆尾,山见鹿回头。” 张爱萍将军题诗:“仙鹿回头春意浓,猝迷猎人不挂弓。一见钟情结伴侣,神话姻缘耐寻踪。”

说也奇怪,这情山上的树长得很与别处不同。许多大树都是两棵缠扭在一起。有的是一棵分成两杈,枝叶在空中交织。有一棵巨大的“夫妻树”上挂满了红绸带,红绿相间,非常醒目。多少个日子,又是多少天南地北的痴男怨女,把他们的绵绵情意张挂在这里,经受风雨的洗礼和岁月的见证。

                                               五

第三日去南山寺。阴天。预报有中雨,我们还是毫不犹豫出发了。

第一日气温29度,第二日32度。蓝天白云,那是像我们儿时才有的蓝天白云,纯净得让人看着好冲动,想哭!晚上在东岸湿地公园溜达,都八点钟了,天上还是白如棉花的云朵,一绺绺,一团团。天又高又蓝,衬得云更白。这在西安简直整年都见不到。

我们起了个大早,乘坐29路第一班公交直奔南山。司机和搭班售票员都是东北人。在火车站那一站,人很快就上满了。售票员卖完票,用“标准东北普通话”免费给游客介绍西岛、天涯海角、南山寺的最佳观光时间、路线以及收费情况。

在东北售票员鼓噪下,我们半信半疑通过她微信优惠十元购买了南山寺的门票,下车时正遇大雨,省去了排队买票的时间,直接扫码进园了。方便快捷啊。下车前,东北妞叮嘱游客带好老人、随身物品,别整丢了。有疑问要咨询什么随时打她电话,说她人虽长得丑但丑得温馨,有事甭客气;还强调从南山寺开出的任何一辆公交返回市内时都必经天涯海角和西岛,别傻里巴叽光记着找她那张脸在车站白瞎了时间。她顺溜的东北腔逗得乘客哈哈大笑。

过了检票口,迎面山门上写着“不二”两字。旁边有个人念到:二不?他朋友大笑着说:二啊,你咋不二呢?换了四个老婆了跑这儿来求长寿,谁说你不二呢?我不认识人家,不敢大笑,偷着乐了一下。不二,是指不二法门,佛家用语,指平等而无差异之至道,今用以称独一无二的门径、方法。语本《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唐裴漼《少林寺碑》:“空心、元粹、惠性、淹远,传不二法门,有甚深道业。”

进门,回头,上面也是两个字,“一”后面是个繁体字,我正琢磨着是个什么字,刚才那个“二”男也进来看见了,说:“一贯”。他朋友咧一下嘴说:你到这儿数钱来了?那明明是“一实”。吓得我张着嘴不敢笑了,因为我也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宝”,并且正在忖度佛家的一宝是什么宝呢。我的个娘,要是我先念出来了,那我这当老师的可就把人丢大了,还是语文老师!和这位“一贯”“二不”的哥们相比也高明不到哪里去。迅速掏出手机问度娘,查了一下“实”“贯”“宝”三个字的繁体字,字体还真是相近。“一实”,意为“众生平等”。唉,寺庙这种地方,神秘庄严,总有些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东西,看来没有满腹经纶最好还是缄口不言为好。看着那位远去游客的背影,心里生出敬佩高人的感慨。

山门里是一尊巨大的孔雀屏风,导游说是挡煞气的。冒雨再行,忽见一巨石,上书“寿比南山”,突然间我才后知后觉,今天游览的南山就是我们口头常说的“寿比南山”中所指的山啊,而之前我只简单地以为是就方位命名的普通的山。南山海拔虽只有400多米,却因地理位置特殊,山上多长寿老人而闻名遐迩。沿路随处可见椰林、菩提树、木棉树,还有竹节寸长的矮壮的南山竹。不老松枝叶翠绿纷披,有的上面也系着红绸带。

雨下得很大,鞋子已全湿,有的游客索性脱了鞋子拎在手上往前走。遵循左进右出、不走回头路、不走冤枉路的寺庙行走路线规矩,我们游览了尼泊尔馆和海上观音像。尼泊尔馆由尼泊尔建成,一砖一木均由该国空运而来,再行修建雕饰,风格异于国内其它佛教寺庙,辉煌壮观。一楼为礼佛之处,二楼售卖各色水晶、珍珠、碧玺、黑曜石等饰品,价位最低的是拇指肚大小的水晶貔貅,480元。发晶、绿幽灵、碧玺等价格从千元不等到几十万元,均无折扣,名曰请礼、供奉,导购说讲究的就是个心诚。各种饰品看得人眼花缭乱,只有咋舌的份儿。此时才明白路上导游详细介绍佛家七宝(水晶、珍珠、玛瑙、碧玺、砗磲、琥珀、珊瑚),实际上是提前为鼓动游客购物做铺垫。导游说这里所有的饰品都是经南山寺主持印顺大师开过光的。水晶的硬度高于钻石,晶莹剔透,很适合情侣佩戴,水晶之恋,纯洁,恒久。还说水晶磁场很大,购买之后需消磁,然后戴在身上重新从自身获取,日久与佩戴者磁场谐合。好想问黄西,是真的吗?

南海观音像灰色基座30米,金色莲花座上的佛身78米,纯白。总高108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来的时候在飞机上俯瞰,观音凌波海上。这尊观音又名三面佛,正面观音手持经箧,右面观音手持莲花,左面观音手持念珠,依次象征智慧、平安、仁慈。可乘电梯至六层上的莲花座俯瞰海景,还可抱佛脚。

从左至右绕佛像底座一圈,算是拜了佛。拜佛要双手合十,掌心为空,谓心中有佛。后上香。南山寺给每位游客赠送三支细香,因此上香跪拜者众多。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在此真是活灵活现。

天涯海角是出租车司机嘴里“最坑爹的景区”,以前不收门票,现在也圈起来收费,100元,就一堆石头堆在海边,一块上写“天涯”,一块上写“海角”,“海角”石要到下午三四点退潮以后才能看见。面对茫茫大海,且不论坑爹,心头升起的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天涯同是伤沦落,西望峨眉,长羡归飞鹤”的诗句,“天涯”二字无不与距离密切相关。心若近,万里非天涯;心已远,咫尺即天涯。听说做官的人是不到天涯海角的,因为到那里就“到头了”。呵呵,眼前一片百姓。好。

美丽的纠结

◆思政部    王   蓉

每当迎春花从墨绿的枝叶间探出嫩黄的头脸儿,人们就知道,春天来了。随后,粉嘟嘟的桃花出场了,舞动衣袖,络绎不绝,很快就连成十里桃林,染红半边天。梨花白生生清亮亮地也来了,穿插在桃花间,把满眼的粉红分割成一片一片,美了别人也艳了自己。油菜花也不甘示弱,漫山遍野怒放。无论是在肥沃的田间,还是路边杂草丛里,无论是播种的还是野生的,同样烂漫绚丽,哪怕是在一堆垃圾里,也能开放得生机勃勃。丁香花更是迷人,披着紫衣的,拖着白裙的,随风摇曳,把馥郁的香气传得很远很远,沁人心脾,惹得路人远远地就嗅着,嘴里喃喃:这是哪里的香气?这么香呀!樱花也开了,白的,绿的,粉的,单瓣的重瓣的,一串串一枝枝一树树的,就那么不知不觉地香溢人间……百花之王牡丹,是这场舞会的主角,姗姗来迟却艳压群芳。她舒展衣袂,轻歌曼舞,自在潇洒,把这场春天的盛会推向了高潮。

春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百花争艳,美了人间。

我一向最爱花草。爱它们的美艳动人,爱它们香气沁人,爱它们风姿绰约美春不争春,更爱它们不屈不挠的精神。无论冬天多么寒冷,多么干旱,只要春风一声召唤,它们必会如期粉墨登场各展风姿,依然娇艳美丽不失自己本色。我常常站在盛开的花丛中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忘记了自己该干的事。甚至忘乎所以,不知今夕何夕。赏着花姿,闻着花香,仿佛能听到花花草草的窃窃私语,这应该是世间最美的事儿。与花儿相拥,心中不由涌出许多美好,滋生许多甜蜜。心柔弱了,人也变得温柔许多。 每年春天,我都要经历一场美妙的花事;每年春天,我也要经历一场“花的劫难”。因为我花粉过敏。

人说:爱花的人,惜花护花把花栽。为了能够常常看见花儿,我的家里到处都是花盆,栽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儿。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改变花粉过敏的事实,常常花儿开得刚刚好,却因为过敏而不得不送人。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野外赏花,以解恋花之苦。怎么解决过敏问题呢?捂上帽子嫌闷,戴上口罩嫌丑。其实,我主要是嫌采取防护措施后不能尽情赏花,更不能恣意地闻花香。每次忘乎所以地赏花闻香后,鼻炎必会发作。有时候,正在赏花闻香,就喷嚏不断,鼻涕眼泪的。老公不停提醒:过敏哩!过敏哩!不要离得那么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流连花间,不能自拔。心想,处在花间,让香气美色尽情熏陶自己,看看能不能沾染上花儿的一丝儿灵气。站在花下,拍照留影,与美色香气为伍,看看自己能不能留下花儿的一丝香韵。为了不影响赏花情绪,让心中的美好一气呵成,还和老公置气,甚至训斥他。其实心里是非常明白的,老公是出于关心,怕我又受过敏之苦。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爱花赏花的愿望,我硬是强词夺理。因为,即使明知道过敏,我也实在无法赶走自己爱花的“心魔”,去不掉自己爱花的“心瘾”。这情形,有点儿像一个赌徒,每次输得精光,下定决心不再涉猎赌场,可经不住麻将声音的诱惑,情不自禁地又去了。

我在爱花与花粉过敏的漩涡中徘徊,在赏花与不赏花的矛盾中纠结。尽管过敏后很痛苦,吃药、喷药,好久不得恢复,但每年我依然欣欣然兴冲冲急匆匆地赶往各种花场。除非所有花儿都舞罢退场了,否则,停不下在花间徜徉的脚步。因为我觉得,错过了一场花事,等于错过了一年的美好。要想再次邂逅花事,必须等到来年,那该是多么遗憾的事呀。所以,尽管有过纠结,有过痛苦,但赴了春天的约会,应了花儿的邀请,我感觉就一个字——值!

捧起新的太阳(外二首)

李炳智

雷声远去

谁赏带雨梨花

霹雳摘去半璧

一叶淹没曾经的江湖

追逐一颗星星的光亮

回头满目昏荒

岸芷汀兰

睹我守护一截天香

滴答的雨声

是温情私语

切地的流逝

有阔别的泣零

木已成林

何枝可倚

在字里行间漂泊

气韵早成夏花

暮夜待旦

慧光廓清彼岸

一片芳华再现

乍见水湄痴狂

回  眸

挥别昨夜星光

那双明眸

有百媚生

更有惜别伤

抽手那一刻

恰似失水缺氧

绿叶婆娑

红花孤芳

脚下白净

是雪是霜是月光

逃不脱的纠结

有割舍有牵挂还有皿中香

喧嚣中穿行

归期何其渺茫

淹没于人流

重逢或许青春已卸妆

记得把盏

不远斗室书香

静是稀有的奢华

情是唯美的收藏

十里桃花

一冬的等待

只为你盛开

问春路上

你是我眼角最美的风采

时光老去

带不走我年复一年的思怀

岁月流逝

流不走我对这人间四月的青睐

粉色的流云

哪是人面 哪是花开

银铃般的笑声

又一次唤醒万物复苏的精彩

我们徜徉桃林

置身无忧无虑的世外

你是从烦冗脱身的陶公

我是天边飘来的春山远黛

温暖的阳光

照耀文字滤出的仪态

望不断的桃花

染红诗雨洗过的香腮

唱起暖暖的歌

舞动长裙摆

让袅袅琴音洗净尘世的疲惫

让我的梦想飞向桃花盛开的舞台

带着唐诗宋词的音韵

走进春天的花海

吟咏日新月异的华章

抒发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爱

我会正视落英缤纷

我会仰望着枝头硕果累累笑颜开

走过新一季春夏秋冬

明年春天

穿越十里桃花 我还来

作者简介:李炳智,子长县人,现居延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延安市作协副主席。在《诗刊》《星星》《扬子江》《十月》《创世纪》《诗潮》等报刊发表作品300余首,著有诗集《受困的美人鱼》《一方水土的爱恋》,作品多次获奖并收入不同版本诗歌年选。《一方水土的爱恋》获第三届国风文学奖。

在永寿(组诗)

