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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电子版阅读稿

日期:2017-03-01 08:30

他淘出了诗歌中的金子

——诺奖典礼鲍勃·迪伦授奖词

国王和王后陛下、王子殿下、在座女士们和先生们,是什么带给了世界文学伟大的转变?通常是某些人抓住一个简单的、被忽略的艺术形式(它并不被认为是高深的),并将其改变。如此一来,在某些时刻,轶事和信件就发展为现代小说,街头圆桶板台上的杂耍就发展为剧场演出,地方语的唱腔废黜了拉丁诗歌,拉·封丹把关于动物的寓言和安徒生童话从童谣发展为法国高蹈派诗歌。每当这些事件发生时,我们对于文学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

就此而言,一位歌手和词曲作者现在来领取诺贝尔文学奖,并不应该成为令人惊讶之事。在遥远的过去,所有的诗歌都被用来演唱或配乐吟诵,诗人被称为史诗吟诵者、民谣歌手和吟游诗人,“歌词”(lyrics)一词出自“里拉琴”(lyre)。但是鲍勃·迪伦所做的并非是回到希腊、普罗旺斯等古典音乐,相反,他将他的全部身心投入20世纪美国流行音乐,即那类在电台播出的音乐,以及为普通人(无论是白人还是黑人)录制的唱片:它们包括抗议歌曲、乡村音乐、蓝调、早期摇滚、宗教音乐和主流音乐等。他日日夜夜地听歌,用他的乐器尝试新的创作,他一直在学习。而当他开始创作类似的歌曲时,这些歌曲变得俨然不同——在他的手中,这些素材发生了变化。从别人的传家宝或是被遗弃的废物,从平庸的韵律和机灵妙语,从脏话和虔诚的祈祷,从空洞的蜜语和粗劣的笑话中,他淘出了诗歌中的金子。是有意为之还是出于偶然?这并不重要。所有的创造都始于模仿。

即便在50年不间断的聆听后,我们还需要开始领会《漂泊的荷兰人》在音乐世界中的对应物。“他制造了美妙的节奏。”一位评论家在解释他的伟大时说。这是正确的。他的韵式如炼金术一样化解旧内容,创造出人类大脑几乎无法容纳的新内容。这让人震撼。在公众惯于听到流行式乡村音乐时,一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站在舞台上,将街头语言与《圣经》熔于一体,制成一种让世界尽头看上去如无用的复唱一样的混合物。

与此同时,他以一种如此确信的力量歌唱爱,让所有人都希望拥有这种力量。突然之间,我们世界里的许多书呆子气的诗歌让人觉得贫血,而与其相比,他的同行所写的那种惯行公事的歌词就像老式火药比之炸药发明。很快,人们不再将他和伍迪·格思里、汉克·威廉姆斯作比,而是将他与布莱克、兰波、惠特曼及莎士比亚并列。而且这一切是在最不可能的环境中完成的——在商业化的留声机唱片时代——他将一种升华的形式回馈给诗歌语言,这种形式自浪漫主义时代就消失了。不是为了歌唱永恒,而是为了讲述围绕于我们身边的事物,就好像德尔菲的神谕在播报晚间新闻。

通过授予鲍勃·迪伦诺贝尔奖来认可这一革命,这是一个仅在事前看来大胆的决定,现在已觉顺理成章。但是他获奖是因为他撼动了文学体制吗?不完全是。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这一解释,我们与所有那些带着悸动的心,在他永不停歇的演唱会舞台前等待那个富有魔力的声音的人共享。尚福说,当一位如拉·封丹一样的大师出现时,文类的等级——关于文学中孰大孰小、孰高孰低的评价——便失效了。“当一件作品的美隶属最高等级时,作品的等级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写道。这是对于为何鲍勃·迪伦属于文学的最直接的回答:因为他的歌曲之美隶属最高等级。

以他的成就,鲍勃·迪伦改变了我们关于诗歌可以是什么,以及诗歌可以如何作用的观点。他是能和古希腊的歌手,和奥维德,和浪漫主义幻想派,和蓝调之王和王后,以及那些被忘记的优秀大师们相提并论的歌唱家。如果文学界有人发牢骚,要提醒这些人的是,神灵不会写作,他们舞蹈和唱歌。瑞典学院的美好祝愿将伴随迪伦先生未来的演出。

刘聪博诗七首

◆刘聪博

咸阳职院赞

2017年1月

周朝故都沣渭畔,

秦岭南护咸职院。

政府公办八十年,

国家优质文明范。

美丽校园一千三,

云集学子快两万。

特色专业争红眼,

理想工作随心选。

咏雄鸡

2017年春节

绚丽多彩比凤凰,

昂首挺胸赛英郎。

引颈一唱叫天亮,

唤醒万家干活忙。

左顾右盼看世界,

东刨西挖寻宝藏。

今朝有食今朝享,

明日会有明日粮。

梁公杏

2016年端午

梁公扔杏核,

未想其它事。

春来生杏苗,

五载与房齐。

年年杏满枝,

香甜美人意。

生命诚可贵,

自然写传奇。

梁衡写古树

2016年12月

奇人找奇树,

奇树等奇人。

奇思出奇文,

奇文传奇神。

塔云观

2016年10月

塔云山顶塔云观,

孤峰耸立云海端。

一心静听古松语,

万丈深渊自泰然。

歪脖罐

2016年12月

罐胚置窑烧几天,

无意竟成歪脖汉。

主家随意丢路边,

何知魄力耀人间?

雾霾

2017年1月

重利忘义顾眼前,

造污排污谁自敛?

微粒毒霾漫城罩,

蓝天梦想何时圆?

运草的马车(外六篇)

◆鲍尔吉·原野

他笑呢,笑容被下面的人用大叉子上举的干草捆挡住了,密密麻麻的干草捆垛在马车上,都是在车上笑那个人码的垛。金黄的干草垛在马车上,车轱辘已被下垂的草叶遮盖。而辕马居然还站着,它好像应该被压趴蛋才符合逻辑。辕马和三匹稍子马站在干草高耸的马车前,好像站在一座草垛前。好像牵着四匹马来到一个草垛边上,一挥鞭子,草垛就被拉走了,并不需要车与车轱辘。

这是草原,牧民把割下晾干的干草拉回家。地上暴露整齐的、已干枯的草的茬口,比谷茬更细小。秋天的秋云层层叠叠铺在天空,像叠好的被垛坍塌了。秋天的地平线比夏日下陷了两个指头,村里的房子也小了,因为秋天的大地过于广阔。如果草原的草色染黄又带绿色,大地会显出荒凉。如果天上堆着铅锭色的乌云,草色黄得特别好看,闪出耀眼的金色的光芒。乌云低垂,枯草却放射金色光泽,这也是奇怪的事。有时候,乌云下的光线十分强烈,这在牧区算不上奇怪的事。

干草装车不是轻松活计。一捆长长的干草,二十多斤,用叉子叉起来举过头顶,嗖地让车上的人接住,力量还要用巧劲儿。我看见送草和收草的人都在笑,好像这件事太好笑了。我看了又看,这件事哪里好笑呢?后来我笑了,我思考他们为什么发笑这件事就好笑。固然可以用“劳动者是快乐的”这句狗屁话状之,但快乐和幽默是两回事。可能是,车上的人每次都觉得车下送草的人送不上来,草越垛越高,但叉草者每次都把草举了上去,仿佛劲儿还有余裕。车下的人仿佛等待车上垛草的人不周密使草垛坍下来。但车上的草垛并没坍,于是他们笑,大笑。他俩其一人的老婆扎着红三角头巾从地里把草捆抱过来,无表情地看他们,像看两只猴子上树下树。

别人干活,你不帮忙却远远地看,有点儿不那个,但技术活你想帮也帮不上忙。我继续在草原瞎溜达,秋天已经降落到草原,它把金黄的翅膀铺在草地上,让牛草踩着经过。秋天这只大鸟的羽毛是远远的树,一根根立在地上,在风里抖擞。好多草变成了红色。红色又怎么样呢?不能炒食也不可泡水喝,白红了。如果有一片草场地势渐高,取代了地平线。你就会看到金黄的草铺上了天的半空,金黄把蓝天切割得越来越窄。这些草仿佛已不再是草,成了一步登天的礼物。而我,闻到躺在地上的干草捆的气味,嘴里翻涌出甜味,如同我是一只羊。我看到牛羊慢慢地咀嚼干草,嘴边冒出沫子,我会跟着咽唾沫。甜肯定是甜,尝尝青草就能尝到它的甜味,干草还有香气。装干草的仓房里藏着隐蔽的香气,淡淡的,有一点点甜,主调是纯净的植物香气。人体发不出这样的香,人哪有草干净?我偷着嚼过干草,牙不行,嚼不烂,因而尝不到只有牛羊才配享受的美味。

转回来,那辆装干草的大车已不在原地,它晃晃荡荡走在公路上。扎三角红头巾的女人和叉草的男人坐在草顶,赶车的人埋在草里,四匹马打开自动档随便行驶。女人和男人坐在草上摇晃的节律一致,主要是脖子带动脑袋晃,屁股很稳地坐在草里。他们脖子的动作不约而同,而脸上均严肃,这才是最好笑的情景。他们自己看不到,被我看到了。他们坐在那么高的草上,不怕掉下来吗?可能这是他俩严肃的原因。黑色的柏油路走过一辆装满干草的大马车,摇摇晃晃,如果是希施金,是柯罗或画白嘴鸦的列维坦也许会画下这幅场景。那个女人的三角头巾真是好看,像藏在麦秸里的旗帜。男人的绿色的短袖衫也好看,色彩沉着。他戴了一只系带的软檐遮阳帽,像澳大利亚士兵。他们的脸庞紫红,太阳放射的紫外线被他们吸收了不少于亿分之一。只有在熟食店的强光下才见得到这么红亮的色泽,如肘子、如他们的脸。

“红啊、红的檀香木啊。想啊、想念堆成了满满的湖水。洪连长哥哥。”

车上的人没张嘴,这是赶车的人唱的蒙古歌。这首哲里木民歌是情歌,说一个女的想念一个人。她也搞不清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一会儿说洪连长,一会儿说哥哥。歌的后面,她把为洪连长哥哥缝制的红坎肩放进火里红红地烧掉了。这女的真生气了。我喜欢这首歌,说爱有爱,说恨有恨,都是真的。歌的节律适合于晃荡,我在网上看一位哲盟歌手苏亚拉坐在一把椅子上唱这首歌,边唱边晃身子。干草的大车占满了柏油公路,它晃着走远了,车上的金色和草原的金色融为一体。

雨从窗台进屋,找水喝

那些想进屋的雨趴在玻璃上。它们像小鸟一样飞过来,以为玻璃是透明的空间。雨水像沙子那样从玻璃上滑下来。透过雨水的玻璃向外看,景物是模糊的,像一幅油画还没画完,用笔粗犷。

雨中的房子如同一艘密封的船,屋顶得到比地面更多的雨水击打出来的白花。白花旋开旋灭,每滴水都想踩在前一滴雨的脚印上。

从模糊的布满雨的足迹的玻璃往外看,窗前的花朵像在奔跑——它们一晃而过,留下动态的映像。这些两尺多高的秫秸花开着茶碗大的粉花和红花。它们的花容淋漓不清,如同开着摩托车低头在雨里疾驰。透过雨的玻璃看花如看印象派绘画,不知塞尚看没看过。我看白瞎了,他看才有用。雨中,让一个红胡子截窄檐礼帽的人站窗外,塞尚隔着玻璃为他画肖像,画出来全是印象派。色彩像从画布淌下来,脸被冲刷过。如梵高那样的荷兰式的眼睛如两只钮扣一样无神。从玻璃看出去,远山的山峰边缘被修改成锯齿式,其实这样也不错。云层越来越低,下面的云层明显被压得垮下来,好像再压就会有什么东西漏下来。什么东西会漏下来?云里除了大堆的、被分成小滴下落的水之外还有什么?

雨滴从玻璃上滑下来软着陆。它们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钻进来,积在刷着绿油漆的窗台上。进屋的雨水很羞涩,不像它在天空那么奔放。它们知道这是别人的房子,产权70年。雨水静悄悄地爬,它要打量屋里有什么。实际上没啥。红砖铺地,有两张钢管焊的床。一张睡人(我),另一张放我的跑步装备。墙上贴一幅伟大的财神爷的画像。他坐在元宝堆上,玉面红唇。岁数……,中国年画上的神看不出岁数,光滑无褶的脸似乎超不过30岁(人家30岁就当神了,大学生30岁还没找到工作呢),但脸上蓄有80岁老者才有的漆黑的五绺长髯。神,80岁或800岁都有30岁的面庞,这是修行的结果。凡间的人由于缺钱,30岁就像40岁了。财神爷怀里抱着玉如意,微笑远瞻,对堆在它脚下的金元宝甚至不看一眼。这是乡税务局厨师张贴的画,我正住在他的屋子里。但雨水分不清税务所和工商所(在隔壁),它们静悄悄地从窗户缝进屋,在窗台集合成一小片水。财神爷的丰仪把它们震慑得手脚没地方放,雨哪见过这么好看的神灵。管钱的,明白不?况且,屋里还有一个学生上课的桌子,有两个桌洞,里边放着我的炸蚕豆和赛弗尔特的《世界美如斯》,桌上有西红柿和柿子椒。雨,是这些东西让你们不敢下来吗?雨水聚成团、摊开,顺窗台沿流下来。流过白灰的墙,流到墙跟那只猫饮水的蓝碗边上。猫是厨师养的,黄的像南瓜,像毛线团一样趴在椅子上睡觉。我每天给它换水。

雨进屋是为了喝水。雨奔波,雨在风里凌乱,雨不知跑了多远的地方才来到这里。像人一样,雨在长途跋涉之后第一个需求是喝水。它们渴了。有人不解,说雨还喝水么?雨怎么不喝水呢?喝不到水的雨最后都干渴死掉了,死后在地上留一小片痕迹。有人以为雨如果喝水就在雨里喝,这怎么能行?这不成人吃人了吗?哪滴雨也不愿被其它的雨吃掉。它们自由地飞翔、奔跑。雨滴虽然小,小到常常有人比喻“像雨滴一样小”,但它是世上唯一的雨滴。它落在河里、落在花朵上、落在一坨牛粪上,都是宿命。雨最爱自由,爱自由就要忍受一切境遇。

窗外的雨说晴就晴了,牧区的雨下不到做一顿饭的时光。税务所院子里的彩钢瓦比下雨前更加鲜红,好像重新刷了油漆。天蓝得也好像刷了油漆,是给瓦刷漆的同一个人刷的漆。天上的漆蔚蓝如洗,简直像天空一样蓝,白云——刚才不知在哪里藏着——慢悠悠飘过来,飘到彩钢瓦上方不动了,等人夸它们是一座山峰。喜鹊成群飞过来。第一只落在彩钢瓦的最南沿,后面的喜鹊挨着落下,几乎排成了一排(第五、第六只喜鹊之间有空隙),它们在等待什么?它们灵活的脖子扭来扭去,像等着看戏。院子里空无一物,商贩们每月30日来办税。此刻,院子只有我和猫,有两畦子花,秫秸花开得最高,串红第二高,老鸹花贴着地面开点小黄花。秫秸花的大粉花刚从雨里苏醒过来,粉脸略显苍白。电线上落下一串麻雀,电线被它们蹬得颤颤悠悠。麻雀与西面的喜鹊对视,但数量没有喜鹊多,它们好像有事来此谈判。

进到屋里的雨水聚在碗边,地面有篮球那么大的地方湿了。天晴之后,雨想回也回不去了,留在了屋里。

月亮从来就没穿过衣裳  

月亮白天不出来,是因为它没有衣裳。它听说夜里人全都睡觉了,鸟也入睡。月亮方敢夜游,因为它没有衣裳。

喜欢望月的人不讲廉耻,如我,看月亮如何白白胖胖。我夜里不睡觉,只为看一看月亮。从窗棂看到的月、从回廊和柳梢头看到的月都差不多,都是月亮的这一面,或胖或瘦。它半个月减一次肥,再胖再瘦。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更真切,因为洗过。但钻进水里的月亮胆子小,即使微风,也要哆嗦。它怕有人不睡觉、偷窥。我懂月亮的担忧。为了夜跑,我买了一件反光背心。车灯照过来,背心的条纹射出强烈的反光。我在这条宽阔的蒲河大道上奔跑,虽有车辆驰过,看一眼反光背心心则安。一次,我奔跑中涌现尿感,挑选一个茂密的树丛背后解决。钻出来,我才想起不必去树后解手,反光背心告诉所有夜车的司机我正在树后撒尿。月亮你太亮了,比我穿反光背心还亮,你怎能避免别人仰望呢?为护卫你的冰清玉洁,要么穿衣,要么调低亮度。你别相信人夜里睡觉这个传说,我在网上见到无数月亮一丝不挂的照片,替它捏一把汗。别人说月亮上没Wifi,它不知道。

如果我是月亮,就不介意这件事。小孩子从出生就看到你光溜溜的月亮,不奇怪的。到他垂垂老矣,月亮依然如此,这不就是天体吗?不必躲躲闪闪、不必减肥、也不必天亮前就逃走。据我所知,所有的人都知道月亮没穿衣裳,只有月亮觉得自己在漆黑的花园里夜游。衣裳嘛,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月亮不怕冷又不怕热,衣不衣都无所谓。人穿衣是怕热怕冷,主要怕自己的身体不好看。真正好看的东西都无衣,如鸡蛋、如钻石,对不对?地球上没人像月亮这么白净,这么圆润,月亮不年轻也不算老,裸就裸着吧。按说呢,月亮有自己的衣服,即云彩。但它的云衫不尽职守。为什么?它们不想当别人的衣裳,它们自己想再穿一件衣裳。李白诗云“云想衣裳花想容”,道破了天机。云彩在天下到处跑,正是想找衣裳披在身上,你怎么能拿云当衣裳呢?况且,月亮无论穿上多么雍容的云衣,风一来,衣裳全被吹跑了,白穿了,找都找不回来。京剧界有一句行话,曰“云遮月”。吾问何意?人答此谓老生的嗓子。这番问答外人听不懂,这里解释一下,唱老生的好嗓子不必太亮(没穿衣),略带一点沙哑叫“云遮月”,好听,如月亮半穿半露的样子。而我形容略哑的嗓子所用的词是“包浆”,也说这层意思。

月亮光着吧,洒给地球的光多,有用。走夜路的人用月亮裸体的光寻找田埂,躺避地面的坑。青蛙借月光爬上莲叶,这是它歌唱的舞台。月光下的汉江分开秦岭和巴山,好多人分不开哪儿是哪儿。人看不清树林里的蛛网,但蜘蛛看得清。结网不算什么大事,月光这一点光足够了,蜘蛛籍着光把网结得如老木的年轮,它在网上倒退进步,似凌空无凭地飞檐走壁。石臼里的水在夜里积满,白天有小鸟松鼠饮用。水滴从石缝里滴出来,第一滴水准确地砸中了月亮,第二滴水等待月亮复原,然后再砸下。水滴认为它锻造了月亮,如锻造金箔一样,使它又薄又圆,可以卷起来包一枚钮扣。月亮月亮。在夜海游泳,岸边堆满了它脱下的白云的衣裳,它以为天下没人见过月亮。

望月要到海边。这一面十里沙滩,那一面万顷海水,四外无遮无挡。月亮升起来,海水忙不迭把它的金光往岸上推送,企图埋在沙子里。这样的夜,海与夜空已浑然一体,只不过海在颠簸金光。无风无云的月亮在海面上航行,掉到海里也没关系。它不怕湿了衣裳,没衣裳。此夜月是君王,地上无山无林,没有河流与庄稼,只剩下反光的海水。白帆与海鸥全已停歇,让出天空和海面,由月亮独步。大海用动荡来迎接月亮,并没让月亮感动。海无须集体摇摆,划区域掀动波浪,鼓过掌的就不用再鼓了。月在海上穿行得很快,它听说海风里的化学物质具有腐蚀性,月亮也不例外。海边房子的门窗和墙都裂缝了,海风撕裂了它们。在海边呆时间太长,会沾染方言。月亮提醒自己,全世界海边的居民都不说官话,无论里昂、悉尼、纽约、上海、青岛都是如此。这些地方的人又侉又洋。

每天夜里,月亮在全世界裸行一周,用光填平地面的坑坑洼洼,给海浪贴金。害羞的星星躲了起来,只有大胆的星星出来观望。

曙  色  

曙色是未放叶的杨树皮的颜色,白里含着青。冻土化了,水份慢慢爬上树枝,但春天还没有到来,还要等两个节气。

日落时,西天兴高采烈,特朗斯特罗姆说像“狐狸点燃了天边的荒草”。日之将出,天际却如此空寂,比出牧的羊圈还冷清。

天空微明之际,仿佛跟日出无关,只是夜色淡了。大地、树林和山峦都没醒来,微弱的曦光在天空蹑手蹑脚地打一点底色,不妨碍星星明亮,也不碍山峦包裹在浓黑的毯子里。这时候,曙色只是比蚌壳还暗淡的一些白的底色,天还称不起亮。杨树和白桦树最早接收了这些光,它们的树干比夜里白净,也像是第一批醒来的植物。在似有若无的微明里,约略看得到河流的水纹。河流在夜里也在流动,而且不会流错方向。河水在不知不觉中白了起来,虽然岸边的草丛仍然黑黝黝的。这时,河水还映照不出云彩,天空看不到有云彩游荡,就像看不清洒在白布上的牛奶的流淌。星星遗憾地黯淡下来,仿佛退离,又像躺在山峦的背后。露珠开始眨眼,风的扫帚经过草叶时,露珠眨一眨眼睛,落入黑暗的土壤里。鸟儿在树林里飞窜,摇动的树枝露出轮廓,但大树还笼罩在未化的夜色中。鸟儿在天空飞不出影子,它们洒下透明的啁啾。受到鸟的吵闹,曙色亮了一大块,似乎猛地抬起了身子。

我没听到过关于天亮的计量术语,它不能叫度,不叫勒克司(lx)与流明(lumen)。大地仍然幽暗之际,天空已出现明确的白,是刚刚洗过脸那种干净的白,是一天还没有初度的白。它在万物背后竖起了确切的白背景,山峰与天空分割开来。天的刀子在山峰上割出了锯齿形状。天光让树丛变成直立的树,圆圆的树冠缀满叶子,如散乱的首饰。河水开始运送云朵,这像是河上的帆。最后退场的星星如礼花陨灭于空中,它陨灭的地方出现了整齐的地平线。

这时候,如果谁说“天亮了”,他并没有说谎。人可以看清自己的白手。夜半解手时,人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摸索着解开裤子。