潘飞玉

一棵不肯飞翔的树

大风从黄土高原刮过

一棵树不肯和它一起飞翔

扭曲的根,抓住干裂的黄土

裸露一道道根须如伤痕

枝干倾斜,在风中呼啸,僵持

他不肯飞翔

风更猛烈,吹土成壑

成千军万马的战阵。一棵树是一个士兵

站在排头,抓住黎明和深夜

一条小径,和背后熟悉的灯火

倔强地不断扭头

看不见远处,他知道

周围一定有着和他一样的树

一个老者慢慢走来,佝着身

在树上弹了一下烟锅,抚摸树身

恍若慢镜头

他走进村庄的深处,婴孩的啼哭响起

一棵叫白杨的树

厮守着,不肯飞翔

路把一座座山扭曲

沟壑深处,一曲信天游

把山撞得崎岖不平,挣扎

棱角分明

山羊喜欢这样的路

走着走着,拐过视线也许

会遇见一样白的云

某个拐角处

一朵野花悄悄地开放

或许没有人来,它只是坚持开放

歌谣最多,渗入干裂的黄土

长时间凝视

目光也会柔和起来

敲锣打鼓,吹响唢呐

一顶红盖头

把手忙脚乱的啼哭迎回来

故意忽略我们送走的

年轻的脚步急急踏过,义无反顾

把它背在行囊里

在远方,它一定柔肠百转

比更多的路温暖

一双双脚,一颗颗心

比更多的路让高原红的脸颊

流下泪

一只鹰不会落到树上

一只鹰巡视自己的领地。每天都会出现

一只鹰不会落到树上

巨大的阴影同时出现

滑翔

在狭长的河谷

它的天空比我们的更高

歇息的地方,住着冰雪和风

它沉默地看我们围起篱笆,建好房子

每天把炊烟升起

属于我们的世界并不大

虽然我们会占满整个山谷 然而

挑战和惊呼相连,生活和它相连

生与死,草青黄一样简单

囿于短暂的快乐和忧伤

把日子过下去

一只鹰拒绝平凡

或者

它将平凡过得和山峰一样高耸

它远比我们坚强,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受伤和死

在高原

远没有孤独击打得更深

我不能把窑洞遗忘

在崖畔挖一口窑洞,这样

我们和土地离得更近

听得见更久的泪水和喜悦

厚重干燥的黄土,藏着秘密

寻找。崖畔的树都做思考状

日子匆匆在我们头顶响过

它把声音传回窑洞

时间久了

这样的岁月才会结实,光滑如昔

在农具、炊具之间我寻找

窗花这样的好心情

一顶大红花轿来到家门口

真实的日子,让眼睛不忍眨一下

触觉越来越敏感,听得见情绪疯长

像草萌芽

思想如同天空,越来越低

和土地接触更多

把庄稼,柴火和虫鸣裹住

太久太久,我明白

它不是好奇就找得到的

虽然,帮我寻找的事物越来越多

沟里住着童年

谁犁开土地,流水和我深陷其中

把塬叫做山

编织那些花草作嫁妆,迎娶岁月

童年跌跌撞撞

星星是那些黄的柴胡,紫的黄芪

把笑声挂在酸枣树上

一场雨过后,思绪和地软一起醒来

牵念这种美好的词

从沟里升起

还有一些发现,叠高日子

理解一种生活

就平淡地去沟边汲水

邻家女孩在水的倒影里梳起长辫

水面滑行的石片什么时候开始沉默

躺下,听简单虫鸣

风中的苹果花开的越发细小

如同柴胡和酸枣,和一些不忍忘记的事物

譬如:狼的嚎叫声,很久没有传来了

我还在风中,细细聆听着传说

轻轻吟唱山调

没有歌词,似乎也不需要

山调是一种旋律,包含

对生活的思考咏叹,面对我们自己的

凝视和泪水

领着我们一起上山,在沟里

震颤着哪一棵树枝上的闪光,和一只

冲天而去的鸟

盘旋着一步步走向低音处

又折回高处。我们在其中

把秘密一代代埋在向阳的坡地

需要我们填词

抠下心里的憧憬,爱情和身影

雨水,阳光冲刷。每一首词都独一无二

而曲调从远古而来

曲调从远古而来。如同流水

纯粹的山泉水,泻玉,轻鸣

梳理着我们的喧嚣和浮华

似乎是我们的一双翅膀

黄土叠高。沟壑和我们一起低下

我确定,触及生命的就是山调

嘶鸣在山中,孤独绝伦

不惹尘埃,在岁月里抵达天堂

山城,把心栖落

风吹去黄土的浮华和形容词。多少年

才能把心底的秘密坦诚出来

四面高起。层层叠叠的一缕缕草

像方言一样简约,顽强

多少年,我们才能积累足够的情绪

把梦想围筑起来,一下一下地

夯实太阳、月亮和汗水,夯实着黄土

作为记录,等着你来翻阅

多少年,我们命名一座城为金盘

把我们的汗水和岁月静静打磨

聆听翠屏书院最初的朗读

在古塔的凝视里,拔高自己的身影

憧憬着前程。一阵阵冷冽的、干热的山风

拂过一寸寸土地和我们的爱情

雨水依然是我们盼望已久的邂逅

多少年,不断修葺的土墙不断坍塌

我们的眼睛在土地逡巡依旧

一颗颗粮食,包含着我们苦苦追寻的歌谣

藏在岁月深处。鹰在我们头顶

盘旋,啼叫。我们走上山岗

想象着远方的路。多少年

我们才能用青砖,垒着我们自己的

无法企及,故意留下断续的土墙

在四月末的阳光下逶迤。你说

好久不来了,变化好快,是否以后更快

没有人回答。金盘城

沐浴在温热的阳光里,樱花正繁

推开县衙的门,你知道我想看到什么

以敬畏之心在疼痛中抵达

——耿翔《马坊书》浅析

◆刘元英

在如今这个钢筋、水泥、混凝土时代,“乡土”“家园”这些充满草根味的字眼,之于我们是亲切的,美好的,也是充满想象的。她们自然、天籁,有着伸向大地的根须和亲近天空的触角,让人们迷恋,更让诗人们倾泄才情为之一生吟唱。文学作品中的乡土,基本上有两重含义,一是物质上的乡土,即出生地乡村;一是精神上的乡土,即心灵皈依地。马坊,既是诗人耿翔永远的物质故土,也是其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诗人用真切的生命体悟和浓郁的忧伤情怀为这个皈依地树起了一座丰碑——《马坊书》。

一、乡土叙事:远离之后的精神回归

1.真正的故乡

在人生的征途中,人们往往会产生一种拥有时不珍惜,失去时方知其可贵的感觉。面对故乡,同样也会产生类似的情怀。身处乡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麻木了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山山水水、花草木虫的存在,习惯了对所有农事所生发的节奏,也渐渐漠视了人对土地、牲畜的攫取、付出,甚至会对眼前的落后、僻静、无声无息等灰色的一切产生深深的厌恶、倦怠感,直到有一天,头也不回地决绝逃离!

当我们漂泊他乡,有一天,头脑中突然生出一种浮萍无根的感觉来,这是一种痛心的感觉,只有在这个时候,再极目远眺,回头望乡,此时是隔了一大段时空的长路回望,曾经那方水土的一草一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魂牵梦萦,那么的刻骨铭心。

真正的故乡,在远离之后诞生。

此时此刻,是距离产生了重要作用,是时间让记忆发酵,并无限膨胀,是地域感让故乡有了蓦然回首时的怦然心动。没有人会漠视这份重新发现的惊喜,诗人耿翔就是这样,远离之后再次回归,“等我到了长安,我的心反倒不安了,它为马坊的跳动,让我看出这块土地,带着很重的伤逝,在我心里接近成熟了。现在回过头来看,在我离开马坊后,庄稼已在这里成熟了几十次,树木的年轮也放大了几十圈,几茬人都走了,几茬人也来了。”

耿翔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以《淡紫色的苜蓿花》在《诗刊》上崭露头角以来,出版有《岩画:猎人与鹰》(1989)、《望一眼家园》(1991)、《母语》(1993)。九十年代远离乡土,隅居古都西安,出版了《西安的背影》(1998)、《众鸟之神》(2004)、《采铜民间》(2007)、《长安书》(2009)、《大地之灯》(2012)、《马坊书》(2014)。三十多年来静心深潜,营造大格局,大建构,并不断追求诗歌与散文的文体自觉探索,如今丰硕的果实缀弯枝头,令人赞之,仰之。近些年,不仅大量诗歌与散文刊发于《诗刊》《人民文学》《十月》《花城》等重要文学刊物,并接连获得2007年度新散文奖、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五届老舍散文奖、第三届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第八届文学奖等国家级和省级重要文学奖项,还曾以诗集《西安的背影》《长安书》入围第二、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作品在文坛得到广泛传播、普遍赞赏的同时,耿翔自然也引起广泛关注,成为当代文坛重要代表性诗人之一。

特别是经历多年的创作磨砺、思想积淀和人生历练之后的《马坊书》的出版,成为近期的重要收获,也是诗人创作生涯的一次质的超越。《马坊书》是一部随笔集,没有目录,没有标题,书名就是目录与标题,全文用序号将60章随笔连缀而成,形成大散文的气场。其中每章都以一个乡村物事或其他作为切入点来展开,既能单独存在,又在思想气质上有机统一于马坊这一大的主题之内;既独立成篇,又有一根无形的红线将60颗精致剔透的珠子串联组合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统一体。全书大气浩荡,长歌不绝,具有史诗的气质与容量,成为近期文坛的翘楚。

2.真正的马坊

父母是无私的,伟大的;父母之爱也是深沉的,永恒的,值得我们一生珍藏,铭记。耿翔曾在一次访谈中这样说《马坊书》:“这是我针对父母的一次写作,我写那里的一切物象时,总闪动的是父母的影子。由于不可言说的原因,我还没有在马坊的土地上,为我逝去的父母立碑。我想把这部书,写成他们的文字的碑,永远立在我的心里。”“我动笔的那天,取出父母的遗像,一直注视着。我想,他们就是我藏在心中的真正的马坊。”诗人有两篇长文,《母亲本纪》与《父亲本纪》,分别发表在《花城》与《美文》上,现已收入《马坊书》(收入后已隐去标题),非常具有代表性,属难得之佳作。

说起本纪,大家可能熟知的就是司马迁《史记》中的《项羽本纪》,而且也知道“本纪”这种体例是记述帝王政绩的(我们都知道项羽并非帝王,司马迁却用本纪这种体例来写他),诗人也以超人的胆识和魄力开拓性地借用“本纪”这一“大词”来写自己的父亲、母亲,足见父母亲在诗人心中的分量和地位了。《母亲本纪》与《父亲本纪》均由六章随笔联缀而成,细腻缠绵,委婉独到,感人肺腑,令人慨而叹之。

其实,所有纪念性文章在思想情感的投入上都是一样的,只是表达手法上有所区别而已。这两篇长文的切入角度就非常独到。

《母亲本纪》中,诗人没有像普通文章那样让母亲作为主角呈现在我们面前。母亲仅是诗人深情回忆乡村物事和场景时的点缀与陪衬,但母亲的形象却丝毫不打折扣,或许正因为“千呼万唤始出来”,更让人记忆深刻。诗人的匠心独运可见一斑。文中没有叙述母亲的生平,也没有提及他们的相貌,关于母亲的身世,这几句话留给我们想象的空间:“可以说,土城两边的两个村子、两片土地和两户人家,甚或他们的两块墓地,构成了母亲一生的活动空间。她能够放在乡土上的记忆,就是围绕着这些,只过一种有粮食和衣物的日子,从而对生活,保持一种贫穷的方式。”(《马坊书》之13)

和天下所有母亲操劳一生、奉献一生一样,只是诗人将母亲对贫穷生活的坚忍与操劳,写得更含隐更真实。“我对母亲的所有记忆,也就是她一直在精神上为我心疼。幸福时是幸福的心疼,痛苦时是痛苦的心疼。我不敢说,母亲是世上最懂得心疼的人,但至少在我身上,这种心疼是覆盖又覆盖,遮蔽又遮蔽。甚或为了我,她用一生的时间,折磨她的日子。”(《马坊书》之13)

一只药锅,则将母亲一生操劳过度而带来的病痛全部收容。“天就要黑了,被雪映得苍白的屋檐下,我为母亲熬药。坐在屋檐下,雪的寒冷,火的温暖,心的疼痛,一个复杂的世界,伴随着母亲在屋子里的呻吟,笼罩着我的童年。”(《马坊书》之15)

一把木梳,将母亲“从炕上整洁到地下,就再也不会停止一天的走动。她多数是在院子里,梳理着生活里的农事:纺线、织布、缝衣、晒粮。她也要走到田地里,梳理着季节里的农事:种豆、割麦、斫谷、打场。而把身子沉浸在二十四个节气里,母亲的一生,就是在土地上为我们梳理日子。”通过一些简单的画面,一个慈祥勤劳的母亲已生动在我们眼前。

同样,对于父亲的刻画也是旁敲则击,笔墨简洁,粗线条式的勾勒,以细节丰满形象。最终,父亲如水墨画般渐次清晰明朗,跃然纸上。诗人对马坊的爱,对父母的爱是深沉的,深沉到无以言说;也是具体的,具体到可感可触。如果说母亲是马坊的一个不回头的女人,一块土布,一只药锅,一把木梳,一团棉花,父亲的形象就从马坊那不言的羊群、静默的石头、卑微的草叶、暗夜里的马灯、穷人的屋檐和灵性的狼等意象中栩栩而生。只是因了父母亲,那些乡村物事才活了起来,让人铭记。

在《马灯》一章中,马灯作为正面描写的对象被反复叙述,处在明亮的一面,父亲退缩在马灯之后,处于黑暗之中,但父亲善良、淳朴的高大形象依然让我们难以忘怀。“在那样的年月里,马灯就是乡村的眼睛。”(《马坊书》之28)“比如谁家的孩子发高烧了,家里人用尽许多土办法,烧还是降不下来。看着孩子烧得干裂的嘴唇,父亲一抬手,取下挂在墙上的马灯,提着它走出头门,向大队医疗站跑去,直到领着赤脚医生回来。在这个为孩子退烧的过程中,马灯作为物件,一直是事件的参与者。它用一道像我们的日子一样贫穷的灯火,照亮着这个夜晚的许多细节:孩子的面孔。母亲的怀抱。父亲的脚步。医生的针管。还有村庄浓缩在夜色里的天空和道路。在某一瞬间,马灯照亮了孩子的喉咙。那也是乡村的喉咙。”(《马坊书》之28)

从草叶写到草绳,“我的父亲,是一个搓了一生草绳的人,”(《马坊书》之31)一村的豳草,几乎都让我的父亲割完了,一村人都用过我家的草绳。“写到这里,身上突然因草绳而冷了起来。”(《马坊书》之31)因为父亲经常被批斗,“记得最恐怖的一次,是在我家庄背后的水利工地上,在玉米秆搭成的工棚里,彦龙召集一村人开斗争会。民兵队长狗牛,一直背着枪站在我父亲的身边。我和我小学的同学们,一脸茫然地坐在台子下。我不敢看父亲,但偷着看狗牛,我怕他像捆四类分子一样,突然上去捆我的父亲。好在他那天没有捆。我想如果他捆了,那条捆在身上的草绳,说不定就是父亲自己搓的?”(《马坊书》之31)读到此处,一股悲凉从后背心游过。

作者也写出了岁月走过,逐渐苍老的父亲,依然是从侧面写起——在详写穷人的屋檐时,顺带着将年老的父亲定格在了屋檐下的墙角,犹如一幅夕阳下的油画,父亲瞬间烙印在读者的心上。“我家的屋檐下,一年四季挂满着各种农具,就像农业中最动人的东西,都集中在这里。但我对屋檐的最深刻的认识,还是在父亲老了的时候。每次回到家里,见满头灰发的父亲,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屋檐下。明显地看得出,在他身上,对劳动抱有的那么多的激情,已经从僵硬的四肢,开始向内心退缩着。那一刻,我想到他这样歇着,可以不再与田野纠缠了,也可以与庄稼解脱了,这比什么都好。”(《马坊书》之45)一个人的一生或许走过千山万水,但最终还是走不出乡村的屋檐,“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在屋檐下,曾经走得那么快活。突然有一天,他们在自己的屋檐下,就走不动了。他们开始像一尊雕塑,被时间打磨得很粗糙。”(《马坊书》之45)这是世界上所有人的乡村,这是世界上所有人的屋檐,这也是世界上所有人的父亲。

3.细节的智性张扬

其实,关于父母亲的记忆,在全书中俯拾即是。“我以为这篇要专写羊,写着写着,又写到父亲了。事实上,能在我心里扎下根,又与马坊有关的哪一样事物里,没有父亲的影子?”(《马坊书》之19)马坊的一山一石无不浮现着父母的身影,马坊的一草一叶无不滚动着父母的泪珠,马坊的一切,无不浸染着父母的气息。“诗人难解难舍的马坊情结,最深隐的原因不就是因为马坊曾有亲人的身影?马坊哪一样事物里,能远离至尊至亲的人的缕缕情缘?试想,如果没有亲人的牵忆,马坊将失色很多,也将不再有如此意义与价值。”