我在贝加尔湖左岸跑步,天的白光渐渐从树林里升到空中。湖水是庞大的黑,如挤满海豹的脊背,而天色的白是怯生生的,似蒙了一层轻纱。好像说天亮还是不亮是定不下来的事情。天未亮,但树林慢慢亮了,高大的松树露出它们粗壮的枝桠,如同强壮的胳膊。树从一团团剪影似的黑影里流露苍绿。转眼看,湖水变白,比天空还要白一些,类似于鱼肚白,好像刚才那些海豹翻过身晾肚子。站住脚看,这地方真是简洁,只有湖水和天空两样东西。而且,湖水比天空面积大的多。以人的身高看贝加尔湖,肯定是湖大天小,这跟上帝在天上俯瞰不相同。

在山野观曙色是另外一样。我曾在太行山顶上住过一宿。那里天黑得早,亮得晚。我有早起习惯,出门刚走几步,被一个东西拉住衣袖。我用左手慢慢摸过去,原来是枣树的枝条,它隐藏在浓密的夜色里。抬眼看,看不见早已看惯的天,好像天被山峰挡住了。而我头一天入睡前,特意看了看,天分明还在那儿,还有星星,尽管不多,但此时竟一点天光都没有。我退回屋里,看表,天应该亮了。五点了,这个村的天却迟迟不亮。我甚至想——是不是这里的天不亮了?这么一想挺害怕,那就下不了山了。过了15分钟,窗外有白影。我出门,看到地上起白雾,天还没亮(其实亮了,不然哪有照见白雾的光?),往前走,又有树枝扯住右边衣袖,仍然是看不清树。此时,我明白一个浅显的小道理。平原上的光由地平线漫射而来,它从四周冲过来包围大地。这里四外都是山峰,光悭吝。再走,我看到脚下的青石板,踩上走。雾越发浓,比舞台的干冰效果还浓烈。雾里如有狗有狼咬住你的腿,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想着,我左腿肚子抽筋了,觉得亮牙的狗正在雾里瞄准我的腿肚子。雾大,看不到头顶的高山,当然也看不到所谓曙色。其实曙色已经藏在雾里,是一团团棉纱。说话间,山谷传来松涛的呼喊,雨滴如洪水那样斜着打过来,湿了左边衣裤,右边还是干的。一瞬间,雾跑了。雨或者风过来赶走雾。可爱的天空在头顶出现,白得如煮熟的蛋壳,山峰骄傲地站在昨天的地方。最陡峭的地方树木孤独,大团的雾从它们身边沉落在山谷里。这时候,天空飘来了彩霞。它们细长成绺,身上藏着四、五种颜色,以红黄色调为主。如果你愿意,把这些彩霞看成是金鱼也可以。太阳正藏在东方峰峦后面,把强烈的彩光打到云彩上,之后打在山峰上,一片金红。

铁皮屋顶上的雨

雨的脚步不齐,永远先后落在铁皮屋顶上。铁皮屋顶是我家窗下的100多米长的自行车棚的棚顶,里面有20多辆自行车,一半没了鞍座与轱辘。

自行车棚顶上的铁皮涂绿漆,感觉它特招雨,也许云彩下雨正是因为相中了这个铁皮车棚。

听雨声,雨滴的体积不一样,声音就不一样。大雨滴穿着皮靴,小雨滴连袜子都没有,人字形的铁皮上的雨滴打滑梯滑到边缘,变成水溜儿。

雨滴落在芭蕉叶、茄子叶、石子和鸡窝上的声音不一样。有一年,我在太行山顶峰的下石壕村住过一宿。开门睡觉,雨声响了一夜。我听到从瓦上流进猪食槽里的雨水如撒尿。而雨落在南窗下的豆角叶和北窗下的烟草叶子上的声音完全不同,像两场雨水。豆角叶上的雨声是流行乐队的沙锤,沙啦沙啦莎拉曼,成了背景。烟草叶上的雨滴噗噗响,像手击鼓。或许说,烟草里有尼古丁,雨滴的声音就沉闷?没准儿。再细辨,雨落石板是更加短暂的清脆声,几乎听不到。我听一会南窗,听一会北窗,忽然想,主人为什么不把豆角和烟草种在一起呢?就为了让人来回跑吗?

从家里的窗户向自行车棚瞭望,雨小而大,缓而急。离铁皮屋顶一尺的地方,雨露出白亮的身影。转而急骤,成了白鞭,一尺多长,落地迸碎。瞧一会儿,觉得这些雨成里屋顶长出来的白箭。这块不知什么年头铺盖,什么年头刷绿油漆的铁皮屋顶清洁鲜艳,像铺好地毯等待贵宾。贵宾是谁呢?是后面更大的雨。小雨的雨柱细小,落在屋顶上,像洒沙子。不常吃六味地黄丸的人的耳朵听不出这么细腻的雨声。雨大之后,什么丸也不必吃了,满耳哗哗。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金石之音。自行车棚这个共鸣箱太大了,比钢琴大几千倍,比小提琴大一万倍,它本来可以装1000辆自行车但只装了20多辆,其中一半是没有盗窃价值的废车。里面的好自行车也就值20元钱,在销赃市场卖10元钱,现被车主用码头用的粗铁链子锁着。豪雨见到这一块发声的的屋顶喜不自胜,它们跺脚、蹦高、劈叉。雨没想到它竟可以发出这么大的金属声音。以前下过的雨,下在别处特别是沙漠上的雨全白瞎了,是哑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应该是“发声”吧?古代雕版工是不是把字刻错了?

风吹来,风像扫帚把空中的雨截住甩在地下。铁皮屋顶的响声轻重不一,重的如泼水。泼一桶水,“哗——”地流下来。自行车棚里的老鼠可能躲在角落里诅咒这场雨。雨在屋顶上没完没了,让酷爱安静的老鼠没法耐受。我想象它们拖着尾巴从东到西,寻找声音小点的区域,没有。

我听一会儿雨,忍不住向外面瞧一会儿,铁皮屋顶如此鲜艳,不能比它更鲜艳了。都说计划经济时的中国贫穷,这要看什么事。拿援助阿尔巴尼亚和往我家楼下铁皮屋顶刷油漆这两件事来说,很阔绰。如果阔绰这个词不高雅,可改为发达。哪个富裕国家往公用自行车棚的铁皮上刷过油漆?没有的,况且里边只有20多辆车和30多只老鼠。铁皮值不少钱,制成炉筒子,小撮子能卖多少钱?计划经济并非一无是处,让人在雨中目睹鲜艳的绿和听取不一样的雨声。

如果把铁皮屋顶的雨声收录下来,做成一首歌的背景也蛮好。它是混杂的,无序以及无边际的声音,能听出声源中心的雨声和从远处传来的雨声,层次感依次展开。我考虑,这一段录音可以当作念诵佛经的背景,可以作一小段竹笛独奏的背景。做电影的话,可以考虑一人拎刀找仇人雪恨,他在鹅卵石路上疾走。人乱发、刀雪亮,铁皮屋顶的雨声表达他复仇的心情有多么急切,七上八下,心律不齐。

雨还在下,天暗下来,绿棚顶变黑。铁皮屋顶上的小雨妖们在继续跳舞。我忽然想听到雹子打到屋顶上是什么音效?飞沙走石,多好。可惜没听过。有一回天下雹子,我在外面,没听到雹子落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雹子白下了。

向日葵的影子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种的向日葵夭折了七、八棵,秋天只剩下一棵高大的老向日葵。它长到两米多高,好像一根绿色的电线杆子。为了帮助牧区的亲戚找到我家,我妈用蒙古文写信告诉他们“院子里长了一棵特别高的葵花”。

我常常趴在窗台看这棵向日葵,它的躯干如同拧满了筋,筋外的绿皮生一层白绒毛。向日葵扁平的后脑勺也长满了筋包,原来像小舌头一样的黄花瓣枯干之后仍不凋落,萎在脸盘子的外圈。它的叶子如一片片手绢,仿佛想送人却没送出去,尴尬地举在手上。

向日葵的伴侣是它的影子。我家的小园子在秋天已一无所有。地上只剩下灰白色的泥土。土被连续的秋雨冲刷出一层起伏的花纹,似干涸的河床。立于院子中间的向日葵的影子如长长的黑色表针,从早晨开始缓缓地转动,仿佛探测园子里的土壤下面的秘密。我们这个家属院的地里有许多秘密。春天,各家种园子翻地翻出过日本刺刀,还有人的骨头。按说,翻地只翻一铁锹深,翻出来一些东西就不应再翻出来新东西了。但我们家属院年年春天翻出来新东西,这些东西仿佛年年往上长,最多的是人的肱骨和胫骨。有的人家把翻出的骨头棒子顺条堆在松木栅栏边上,仿佛炫耀他家的财富,那个时候的人真愚昧。我们跑到各家看这些骨头。有的小孩腰扎一根草绳子,把骨头别在腰上,到街里闲逛。这个小孩后来失踪了。

我总觉得向日葵的影子底下会有什么秘密。骨头不算秘密,虽然有人说骨头们每天会从地底上往上长一点,春天长到地面,它们要长出来。如果不翻动,骨头也许长出白枝白叶,也许红枝红叶,不一定。有人说这些骨头的宿主乃有冤魂,我沿着向日葵的影子往下挖一条细细的深沟,把土掏出来。这样,向日葵影子的细长身躯与大脸盘子就镶嵌在沟里。我见此很欣慰,如果蹲下看,地面已看不到向日葵的影子了。这是多好的事,我藏起了向日葵的影子。

万物和它们的影子应该是两回事吧,东西是东西,影子是影子。向日葵影子的生活是在模仿向日葵,为它剪裁一件透明的黑衣,追随它,须臾不得离开,直至黑夜来临。向日葵的影子没想到它竟掉进了沟里。我在向日葵的东面和西面挖了两条沟,都很细。西面的沟更长。太阳落山时,向日葵的影子掉进这条沟基本上爬不上来了。我一看到此景就想笑,这是它万万没想到的事情。黄昏的光线从辽河工程局家属院包括更西面的体育场和卫校方向的天空奔涌过来,几乎一点阻挡都没有。向日葵拖着一根影子的尾巴朝夕阳跑,过一会儿,慢慢的,影子中计了,它掉进了沟里,我在沟上面盖上早已准备好的草。看到没有,向日葵的影子消失了,它是世界上唯一没有影子的向日葵。虽然它老得豁掉了牙齿——它脸盘上的瓜籽被喜鹊偷啄了很多,像豁牙子的老人。但它摆脱了影子该有多么轻松。房子和杨树都倚靠在自己沉重的影子里,房屋的影子由于沉重而倾斜。杨树的影子甚至在模仿杨树的断枝,像取笑它一样。

向日葵在自己的影子里站立,它在影子里站高、变矮、影子是它对往事的回忆。蚂蚁在向日葵的影子爬,如同检查它的身体,或者说正把它的影子拆掉,搬到各个地方。每次我从窗台看到向日葵,它如同拄着拐杖的老将军,它离不开那根拐杖,拐杖就是它的影子。

向日葵的奇特在于把那么多种子结在自己脸上,它的大而圆的脸仿佛在笑,长时间凝视太阳却不会造成日盲症。然而它的脸上堆满了子女,多到数不过来。它看不到眼前的情景,它的子女在它脸上铺设了一座团体操的广场。蜜蜂般的花蕊脱落,向日葵的脸上布满黑色带白纹的瓜籽。它们被称为瓜籽,然而跟瓜没关系。瓜籽们等待阅兵的口令。它们的横列已经齐得不能再齐,纵列更整齐,每一个肩膀都靠在一起。“正步走”的口令在哪里?瓜籽们等待大喇叭传出这个口令。但没有,然后向日葵的头颅就低了下来,像所有罪人。那时候,盟公署家属院有一半的人是罪人,他们白天去单位低头请罪,回家的路上也不敢抬头。向日葵的头颅越来越低,它终于看到了地上的影子。影子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会有一个影子,向日葵仔细查看,脸盘子越来越低。

作者简介:鲍尔吉·原野,姓“鲍尔吉”,即蒙古族诸部落中黄金家族的命号,祖籍内蒙古自治区哲里木盟科左后旗。现为辽宁省公安厅专业作家,辽宁省作协副主席。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散文集《草木山河》等数十部作品。小说、散文、诗歌、文学报告等均多次获奖。鲍尔吉·原野与歌手腾格尔、画家朝戈被称为中国文艺界的“草原三剑客”。

金戈铁马的小说人生

◆何青蓝

主 持:何青蓝

嘉 宾:贾松禅

——记知名军旅作家贾松禅

嘉宾简介:贾松禅,男,军旅作家,书法家,影视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兰州军区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签约编剧,帝陵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北京师范大学、陕西服装工程学院客座教授。

2004年出版散文集《古道斜阳》;2010年出版长篇军事小说《指控没有终结》;2010年出版《铁甲雄师》;2014年出版长篇军事历史小说《大汉将军李广》;2015年出版长篇军事小说《草原枪神》,独立改编完成41集军事题材电视剧《铁甲雄师》。

1989年10月,影视评论《共产党人的历史丰碑》获兰州军区“奔马杯”征文大奖赛一等奖、甘肃省电影评论学会组织的全省庆祝建党七十周年献礼影片影评征文二等奖;1989年11月,影视评论《风云变幻方显英雄本色》获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全国影评征文三等奖;1995年10月,影视评论《血与火雕塑的民族魂》获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和总政文化部文化影视局联合举办的“珠光杯”百部爱国主义影片影评征文大赛三等奖;1995年10月,军事新闻《驾长车踏破戈壁雪山》获兰州军区“95年度军事训练好新闻二等奖”;1997年11月,诗歌《百年沧桑》获兰州军区政治部组织的“第十三届全军文艺会演”创作二等奖。

主持人:身影人物,榜样力量。这里是团中央分类引导青年工作活动案例《身影》在线访谈节目,我是主持人何青蓝。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贾松禅老师。现在让我们用热烈掌声有请今天的访谈嘉宾!

贾松禅:大家好!我是贾松禅,很高兴今晚做客《身影》访谈节目!

主持人:最初您为什么选择从军?您认为从军能锻炼人的哪方面能力?

贾松禅:选择从军,多半是因为自己出自军人世家。我父亲就是解放战争中入伍的老兵,他参加过解放大西北、抗美援朝等诸多战役战斗,在血与火的战场,他端着机枪冲锋陷阵的故事,早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高中毕业后,父亲就鼓励我参军,固执地要求我到大西北风沙弥漫的戈壁沙漠去当兵。就这样,在父亲的鼓励和影响下,我成了一名坦克兵。军营是一座大熔炉,能把废铁炼成精钢,部队能锻炼人的吃苦耐劳和无私奉献精神,能让人心胸开阔,敢于踏平一切艰难困苦。

主持人:您的从军生涯中,都有哪些收获?

贾松禅:在十几年的军旅生涯中,我喂过猪、种过菜、当过炊事员、二炮手、坦克驾驶员。军校毕业后,先后在工兵连、坦克营当过排长、副连长、连队指导员、师政治部新闻干事、团政治处宣传股长等。从军生涯的主要收获,有塞外河西走廊当兵的经历和一群生死与共的战友,同战友们一起驾驶坦克驰骋戈壁滩,在连队一起学习、一起训练、一起劳动,同吃一锅饭菜、同举一杆红旗的故事,是我一生永恒的回忆和咀嚼不尽的精神干粮。如果没有从军生涯,就没有《铁甲雄师》《大汉将军李广》等书的创作与出版。

主持人:兴趣爱好多是后天培养的结果,文艺写作也是。从开始写作到取得一定的成绩可谓是漫长的过程。最初,周围人有没有不理解您?您又是如何坚持下去的?对于周围人的不理解,您又是如何对待的呢?

贾松禅:当初写作,周围很多人都不理解,这种不理解主要是自己的亲友和本单位的一些同事。单位一个领导,知道我业余时间写《铁甲雄师》,曾嘲笑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转业回地方了还牵挂部队,纯属不务正业。后来《铁甲雄师》出版引起轰动,被首都大学生读书节评为“优秀参展图书”,领导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称赞我写了部好书,记录了一个坦克师四十年的辉煌历程。对于亲友和同事的不理解,我的态度是忍让和包容,不予辩解,用事实说话,让优秀的文学作品为你辩解,等你成功了,这种不理解甚至嘲笑自然会冰雪消融。这种不理解,不仅我遇见过,著名作家柯云路先生也遇见过。1972年柯云路在山西榆次的山西锦纶厂当工人,他利用业余时间写处女作《三千万》的时候,车间主任和工友们都不理解,说他不务正业。1980年,《三千万》在《人民文学》杂志刊登,并获得当年全国优秀小说一等奖,厂里的男女职工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身边藏龙卧虎,隐居着一个大作家。

主持人:您的作品大都以军事体裁见长,军事小说多少要和历史相关联,您为何要从这方面入手?这和您的从军生涯有关系吗?

贾松禅:因为我曾经是军人,战士的牺牲奉献精神和铁血气质,已经融入我的血液和骨髓,抒写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是我创作生涯永恒的追求。之所以选择军事题材,是因为就人类而言,每当有战争爆发或大灾难来临,人性的善恶美丑都会在生与死的显微镜下,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之所以始终在写当代或者历史的军事小说,这一切与父辈所经历的战争、与我的军旅生涯有很大的关系。

主持人:据悉,您为了考证历史上的军事问题,亲自到过某些地方提取素材。孤身在陌生的地方,一住就是很长的时间。可以分享分享那段时间的经历和体验吗?

贾松禅:写《大汉将军李广》的时候,我就利用休假的时间,沿着当年汉军远征匈奴的路线,考察了雁门关、龙城等远古时期的军事要塞,在河南信阳东南七十里的石城山,考证了李广射石的冥山之北。在河西走廊,在蒙古草原,我同少数民族牧人座谈,寻找萨满文化的神秘踪迹。对这些地方和事件的考证,增加了小说的可信度和艺术张力。为了寻找霍去病征战河西走廊屯兵养马的地方,我在焉支山迷路,差点不能出来。为了寻找汉军祭祀烈士的狼山祭坛,我从悬崖上掉了下来,差一点摔成重伤。

主持人:您出版的第一部作品是散文集,可见您并非是从长篇军事体裁小说开启写作之路的,什么原因促使您朝这个方向转变的呢?

贾松禅:同现在80、90后的文学青年一样,我当初的写作,也是从诗歌、散文入手的,其中最长的一首诗,写了几百行。我是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了几百篇散文、诗歌后,才逐渐开始小说创作的。刚开始写小说,也是从短篇、中篇写起,诸如《摇曳的烛光》《杀手》等;真正转入军事题材,是从我写《荒原猎杀》开始;开始军旅题材创作后,我发现这个天地异常广阔,有写不完的矿藏资源。从此就被媒体贴上“军旅作家”的标签。其实我写过很多乡土题材,诸如《娘》《渭河滩的草楼铺》等。

主持人:您有没有考虑过以自己的家乡或者军区为背景创作一部作品?

贾松禅:我正在创作的《霍去病》就是以我家乡英雄为题材创作的一部军事历史小说。我当兵所在的兰州军区现在虽然合并到西部战区,它的前身是彭德怀、习仲勋领导的西北第一野战军,一野为保卫延安、解放大西北,为中国革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为兰州军区、为西北第一野战军写一部长篇一直是我的心愿,能不能实现就看机缘了。

主持人:请您谈谈《铁甲雄师》的创作过程,以及这部作品是在怎样的背景下起笔、落笔的?该小说主要讲了什么?

贾松禅:动笔写作《铁甲雄师》的时候,我当兵所在的这个坦克师组建已经快四十年了,担任师副政委的战友回陕西探亲,我请他喝酒,在喝酒过程中同我聊起了坦克师四十年大庆的事情,恳请我写个解说坦克师发展历史的东西。我在仔细阅读了部分资料后,萌发了以西部坦克师为背景,写几代坦克兵无私奉献的长篇小说,并把该小说作为四十年大庆的献礼作品。《铁甲雄师》出版后,立即引起文坛震动。由全国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和著名作家、陕西作家协会主席贾平凹先生联袂推荐了这部军事小说。小说以中国西部某坦克师组建为史实,通过戈壁剿匪、营建施工、军事演习、科技练兵等重大事件,深刻反映了坦克驾驶、通信、射击三大专业训练及其战斗力生成。书中详细描述了坦克分队战役、战术训练的组织过程,浓墨重彩地塑造了四个血气方刚的坦克师长,从不同层面描写了几代装甲兵驾长车踏破戈壁雪山的故事,讴歌了老一辈革命军人敢于吃苦、无私奉献的精神和勇敢顽强、不怕牺牲的铁血气质。祁连雪山、戈壁大漠、长城雄关、草原牧区,河西走廊浓郁的边塞风光同挟风滚雷的坦克兵阵相互交织,战争、政治、爱情等诸元素交织其间,构筑了小说铁与血的军旅文化底蕴和复杂、深刻的人性诠释,历史性、专业性、学术性很强,反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部队半个世纪的建设历程。雷达、贾平凹在《铁甲雄师》的封面推荐语中写道:“回首半个世纪前那段冰与火的生死历练,感受老一辈革命军人挥洒的青春热血,只从《铁甲雄师》的字里行间便能体味中国西部坦克师建师四十年来的风雨历程。”著名文学评论家、茅盾文学奖评委李星先生面对众多新闻媒体和网站,向广大读者隆重推荐道:“铁甲雄师很新鲜,很好读,很精彩……”

主持人:您创作的《指控没有终结》《铁甲雄师》和《草原枪神》三部作品,它们之间有什么内在的联系?这是您创作的军事体裁三部曲吗?谈谈这三部作品的内涵。

贾松禅:《指控没有终结》《铁甲雄师》和《草原枪神》三部作品都是以讴歌英雄主义为主题的军事小说,它们内在联系的纽带,就是爱国主义。《指控没有终结》尽管写的是前苏联女兵在集中营同纳粹党卫队的生死搏斗,同样彰显了前苏联女兵的爱国情怀。《草原枪神》是《铁甲雄师》的前传,主人公都是一个人,都是以我蒙古族师长为原型,写他和父亲热巴图在家乡呼伦贝尔草原,为了蒙古人民的利益,同日本关东军殊死抗争的故事。《指控没有终结》以波兰奥思维辛集中营为背景,塑造了苏军女战俘奥列格等人在身陷囹圄的情况下,坚持同纳粹党卫队进行坚决斗争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是真实的,包括几个纳粹党卫队军官及其女看守,只不过是对原来几个真实的人物和事件进行了典型性的艺术加工而已。为了写好这部小说,我考证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许许多多著名或者不著名的战役、战例;用大量的战争史实为背景,以东方人的眼光,审视已经逝去的战争往事,浓墨重彩地刻画了德国纳粹党卫队上校军官瓦尔德·朱力、苏联女战俘奥列格、安娜·雅利特凡科等人物形象。出版社编辑在书的封面写道:“透过那片壁垒森严、电网密布的铁丝网,能够依稀看见华丽伪装下的焚尸炉和草地上堆积的累累白骨。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地狱般的尖叫声穿透着每个惊恐的灵魂。然而,‘红色’的意志在这群年轻的姑娘身上从没有消失过,在与魔鬼战斗的短暂而又漫长的岁月里,她们用钢铁精神告诉这个世界——我没有沉默,我还活着,并战斗着!”