只是作者在角度的选取上都是非常谨慎的,“如果细读我的诗,视角都选取得比较讲究,特别是切入的时候,比较绞尽脑汁。诗歌中大的抒情,我是用大量的细节、画面、节奏来完成的。”诗歌如此,散文亦然,正如作者所言:“我是一个过于关注细节的人。我想在我的这部零散的《马坊书》里,把多年藏在心头的,那些有关这块土地的细节,尽可能地用文字再现出来,算是我在土地一样的纸张上,为自己种出的一些粮食。”(《马坊书》之43)可以说《马坊书》是细节言说的胜利。

首章中,马坊,一个在《诗经》里被叫作豳风的地方,作者始终惦记着一匹栗色的马。“我对马的欣赏,就像是对父亲的欣赏。在许多时候,目光沿着马鬃滑落,一直滑落到它毛色最光亮的脖子上。”(《马坊书》之1)“我说过/我在马坊,摸过马的脖子/真像摸着一块缎子。”(《马坊书》之3)“我捕杀过飞鸟,但我从未抽打过这匹栗色的马一鞭子。与所有爱马的人不一样,我最爱马那很有力量的脖子。在我的经验中,父亲的脖子和马的脖子一样,是最有力量的部分。父亲把那么重的担子,放在肩上走几里路,脖子依然是昂挺的。”(同上)“我摸过躺下的父亲的脖子,那是一种赛过土地的粗糙。我以为他身上惊人的力量,就藏在这些粗糙里。”(同上)至此,马的脖子与父亲的脖子,马的力量与父亲的力量之间的隐喻关系已显而易见,作者喜欢马的脖子也就找到了全部理由。

在《风为什么呼啸》(《马坊书》之6)一文中,作者是这样描写风的:“它轻吹一次,要让劳动者记住劳动的快乐;它猛吹一次,要让劳动者记住劳动的庄严。我更确信,那些吹在父亲背脊上的风,才是大地上真正的风。”而作者擅长用细节来刻画人物形象,在此得到了充分的说明:“我看得最动心的,是父亲背着一大捆高粱,逆风走路的样子。那时的父亲和风迎面挤在羊肠小道上,风想穿过父亲和他背上的高粱捆,父亲想穿过风在狭路上的凌厉。而风的凌厉,像在父亲的背上,点着了那捆本来就燃烧着的高粱。”表面上写的是风,其实父亲逆风而行的坚强早已让我们泪盈双眸。

诗人懂得牲口、土地之于生命的真正内涵,一组组画面的拼接与回放中,牵动我们的是诗人细腻而多感的情怀。诗人深深地领悟着阳光、雨水和土地的赐予,并用足够的安静去聆听自己的内心。“在这块以粮食养生的土地上,不管发生什么,写在农历上的季节,都会为劳动者打开一扇命门。”(《马坊书》之38)这一切都是从沉潜中获得的,沉到土地深处,沉到记忆深处,沉到时间深处,沉到生命深处,直至回到1958年最初的那个自己。“一生在乡村,热爱命运的母亲,收割完最后一垄麦子,也把我收割在她的衣襟里。”(《马坊书》之12)

耿翔是一个将身躯俯向大地,去叩问每一片草叶上的灵魂的人。马坊漫山遍野的物事,几乎全被收入书中。试看:马,羊,狼,鸟声,虫鸣,二胡声,高岭山,灰堆坡,风,水,石头,石碑,山沟,土地,草叶,苜蓿,荞麦,油菜花,槐花,葵花,棉花,豆子,土豆,小麦,米香,镰刀,蓝花土布,马灯,药锅,盐,甚或土地的黄昏,霜降等等,全都雀跃登场。通过作品,我们不难感受到诗人对于日常乡土生活的高度关注,仅仅用“怀旧”或“思乡”来概括,是肤浅的。诗人深知那些凡俗的物事、家常的情景中所蕴涵的恒久的意味,在诗意追寻中,日常经验与乡土物事最终以一种朴素的生动,深切地感动着我们。

诗人用力地弥合了文字与马坊间的距离,收获了一村的土色,大把的诗情。

4.气息的灵敏捕捉

新散文奖授奖词中说诗人是“以贴着地面飞翔的方式写作。”一点不错,诗人对现实的敏感与热情是令人惊讶的。

诗人似乎特别注重“气息”。“等到翻上马坊沟,一路在心里折腾着记忆的我,奇妙地在身体里感觉到,有了马的一些呼吸。”(《马坊书》之1)当我再次回到老家,就在姐姐伸手要打开门锁时,我要过了钥匙,“其实,我是想在这把黄铜锁子上,最先摸出父母的气息。”(《马坊书》之2)“这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雨水的气息,也有一个人用她的手温,抚摸出来的气息。”(《马坊书》之7)“心存对冷暖的那些敏感,正从一块蓝花土布上,传递出母亲与棉花的气息。”(《马坊书》之11)“我要写一写土豆身上的气息。还要闻一闻土豆身上的气息。说不定在某一刻,我能从土豆身上,闻到祖先的气息。”(《马坊书》之29)“其实,各种粮食的气息,一年四季都浸淫着我们的村子,但要闻到粮食的最浓的气息,还是在冬天。”(《马坊书》之42)等等,不一而足。这些气息的大量捕捉,有诗人生活的积淀,也有瞬间灵感的顿悟。诗人俯下身子,贴近大地,聆听低处的一切声响与气味,细心的捕捉每一丝光亮与跳动,让我们感受到马坊真切自由的呼吸。

其实生命,恰在一呼一吸之间。耿翔聆听的是生命的气息。

我们来看看荣膺第五届老舍散文奖榜首的《土地的黄昏》。“一大片我们刚刚走出来的庄稼地,下半身已经模糊了,只有结着穗子的头部,还跳动着一束光线,不让它从身体上滑落下去。而那些柔和的光线,正好返照着从地头通往村口的一条土路,凡是固定或运动在上面的东西,都被照耀着进入黄昏。这样的黄昏一定是温暖的。”马坊土地上的一切在纳入笔端时,诗人是用心的,也是用力的。

“确实,这么大的一块田野,被这些看起来很渺小的劳力,从内心深入地翻了一遍,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泥土,你就毫无顾虑地,把上一季庄稼残余在根部的秘密,轻轻扬弃吧。因为新的种子,有着新的秘密。这也是他们,要用一整天的时间,不知饥渴地把你犁开的用意。我也看见,一片氤氲在新的泥土表面上的雾气,正在一团一团地上升着。它们高不过临近的庄稼,也低不过临近的水坑,它们集体的缓慢漂浮,使土地陷在一片混沌里的黄昏,有了一定的动感。”

这就是土地的黄昏,笼罩在氤氲雾气中的静美与祥和,有着“温暖”和“动感”。同时,她也是贫穷的、远离喧嚣的、缺乏色彩的,但实质上,这就是村庄的本色,这就是乡土的原态。当你深入进去,你就会发现,生命正以另一种形态彰显着存在的意义。节气变换,草木枯荣,岁月在马坊呈现出一种平淡,一种本真,也许正是这种平淡,这循环往复,才使得经阳光过滤后而沉淀下来的东西有了永恒的意味。

正如授奖词中所说:“耿翔对家乡的风物气息,热爱熟悉,感觉细腻。农人、草木和牲口的眼神步态、声光音响,写得一一如在目前。文字充满质感和韵味,使农业文明的诗意得到了充分展现。”

二、以敬畏之心在疼痛中抵达

耿翔虽然描写的是乡村物事,但他弹拨的却不是一曲欣喜明亮的田园牧歌,作者不止一次地说:“我理解的农业,绝不会是田园牧歌式的。”(《马坊书》之41)回首马坊,诗人得到的不仅仅是一种精神的回归,一份温暖与感动,更多的是一种忧伤记忆。

通读全书,你会惊奇地发现这样几个词语反复出现:疼痛,温暖,敬畏,神。其实,这几个词也基本上奠定了本书的一个基调。

黑格尔曾说过,“抒情诗要表现的不是事物的实在面貌,而是事物的实际情况对主体心情的影响”。这在诗人耿翔这里,得到了很好的验证。这种忧伤,与诗人本身的忧郁气质相关。或许忧郁是优秀诗人的一个特有质素吧,世界伟大诗人普希金也被称为“俄罗斯忧郁的手风琴”,而“哀歌式的忧郁,更切近普希金的缪斯。”(别林期基)作者曾在一篇《青春诗会诗人笔谈》的文章里,专门谈了母亲从气质上对他的影响和感染。

马坊是疼痛的。这种疼痛是持久的,是土地生而俱来的,与贫穷息息相关的,它如一根芒刺狠狠地扎在马坊的肉体上。“马坊的疼痛,一直纠缠着我。首先承受的是体外的疼痛。”“而我承受的体内的疼痛,是我生命中最深重的疼痛。”“现在看来,这些在我体外和体内的疼痛,一直在沉睡着。都因和文字的一次遭遇,而突然醒了过来。因此我的写作,是用文字叫醒我身上的痛。”“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把心中的疼痛感写出来。或许,它对我以外的人没有什么意义,但对我的意义,是不可否定的。”

作者深深感悟到“泥土是有隐痛的。泥土的隐痛,就是这块泥土在养活人的过程中,日积月累下来的伤疤。人在承受不了时,可以喊疼,可以逃避。而泥土能喊疼吗,能逃避吗?”(《马坊书》之55)他以忧伤的语言,深深触动着读者的神经。“我至今还很心痛地记得,站在马坊的一棵大树下,望着苍狗一样的白云,我空洞的目光里,剩下的全是泪水。”(《马坊书》之59)

耿翔通过对于痛苦的认知,对于个体生命的内省,展示了乡村贫苦状态下人类生存的困境。“村上的夜晚,是最困倦和最痛苦的。我想更多的劳动者,是最困倦的一群,他们倒在夜晚里,是一架大山的倒下,他们第二天站起来,是一架大山站起来。”(《马坊书》之50)

乡村的疼痛也有它具体的表现形式:“我在十多岁的时候,越过每年的霜降,手就开始皴裂。很深的口子,浸渗的血水,告诉我乡村的疼痛,全在我们的一双手上。”(《马坊书》之58)更多的疼,表现为一种高贵精神的归趋。“沿着庄稼的高度,泥土,也是借用种子一身的力量,向头顶的天空倾诉内心的隐痛。”(《马坊书》之59)

而额头上的盐,更是忧伤至极的晶体。诗人曾多次站在麦田里,看见在田地里劳作的母亲抬起头,一只手握着镰刀,一只手遮在眼前,缓缓喘息,“她长久埋在麦垄里的额头,突然被阳光照亮了,那是一层细密的盐。我知道,这是母亲身体里维系生命、力量的贵重元素,为了生活,她必须一滴一滴地消耗它。因此,望着她的额头,我的目光里,总有一种疼痛,像把盐撒在伤口上的那种疼痛。”(《马坊书》之14)这该是怎样一种疼痛!那额头上不是汗水,而是白色的盐粒,这里边,该有多少生活的辛酸。无法想象,当诗人耿翔在如此细致而痛心地描述额头上的盐时,他的内心该有多么沉重,多么忧伤;我们又该怎样才能缓解诗人心头那份无法承受的重,该怎样才能抹去诗人心中对这粒盐的阴影,那么且让这粒盐再次回到生活的泪珠里去吧,如果这样能让诗人有所释怀的话。

这种疼痛感在《一厘米的疼》中得到更具情感性的开掘。“我是从这些挥舞着镰刀的胳膊上,刺耳的听见皮肤,在阳光下一厘米的喊疼,也刺耳的听见阳光,在皮肤上一厘米的喊疼。一厘米,是皮肤喊声疼的距离吗?是阳光喊疼的距离吗?是乡村喊疼的距离吗?我确实不知道,但我有这种感觉。看看我留在乡土上的文字里,都有一种文字感。我写马坊,实际上是在我的心底,挖掘马坊人身上的疼。”(《马坊书》之41)诗人所要找寻的,已不仅仅是与乡土相关联的记忆,而是记忆之下的疼痛感。这种疼痛感一直伴随着诗人,也是作品隐隐流淌着的弦音。

马坊又是温暖的,它来自太阳的普照,来自神性之光,来自人的勤劳,善良,乡村的淳朴和智慧。“一朵云的棉花,那时就告诉我,一片饥饿的天空下,还有温暖。一群羊的棉花,那时也告诉我,一块饥饿的泥土上,亦有温暖。”(《马坊书》之43)诗人隐隐地暗示给我们,在马坊农业的大背景下,疼痛如一粒种子,牢牢地扎根在土地上,而温暖的色彩仅仅像天空的彩虹般短暂。

马坊人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坦然面对上天之神安排的一切。“马坊以它的很苍茫的自然,从小启示我,人的心里一定要有一种敬畏。”(《马坊书》之48)因为,“我一直这么想,我们都是神的后裔,我们住着神的土地,穿着神的衣裳,吃着神的粮食,也喝着神的水。当然,我们一生都在为神,耕种着遍布人间的土地。”(《马坊书》之33)淳朴的乡村从来就知道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人无论活在哪儿,都要敬畏五谷,也要敬畏狼,尽管它会伤害我们。“父亲从来不会去伤害狼,老天让它在村外活着,肯定有老天的想法,人是不能与老天争什么的。”(《马坊书》之48)

神虽然是一种精神的存在,但在马坊,神也是有形的。神出现在村子里,是一尊神像。“他在我们村的西边,遮蔽在庄稼地里,有一孔很浅的土窑,窑里塑着一尊神,村里人叫他爷像。”(《马坊书》之42)这尊像满足着马坊人对神的全部想象,也寄托着人们全部的情感。而葵花,则是佛光的显现。“举着一个人身上的光芒,静守在她的屋后。葵花啊,我看见佛光。”(《马坊书》之47)

作者说,“我一再提醒我的文字,不要把马坊神化。”(《马坊书》之24)其实,诗人已经将马坊悄悄地神化了。在山大沟深、人烟稀少、野兽出没的年代里,神是一种信仰。

诗坛曾有“神性写作”这一说法,我不敢说耿翔的写作就是神性写作,但这一直是诗人所执著追求的。其实神的尊贵源自于大地的尊贵,对神的敬畏就是对大地的敬畏。叶芝曾说:“归根到底,能听见宇宙歌唱的地方是你从时间、地点、家庭、历史等方面已经扎根或决定扎根的某一条街,某一个社区。我们所做所说所歌唱的一切都来自同大地的接触。”

三、一个地域,两种建构

难得的是,《马坊书》以诗歌和散文双文本的形式展开叙事,诗歌片断以题记的形式放在了散文前面,而散文又围绕着诗歌进行生发,延展;诗歌高度精炼,而散文又极尽铺陈;诗歌是浓缩的结晶体,散文是经过情感与泪水浸泡后晶体的舒展、放大,诗与文之间形成诠释性的文本互动,取得了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的双重成功。应该说,这种诗歌与散文的双文本写作是作者的文体自觉探索,也是对自我的超越,展示了诗人深厚的文学造诣和高超的文体驾驭能力,值得关注与研究。

诗歌与散文的文本互动,基本体现为两种形式。

一是每章中前后呼应。如:“我至死记着,一堆土豆/在屋子的一角,要和父母/相处着越过冬天。屋子里不太多的温暖/一半被人呼吸,一半被土豆呼吸/雪在外面落着,寻找不到食物的/飞鸟,正跳过门槛/靠近醒着的土豆。”(《马坊书》之29)

文中,则说:“我至死记着,一堆土豆在屋子的一角,要和父母相处着越过冬天。这是我替形象很简朴的土豆,在马坊藏下的一个画面。”“在一个冬天里,屋子里不太多的温暖,一半被人呼吸,一半被土豆呼吸。雪在外面落着,寻找不到食物的飞鸟,正跳过门槛,靠近醒着的土豆。”(同上)

另一是当题记中的诗歌不足以支撑文中的情感时,散文会用更多的诗来补充。如“屋后的葵花/你不诉说,我也知道金色/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感觉。也知道马坊书里/如果没有你的旋转,我头顶的天空/不会紧跟着一个人/涌现花朵。而我最熟悉的/一座老屋,也不会接受/金色的淹没。”(《马坊书》之47)这是题记中关于葵花的诗。

而文中写到:“我每次从庄背后回来,都要隔墙喊一声母亲,直到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手扶着后墙,一手遮额看我。”(同上)除了对诗加以解读外,还进一步补充了这样一首诗:“屋后的葵花/没有一只握笔的手/在我之前,触摸你沉静在/村庄上空的一头金色。而一座农家小院里/有了一道天上的阳光/有了被众神,突然照亮的感觉/扶着你,探出土墙的身子/母亲的眼角,也有了/金子浑身的亮。”(同上)这样的补充对于葵花的质感刻画、对于母亲形象的进一步塑造无疑是锦上添花。像这样的写法,还有好多,不一一列举。

缘事而发,缘情而生;情志所托,自然如流。其实,无论哪种文体,都是行文的一种需要,都是情到真处的自然流露,为一个地域服务。从诗歌到散文,从抒情文本到叙事文本,可以说诗人运用从容,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也将两种文体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二者相得益彰,相映成趣,并立通融,诗歌借助散文而得以诠释,散文借助诗歌而得以升华,同时带给读者独特的阅读体验,使读者更全面更深刻地解读马坊。

四、结语

在我们阅读的经验中,大凡成功的大作家,总有自己写作的根据地,这也是作家的精神家园和思想扎根的地方。著名文学评论家谢有顺先生曾讲述过小说创作的五大关系,其中第一层关系就是“小说和地方”的关系。谢有顺说:“要想在你的小说里面真正将自己的生活写透,将人写活,如果不构建一个跟自己的记忆,经验密切相关的地方,不建构一个带有你自己风格标记的地方就很难成为一个风格化的作家。”如美国作家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鲁迅先生的鲁镇、老舍的老北京胡同,沈从文的湘西世界、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陕南商州、陈忠实的关中塬上、路遥的陕北等,马坊,也是耿翔的精神依托与最终归宿地。正如贾平凹先生写给耿翔的信中所言:“您是优秀的诗人,不仅在陕,而在全国!”以马坊为标签的耿翔,正在向文坛发出自己的乡愁。

“一个人的故乡,就是他的父母。父母在的时候,故乡就在。”(《马坊书》之56)“一个很物质的故乡,已经背离我了,只有一个精神的故乡,还被我背在身上,一刻也不敢放下。”(同上)我们相信,浸染着诗人泪水,渗透着诗人深情的《马坊书》,由于某些朴素的可以共享的经验,定会引起我们内心深处持久而深远的共鸣;我们也相信,诗人最喜欢的这本《马坊书》,当初用文字为马坊树一座不朽丰碑的意愿,已经实现。

梁衡散文的数字美

◆王永杰

很多人知道梁衡,是因为那篇中学课文《晋祠》。越来越多的人认识梁衡,喜欢梁衡,敬重梁衡,是因为他后来振聋发聩的政治散文《大无大有周恩来》《觅渡、觅渡,渡何处》《假如毛泽东去骑马》《张闻天:一个尘封垢埋却愈见光辉的灵魂》《二死其身的彭德怀》等。是他那些写项羽,写司马迁,写辛弃疾,写韩愈,写范仲淹,写陶渊明,写林则徐,写左宗棠等历史人物的文化散文,这些文章纵横捭阖,汪洋恣肆,作者洋洋洒洒、信手拈来,紧要处,古今中外的联想与感慨带给读者的心灵震撼以及思考和启迪,已经完全达到了一篇散文足以抵得上一部传记的高度。

梁衡的散文,可以反复读,而且每次读都会有新的收获,新的体会,让你读不厌。并世的文人作家当中,文字能够经得起如此阅读的,或者能够享受读者给予如此殊荣的,大约没有第二人。读他的散文是会上瘾的,而且读了之后,其他人的文字可能很难再看上眼。无论是文章的格局、立意,给予人的知识、思考,还是文章语言的韵律感、节奏感,文辞之美,哲理之美,他的文章和很多人的文章一比,高下立现,境界立现,轻重立现。提倡写大事大情大理的梁衡,和很多喜欢沉浸在杯水风波玩弄文字游戏的作家相比,真是霄壤之别。可以说,如果不读梁衡,别人的那些文字或许还可以看,但读了梁衡,你才会知道,真正的好文章应该是如何的。他的文章在给你知识、思想、精神享受的同时,还会不知不觉提升你的审美能力,就如喝了美酒,你才知道那些掺了水的酒的滋味的寡淡;读了经典的文字,你才会知道那些掺了水的文字是多么的浪费时间。读了梁衡,你才知道我们一些作家的文字是多么轻飘。

以我阅读梁衡文章之后的个人体会,我觉得,梁衡的文章,有着新闻的真实,科学家的严谨,哲学家的深刻,政治家的高屋建瓴,史学家的胆识和勇气,文学家的飞扬文采。读来痛快淋漓,叫人上瘾,吊人胃口。可以说,读过他的作品之后,其他人的文章,已经很难让你产生阅读欲望。

关于梁衡的文章,已经有很多专业人士从很多个方面做过深刻的分析,这里,我只想从个人阅读中感受到的梁衡散文中的数字美,略微谈一谈自己的感受。

印象中,散文是最忌讳用数字的,因为干巴巴的数字会把读者吓跑,而人们阅读散文,是为了享受美,感受美。就此问题,我曾经问过梁衡先生,他也说,“文章里多一个公式,就会少一个读者。”说明他也认可散文是不可以轻易用数字的,但不轻易用,不等于绝对不用。数字虽然是干巴巴的,看起来没有情感,但有时候一个数字,却可以抵得上很多的文字。梁衡先生在这一点上,可谓深得数字的精髓。他的散文中,很多的数字,不仅不让人感到厌烦,甚至让人感到亲切,感到喜悦。因为,那些数字,在给人知识的同时,也给人数字背后无限的信息。

比如,说到陶渊明,我们会知道《桃花源记》,但如果再问一句《桃花源记》共多少字?估计没有人会很精准地回答出来,但梁衡的文章《心中的桃花源》告诉我们:360字!说到范仲淹,我们都会知道《岳阳楼记》,但如果问这篇美文多少字?估计也没有多少人说出来,但梁衡在《美文是怎样写成的》一文中告诉我们:368字!我们大约知道范仲淹、陶渊明仕途都不怎么顺利,范仲淹“退亦忧,进亦忧”,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他们在官场到底是怎么个不顺利?梁衡的文章《心中的桃花源》告诉你,“陶渊明五仕五隐,范仲淹四起四落”;假如再问陶渊明写《桃花源记》时多少岁?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时多少岁?这个时候他们分别距离生命的结束还有多少年?估计能回答上来的也没有几个人,还是梁衡的文章告诉你:陶写此文时57岁,范写此文时58岁,距离去世都只剩下六年。范仲淹“一生四起四落,前后四次被贬出京城,他从27岁中进士,到64岁去世,一生为官37年,在京城工作却总共不到4年。”“在中国历史上从秦始皇到溥仪共334位皇帝,就曾有79位皇帝下罪己诏266次,作自我批评。”(见《美文是怎样写成的》)

在《最后一位戴罪的功臣》一文中,说林则徐被发配新疆,边服罪边工作,测绘耕地“整整一年,他为清政府新增六十九万亩耕地……”数字说明了林则徐的功绩。

如果问,中国封建社会近三千年,历朝的皇帝一共多少个?就算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也未必能一下子回答出来,梁衡的文章告诉你:334个!(见《美文是怎样写成的》)数字传递了知识。

如果问,毛泽东一生喜欢阅读,他去世前多少个小时还在读书?除了毛泽东去世前身边的人工作人员之外,估计也没有人可以回答,梁衡的文章给你回答:七十多个小时。(见《我的阅读经历》之五)。小故事,折射出一个大道理。毛泽东一生起草了大量的公文、命令、指示,许多已经收入《四卷》和《选集》,但收入的到底有多少篇?梁衡的文章告诉你:348篇(见《毛泽东怎样写文章》之《毛泽东怎样写公文文章》)。类似的还有,“毛泽东在西柏坡期间,一年时间亲手拟电报408封,指挥了三大战役,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这些数字,使人们对毛主席那个年代所写文章、所拟电文有了一个总的概念。还有毛泽东给人民英雄纪念碑拟的碑文一共多少字?122个字!毛泽东亲自捉刀和修改的新闻作品多少篇?52篇。毛泽东文章中善于用典,《四卷》中共引用成语典故多少个?342条!毛泽东善写文章,会写文章,“延安时期是毛泽东展示才华思考写作的辉煌时期,收入《毛泽东选集》(四卷本)的156篇文章,有112篇是在这个时期写成的。”(见《这思考的窑洞》)这些数字,也让人对毛从一个侧面有了更加宏观的认识。“故居旁是毛八岁时开始上的第一个私塾——南岸私塾。他八年换了七个私塾,总是不停地发问,小山冲已经放不下他……”(见《韶山毛泽东图书馆记》)这些数字,让人感受到毛在小小少年的时候就是一个善于思考、求知欲特别旺盛的人。

“当年中央红军走到陕北时只剩万数人马,一千元钱,人均一毛钱,毛泽东只好向红二十五军去借,徐海东也没有想到中央会这么困难,忙从全军七千五百元的积蓄中抽出五千元”“据统计,三大战役毛泽东亲手写了190封电报……三大战役共歼敌154万”(见《红毛线,蓝毛线》)这些数字,让读者看到当时红军的艰难,又看到革命军队之间的友情。

阅读梁衡的文章,数字几乎随时可见,而他对于数字的运用,也可谓巧矣妙矣,决不让你生厌烦感,反而让你充满好奇。

“一大早,一位编辑给我送来一本大书,极好的画报纸,九寸宽,一尺三寸长,15斤重,实在无法捧读。”这数字,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史记》是一本大书,从传说中的黄帝一直写到汉代,凡130卷,52万字,作者整整写了16年。”这些数字,告诉我们知识,常识。“三十年后一支反法西斯志愿军缺乏经费,只求爱因斯坦将这杂志找出来将文章重抄一遍,就拍卖了400万美元,武装了一支军队,真是字字千金。”这些数字,给我们证明了科学、知识的力量,或者还有正义的力量。“1865年奥地利科学家孟德尔发现了生物遗传规律,他在一次科学会议上宣布后,竟无一人理解。第二年,他将此写成论文发表,并分藏到欧洲120个图书馆,直到34年后才被人重新发现和证实。”(见《书籍是知识的种子》)这些数字,让我们知道了科学被人们接受的艰难。

“1911年4月24日,林(觉民)知自己必死,随手扯来一方白布,给妻子陈意映写下这封信,竖书,29行,……同时还有给他父亲的一封信,只有39个字。”(见《百年革命 三封家书》)这些数字,让我们看到了革命者决心牺牲时的义无反顾和镇静自若。

“上世纪70年代,这里随便打一处井,7米深,就自动往上喷水,……到90年代是30米深才能见水;到2007年,要120米才见水,15年水位下降了90米,年均6米。”“排进湖里的这些水是什么水啊?就是将800里平原浇了一遍的脏水,河套农田每年施用农药1500吨,化肥50万吨,进入乌梁素海的工业及生活污水3500万吨,这些都要洗到湖里来啊。”“湖面的水已由当年的平均40米,降为不足1米,要行船,就只好单挖一条行船沟。”“但就是这样的病体,她还承担着难以想象的重负,每年要给黄河补充1.3亿方的下游水;给天空补充3.6亿方的气候调节水,给大地补充6000万方的地下水,可是她自己补进来的只有4亿立方溶进了化肥、农药、盐碱的排灌水。”(见《乌梁素海,带伤的美丽》)这些数字,让我们感到环境水资源污染的触目惊心。

武当山“据统计,有9宫,8观,72庙,27000间房。”“为修武当朱棣运用了江南九省的赋银,30万工匠,耗时12年”。这些数字,是武当山的宏观描述,也是关于武当山的知识。朱棣“生性残忍,又喜伪装,名儒方孝孺不为他起草诏书,他就以刀抉其口,灭其十族,杀873人。”(见《武当山,人与神的杰作》)这些数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帝王的残忍。

《山还是那座山》,说是散文,却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篇新闻通讯。文章中写到福建林改后的变化,大量运用了数字。因为植树,村里经济发展的统计表、冬笋的价格、林改前后集体林地每亩增值情况,全是用数字说明,但读起来却让人感到不仅不生硬,而且很生动。通过这些数字,读者真切地感到了林改给经济带来的变化。文章顺便提到了一个81岁老人带着棺材进山,15年绿了几座山的事。而到了《青山不老》,梁衡具体写到了那个名叫高富的老人,“一排三间房,就剩下老者一人,还有他的棺材……他是在65岁时组织七个老汉开始治理这条沟的,现在已有五人离世,却已绿满沟坡,他现在已经81岁……十五年啊,绿了七八条沟,造了七条防风林带,3700亩林网。”这些数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老人植树的决心,植树的功绩。

“周恩来是1974年6月1日住进医院的,而据资料统计,1—5月共139天,他每天工作12—14小时的有9天,14—18小时的有74天,19—23小时的有38天,连续24小时的有5天,只有13天的工作在12小时之内。而从3月中旬到5月底,两个半月,日常工作外,他又参加中央会议21次,外事活动54次,其他会议和谈话57次。”(见《大无大有周恩来》)这些数字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周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

“算到1938年共产国际明确支持毛为首领,张任总书记是四年,算到1943年3月中央政治局正式推定毛为主席,在组织上完成交接,张任总书记是八年。无论四年还是八年,张领导的第五朝班子是中共和中华民族命运的重要转折期。因为中共从1921年建党到1949年取得政权总共才28年。”数字在这里有了一种强大的逻辑力量,相信读者读了这段包含数字的文字后,对于张闻天在中共历史上的地位、作用完全会有一个新的认识,而这些数字的运用,无疑会在人们的心里引起巨大的震动。 “1935年10月红军到达陕北,到1938年9月六中全会,两人联名(多署洛、毛)发出的电报就有286件。”“张欲回老家上海,不许,1975年8月,被安置到无锡。越明年,1976年7月1日,在党的55周年生日这一天,这个五朝总书记就默默地客死他乡,这一年中共去世四位元老,1月:周恩来;7月:张闻天,朱德;9月:毛泽东。”“张闻天一生三次让位,品高功伟。但有三次受辱,长期沉埋……最后留下雄文四卷,110万言。”(见《张闻天,一个尘封垢埋却愈见光辉的灵魂》)这些时间,这些数字,更加显出了一个政治人物的悲剧色彩,读来令人唏嘘不已。