主持人:您创作了很多军事体裁的小说。您觉得创作军事体裁小说的困难有哪些?您又是怎样克服的呢?

贾松禅:创作军事小说的困难,主要有三条:一是如何用文笔驾驭战争场面;二是是否有军旅生活的体验;三是构架英雄人物的思想境界。如果没有当过兵,我建议不要写军事小说题材,没有生活,你也写不活军事人物。写军事小说,作者必须要有英雄情怀,必须对民族、对国家、对天下苍生有责任、有悲悯,从骨子里热爱我们的国家、热爱我们的民族,愿意为这个国家和民族传播正能量。如果是伪文人、流氓文人、政客文人,他的思想境界本身就很猥琐、很卑微,如果心里想的全都是个人的名闻利养和权钱色交易,即使他文笔再好也写不出伟大的军事小说,刻画不出英雄人物的爱国情怀,更谈不上完成这个时代赋予他的使命。我克服这三条困难的法宝,有三条,一是读经典,诸如《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十字军骑士》等;二是经常到部队深入生活,感受日益变革的军事新生活,三是不断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时刻提醒自己,与祖国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

主持人:有人说,“写作是一场枯燥、乏味的旅程,即便能走下去的人,也未必能看见旅途里的真风景!”您对这句话持怎样的观点?可否结合自身的创作经验,具体谈谈您的看法?

贾松禅: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件很轻松、愉悦的劳动。我在写作过程中,通过刻画英雄人物,净化了灵魂,提升了自己的思想境界。我写作的体验是,作为作家,只要你传播正能量,这个世界回报你的也将是正能量!

主持人:据悉,您还是位书法家。从什么时候开始练习书法的?书法和写作,您更偏重哪方面?学习书法都有哪些技巧?可否和大家分享分享您的心得体会?

贾松禅:书法是我的业余爱好。对于书法和写作,我偏重于写作,但书法对我写作和涵养心性有很大帮助。小时候练字,是父亲在乡下教的,真正介入书法,是我参军以后。当时军旅书法家赵山亭和我都在某团政治处,我书法的第一个老师就是现在著名军旅书法家赵山亭。后来我借调到军区文化工作站,我又拜军旅书法大家屈军强先生为师,临帖颜体直至现在。学习书法的技巧,重在临帖,写“我”字体,永远不会成为书法家。

主持人:您在军事文学作品创作道路上取得了骄人成绩,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为什么要感谢他们?

贾松禅:我要特别感谢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军旅生涯中同我同甘共苦的战友。我的父亲是从战争的炮火硝烟中走过来的老兵,他的爱国情怀和铁血气质,造就了我、培养了我,父亲除了给了我生命,更给了我作为战士的优秀品质。我十八岁当兵,在坦克部队十几年,同我的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劳动,彼此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是他们的故事点燃了我创作的激情,如果没有他们驾驶坦克在戈壁滩驰骋、没有他们的爱情、没有他们泪水、没有他们的笑声,就没有《铁甲雄师》,当然也就没有我这个军旅作家。

主持人:很高兴您今天受邀做客团中央分类引导青年工作活动案例《身影》节目。作为青年人身边的一位榜样接受我们的访谈,您有何感想?您怎样评价《身影》榜样人物在线访谈节目?以及您对广大的网友有怎样的寄语?

贾松禅:身影人物,有巨大的示范作用,它所树立的榜样,其力量是无穷的,其影响是广大而深刻的!通过与你的交谈,我更坚定了写作军事题材小说的信心。我要通过自己手中的笔杆子,向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所有青年,传播英雄主义和爱国主义的正能量;让更多的青年人,热爱自己的祖国,热爱自己的人民,热爱祖先留下的土地,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当代青年的责任和义务。我希望自己能带动更多的青年人,弘扬时代正气,为国防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面对今天的访谈,我的感想就是好想重新穿上军装,驾驶坦克,回到我的青春军营,讴歌当代为共和国国防事业默默奉献的军中男女英模。对广大网友,我想说,好男儿去当兵,好女儿更要去当兵!要想成为作家,特别是军旅作家,更要去当兵!献身国防,永远是最崇高的职业!

白   原

◆卢一萍

陈木槿是四十三天前见到骑兵团团长范翼飞的。从长沙出发,她在路上颠簸了四个月零七天的时间。她感觉自己已变成一堆尘土,聚合不到一起了,眼前没有别的,只有黄尘。她觉得自己是像尘土一样从道奇牌汽车上流泻下来的,只想和地上的尘土融在一起,有水时变为泥,无水时随风飘——她只想在泥与尘之间轮回。有人扶了她一把,她依然没有站稳,坐到了地上。地上的尘土随即腾起。又过来一个士兵,把她架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头脑里塞满了尘土。好半天,她才看清了一个方形队列,听到了表示欢迎的掌声。她挺了挺腰,想站直,但她没有做到,她的身体像一个装着尘土的口袋,尘土已快漏光了。

她接着看到了那个方形队列前,一个人骑在一匹黑马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不时挥动一下手臂。但她的耳朵似乎被尘土塞住了,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只有一阵“嗡嗡”的声响,刺激得她的脑袋疼痛。

那人讲完话,跳下马来,过来跟女兵们握手。他的手很大、很重。她感觉到了。然后感觉到了烈日炫目,看到了苍黄虚空,看到了大地上的一排树。然后看清了他。他咧着嘴,笑呵呵的,一嘴白牙。她依然被人搀扶着。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像锉。但他握得很久,像不舍得松开。

“你是陈木槿吧?”

“陈木槿?是的,我是,首长。”

“哈哈,好!”他似乎有些惊喜,像是知道她似的,又看了她一眼,“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啊,你喜欢做什么工作?”

她挣脱了两个扶她的战士,终于站了起来:“看书。”

“看书?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只有荒原,没有书。”

她想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他的手掌像长满了倒刺,她的手一动也不能动。“其实什么都是书。这荒原是书,人也是书。”

“哈哈,境界高啊!那我也是书了?”

“书很多,但值得读的书很少。有些书扫一眼书名,就会生厌,翻都不会去翻的。”

“哈哈,我就是那样的书啰,湖南妹子的嘴就是厉害啊。”

她觉得这个团长与她想象的团长不一样。

“你喜欢书,以后搜罗到书了就拿给你看。”

他终于松开了手。陈木槿的手开始是干燥的,最后手上全是汗,像在水里泡过。

跟陈木槿一同来到骑兵团的女兵有七人,一营分去三人,二营、三营各分去两人。她和从湘潭入伍的王丽芳到了二营。据说那是团长特意安排的,按他的说法,是满足她的愿望,去读一读荒原那本书。

骑兵团垦荒的地方叫“白原”,其实是一片无边的盐碱滩。士兵们刚到这里时,正值七月,烈日当空,酷热难当,地上却白茫茫一片,以为是积雪,有人惊呼,好白的一片雪原!于是,就有了“白原”这个地名。

陈木槿来到这里时,很多地方已被开垦成耕地,最早开垦出来的土地已种上玉米,长势喜人;更多新垦的土地已平整好,表面还浮着一层白碱。这些土地准备在今年种上冬小麦。纵横交错的排碱沟又深又直,像反坦克壕。白杨树苗已经成排栽上,因为过于纤弱,不时被风按倒在地——旷野上的风像英吉沙小刀一样锋利,却感觉不到。更远的荒原上,在有尘土不断飞扬起来的地方,是新的垦荒地。

除了遥远的北边有一列模糊的淡褐色山脉——那是天山的一段。其余三面都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大地过于平整、辽阔,人和万物很容易被其淹没。

陈木槿到达驻地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通信员哪里可以洗澡?

那个士兵看看天。笑了笑:“我们一直是靠天洗澡,要洗澡的话,得看天老爷多久下雨。”

陈木槿和王丽芳一下傻掉了。

王丽芳绝望地望了望天上的烈日。“这里常下雨么?”

“今年开春后还没下过雨,黄沙倒是三天下一场。”

“附近有河吗?”

“距这里二十七公里的地方有一条季节河,很多时候水流不到那里,只有一河乱石头。”

“吃水怎么办?”

“打井,抽地下水,但现在连煮饭的水都不够用。不过,营里正在打新井,修水渠,估计那时候就有水洗澡了。”

通信员把两人带到一眼地窝子跟前,对她俩指了指一节白杨木头,请她们先坐。两人坐下后,他端来一盆水。“你们两个人一起用这盆水洗洗脸,不然,都看不出你们长啥样了。”

她俩洗完脸,盆子里的水已浑浊得跟泥汤差不多。两人很难为情,怕通信员看到,想赶紧倒掉,没想通讯员在一边盯着,赶紧冲上来护住:“你们不洗脚了?”

两人看着那一盆浊水,脸羞得通红,王丽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用这水洗脚?”

“是啊。”通信员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新栽不久、要死不活的白杨树苗说,“我们这里的水一般是洗完脸洗衣服,洗完衣服后洗脚,洗完脚后浇树。”

那盆水已映不出日头。两人半天没动,觉得脸上很难受,感觉比没有洗的时候更脏了,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有一种恶心的感觉。陈木槿差点呕吐,说:“我不洗脚了。”

王丽芳说她也不洗了。

通信员一听很高兴:“那好,我刚好有件衣服要过过水。”他把水盆放好,“你们洗了脸,好看多了。你们是第二批到这里的女兵。第一批是今年三月份来的,五月份和营长、教导员成了家。不过,条件有限,成了家也不能住在一起,平时还是住在地窝子里。”他说着,指了指那眼地窝子。“你们和两位嫂子住在一起,教导员的家属是班长,营长的家属是副班长,原来就她们两人,你们来后,就像一个女兵班了。”

“她们这么快就结婚了?”陈木槿吃惊地问。

“她们还不算最快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惊讶得“啊”了一声。

王丽芳说:“她们肯定和营长、教导员以前就谈过恋爱吧。”

通信员憨厚地笑了笑:“恋爱?我们这里不兴这个说法。不过,你怎么说都行。”

“那为什么不给营长、教导员每人挖一眼地窝子安家?”

“营长说,全营800多人,就他和教导员有老婆,其余的兄弟都是光棍,他们不能搞特殊。”通信员说完,在地窝子入口处停住了,但仍不忘安慰她俩,“现在是有点艰苦,不过以后就会‘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地窝子是从地面向下挖一个四方形大坑,留一个出口作门,在顶上架几根木头,铺上树枝、芦苇,再盖上土就成了。讲究一点的,顶上会用稀泥抹平,会留一方孔洞通气,透光。从地面向下走,是一道一米宽的倾斜通道,那就是地窝子入口。从往地窝子里钻的那一刻起,陈木槿就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动物,土拨鼠?准备冬眠的青蛙?狐狸?反正不再是人类。

地窝子里有一股潮味、泥腥味、人的汗味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入口有一道芦苇编的门帘,可能里面住的是女兵的原因,还加了一块布帘。这眼地窝子深4米多,宽3米余,高约3米,入口正对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过道——其实就是往下挖了两尺的一道土沟,左侧是一道约有一尺宽的土台,那是当板凳用的;右侧的土台从门口一直到最里面,那是床,上面铺着麦草。过道尽头有一个更高的土台,就当是桌子了。墙壁上还掏有好几个壁橱,可放杂物。营长和教导员的妻子睡在最里面,床铺收拾得很整洁。她们出去垦荒还没有回来。

陈木槿和王丽芳坐在那道土塄上,傻乎乎地坐了好一会儿,好像没有睡醒。陈木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们干什么来了?”