“讲解员说她统计过,(关于项羽的成语)有一百多条。现在我们常用到的成语总共也就一千来条,一般的成语词典收三四千条,大型词典收到上万条,项羽一人就占到百条,要知道他才活了31岁呀,政治、军事生涯也只有五年。”(见《秋风桐槐说项羽》)这些数字,让我们看到了项羽短暂辉煌的一生和对中国文化的贡献。

“公元234年,诸葛亮在进行他一生的最后一次对魏作战时病死军中……举国上下莫不痛悲,百姓请建祠庙,但朝廷以礼不合,不许建祠,于是每年清明节,百姓就于野外对天设祭,举国痛呼魂兮归来。这样过了三十年,民心难违,朝廷才允许在诸葛亮殉职的定军山建第一座祠,不想此例一开,全国武侯祠林立,成都武侯祠最早是在西晋,以后多有变迁。先是武侯祠与刘备祠毗邻,诸葛祠前香火旺,刘备庙前车马稀。明朝初年,帝室之胄朱椿来拜,心中很不是滋味,下令废武侯祠,只在刘备殿旁附带供诸葛亮,不想事与愿违,百姓反把整座庙称武侯祠,香火更旺。到清康熙年间,为解决这个矛盾,干脆改建为君臣合庙,刘备在前,诸葛亮在后,以后朝廷多次重申,这祠的正名为昭烈庙(刘备谥号昭烈帝),并在大门上悬一巨匾。但是朝朝代代,人们总称它为武侯祠,直到今天,文化大革命曾经疯狂地破坏了多少文物古迹,但武侯祠却片瓦未损,至今每年还有两百万人来拜访。”(见《武侯祠,一千七百年的沉思》)这段文字中暗含的时间跨度,让读者能够真实感受到一个真正受人尊敬的人,一个真正活在老百姓心目中的人,不是某些权威人士就可以改变的,甚至不是朝廷可以扭转的,从而让我们感受到:民心不可违。 “有人研究,韩愈之前,潮州只有进士3名,韩愈之后,到南宋时,登第进士就达172名。”(见《读韩愈》)数字说明了韩愈在一个地方的影响与功绩。

“柳永是经历了宋真宗、仁宗两朝四次大考才中了进士的,这四次共取士916人,其他915人都顺顺利利地当了官,有的或许还很显赫,但他们大都被历史忘得干干净净,而柳永至今还享此殊荣。”(见《读柳永》)比较说明的数字,更加显出柳永的卓尔不群。

“他(辛弃疾)作为南宋臣民共生活了四十年,倒有近二十年的时间被闲置一旁,而在断断续续被使用的二十多年间又有三十七次频繁调动。”(见《把栏杆被拍遍》)数字的运用,在很短的文字中就写出了辛弃疾一生的坎坷命运。

“左宗棠修的路宽三到十丈,东起陕西潼关横穿甘肃的河西走廊,旁出宁夏、青海,到新疆哈密,再分别延至南疆北疆。穿戈壁,翻天山,全长三四千里,后人尊称为‘左公大道’。”“他在光绪六年(1880年)的奏折中称:只‘自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县东门六百里……种活树264000多棵’,其中柳湖有1200多棵。再加上甘肃各州约有40万棵,还有在河西走廊和新疆种的树,总数在一二百万棵之多。而当时左指挥的部队大约是12万人,合每人种树十多棵。”“而他自己高风亮节,以身作则,陕甘军费,每年过手1240万两白银,无一毫不清。西北十年,没有安排一个亲朋。”(见《左公柳,西北天际的一抹绿云》。)数字说明了左宗棠修路植树的功绩。

“林则徐看到这里荒地遍野……先协助将军开垦边城的20万亩荒地……捐出自己的私银,承修了一条河渠。历时四个月,用工120万人。这被后人称为‘林公渠’的工程,一直使用了120多年,直到1967年才得以退役。”数字说明了林则徐修渠的功劳。

“1842年8月21日,林离开西安,‘自将军、院、司、道、府以及州、县、营员送于郊外者三十余人’,抵兰州时,督抚亲帅文职官员出城相迎,武官更是迎出十里之外。过甘肃古浪县时,县知事更是到离县30里外的驿站恭迎。”(见《最后一位戴罪的功臣》)林则徐是被发配的,是被贬谪的,地方官员的迎送,不是为了讨好钦差大臣,却只能说明大家心里有一杆秤,皇帝怎么看一个人、朝廷怎么评价一个人是一回事,但公道自在人心。数字说明了林则徐受百姓爱戴的程度。

“据统计,《宣言》共出版过七十多种文字的一千多种版本,它传到中国是1920年,由陈望道先生译出第一个中文本。”“《资本论》是一本最彻底的教人认识社会的巨著,全书160万字,马克思为它耗费了40年的心血,为了写作,前后研究书籍达1500种。”数字说明了《资本论》成书的艰难不易。

“西方……在对马克思主义的幽灵经过了那个‘神圣的围剿’后,现在已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并认真地从中汲取着养分。1983年马克思逝世100周年时,当时的西德曾专门发行832万枚铸有马克思头像的硬币,其中35万枚专供收藏。而此前,西德马克上只铸历届总统的头像。”(见《特利尔的幽灵》)数字说明了马克思的影响。

“经过三年又九个月,他们终于从成吨的矿渣中提炼出了0.1克镭。”“她一生共得了10项奖金,16种奖章,107个名誉头衔,特别是两次获得诺贝尔奖。”(见《跨越百年的美丽》)数字说明了居里夫人科学研究的艰难不易,以及取得的辉煌成绩。

……

已经摘录的够多了,但是,还有很多。我所以把梁衡文章中这些带有数字的段落、句子不厌其烦地摘录下来,是想说,这些数字都在他的文章中,而这些数字,丝毫不影响他文章的优美,反而更加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感染力、影响力。增加了文章的美感,增强了文章的可信度和真实性,让文章在文辞优美、思想深刻、启迪人生、令人思索的同时,也有了数字所构建的坚实基础。细细琢磨这些或隐或现的数字,我们感受到的绝不只是文字表面所给予我们的那些,透过数字会让我们思考很多。这些数字促使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停下来思考,数字背后的大量信息,也会在我们慢慢思考的过程中浮现出来,鲜活起来。仔细分析梁衡文章中的数字,会发现模糊的、大概的数字很少,都是很精确很详细的,有时候精确到个位。一些数字,可能是他平时的积累,阅读报刊时的记录;有些数字,我感觉可能就是他具体算出来的,他自己统计出来的。我们见多了散文中为了回避数字给读者带来的僵化与死板,许多人对于数字都是虚写,尽量不具体。而梁衡偏偏相反,他一是敢于在自己的文章中大胆运用数字,能用数字说明的就会用数字;二是他的数字非常精确,非常具体,无论是写古人还是今人,无论是遥远的过去还是现在,凡是用到数字的,一律精确,绝不马虎。所以我说,梁衡先生的散文有着科学家的严谨和一丝不苟,在这一点上,他是有开创性的。我们说文章要给人信息,给人知识,要让人觉得有厚重感。文章要有分量,除了作者本身的思想力量、语言功夫、文化功底之外,善于利用一些数字,常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不信,你就看梁衡的文章。

  作者简介:王永杰,咸阳日报教育周刊执行主编,主任记者。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记协理事,咸阳市作协理事。2006年创办《教育周刊》至今,出版有散文随笔集《冷眼热泪》《卧听夜籁》《不负今生》,主编咸阳日报优秀散文选《古渡听涛》(上下集)。三次获得陕西新闻一等奖,言论《警惕‘窝里斗’这种腐败》收入北京广播学院新闻评论专业辅导教材。曾获咸阳市市管专家称号。

从生活抵达历史

——评周瑄璞的《多湾》

◆邵   部

“谁是贫农?谁是贫农?你才是贫农哩!”在土改工作会议上,章守信如是说。而后当工作组去章家做思想工作时,季瓷也这么说:“俺一家几辈喂牲口种地,起五更搭黄昏纺花织布,就是为的不想当贫农。”“贫农”这个即将在新的历史阶段成为一种荣耀的政治身份的名词,被章家夫妇嗤之以鼻,视为污辱。周瑄璞在《多湾》中的这段叙述令人印象深刻,并非因为农民在政治上的“短见”而形成的喜剧效果,而是在这些憨厚的话语中蕴含着更为厚重的意味。它表达了几千年来中国底层农民一种普遍的心理——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的追求。同时,这也可以视为匍匐在《多湾》文本之下的一条隐秘线索:当天灾人祸不期而至,他们为了生存和家族的赓续承担着难以言说的苦难;当温饱不再成为生活的主题时,他们又想尽办法去接近自己微不足道的理想生活。这即是《多湾》中季瓷及其后代奋斗的动力。而在这“奋斗”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底层农民“生的韧性”和“生之追求”。正因如此,历时八年、九易其稿的《多湾》才经由普通农民琐屑的个体经验进入到宏大的历史层面,成为一部展现近百年平民生活史的大书。

一、溢出家族叙事的写作

《多湾》是一部具有家族小说特征却又溢出家族叙事框架的小说。

家族叙事普遍以家族的兴衰联系国家命运的起伏,并于其中隐喻文化的嬗变和冲突。作为一种贯穿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重要主题,自现代文学时期巴金的“激流三部曲”、老舍的《四世同堂》、路翎的《财主底儿女们》,到新中国成立后梁斌的《红旗谱》、欧阳山的《三家巷》,再到新时期文学以来的《活动变人性》《古船》《最后一个匈奴》《白鹿原》等更为丰富多样的写作,家族小说的叙事模式无出其右,总是由下而上,藉由“家族”这一纽带,进入到更为宏大的层面,表现作家对社会、历史、国家的关切。如歌曲《国家》所唱“都说国很大/其实一个家……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国同构”作为古代中国社会的一种社会机制早已沉淀在民族文化心理之中,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

《多湾》则似乎走了一条相反的路——由上而下,经由家族而进入到平民百姓的生活之中。正如刘琼指出的那样:“《多湾》写家族史,并不设定家族文化的整体性,而是观察现实变迁中的生命个体的文化演变,用这些个体集合成整体,这也是对前辈作家写家族文化善于预设概念的一种打破”。季瓷这个从民国一路走来,活了八十多岁的传奇女子是《多湾》的灵魂式人物。她平凡而伟大,一生的功绩在于创造和维系了一个家族,而又在后代子孙扎根城市之后,固守着乡土生活,默默凋零。她生前占据着最多的小说笔墨和作家心力,死后又有西芳这个“和奶奶最像”的章家女子延续着她的生命。她甚至还如幽灵般在现代社会还魂,施加着自己的影响。可以说,章氏家族只不过是星罗棋布的乡村版图上最为普通的一个,人丁不算繁茂,于历史的发展也没有功绩。真正具有意义的是季瓷这一“中国式的地母形象”,她溢出了章氏家族的框架,而使“家族”因一个人的光彩而变得为人所知。而且,作家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整体性的“家族”上。家族中的“人”如何生活才是文本真正的焦点。借由季瓷这个“关联点”铺展开的叙述延及数十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正因为他们有了展示生存境遇的空间,他们的形象才变得可亲可感,才经由“群像”的力量突破了家族叙事对生活质地的展示所可能产生的影响。

另一方面,推动《多湾》故事情节发展的矛盾冲突并不是来自于家族内部或家族之间。以与《多湾》渊源颇深的《白鹿原》为例,陈忠实将白鹿两家的矛盾纠葛设置为小说情节发展的动力。作为核心人物的白嘉轩,他的形象藉由此种矛盾方得塑造成型,文化的隐喻和历史的浮沉也在这组对立中展现。具体到白家内部,对立关系依然存在,孝文、孝义、灵儿最终走向了与父亲理想悖反的道路,由此方能凸显出代际之间不同的文化立场和人生选择。反观《多湾》,从对“家族”关系的设置看,章家本身是一个“向心”的结构,以季瓷为亲缘坐标系的中心,她与丈夫、公婆,与子女、媳妇,与子孙后代都维系着一种和谐的关系。因为她的精神气场和向心力,章氏家族并没有因为时代的震荡而走向溃败,恰恰相反,它反而在历史的风潮中保持了一种难得的稳定状态。且不说困难时期,她如何作为章家的主心骨,带领家族度过难关。即使章家的后代由农村进入城市,她也始终作为一种前现代文明的象征,接受子孙的“膜拜”(子孙的归乡与祭祖)。就章家与其他家族而言,则是一种“同心圆”结构的设置。《多湾》中具有相对完整的谱系的家族并非章氏一族,但作家却以章家为核心,由章家而及同村中同族的左邻右舍,由季瓷而及季家、郭家(于枝兰),由章柿而及胡家、由章楝而及罗家。在多个历史的困厄期,正是这些家族之间的抱团取暖才延续了各个家族的存在,由内而外地形成了一个具有情感温度的家族共同体,并不存在如白鹿两家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角逐。

那么《多湾》又是依凭着怎样的内在逻辑展开呢?答案即在于人与生活的矛盾。正如开篇对所引述的几句话的阐释,平民的“生的韧性”和“生之追求”才是情节发展的推动力。季瓷的两次出阁,章家发展史上对大牲口的偏执,章家后代由乡村进入城市的艰难历程皆是因了这两点才具有了内在的统一性和连贯性。这样一部大书才能浑然一体,绵延不绝。正因为生活自身的无止无尽,小说最终才会采取开放式结局的手法收尾,让故事止步于章家后代回乡祭祖,把生活提供的更为广阔的可能性留给了西芳和津平。

二、还原平民生活的本相

在《多湾》近百年的历史跨度中,正因为有了这种内在的统一性和连贯性,政权的更迭、观念的移易、历史的断裂才不至于侵蚀到文本内部,左右作家的谋篇布局。《多湾》由此才能在结构上支撑起近50万字的篇幅,而且愈加绵长,愈见其厚重。

遵其叙写的历史阶段做以划分,周瑄璞对于时代气质的把握和历史经验的书写似乎都没有突破当代同行的阈限:对于民国乡土社会的书写,《多湾》不如《白鹿原》;对于“十七年”和“文革”历史的书写,莫言、贾平凹、阎连科都贡献了更为优秀的作品;对于八九十年代城乡社会的书写,《人生》和《平凡的世界》无疑表现得更为透彻;而对于现代人的城市生活的书写,70后、80后作家中的一批“城市之子”显然更接近于城市的内里。然而,当这些被作家以“生活流”的结构统摄为浑然一体的作品时,周瑄璞就化平凡为新奇,在一片尚属新鲜的文学领域又掘进了一步,确立了自己在当代文坛的存在。

“长河多湾”,这是历史的具象化表达,隐喻着动荡不安的中国近现代历史。民国二十年,季瓷第二次出阁改嫁到河西章。自此,影响了中国社会走向的最为重大的历史事件几乎都被《多湾》囊括其中。然而,这些历史事件却永远被设置为舞台的布景,就像投身革命的罗掌柜的大儿子一样,夜色中潜入多湾,交代几句便不见了踪影。他的一生都在多湾之外,在共和国的心脏北京,这里才是政治家的舞台。普通百姓渴求的是稳定富足的生活,他们虽无法主宰历史的弯弯绕,但“生的韧性”可以使他们如浮萍般随波浮沉,不管历史几多湾,他们总有活下去、活得好的办法。正如季瓷的生活哲学:“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把乱成团的线一根根扯出来,拉直,理顺,接上,缠成一个个线蛋,几个线蛋汇到一处,搓成绳,纳成底子,做成鞋,穿脚上,去走路,从这里走到那里,从天明走到天黑,从年轻走到年老,最后走到后地的南北坑里,眼一挤,再也不看你们这个叫人爱叫人愁的王八孙世界,你们来了去了,好了孬了,哭了笑了,我都不管了,是福是罪,自己担着吧。”“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那么民之大事呢?在乡村是“民之大事在农”,从土地中求得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在城市是工作、户口,求得一种城市的身份和做人的尊严。就在这种追求之中,日光挪移,时间一点点被消磨。生老病死,人也经过了一个轮回。这样的写作或许不够新奇激烈,吊不起读者猎奇的胃口。但相比那些将乡村生活奇观化的书写,周瑄璞无疑更接近于生活的本来面目。

除此之外,这些底层的平民还各有困扰着自己的心结。只是在蓦然回首时,那些当时看似过不去的沟沟坎坎,早已成了尘封的往事。就像晚年胡爱莲和那个同样历经沧桑的男人的见面,恩怨情仇早已变得云淡风轻。她拖着脚步、挂着口涎,想的不外是早点准备晚饭,当年那个被抱走的儿子始终是一个叙事空白。还有季瓷终其一生沤在心里的章柿的身世之谜,而这个谜题终将困扰章柿一辈子。其实,当他们得到答案又会怎么样呢?章氏一族不是最终找到了家族源起的答案吗?——河西章是由山西洪洞县迁居过来的,他们并不是正宗的河南人。可这又何妨他们做了一辈子的河南人,何妨祖祖辈辈在土地上承蒙的惠泽。只不过,即使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平民身上,他们也需要一种寄托:“人还是需要这些,没有这些,活着的寄托就轻,就浅,就摇来摆去没有根基”。

从这个角度来看,《多湾》就接近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说得着”和“说不着”被刘震云演绎了近百年。这是平民生活中“说话”的政治,无关宏旨,却异常精彩。只不过,《多湾》对平民生活的着眼点较之《一句顶一万句》发生了由内而外的偏移,少了几分对于形而上层面的探求,却也多了几分可触可感的实在。

三、女性:作为“生活”的载体

《多湾》对生活原初状态的呈现使我们很难从中寻找到一条提纲挈领的故事脉络。作为一部带有鲜明女性主义色彩的作品,或许在作者看来,能够与生活本身的复杂性相对应的,也只有女性的身体了:“这世上多少恩怨情仇,欢乐痛苦,成功失败,绕再多的圈子,盖再多的铺垫,都由女人的身体来承担……女人的身体是铜墙铁壁是娇弱的花朵,她像航空母舰,承载着人类的悲欢,她无所不包,无处不在。她是玄牝之门,生化一切,埋葬一切;她是土地,孕育一切,生长一切,吸纳一切,所有事物的发展变化,都在女人的身体上得到验证。”这样,“生活”就落在了实处,落在了“性别”上,落在了女性对身体与伦理的思考中。成长史与生活史汇集在“女性”这一焦点上,衍化为《多湾》中为数众多却又性格鲜明的女性群像。

《多湾》是女性的舞台。传统社会,中国家族的构建依据的是“单系亲属原则”,即“中国的家扩大的路线是单系的,就只是包括父系这一方面;除了少数例外,家并不能同时包括媳妇和女婿。”周瑄璞却巧妙地置换了家族生活中男女的位置,《多湾》中家族内外关系的拓展都是由女性占据主导地位。小说很有意味地将章家设置为一个“封闭”的家族:章家起初并非独门,但章守信的大伯游手好闲,偷了钱跑了。叔叔嗜赌成性,被章家雇人打死。由此,“单系亲属原则”在这里就失去了效力。因而,我们看到,章家与其他家族的联系并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而是沿着姻亲关系建立起来的。女性作为联接的纽带,也就具有了更大的舞台空间,成为了“生活”的载体。

在近百年的历史磨练中,女性也经过了经由传统进入现代的转变。季先生家的二闺女,这种先在的文化身份注定了季瓷是传统伦理道德的固守者和代言人。在教导即将出门的小姑子于枝兰时,季瓷说:“见天早起给公婆倒尿罐,夜里把尿罐送床前,公婆不睡你不能眠;吃饭先给公婆盛,公婆男人不端碗,你就不能吃……女儿难,女儿难,咱托生成女儿就是罪过……”我们无意苛求季瓷能够具有超越那个时代的思想,但是作为全书最为主要的人物,季瓷性格从出场就被固化,显然使得这个“中国式地母”的形象失之于单向度。她的意义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文化符号和家族象征。“家”的概念大于了“我”,使得她只有伦理意识而没有关注到自己的身体。

与此对应,倒是一些次要的女性形象展现了更为丰富的性格层次。桃花是一位“田小娥式”的女子,她与章四海的关系是乡村社会中的传奇。起初二人还有着物质上交换的因素,但到章四海作为新政权的敌人被打倒时,她仍旧毫不顾忌地继续与他保持关系。她突破了伦理的禁忌,在情欲中放纵自己,发现了身体之于女人的意义。在与章有福关系的处理中,她的丰富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遭到骚扰时,她不卑不亢,一句话就把有福气得出走。而在有福回归乡里时,她又表现了作为大嫂温情大度的一面。可以说,桃花虽然占据的篇幅不多,但作为季瓷和西芳之间的女性,她在性格的丰富性上超越了季瓷和田小娥,可感而又可爱。

章西芳这个新时代的女性则是季瓷和桃花的综合。她既是季瓷的现代传人,同样也是桃花的“女儿”,甚至还在某些时刻传达着作者的声音。上文引述的关于女性身体的精彩表述就是作家藉由西芳之口说出的。她的身上仿佛承载了近百年来女性的成长经验,对于女性的身体以及加诸其上的伦理都有清醒的认识,看透了生活却又恋恋红尘。从季瓷到西芳,周瑄璞以女性为主体建构起了一条隐秘的历史脉络,让我们看到了一位当代女作家对历史和当下的思考和体会。

叙事的他律性与自律性:发现与表达

——读《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

◆杨焕亭

2016年岁尾《咸阳文学作品选》的出版,对于咸阳文学战线而言,无疑是一件带有里程碑意义的盛事,这不仅因为它是近十年来唯一一部由市委书记撰写序言的文学文本,从而表明文化建更加突出的地位;更因为它是新世纪以来在陕西乃至全国很有影响的两家刊物《秦都》和《渭水》文学杂志上发表的文学佳作的一次大汇集。特别是透过“小说卷”的阅读,使我们得以对陕西尤其是咸阳小说创作的阵容有了一次理论扫描的机会,对于不同风格的作品如何将叙事的他律性和自律性统一于创作的实践,从而在坚持正确的价值取向的基础上,多彩而有个性地承载“中国精神”,讲好“中国故事”,艺术地实现对生活的审美表达理想,有了一种理性的把握。由此而对编选者的殚精竭虑,目量意营怀着深深的感触。

叙事的他律性,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从有小说创作这个文体,广而言之,从有文学事业以来,它就千丝万缕地与作家的题材选择、叙事方式、审美视角缠绕在一起,是标示作家时代方位和文学自觉的重要理论范畴。

就内涵而言,叙事的他律性乃是指特定社会意识形态架构以及社会经济、精神、生态关系对作家创作取向的容纳空间、理性约束,以及作家作品对社会和民族的担当。这就是说,文学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不可能独立于国家和民族之外。诚如匈牙利著名文学批评家卢卡奇所说:“文学作品的美学本质和美学价值以及与之相关的它们的影响是那个普遍的和有连贯性的社会的一部分。”读《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不难看出,入选作品的作者对此有着高度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是一批“胸中有大局,心里有人民,肩头有责任,笔下有乾坤”的作家。

我们这个民族是怎样饱经沧桑,走过千年文明,走过百年风雨,走进这个多元而又富于生机的新世纪的,小说是最能反映这部心灵秘史的叙事体裁。从某种意义上说,王三龙的短篇小说《铁父亲》,就是中华民族精神和民族性格的艺术写照。支撑父亲铁人形象的,不仅仅是“能抡圆一百多斤大铁锤”的肌肉和骨骼,也不仅仅是“临危不惧,力挽狂澜”的品格,更有着站在这些生物形态和精神形态背后的道德基石,在为生产队用西瓜换沙子的途中,父亲“虽然渴得嗓子眼冒火,却舍不得吃生产队的西瓜”,直到翻过沙丘,“看到了平坦的渭河河滩,河水清澈见底。父亲一头扎进水里,喝个痛快”,他所恪守的,正是儒家“富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的道德理念。他的忍辱负重,他的见义勇为,他的“思无邪”,都可以从这里找到根源。作品尾音无论如何都是感荡心灵的。“铁人”父亲以“死死抓住一个已经吓呆了的人的脖子”——一个盗窃拐卖儿童犯罪团伙的流窜犯,而为自己的生命落下了“铁色”的一幕。这种道德的力量在刘公的小说《心中的寺湾》,则通过“耻感”的唤醒而得以“复苏”,如果说,肇事司机江大洪数十年如一日以“车罪人”的名义,瞒着妻子,隐姓埋名地照顾死者亲属,是出于对瞬间逃逸责任的心灵惩罚,那么,当死者灵魂告知他那完全是一次意外事故,并且要他到“寺湾东头第一户王大婶家”取回这些年汇的款时,读者从中收获的是灵魂涅槃的“解脱”,是一种“随着这种个别特殊性的毁灭,永恒正义就把伦理的实体和统一恢复过来了”(黑格尔语)的悲剧“快感”。

叙事的他律性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一个民族的性格也从来就是“善性”与惰性、“美”与“恶”相伴随的矛盾统一体,一个有担当意识和有使命感的作家的魅力决不在于粉饰以至掩盖民族性格的另一面,而在于用文化批判的解剖刀剜去社会肌体的赘瘤,以实现对于美的张扬和对于恶的鞭笞。这在《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中占有很重的份额,显示出作家们观察社会矛盾的艺术敏锐和切入深度。杨争光的中篇小说《两个老师》所触及的是教育理念和教育制度问题,显然,无论是以惩罚“问题学生”而著称的上官老师,还是以“宽容”而在学生挑战面前一次又一次陷入尴尬,最后狼狈地败下阵来的李老师,其异质同构的致命处在于,在理念上没有使教育回归到“人”的生命存在和人性的本体上来;在行为上,为将学生视作“奴役”对象的应试教育价值观所驱使;在角色意识上,从来把自己看作施恩者。因此,对上官老师的“反抗”与对李勤勤老师的“逆反”,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用父亲李庭光在“遗书”中所言,就是,他们都是一些“有知识没文化的人,即俗话说的有眼无珠。”珠在何处呢?就在“所有的人,正像我一样,都是黑白相间的斑马——好坏相间,好好坏坏,亦好亦怀”(托尔斯泰语),他们的错误恰恰在于,对张冲、文昭人性中闪光的“明珠”视而不见。作家在最后一节,以走向社会的张冲在李庭光去世后,“买了两朵小白花,一朵给自己,一朵给了表弟文昭。他见了退休教师一面”的细节为老教师终其一生而获得的“许多年后,惦记我的、能想起我的,偏偏是我打骂过挖苦过的坏学生。学习好的学生给了我做教师的成就感,自豪感,也让我感到凄然”的人生体验作了深刻的注脚。教育,如果不回归到塑造民族品格,塑造人的“灵魂”的价值支点,那么,它就不可能成为点燃民族精神火炬的烛光,诚如苏霍姆林斯基所说:“教育的实质正在于克服自己身上的动物本能和发展人所特有的全部本性。”

与《两个老师》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高远的小说《暴力倾向》,作者以“黑色幽默”的笔调和辛辣的讽刺意味,讲述了近乎荒诞却又引人深思的故事。宰杀了数十年牛羊的屠户赵大有,可以降服让小区居民恐惧不安,让警察们束手无策,让董主任不得不停下会议来处理的、凶猛而彪悍的藏獒,却转身在几分钟内,遭到酒醉驾车的张大夫之子的“疯打”。其原因是“这个人想控制我”,“他怂恿我碾死我爸,亏他想得出来!”当刘警官只想问赵大有“你敢不敢承认,你刚才说那句话了”的时候,赵大有却转身离去,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赵大有”这个名字时,却想到了“涉嫌使用极端语言暴力”这个当前很时新的概念。这部作品留给读者的审美遐想是多矢的,具有发散性的特点。如果说,赵大有的确如小区摆水果摊的女人所说,“没有说什么”,那么,就是酒驾者丧失了人性的底线而动物性急剧地膨胀,从而踩踏了最基本的“人伦”底线,他甚至应该在藏獒面前感到汗颜;如果说,赵大有真的说了“碾过去”的话,对张大夫儿子的危险行为起了催化作用,那么,他显然触及到导致语言暴力的深层社会原因,即人的心理健康和人的全面发展问题,无论从什么角度理解,作者的批判锋芒最后都指向人的属人本性的缺位、异化和人的心理生态环境的恶化。

这的确是一批富于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作家,其作品打着深刻的反思烙印。他们敏锐的艺术触角伸向我们社会的矛盾深层,伸向社会底层的精神世界,伸向变革年代人的命运旅程和心理历程,从而以自己多样化的叙事描绘我们色彩斑斓的社会风情画卷。卢太运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短篇小说《瓜棚》,以小切口表现大主题,其对于那种“泡在会上,议而不决”的官僚主义的批判,至今读来仍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向;而王海的《红柿》同样对乡村道德建设投以温暖的人文关切,作品结尾“爷”的感慨也正是这个社会的忧伤。如果说,张辉的《叩谒父魂》,以悼念亡灵为线索,以主体困惑为内涵,以比较美学为手段,尖锐地反映了曾经支撑我们民族穿越岁月风云,支撑我们党从战争岁月走上执政地位的价值观,与纷乱迷离,腐败之风蔓延滋长的严峻现实之间的激烈冲突,从而深刻地鞭挞了影响党和人民血肉联系、影响党巩固执政地位的官场“腐败”现象,表达了情系家国存亡的忧患意识。那么,我从王展望的短篇小说《燃烧的村庄》中则不仅触摸到了处在变革旅程中乡村农民的心理动荡,更倾听到了作家对道德和法制的呼唤,读来深沉而又凝重。