王丽芳盯着她,不容置疑地回答说:“革命。”

陈木槿说:“也像她们那样先铺好床吧。”

两人打开背包,把床单铺好,把被子叠好,把一些小物品摆在各自床头的壁橱里。陈木槿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为此,她的男朋友刘时专门托人买了一套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英译本纪念文集,作为离别的礼物送给了她。这套书在进疆的长旅中一直陪着她。她把它们在壁橱里放好,觉得内心一下充实了许多。然后,她拿出一个小相框,那是男友送给她的,里面有他的照片,照片后面有他写的一句话:

槿,永远爱你。时。1950年6月

陈木槿把相框摆正,看了他几眼,幸福地笑了。

王丽芳迫不及待地合衣躺到床上:“哎,终于可以把手脚伸展开了。”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很快就睡着了。

陈木槿也躺了上去。麦草很松软,有一股麦草的香味。她习惯性拿出一本书,读起来。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少年》,她觉得在这里更适宜读《地下室手记》。

躺在地下,人与外界一下隔绝开来,世界出奇得安静。

由于时差的原因,一直到晚上九点,太阳还没西沉。通信员在地窝子外叫两人吃饭。饭很简单,就三样:玉米糊、一小碟炒过的盐、玉米发糕。

“就吃这个?”陈木槿觉得不可思议。

“中午有菜汤,有时候煮豌豆,烙玉米饼、烤玉米馕,过节时吃拉面,吃面饼,会买羊买驴,那时候能吃肉。”通信员一边说,一边捻起一小撮盐,洒在玉米糊糊里。

陈木槿和王丽芳迟疑了一阵,也端起了碗。

只有通信员和她俩一起吃。陈木槿看了看四周:“其他人呢?”

“开荒啊,晚上干活凉快。”

“他们不回来了?”

“回来,十二点过后吧。”

吃完饭回到地窝子,里面很黑。没有灯,两人在黑暗中坐着,没有说话。

王丽芳突然说:“我吃饭前睡着的时候,梦见老家了,我梦见我妈在喊我回去吃饭,全是白米饭,还有熏鱼。”她说完,就抽泣起来。

陈木槿也跟着她哭了。哭完后,又相互安慰,安慰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木槿和王丽芳是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醒的。“两位新同志,快醒醒,起床,起床!”

陈木槿睁开眼睛,地窝子里已有一层薄光。她看到了两个忙碌的身影。她们正利索地穿上衣服,整理内务。她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和王丽芳都是合衣睡着的。

“你们已经是军人了,动作利索点!”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兵根本没有看她们。

陈木槿翻身爬起来,心想,这个女人这么厉害,她是营长的老婆还是教导员的老婆呢?

“床单、被子按我们的样子整理好,任何物品都要摆在该摆放的位置,这叫内务;晚上睡觉要洗脚,要刷牙,这叫个人卫生;裹着外衣、穿着鞋子睡觉,下不为例!”那个女兵依然是一边穿鞋一边在说。

两人跟在她们身后,出了地窝子。外面刚有一点曙色。不断有成班、成排的军人从地底下冒出,像荒原一夜间受孕生出来的。集合、口令、报数,班集合成排、排集合成连,然后全营集合在了一起。尘土弥漫,生机勃勃。陈木槿懵懵懂懂的,跟在那个女兵后面,也汇入了那个方阵之中。

女兵班们的序列属于营部。全营在荒原上跑操。开始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每个人脚下都有尘土腾起,最后人像是在云上跑。两个新来的女兵最后都掉队了。带队的那个男人没有往后看,但他好像脑后长了一双眼睛。他大声说:“林兰兰,那两个新同志已经跑不动了,带回!教她们练练队列动作!”

“是!”那名女兵接着喊了声,“女兵班,立定!”

陈木槿现在知道了那个叫她起床的女兵就是班长林兰兰,她脸黑、粗糙,脸型很好看,头发剪成了男人式的,长不过两寸,胸部丰满,身材稍显臃肿,面无表情。

陈木槿和王丽芳一点也不会队列动作,随便站住了。

“向后转!”

陈木槿胡乱转身向后,与王丽芳撞在了一起。

“跑步走!”

两人被带回了驻地。林兰兰很不高兴,让她们站好,敬了个军礼,然后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女兵班班长林兰兰,来自湖南长沙。这个营就我们四名女兵,每天都有八百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如果我们以后还像今天早上这样,就会被他们笑话。”她说完,把两人盯了一眼。然后目光右转,“陆美珍!”

“到!”另一名女兵向前一步,出列立定,转身面向两人。

“我是副班长陆美珍,来自常德。”

陆美珍长着一张圆脸,头发也剪得很短。她的个子稍矮一些,看上去很结实,腰身更显粗壮——陈木槿不知道她和班长当时都已有身孕。在得到班长“入列”的口令后,她动作利索地站在了排尾。然后,两人分别走上前,报了自己的姓名、入伍地。

“你们入伍已经四个月,虽然在路上走着,但一路都有老兵,很多东西看也看会了。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开荒,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训练你们,很多方面都得靠你们自己。”

她说完后,讲了挺腰、收腹、列队、立正、稍息、转身、摆手、敬礼、齐步走、正步走这些部队随时要用到的队列要领,然后教两人一步一动地走,两人像熊一样笨拙地跟着学。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荒凉的营地似乎柔美了一些。

其他连队陆续跑步回来。官兵们的军装很破烂,都是补丁重补丁,甚至有人裸肩露背。看到女兵,一些年轻战士不好意思,都往队列中间挤。

吃过早饭,回到地窝子里,林兰兰盯着陈木槿的壁橱,喊了一声:“谁的?”

陈木槿一听,用早上刚学会的军规立马站起,立正站好,答了一声:“到!”

“你这是干什么?”

“怎么啦,班长?”

“你是要显示你能读外国文学?The brothers karamazov、Death house's note、Insulted and hurt people①,显示你还能读英文的?还有这照片!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十足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而你,现在是个革命军人!”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最后嘴唇都发白了。

陈木槿没想到班长也会说那么标准的英语。她有些懵,不知该说什么:“班长……”

“把它们放到该放的地方去,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不需要!”

“是……”陈木槿忙着去整理相框和书籍。但她不知道哪里是该放它们的地方,只好把它们放进提包里。

“这是新社会,该扔进垃圾堆里的东西就不要把它捧在手上。”副班长在一旁强调说。

“难道要我把这些东西都扔掉?不!”陈木槿在心里对自己说,假装没有听到副班长的话。

“你们两个平时不用的私人物品在包里放好,可以放在这个大的壁橱里,要摆放整齐。”班长指了指挨着出口的一眼有两尺深、遮着一块白布的壁橱。她的声调低了一点,她似乎想努力平缓自己的语调。

陈木槿像获救似的赶紧把自己的提包放进去。

然后,两人领到了自己的武器,但不是步枪、冲锋枪,而是一把铁锨。

陈木槿扛着铁锨,跟随开荒大军,加入到了开荒的队伍里。

当时,骑兵团提出的口号是“让死亡之海变良田”,营地西边、南边的荒地已经开垦,看上去已像一片广阔的田野。北边的盐碱太重,暂时不宜开垦,于是二营向东面的大沙梁进发。

部队小跑两公里,便是沙漠与盐碱滩的交接地带。盐碱滩上遍地是死亡后的芦苇桩杈,经过盐碱的常年浸蚀,不但不腐烂,反而变得异常锋利,一不小心,就会把腿脚刺伤。再往东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可供官兵们开垦几十辈子。沙漠呈现出别样的美——初升的柔和阳光照射其上,一片瑰丽。

女兵班和营部的官兵一起,行进到就近的沙漠边缘,开始劳动。工作简单而原始。女兵负责用铁锹把红柳和骆驼刺挖出来,男兵把高处的沙子拉到盐碱滩上。他们使用的工具是在一块宽两米、长三四米的木板两头打孔,拴上粗绳,后面三四人向下压住木板,前面几个人则像拉犁一样往前拉。这种工具虽然简陋,但效率高,有时一次可以拉掉一座小沙丘。

在这之前,陈木槿很少参加过劳动,很快就满身黄沙,满脸的沙尘被汗水冲掉又黏上,已看不出面目。手上满是血泡,全身疼痛,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弯不下去。她很快就看不出女人的样子了。

好不容易等到中间休息。听到喊声,官兵们往地下一倒,便睡着了。再一喊,又弹簧样“唰”地弹起,开始劳动。中午沙漠里的气温高达四十多摄氏度,人像在火上烤着,但每人每天却只有一军用水壶的饮用水。没过中午,陈木槿的水壶已空,她和王丽芳差点渴死。班长和副班长口渴的时候,每次都抿一口水在嘴里含着,慢慢下咽。所以直到收工,她俩的水壶里还有水。但她们并没有给她俩匀一点。

收工时,班长说:“你们记住今天口渴的感觉,在沙漠地区生活,水就是命,像你们这样喝水,只会渴死。”

从那以后,陈木槿和王丽芳再也不敢大口喝水了。

开荒的时候,午饭和晚饭都是送到工地上吃。真正的休息是吃午饭和晚饭时的半个钟头。吃饭的时候,头发里的黄沙落进碗里也不管了,如果咯牙,就囫囵咽下。因为太累,很多人饭还没有全部咽下去,就已倒头睡去。

几乎每天都要干到凌晨才收工。陈木槿已累得没了人形。脸晒黑了,脸上手上已晒脱了皮,嘴唇干裂起壳。身上和头发里尽是沙土,衣服被汗水湿透又晒干,汗碱结了很厚一层。因为身体早已累得麻木,她对这些已没有心思去在意了。

这样紧张而又劳累的日子每天重复着,过去的一个半月就像一天,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陈木槿连思念刘时的时间都没有了。她想梦见他,没想最后梦见的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那天晚上,她梦见陀思妥耶夫斯基走在一块泛黄的雪原上。整个风景和人都像一张老照片。他头上戴着一顶解放军的棉帽子,上面的红五角星很醒目——那的确不是苏联红军的军帽,身上穿着俄罗斯那种长到脚踝的毛皮大衣。风把他大衣下襟一次次往后吹,他的胡子很长,风一吹,就会遮住脸,所以,他总要用手握着。就这样,他的右手握着捣乱的长须,左手揣在衣兜里,腋下夹着两本书。他看上去很冷。陈木槿像是和他早已相识——感觉比今生还早。当他在地平线上还是个黑点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是他。他们并没有相约,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他。陈木槿没有梦到等他的原因。他把那只握着胡子的手腾出来,挥了挥。他嘴里喷出来的热气给他的面孔罩上了一层薄雾,但他的眼睛很明亮。她向他跑去。她能听见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来的那种声音,还有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她扑向他,像一只鸟飞进另一只鸟里。她这才意识到,她穿着解放军的黄军衣,衣裤都有些肥大,裤腿有点长;她头上戴着一顶黄军帽,扎着两条过肩的发辫。军衣和军帽都已洗得发白,肩头和膝盖都有补丁。他们紧紧拥抱着,她的头顶在他的下巴上,他的胡子拂着她的脸,有些酥痒。她穿的是单衣,却没有感觉到冷。他把大衣解开,把她包进去。他们成了一个人。但陈木槿接触到的是他赤裸的身体。很热。她抬起头去吻他。她在他茂密的胡子里找到了他的嘴。她的嘴里有酒的味道,可能是伏特加。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发辫。他腋下的书掉到了雪地上。她的手抚摸着他干瘦的胸脯,干瘪的腹部——他是流放归来?还是依然被流放着?她对他充满怜爱,她是那么爱他。她想把自己赶紧献给他。是的,她很想。他们倒在雪地上,雪是热的,那么松软,像新棉絮一样。他的胡须盖住了她的脸。一只鸟飞进另一只鸟里,不停地飞进去……温柔而有力地飞行……一切都是彼此的:翅膀、羽毛、爪子、心肺、每一个细胞……

天空和雪原仍是老照片的那种暗黄色,他们也是,像时间的一瞬。

当他们彼此变得像无风的雪原那样平静,陈木槿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体异常苍白,残留着被羊癫疯折磨的痕迹。他看上去像受难的基督那么衰弱。

陀思妥耶夫斯基坐起来,有些忧伤:“我还得回去。”

陈木槿也坐起来。她看到他们的衣服凌乱地扔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好大一片雪地被他们撕烂了。

她问他:“你能不回去吗?”