冯西海的《征服砖头》,以物欲横流的人文生态为背景,深刻地揭示了在权力、利益较量中“人”的命运颠簸、情欲变异和关系异化。《征服砖头》的主人公之间没有真爱。桃子依附于方向仅仅因为他是老板,决定着自己的命运;而砖头之于桃子,也不过是异性之间原始的情欲冲动,砖头的被征服,以至被作为病人送回“武功”,是社会底层之间另类“地位”差别的悲凉。表面上看来,《秘事》中王宏基与刘红梅之间的“苟且”,似乎有违于道德,然而,在王美丽有一天将主人公“我”多年来疑虑重重的“秘事”即母亲失去了作为女人该有的“性感觉”暴露在主人公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因此而发生了变化。作品的结尾是出人意料的,王宏基因为患了“膀胱癌”而拒绝再与刘红梅组建新的家庭,从而给叙事中每一个人物的命运涂上一层“道德”的亮光。

在这些林林总总的作品荟萃中,90后作家范墩子的《灯泡》是比较引人注目的,不消说,作品打着90后作家走进生活、观察生活的履痕足音。作品通过一个所谓“问题学生”杂技梦破灭的经历,表现了当代作家俯身底层写作,关注底层人生存状态的人文情怀和悲悯情结。“灯泡”从在“山羊”口中破碎到在杂技人老三儿子口中破碎,其打破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心中的理想梦幻,更烙下他对社会弱势群体的“早春”忧伤,它给山羊单纯的心灵王国烙下刻骨铭心的印痕,以至他在看到“火”时仍然难以忘怀灯泡和血。促使山羊回归“知识”的,除了杂技人一家歉疚的真诚目光,还有他对于人的命运的初识。

叙事的他律性说到底表现的是作家、作品和时代的关系,是要解决写什么的问题。它既是一个带有客观性的命题,又是一个主观选择的过程;它不但取决于社会和时代所能够容纳作家价值取向的空间,更考验作家能否具有时代风气的先觉者、先行者、先倡者的自觉和能动。如果说,《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构成了2016年咸阳文学耀目骄人的风景线,那么,应该感谢这个伟大变革的时代。

卢卡奇说:“小说是内在生活的内在价值的历险形式。小说的内容是心灵出发寻找自我的故事,使心灵接受检验而且由此找到其本质的历险过程。”他这里阐释的其实就是文学的自律性问题。所谓“自律性”,乃是指小说作为叙事体裁所具备的特质、属性及其客观规律。离开了这些基本的要素,它就不可能完成对生活的审美表达。换言之,“自律性”是回答小说是什么的问题。

当我们说到叙事的“他律性”和“自律性”统一于作家的创作实践时,就意味着只有坚持小说的审美品格和理想属性,文学的“他律性”才会有强烈穿透力,充满感染力,富于表现力的负载。这种统一,在《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中表现出自觉的践行,尽管云集成簇的作品题材各异,视角多元,然而,严格遵循艺术创作的客观规律,却是具有理性意义的共同选择。

我们从对城乡叙事的铺展中倾听现实主义回归的脚步和涛声。早年对现代主义情有独钟的王三龙,提供给读者的《铁父亲》却是一部完整的现实主义文本。当然,它并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克隆”,其笔下的艺术形象乃是文学本体意义上的“典型”,即“艺术真实的秘诀又在于典型化,应当努力创造出典型化的真实”(巴尔扎克语),“倾向应当从场面和细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特别把它指点出来”(黑格尔语)。因此,尽管他刻画的是一位普通父亲的形象,仍然带给读者一种旷远历史画面下的“浮雕感”。黄建国短篇小说《一个叫红五的人》,读来有似于21世纪版的《阿Q正传》,作者刻画了一位由过往岁月走进新生活的“未亡人”,他沉迷于陈旧的“身份”印记,却又走不出狭隘自私、愚昧的农民意识,最后成为一个被人忘记的落伍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我们这个民族惰性一面的写照。

与之相比较,高鸿的《关于一起谋杀案的几种叙述方式》,虽然其文本表现出现实主义的美学追求,甚至叙事特征有着明显的“写实”色彩,然而,却是以引入“结构主义”的姿态切入生活的。作品围绕被告人林华涉嫌“故意杀人”这一案件,在“共时态”的叙事平台上,借助于主人公王斌的追忆、旁观者的议论、嫌疑人林华的反思、辩护律师的叙述、王斌母亲、林华婆婆的心灵絮语等,展开关于案情不同角度的分析,对人物行为迥然各异的价值判断,对情感真伪和审美疲劳的不同诠释,从而结构出故事的完整形态。其间灌注着王斌与林华从相识、相爱到彼此伤害以至酿成案件的历时描写,蜿蜒着林华周围人从道德层面对主人公品格的评点,交织着主人公自我沉迷和挣扎的连环纠结,而其带给读者的审美感知是多重的,思考的空间是巨大的。而结构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对于“共时性”的强调。结构主义创始人索绪尔说:“共时‘现象’和历时‘现象’毫无共同之处:一个是同时要素间的关系,一个是一个要素在时间上代替另一个要素,是一种事件。”我之所以说它在基点上是现实主义的,是因为其叙事是沿着“除了细节的真实外,还要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真实”,作品中的主人公王斌和林华,分别代表了社会转型期不同社会群体的性格特征,王斌的粗鄙和浮躁、林华的浪漫和单纯,都为他们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走到一起埋下了悲剧的伏笔。不管是王斌自裁还是林华的“故意伤害”,他们的命运都是这个价值迷乱的岁月“迷茫的一代”精神和情感生态的一个切片。这种“结构现实主义”或者“新现实主义”的文本,表现出咸阳籍作家开放的文学思维和勇于探索的创新精神。

这种探索和求新,在一些作家那里,表现出鲜明的“心理现实主义”美学追求。从李大唐的《坐在教授对面的小唐》,到韩晓英的《青梅》,则将探索的目光投向普通人微妙的心理国度。透过这些作品,我们看到伴随着物质生活不断富裕和人们生活方式的多样化,芸芸众生对于生命、爱情、婚姻、家庭表现出的许多新特征。李大唐的《坐在教授对面的小唐》与韩晓英的《青梅》以时空交错为纬,以人物的情感基线为经,细腻而又温婉地展现了多元文化背景下女人微妙的情爱心理。邹教授喜欢向坐在对面的小唐倾诉自己的心事,不是因为两辈人之间在价值观和人生观上有多么契合,而是因为它让邹教授重温了一场与记忆中那位老公之外的小唐之间的缠绵悱恻;小唐的离去之所以让邹教授重新回到寂寞的现实,也仅仅因为她的“梦”从此出现了空白。《青梅》的最大特点,就是将人物故事化为对主人公青梅情爱心理的有序铺写。它是深深浅浅的,与刘明远在一起时, “有时那啥啥,有时不那啥啥,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青梅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甜蜜最幸福的时刻”,而与方凯在一起时,“每次面对方凯一双热切的眼睛,她怎么也无法开口”;它是浓浓淡淡的,那由热恋时的朝朝暮暮到后来的渐行渐稀,以至最后成为一种焦渴的近乎缥缈的期待;它是疙疙瘩瘩的,断而不能断,续而无法续,这种回环复沓的心理,正是当下“剩女”的共有心态。无论是邹教授对曾经与记忆暗恋的小唐的追怀,还是青梅在落寞中念念不忘与刘明远温馨缠绵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过是一种遗落的梦幻,当她们迷茫在“稍知花改岸,始验鸟随舟”的现实面前的时候,这种追怀和守望便成为这一群体的心理综合症:时间带走的是生命,而留在心头的是虚妄的“守望”。它折射出工业时代人的情感在路上、人际关系在路上的精神漂泊感。用西方评论家的话来说,就是一种“缠绵不愈的灵魂疾病”,一种“繁荣掩盖下的心神不宁”。

中国作家引进现代主义文学的脚步远比批评界早,在我看来,上个世纪初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应该是中国小说现代主义的滥觞。纵观中外当代文学史,它的出现或者兴起总是与社会的转型与动荡联系在一起的。宁可的短篇小说《似曾相识》,以一种超现实主义的视角,以面向“自我”的创作姿态,刻画了一个虚无的“他”(其实也是“我”的精神影子)与现实的“我”在生存时间、生存空间和情感空间的重叠和冲突。作品中的“我”,被描写成一位走失灵魂的精神分裂者,肉体的“我”与灵魂的“他”如影随形却又各为“自我”,似在身边,却又总是若即若离;“我”想对“他”诉说自己的落寞,却发现“他的背影在我面前消失了,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在这里,一切只在主人公的主体意识里流荡,所有的“遭遇”都只在感觉里发生;诸多的话语都不过是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从而在虚妄的想象中构建起一个沉重而又迷惘的“梦幻世界”。

作品所表现的是社会转型期、观念裂变期人的精神困惑和灵魂折磨。经济的高速发展,社会资源的重新分配,自然环境的恶化;一方面,物质生活极大的富裕和充盈,另一方面,人们道德理念的淡漠和失范,都使得每一个社会成员面临新的角色定位,由此而带来的焦虑心理、忧郁心理和价值迷茫心理,成为作家聚焦的热点。当作品中的“我”在护城河边看到的“水质复杂多了,再也看不到水底了”,遭遇因捡到10元钱而蒙受屈辱,以及“大包小包背着”旅游夫妇与河边乞丐的反差,正是这种矛盾的折射。作品尤其深刻的是,当“我”试图在同事面前找回自己存在感的时候,却被认为是病了。走笔至此,作者写道:“窗户外面灰蒙蒙的,除了彻天彻地的雾和霾,根本没有楼,更没有什么窗户。即使我把眼睛揉了一次又一次,外面什么也没有”,一切都化为虚无,而非真实的存在。至此,人物视点消失,所叙事物也随之中断。然而,我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作家对历史转型期社会心理的敏锐把握,对构建精神家园的深情呼唤。

由此不难看出,本书所呈现的作家阵容是一支开放、包容、满腔热情拥抱世界的艺术群体,他们的探索,也许还有可以讨论的空间,然而,可贵的是,那种“激发和识别创新思想的才能。”

在阅读《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时,我不止一次地与方家们交流说,这个集子的小说选编者具有敏锐的时代感、前沿的文学思维和价值评判目光,所选的作品代表了咸阳(包括收入集子的市外作家)小说创作的整体水平。读着这些琳琅满目的作品,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说叙事怎样才能走进读者心灵,让接触它的人读得进,记得住,讲得出,从而提高作品的信息辐射力。

加拿大著名作家丹尼斯·博克在就自己的长篇小说《回家》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写作对我来说是一段深入故事、发现故事的过程。”小说作为叙事体裁,不管属于什么流派,故事始终居于主体地位。对此,美国评论家约翰.盖利肖有着惊人的共识,他认为,“小说是一个人对一些事物的描述,这些事物在他或别人身上发生,这种表述是在一系列的聚合或交流中完成的。”好小说,都是以感人的故事俘获读者心灵的。杨争光的中篇小说《两个老师》,并不去追求宏大叙事,然而,读罢掩卷,那些上官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矛盾冲突,那些李老师站在课堂上的面对学生提问或恶作剧设下的陷阱而陷入的尴尬;那些张冲与文昭利用午休时间做出一些“出格”行为,以及他们瞬间的品格“闪光”,跃然脑际,不能不归结于他对叙事技巧的老辣娴熟。作者十分注意在每一个关节点把握叙事的张驰,从而形成起伏跌宕的叙事波流。

对于细节的刻画,最能见证作家的艺术功力。在《暴力倾向》中,高远通过三个层次对于赵大有降服藏獒展开描写,不惟烘托起紧张而又近乎神秘的环境氛围,更使人与狗之间对峙的微妙心理呼之欲出。第一个层次:“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叫声。大家看见赵大有手里拎着绳子跨过了警戒线,大踏步朝墙角藏獒走去。”第二个层次:“藏獒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尖叫的人群嚎叫了几声,声音像从地下钻出来的,高亢、沉闷,如同敲打在地上的闷锤……它目光移到赵大有脸上,盯住了他的脸。”第三个层次:“赵大有却不看它,赵大有歪着脑袋,旁若无人地朝前走,边走边看左侧马路上的街景。”第四个层次:“在他的打量下,藏獒一对涩滞惶恐的眼珠开始闪烁、晃动,浑浊的泪水在眼球上淤积,很快溢出了眼眶。”第五个层次,也是最精彩的一笔:“他嘴里一直那样咕哝着。离藏獒剩下不到半步,脚眼看要踩到前爪上,藏獒忽然腿脚一软,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至此,一场人与狗的心理较量以人的取胜而告终。作家的层层铺开,节节递进,环环紧扣,读来让人触目惊心。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读《咸阳文学作品选.小说卷》就是咀嚼语言的魅力。当代著名作家汪曾祺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然而,语言从来就是一个时代范畴,它在自己发展的历程中,总是吸纳各个不同时代的词汇或者语素,从而赋予作品以鲜明的时代特色,构建起个性的话语系统。王海《红柿》、冯西海《征服砖头》中对关中方言的提升和运用,无疑大大丰富了作品的生活气息。这两部作品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善于借助于对话来推进情节,从而使作品在语言上显得立体而又简约,富于节奏感。而高鸿《关于一起谋杀案的几种叙述方式》、李大唐的《坐在教授对面的小唐》、韩晓英《青梅》中对信息时代时尚话语的引进,表现出作家新锐的语言感觉。如:

方凯不像刘明远那家伙,不但是限量版(唯一走进大龄女青年青梅同志心里的人),而且还定量供应(每次见面都是她主动才得以相见)!没办法,谁让剩女青梅就好人家这个调调呢?                              (韩晓英《青梅》)

这些承载着网络时代文化氤氲而又富有个性的语言,读来有一种“听唱翻新杨柳枝”的新鲜感。

当然,任何文艺作品都不可能尽善尽美,都会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都有一个提升和打磨的空间,这些,可以留待以后专门深入讨论。相信有各级艺术馆和作协的引导促进,有两家杂志的鼎立推动,有广大作家的时代担当,咸阳文学一定会呈现大发展、大繁荣的局面。

                               

一部闪耀着人性光辉的上乘力作

——薛永恒先生诗集《岁月如歌》读后

◆陈希文

今年4月初的一天,原咸阳职业技术学院常务院长薛永恒先生与我电话邀约后来到我家中,听说我腿有疾患做了手术行动不便,他一是来看我,二是将他近期出版的一本诗集《岁月如歌》送我。老友相见,令我感动。见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说话快人快语,铿锵有力,总洋溢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昂扬之气和幽默风趣的哲人风范,仍不减当年气势,让我感佩之至。因为在我们年龄相当的退休群体中,他系我敬慕的佼佼者。