“不能。”他用手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想把它辫成辫子。“东方人的发辫,看上去像艺术品。”

“你的胡子也可以辫成辫子。”

他笑了。“那会很滑稽。”

“我辫着试试。”

他把陈木槿拥进他的怀里,面对着他。他们赤裸的身体都很热。她的乳房不时触到他的胸膛。她辫着他的胡子,才辫了一半,滑稽样就出来了,她笑了。她的双手搂着他细长的脖颈。她听到了他的喘息声。他吻她,把她全身吻了一遍。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一直在颤栗。

一片更大的雪地被他们撕碎……

“我没有什么带给你,只有我写的两本书,《死屋手记》和《被欺凌与被侮辱的》。”

“这是最珍贵的礼物。我有英文版的。”陈木槿侧躺着,看着他。

“我真的得走了。”他伤心地说。

“我跟你去。”

“不行,那过于遥远。”他说着,站起来。

陈木槿看着他赤裸着身体,向远处走去,越来越小,最后融入苍白的雪原。她哭起来。她认为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陈木槿是哭醒的,满脸是泪。因为害羞,也因为激情尚未消退,她的脸发烧,身体也是。

是的,那梦那么真切,她嘴里似乎还有他嘴里的伏特加味道,他的胡须还让她的脸酥痒,他的手还捂着她的双乳,他留在她身体里的颤栗还在,像电流一阵阵袭来……她的身体有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飞扬的灵魂还没有回到肉体里。她的身体有些酥软,它带着太多的爱意,近于无穷。

“我怎么会梦见你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她觉得这梦太不可思议了。

她试着慢慢坐起来,靠在土壁上。

夜很静。有风从地面上掠过。明亮的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哨兵的脚步声从地面上传下来。大家睡得很死,班长的鼾声有些响。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地窝子门口偶尔叫两声。

陈木槿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她认为她的贞操已完美地献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她突然意识到,她对不起男朋友。她想读放在壁橱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如果不能读,在手上翻一翻也行。她忍着,躺了大约半个钟头,终于没有忍住,便偷偷爬起来,怀着一颗紧张而又沉醉的心,来到壁橱前,像个小偷似的,异常小心地拉开了自己的提包,把手探进去。从书的厚度她就知道,它是英文版的《死屋手记》。她闻着纸的气味、油墨的气味、带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气息的文字的气味,她把它们吸进肺腑,像吸食鸦片,然后,她在手上小心地翻阅着。

“陈木槿,你在干什么?”班长不知怎么醒了。

陈木槿吓得书“啪”地掉到了地上。“班长,我……”

“你怎么啦?”她的语气听不出睡意,很是清晰,很是警惕。

“我……我来月经了……我找纸……”陈木槿终于撒了谎。

“你十多天前不是刚来过么?”

“失调……”

“难道你要撕你的书本不成?”

“我没有草纸了。把你弄醒了,真是对不起。”

“我不是被你弄醒的,而是一个军人的警惕性让我醒了,我刚才就听见你在哭。”

“我做梦了,梦里哭了,然后就醒了,醒后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陈木槿把书捡起来,赶紧放进提包里,摸索到了笔记本,撕了两页。

“你是个军人,怎么能做哭的梦呢!”

“班长,我……”

“好吧,收拾好了赶紧睡。明天还要开荒会战。”

“是,班长。”

陈木槿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小心地躺好了。她听到班长的鼾声已经响起。

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刘时也参军进疆了。他比陈木槿高两个年级,已在大学当英语教师。刘时一直反对她当兵,为此他们差点闹翻了,好久没有说话。但陈木槿离开长沙时,刘时还是送她来了。他流了泪。但她当时一滴泪也没有。

一些日子没见,他瘦了。陈木槿安慰他说,爱是没有距离的,爱能将长路变短,将远方变近。他只一次次说让她保重。

陈木槿参军时,是瞒着父母和家人的,所以除了他,没人来为她送行。她怕家人知道,阻扰她进疆,所以希望尽快离开长沙。火车一开动,她就放心了。他站在站台上。像个被人遗弃的大男孩。他追着火车跑了好远,差点摔倒。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故乡的春天从车外不断掠过。有些人在哭泣。但没过多久,离别的气氛就被革命的豪情替代了。

刘时给陈木槿的礼物是用一块湘绣特意包裹好的。她小心地打开,是一套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下属的柯林斯精装书出版公司为纪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一百周年翻译、出版的一套《选集》,出版时间是1921年 8月,封面是小羊皮的,书名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姓名都烫了金。里面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槿:

这些天我非常痛苦。这种痛苦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想到要和你分离,我就心如刀割。我觉得我已经是个没有血的人,因为它已经流干了。

你是个温柔而理智的女子,这是我如此爱你的原因。但你前次想参军入朝,这次又想入伍进疆。我感觉你的理智一点也没有了,你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现在依然认为,这件事你是热情盖过了理智。我们要贡献国家,有很多种方式。国家已经建立,用我们所学到的知识教书育人,无疑更适合我们,更能为国家服务。

我知道,现在没有任何时尚能盖过革命的时尚,所以,你执意要去,我也毫无办法。

但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跟随你。我这次本想跟你一起走,但我不能像你那样不顾一切。有些事还必须由我来做。我要先去拜见伯父伯母,安抚他们。他们非常爱你。我不知道他们得知你不辞而别的消息,会多么难过。我是你父亲的学生,你父母视我如己出,我会好好安慰他们,请你放心。另外,我如果要走,也得先给学校和我的学生做一个交代。

你应尽快写一封信给你的父母,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从去年下学期开始,你就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作家。我也喜欢。他总能洞悉我们内心的现实,无论我们身处哪个时代,哪个国度。所以,我特意为你买了这套书。它是我四个月前托香港一个朋友,辗转从伦敦带回来的。我让他专门买了柯林斯精装书出版公司1921年的版本。这原是我为你生日准备的礼物,原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现在,你的生日只能在西进途中度过了,我已不能在你身边为你庆祝,所以提前送给你。

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先让这套书代我陪你。我希望有它陪伴,你走到任何地方都不会寂寞。

无论你走到哪里,我的心都会陪伴在你身边。

上路后,请随时给我来信。我不能没有你的消息;到军营后,也要速告你的地址。

送行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不会让我拥抱你。就在信中拥抱你吧。我多么希望永远拥你在我怀里。

我是多么爱你,槿。

                                             时,即日

陈木槿的眼睛不知道是多久变得潮湿的,但她依然忍住没有落泪。

她翻开《地下室手记》,纸张细腻,版式庄重,每一个字母都印刷得很清晰。他是约翰·福斯特从俄语翻译成英语的,熟悉英国文学的人都知道,福斯特是英国最权威的俄语文学专家。她的手轻抚着书页,眼里的泪使她看那些文字都是朦胧的。她在每一页看到的都是他忧伤的面容。

四个月的漫长旅途,因为有了这套书,陈木槿觉得很充实。但她带着这套书在路上读,还是过于引人注目,但她忍不住。英文书有一个好处,一些人见她看书,就问是什么书,她可以随便告诉他们一个书名,一些想借书看的人见是英文的,也会作罢。

陈木槿到白原后才知道,她和刘时的爱被千山万水所阻隔。她甚至觉得,即使因为爱,她也不应该到这里来,应该永远在他身边。路上走一程会休整几天,在西安、兰州、迪化还进行了政治学习。这期间她都给刘时写了信。到骑兵团后,马上进入荒原开荒,时间很紧,所以给刘时的信写得很简短,像一份电报:

亲爱的时:

我已抵部队,行程数月,可谓长征,幸有你所赠之书相伴,再远之旅途亦不觉远矣。

部队现驻南疆某处,在一名为“白原”之地。

我一切均好,虽劳累,但为建设新新疆,故感觉非常充实。

时刻念你,请来信,地址附后。

                                               槿

                                           6月17日

刘时就是收了这封信后毅然来疆的。开头分在迪化八一学校教书,但因为陈木槿的原因,他要求来到了白原。

他当兵来疆的事并没有告诉陈木槿,所以,直到他来到白原她都不知道。

那天,全连回到驻地已是凌晨。太累了,陈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散架,胳膊、腿、耳朵、脑袋、五脏六腑丢得一路都是。就在她机械地回到地窝子,倒头想睡时,通信员叫她到营部去,说教导员找她。

营部也在一眼地窝子里,面积要大一些,一盏马灯散发出的橘黄色的光,从地下透出来。“教导员这么晚叫我,会有什么事呢?”她心里很是忐忑。

陈木槿在地窝子入口外喊了一声报告,教导员在地下说了声进来。

那个铺着绿色帐篷布的土台子边坐着教导员。一个军人背对入口站着。从还比较整洁的着装上看,那是一个刚来的新兵。陈木槿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觉得有点熟悉。但她没有在意。她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是刘时。

“教导员,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陈木槿站在那位新同志后面几步的地方,问道。

教导员指了一下陈木槿脚边的土墩子:“坐,”又对那位新同志说,“你也坐。”

就在那个时候,陈木槿觉出那个站着的人像是刘时。这时,他刚好转头看她。

真的是他!

“刘时,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下午刚到。”刘时边说边在陈木槿对面的土墩上坐下来。他说完,就惊讶地盯着她看。陈木槿知道,她的脸又黑又糙,面颊脱皮,嘴唇干裂,头发干枯,衣服上已有好几个补丁,浑身灰土,满身疲惫,带着汗臭味,原来那个女大学生已变成了一个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像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贫苦女人。

他也变黑了。他把头抬得很高,故意把脖子梗起。可以感觉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理解,他显然还难以认可这里的一切。

教导员看了两人一眼,抽了一口莫合烟,说:“看来你们的确认识。”

地窝子里顿时充满了莫合烟那种独特的烟味。

“是的,我们已经订婚,但她听信部队的宣传,到这里来了。”他说。

陈木槿虽然在和刘时谈恋爱,但并没有订婚,陈木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哦,只是订婚,你们还是没有结婚嘛,新社会,即使结婚也有离婚的自由嘛。”教导员还是笑眯眯的。“陈木槿同志是为了建设新新疆,主动要求入伍进疆的,刘时同志,你又是听信了谁的宣传到这里来的?”

“我不听信谁的宣传,我是为了爱到这里来的。”

“这也是个不错的理由。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你现在已经是个军人了。”

“不,我自认为我现在还不是。我听说这些女兵征召来是分配给你们这些军官当老婆的。”

教导员猛地站起,用力拍了一下土台子,虽只有一声闷响,但力道很大,灰尘腾起老高。

“你是谁?谁给了你这样对我说话的权利?”