初识薛先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事。那时,我任乾县县委宣传部长兼县文明办主任,薛是从杨陵区教育局长任上调到乾县师范学校作党委书记兼校长的。当时,乾师藏族学生动乱,突发打、砸、抢恶性事件,惊动了国家教委。薛是受任于动乱之际的。面对混乱不堪、满目疮痍的校园环境,他大刀阔斧集中整治,学校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秩序。经过数年辛勤耕耘,拥有2700名学生的乾师在全省中等师范学校排名第一,成为师范学校推广的范本。学校继续向更高目标迈进。在创建各级文明示范学校活动中,我受邀多次带人到乾师检查验收。每次到校,检查组成员都被优美的校园环境、军事化的学生公寓管理、井然有序的教学活动、良好的教风学风感动。与其说我们是到校检查,倒不如说是来校学习、观赏更贴切。创建活动让我和薛校长有了较多的接触。记得我们每到一处,他总是陪同到场,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的介绍令我感动,可见他对工作熟烂于心。他先进的教学理念和高超的治校才能已让我们刮目相看。当我们把省市文明学校标兵的金牌授予学校时,薛校长谦诚地说,学校创建文明活动距上级要求还有差距,还要继续努力。

2003年底,乾师、彬师、仪农、体校四校合一,成立了咸阳职业技术学院。薛被任命为职院党政主要负责人,法人代表。新的岗位为其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新天地。不几年工夫,渭河南岸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职院大楼令人瞩目。如今,职院毕业的学生就业率高,已受到四面八方莘莘学子的青睐。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薛院长就是教育战线一颗闪闪发光的金星。

2008年,薛因到龄退居二线,惜别了他四十多年为之奋斗的教育战线,接着又被聘为市关工委思想道德宣讲团成员、理论研究员,市长颁发授予他全市“关爱大使”荣誉称号。恰巧,我后来也在退二线后任永寿县关工委主任。关爱事业又让我俩成为知音,有幸探讨交流关工工作。近年来,多数县区和市直单位纷纷邀请薛先生去做专题报告。我也从不放过机会,曾多次邀请其去永寿为广大青少年宣讲。他渊博的学识、先进的理念、精彩的演讲已在广大听众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学者、导师、“关爱大使”的风范也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和薛先生有缘,还在于我俩都有一个共同爱好——喜欢文学。以文会友,更加深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多年来,他辛勤耕耘,笔耕不辍,见诸报刊的散文、诗歌、评论、学术论文连篇累牍。2008年,他编著的《耕耘》第一辑付梓问世,令世人关注。说明他在文坛具有一定的实力,也奠定了其显赫的地位。这次赠予我的《岁月如歌》为《耕耘》第二辑,我反复诵读后,感觉数百首诗歌多为上乘佳作,字字珠玑,激情飞扬,活力四射,让我这个不懂诗歌的人都爱不释手,如饥似渴。这部诗集已成为我快乐生活的交响曲,抒发情感的栖息地和追寻梦想的精神寄托。其触动我心灵并引起共鸣的感悟主要有三:

其一,《岁月如歌》是一部高亢激越的人间正气歌。正如作者在《跋》中写道,诗集的主旋律始终是积极向上的,“不论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是今天的作品,都展现一种气势,昂扬向上;展现一种气概,讴歌时代。”弘扬人间正气,倾情传播正能量,是贯穿诗集的灵魂。首先表现在作者爱党爱国的情怀上。七十年代初他刚工作,就迎来了建党50周年。他创作的一首《万岁!伟大的党》在社会上引起轰动。这首诗回顾了党半个世纪艰苦卓绝的奋斗史,饱含深情地歌颂了党的丰功伟绩,向世人宣示了终生跟党走,继续新长征的坚定信念。可见作者年轻时就将个人命运与党和国家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一生献给党,效力国家和社会,这是作者的人生目标和追求。

薛先生政治理念崇高,但他更看重怎样践行人生目标。他冷静观察社会,直面人生,睿智思考问题,围绕怎样看待人生、人应当怎样活着、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命题,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一一作了回应。

人生应当有梦想。有了梦想,前行才会有目标。他在《热爱生命》中写道,“我出生在一个小乡村,天地间走来小小的我,放飞梦想,逐愿更广阔的天地;我愿做一只小蜜蜂,酿出人间最甜的蜜。”梦想崇高,奠定了他做人的根基。数十年的奋斗,是他实现梦想的见证。且看他在《笑看江河万古流》中感叹道,“岁月悠悠近六十,走过春夏与秋冬;年轻气盛多有梦,青年立志弄潮头;三十冷眼看世界,四十不惑称大雄;蹉跎岁月知天命,笑看江河万古流。”作者为自己设计了人生蓝图。事实上,他一生都在为这个蓝图不懈奋斗着。这壮丽的人生画卷,是作者花甲之年的人生回首,充分展示了他阳光、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值得喝彩!值得赞叹!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人生应当怎样度过?作者在《珍惜》中告诫人们:“一天很短,短得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一年很短,短得来不及品味初春,就要打点秋霜;一生很短,短得来不及享用美好年华,就已是暮阳至归。人生总是经过得太快,领悟得太晚,时而悔恨。”作者这种珍惜时光的见解是独到的。一生惜时如金,惜时如命。在位时,总是日夜拼命地工作;退位后,继续和时间赛跑,每天的日程也是安排得满满的。他多次对我说过,一天忙忙碌碌,总有事干,这样的生活才充实、有意义,这样的人生才不会虚度。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和退休的好多同事聊天,多数人周日复始地过着“两看一打”(看电视、看孙子、打麻将)的休闲生活,像薛先生这样经常参与社会公益活动,公为天下的人为数不多。反省晚年的人生,“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我们应从颓废、消沉的生活中醒悟过来,晚年的人生也应当精彩。

怎样活出精彩人生?作者在《拥抱2016》中写道:“真情面对人生,没有人关注也要成长,没有人鼓掌也要飞翔,没有人欣赏也要芬芳,没有人理解也要坦荡,”“张开热情的翅膀书写人生辉煌。”走自己的路,活出真实、自然、精彩的人生,这是作者大力推崇、积极倡导的人生。尤让我感动的是,作者在《为自己喝彩》中写到:“坦然面对人生,放飞压抑的心情,把生命的黄昏激活,”“为自己喝彩,为自己的人生放声高歌。”这就是人生的一种自信。人一旦有了自信,就不会看轻自己,就会信念坚定,信心百倍,朝着心中的梦想不懈努力。作者倡导的增强自信的人生观、豁达大度的人生心态、坦然快乐的生活观、活出精彩人生的价值观,都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尤其是我们过了花甲之年的退休之人,不能因年龄渐大而自卑、沮丧、作茧自缚。应看开人生,看远人生,看透世事,看破红尘,坦然地面对人生,增强人生自信,充分地享受生活,让自己的晚年人生更精彩!

弘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这是诗集的重点篇目。人生是个大舞台,各种角色都会在台上尽情地表演。在《人之书》中他写道:“有的人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借伞给你,下雨了他却打着伞悄悄地走了;有的人在你有权有势时围你团团转,无权无势了却躲得远远的视而不见;有的人赞美你的语言流淌得像一条清亮甜美的大河,河床底下却潜藏着一股污浊的暗流;有的人在你辛勤播种时,他袖手旁观,收获时却毫无愧色以各种理由来分享……”作者敏锐的目光洞察社会,透避辨析人生,不回避,不敷衍,敢于揭示人生的阴暗面,将那些居心叵测、趋炎附势、阳奉阴违、阴险狡诈的灰色人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人们看清了道貌岸然背后的伪善,外表靓丽背后的丑恶,甜蜜微笑背后的凶险,虚伪背后的狡诈。灰色的人生警示人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要被假象所迷惑。诗歌全面、辩证、动态地看人生,像一面多棱镜,让我们将人生看得更透彻、更真实、更全面。

其二,《岁月如歌》彰显天下大爱,展示人间真爱,是一部旋律美妙、悦耳动听的爱的交响曲。诗集在爱党爱国的大前提下,多个篇目都涉及爱事业、爱生活、爱家乡、爱亲人、爱生命诸多内容。

先说爱事业。作者大学毕业后献身教育,当过教师、校长、县区文教局长,其间还任过乡党委书记、区科委主任等职,后又在中等师范学校、职业技术学院任过党委书记、校长、常务院长等。观其经历,不论从事哪个岗位,总是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成一行。在宝鸡农校任教时,身居十平米陋室,清灯薄禄,但他忠诚教育,一颗火热的心倾情付出,他教的科目在全省统考中双双夺魁,十所农业中专学校成绩排名第一。八十年代初,历史选择他在乡党委书记岗位上负起一方责任。三年里,他骑自行车踏遍全乡四万多亩土地,筑路、修渠、打井、种树、办企业,深受致富农民的拥戴。一九八七年秋他在杨陵区教育局班子出问题的关键时刻走马上任。六年里,废寝忘食,竭力尽责,实现了全市第一家全面实施六年义务教育和职业教育。高考升学率四次蝉联全市第一,被评为省、市职教工作先进集体。一九九三年组织又一次召唤,他不顾前景险恶赴乾师任职,大胆改革,开拓创新,由乱到治,使久负盛名的乾师走出低谷,成为全省中等师范学校学习的标杆。人生忠于事业,事业成就人生。他超人的智慧、卓越的领导才能、突出的贡献赢得了各级组织的褒奖:全国师德标兵、陕西省劳动模范、省先进教育工作者、咸阳市优秀党务工作者等荣誉接踵而来。面对如此多的光环,他没有陶醉,又迈向了新的征程。

再谈爱生活。作者在《生活放歌》中指出,“生活充满艰辛,需要付出;生活是追求光明、追寻生命,是创造人生”,“生活是真、是善、是美,需要真诚,坦荡磊落,快快活活。”作者对生活的面面观揭示了生活的本真。《歌唱生活》篇中,作者早晨站在居家的凉台上看景,触景生情,遂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和联想,以亲身的感受热情地赞美生活,歌唱生活。并提示人们“让心静下来,经得起灯红酒绿的诱惑;抛开功名利禄的吸引,卸下心灵的包袱,尽情欣赏大自然的朝晖夕露,阅尽人间风景,享受自然,享受生活,享受人生。”这种真实、坦然、豁达、美妙的生活不正是当代人所需要的吗?

最后,再论爱家乡、爱亲人。作者在《山水篇》怡然自乐地唱到:“大江南北景色秀,千山万水竞风流。驰骋万里心不累,做个神仙游九洲。”诗如其人。作者一生游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也去过国外不少地方,可谓见多识广。令我关注的是,他每到一处,总是细心观察,善于思考,勤于动笔,及时、真实、形象、生动地再现当地的秀丽风光、人文景观、民俗风情和灿烂文化。读其大量的山水诗篇,似同身临其境,给人一种精美的艺术欣赏和高雅的精神享受。这与那些“上车睡觉,下车撒尿,景点拍照,回家啥也不知道的”闲游玩乐之人大相径庭。还应提及的是,不论作者外出身在何处,总有一种思乡之情难以忘却,因为他深深地眷恋着生他养他的这块黄土地,时刻没有忘记抚养他成人的家乡父老、亲朋故旧、良师益友。《家乡的漆水河》《故乡的皂角树》通过儿时的回忆,充分表达了浓浓的思乡之情。《念母亲》对母亲英年早逝的无尽思念直到今天还很揪心,思亲的伤痛真情切切,催人泪下,读来让人惋惜,心碎。《那一年》《对不起》等6首都是写给妻子的篇目,通过夫妻生活含辛茹苦几个小片段的回忆,真实再现了那个凄凉困苦的年代,真切地颂扬了妻子的勤劳、善良、淳朴、宽容。“糟糠之妻金不换”,字里行间寄托着丈夫对妻子的一片深情。薛先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夫妻和睦,儿孙仁孝,家庭生活其乐融融。其所以如此,这与他首先是一个富有爱心和责任心的好丈夫、好父亲、好爷爷直接相关。不过,亲情之爱仅是他奉献天下大爱的一个缩影。且看《您没有离去》,是对已故老师又是同事的追思。近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师生、同事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老师“高尚的人格,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一直砥砺作者前行。薛先生是咸阳市“关爱大使”,实至名归。他在《再出征》中的表白,“忠诚教育四十秋,马未卸鞍人未走。关心教育下一代,身披战袍再出游。”诵读到此,我为他不辞辛苦、倾情关爱教育事业所感动,似乎听到了他为孩子们做报告时那洪钟般的声音,看到了他奔波在乡下贫困孩子、留守儿童家中的身影。

其三,《岁月如歌》真实、通俗、易懂,是作者心灵深处流淌的歌。一是真实。思想真实,情感真实,生活真实,没有浮华词藻装饰的虚情假意,文字自心灵深处流出,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痕迹。二是通俗。没有生僻的词字,没有深奥的典故、意蕴,不拘格律,悠然可诵。三是易懂。作者积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大多采用生活语言,平实、真切、自然、顺口,平中见奇,富含哲理。或展示一种境界,或抒发一种情感,或告诉一个道理,或给人一种启示,读来让人明明白白。不像有些诗咬文嚼字,艰涩难懂,抽象概括,不知所云。历来古典格律诗,要求按一定的格式和韵律写成。其中字的平仄、押韵,句式的对仗、对偶都有严格要求。这些清规戒律教条、死板,使我这个初学者很难驾驭。诵读《岁月如歌》,我感到眼前一亮,觉得顺口、酣畅、爽快,并有一定的节奏感,结构、格式行文富于变化,句式随表情达意的需要可长可短,不受局限。这种新的自由体诗我甚为喜欢。不妨让我们一起品味诗集中的有关片断,如《笑哈哈》:“放学回家蹦蹦跳跳,突喊腹疼不能伸腰,奶奶背着去看医生,放个大屁病就好了”。语言随意,通俗有趣,读了让人印象深刻。同一首诗中又写到:“放假了,两个孙子都来了,闹哄哄,哈哈笑,小的跟着大的跑,大的领着小的闹,一会儿哭,一会儿叫,奶奶官司难断了。”寥寥几笔,逼真、生动地展示了婆孙生活中的乐趣。可见,作者在诗歌创作中无拘无束,心想什么就写什么,抒发情感,真实自然,读来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富有情趣。

行文到此,已感冗长。因水平有限,总觉得言犹未尽,挂一漏万。《岁月如歌》涉猎广泛,内涵丰富,写人生、写社会、写生活、写游记、写亲情友情。这些归结起来都是围绕“人”字在做文章。作者一生追求正气的人生,高尚的人生,阳光的人生,快乐的人生,大度的人生,真实的人生。笔下这些具体、形象、生动的人生百态升华到精神层面就是人性的诸多体现。人性即人的正常情感和理性。有什么样的人性,就有什么样的人生。作者大力宣扬人性之美,对人性中丑陋的东西给以无情的揭露和鞭挞,用他辉煌精彩的人生为我们树立了一个高大完美的立体的人的形象。文如其人,人如其文。因此说,诗集通篇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是人生智慧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