“我叫刘时,一名刚入伍的普通士兵,我自己给了自己表达意见的权利。”

教导员的脸已被他气白了,他把另一只手上的莫合烟猛地扔到地上,火星乱溅,然后他用脚猛地把烟跐灭,他的脚尖竟把地面跐出了一个坑。他咬着牙说:“这些问题你跟组织说去!”

陈木槿吓住了,想阻止刘时再说下去,但他根本不理她。

“您作为教导员,不代表组织吗?”

“你跟上一级组织说去!”

“我会去请求他们跟我解释的。”

陈木槿赶紧插话:“教导员,请您不要生气,他刚到部队,对部队的很多东西都不懂。”

“好吧,你们也算见面了,已经很晚,你回去休息吧。”教导员忍住怒气说。

陈木槿站起来,举手敬礼后,转身往外走。她刚走出地窝子,就听见教导员在喊:“通信员!”

守候在出口的通信员大声回答:“到!”

“带这个新同志回他的地窝子!”

“是!”

陈木槿看见通信员低头钻进了地窝子。他没想到,他和刘时的见面会是这样的。

那天是个月圆之夜,月光照在厚厚的灰土上,显得很肥腻。

陈木槿很为刘时担心。她心里也很难过。她想和刘时说话,她有太多的话要跟他说了。但在当时,她是一个女兵,他是一个男兵。他们还都是新兵。他们只能说是“同志”。这个关系之外,其他的关系都是被忽略的,甚至是错误的,不允许存在的。这个陈木槿已经知道。而刘时对军纪还没有多少认识。他以为他跟教导员说话还可以像在大学里和系主任说话一样。他以为他和陈木槿还能像在地方一样卿卿我我,花前月下。

陈木槿害怕被他看见,快步走进地窝子里,听到他的脚步声朝东边走去了。那是一连所在的地方。他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很沉重,两只脚像坠了铅。

没有人提及婚姻的事。甚至连班长林兰兰和副班长陆美珍的婚姻也讳莫如深。他们和营长、教导员是怎么结婚的,多久结的婚,真是组织安排的吗?都没人知道。他们也不像结了婚的人,他们没有家,甚至从来没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待过。班长和副班长就是战士,在大家眼里,她们和营长、教导员的关系也就是干部和战士的关系。有一眼地窝子是空着的,据说是营里的招待室,供来往官兵临时住宿,据说营长和副班长、教导员和班长有时会分头在那里相会。但从来没人感觉到过。他们的情感似乎可以靠满是黄沙的空气和风来传递,甚至可以通过空气和风交媾。如同佛教六道中的天人,只需要眼神的交流就可以得到欢愉。

他们可能在官兵熟睡时相会,也可能在某个沙尘飞扬、昏天黑地、不能出工的时候。但无论怎样,她俩都先后怀孕了。

对于组织安排营长与陆美珍、教导员与林兰兰的结合,战士很少有意见。他们唯一的意见让人有些吃惊,他们觉得组织给营长分配的老婆配不上营长;认为应把分给教导员的老婆分给营长。这是因为他们一直跟随营长出生入死,对营长的感情自然很深;而教导员则是半年前才从机关下来任职的。分老婆的事由组织上管,在战士心中,组织都是那些搞政工的。所以他们认为组织徇私了,给原在组织股工作、本来就代表组织的教导员分了一个过于好的老婆。还说教导员在组织股的时候,就给自己物色好了。

教导员虽然每天也在荒原上滚爬,但跟其他官兵相比,还是过于白净了。陈木槿觉得班长配他是比较顺眼的,组织也一定这么认为。营长则是个矮个子,因为是骑兵出身,腿有些罗圈,显得就更矮了。营长喜欢骑在马上,所以组织让他第一次和副班长见面,他就是骑着马,且在马上一直没有下来。对于组织分配的这桩婚姻,副班长陆美珍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看到骑在枣红马上的骑兵营长,就像看到了下凡的天将,再没有说什么。在组织给他们在地窝子里举办婚礼前,他们还见过一面,营长还是没有下马。他在马上,陆美珍跟在他身边,也就到他膝盖那么高。他们走了有五里路,从一块玉米地条田的这头走到了另一头。

“我三十一岁了,还是第一次跟女同志在一起走路。”他眼看着前方一朵灰白的云说。

陆美珍心跳得像厉害,说不出话。

“组织把你分配给我当老婆,你心里肯定不乐意。”

陆美珍更害羞了,有些窒息,觉得脚有些发飘,像不是踩在尘土上,而是在腾云驾雾。

“组织上定的事,你如果不愿意,可以不答应。”

“我……我服从……”

“真的?”他高兴得差点跳下马来。

“我喜欢你……的马……”

“咹?”他有半刻钟没有回过神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个子那么矮,声音却那么高!数里之外都可听见。

“那你上来骑一骑。”

“我?”陆美珍望着他,她仰着的脸很好看。“我不敢。”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说着,弯腰,俯身,一支有力的、铁钳似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陆美珍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身体已离开地面,她吓得刚想尖叫,营长已腾出马鞍,她已稳坐其上。营长自己则坐到了马鞍后光溜溜的马背上。

结婚时,营长不得不下马了。下马后,陆美珍发现他和自己一样高。瘦得浑身只剩下一副筋骨,一张脸粗糙得跟胡杨树皮差不多,手则像一对老鸡爪。他只有一个半耳朵,左耳在与日本人拼刺刀时被削掉了一块,同时被削掉的还有脑袋左边的一块头皮,留下了一块发亮的、只有稀疏毛发的疤痕。她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看到。

林兰兰和陆美珍已有身孕的体态显露出来后,整个营地都有些骚动,是那种一个家族终于有后的欣喜的骚动。从士兵到军官都是如此。但士兵中,四个女兵除外。在这个问题上,男人是一伙的。她们只是他们的女人,这从他们看她们的眼神,从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就可以感觉出来。而女兵与这件喜事无关,她们只是这件喜事的载体,像盛红枣的筐子或装喜糖的盘子。

林兰兰有一天突然哭了。她从那以后就老是落泪,问她为什么哭,她从来不说。即使陆美珍问她,她也只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她突然变得有些忧郁,很少说话,对陈木槿和王丽芳也不再那么严厉了。她拼命干活,有几次还从高处往下跳。有一天,她突然骑上一匹已变成耕牛的裸背战马,猛跑起来,在场的人脸都吓白了,幸好营长身手快,他飞马上去,把她从那匹跑着的马上抱了下来。

林兰兰受到了严厉的批评,被关了禁闭。她就被关在那间招待室里。因为地窝子没有门,其实也不是关,她是自觉地把自己囚禁在那里。陈木槿去看她,安慰她,但她不说一句话,只是流泪。

三天后,陆美珍去把林兰兰接了回来,开了班务会。说班长不愿意怀革命后代,怀上之后想通过各种方式来流产,思想有问题,发动全班对班长进行批评。陈木槿和王丽芳也只能说班长做得不对。怕班长再出什么意外,陆美珍要陈木槿和王丽芳轮流看着她,如林兰兰出了什么事,两人要负责任。从此之后,陈木槿和王丽芳就接受了这个新任务,很多晚上,她都会突然惊醒,看班长在不在。

林兰兰和陆美珍的肚子挺起来后,女兵班不用再去开荒,而是做些杂活,比如播种、施肥、引水、浇地、薅草,或者帮厨、送饭。活儿轻松了许多,累弯的腰身也能挺起来了。为此,陈木槿和王丽芳打心眼里感激她们。

陆美珍个子娇小,很快就显怀了。她不干活的时候,总会用左手扶着挺起的肚子,右手叉在腰上,她不呕吐,也很少有难受的时候,整天喜滋滋的,母性的光芒不时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林兰兰还是不笑,很少说话。她不再有表情,她的脸像是泥塑的。

她看陈木槿和王丽芳成天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就对她俩说:“你们不必这样,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该做的已经做了,我不会再去做。”

她似乎已经认命。但陈木槿和王丽芳还是不敢马虎。

有一天,班长突然跟陈木槿说:“木槿,我想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

陈木槿有些惊讶。不相信地问:“你想看哪一本?”

“只要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随便哪本都行。”

陈木槿去拿书。她说:“这里哪能看,明天我们出工时你偷偷带上。”

当天晚上,林兰兰睡得很好,陈木槿听到了她均匀的鼾声。她自己却失眠了,大概到换第三班岗的时候,才迷糊睡着。非常神奇的是,陈木槿再次梦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坐在地窝子里,看着她。地窝子的门帘没有拉上,里面填满了朦胧月色,一道锋利的月光打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把他从脚到头劈成了两半。她和班长什么都没有穿。不知何处来的光聚焦在她们身上,灯光柔和。班长侧卧着,蜷成一团,躺在她的一侧——她本来躺在地窝子的另一边。她的脸很黑、脱皮,但在睡梦中显得很美。她的胳膊经过了这么多繁重的劳动,已变得粗糙了些,但看上去还是那么柔软。她的乳房已变得饱满丰盈。她的腹部像一枚果实,肚脐原是凹下去的,像一个精美的漩涡,现在已经鼓凸起来,像一枚瓜蒂。这枚果实似乎与她未成一体,似乎与她无关,她只是不得不抱着它。她的盆骨已开始变化,已显得更为圆满。陀思妥耶夫斯基满眼爱怜地望着她,像望着他笔下的娜塔莎②。而陈木槿却仰躺着,毫不掩饰地把肉体呈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一点也不害羞。她的脖子和脸、手和脚被晒黑了,与她身体其他白皙的部分形成了反差,好像那些部分不属于她。她希望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要把她也看成他笔下的人物,涅莉也好,娜斯塔西娅·费利波夫娜③也好。她只愿意做他的情人。即使把她那已变得丑陋的脖子、脸、双手和双脚剁掉,她还有自认为很满意的肉体。是的,她的腰肢细柔,臀部紧凑,皮肤如绸,乳房完美——它的乳汁不知道可以喂饱多少孩子……

陈木槿在梦境中那么大胆,令她忧心,她想让梦中的自己不那样想,不那样做,但她没有任何办法能做到。她管不了梦中那个陈木槿。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里森坎普的描述中可知,即使他20岁时,也不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他有一张胖嘟嘟的圆脸,微微上翘的鼻子,浅栗色的头发,大脑门,眉毛稀疏,深陷下去的灰色小眼睛,几乎发灰的隆起的嘴唇,长满雀斑的苍白脸颊,病恹恹的神态。但陈木槿却如此爱他。她爱他光秃发亮的前额,深陷的眼窝,忧郁的眼神,花白的胡须,抿紧的嘴唇;爱他肩扛人类苦难时基督一样的表情……她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重新塑造了他,把他塑造成了世界上最伟大、最完美的男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没有被陈木槿的爱打动。他看看班长,又看看她,像是在疑惑他笔下的娜塔莎和涅莉怎么变成了东方女子。陈木槿想提醒他,娜塔莎和涅莉,包括他笔下所有的人物不仅是俄罗斯的,也是中国的、日本的、柬埔寨的、美国的、哥伦比亚的、莫桑比克的、英国的、波兰的、伊拉克的,他们是一切地方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似乎感知了陈木槿的提醒,充满爱意地看着她,偶尔小心地抚摸一下她的肌肤,他的每次抚摸都令她浑身颤栗。但她还不满足。她担心他的羊癫疯,担心他的身体会衰老。但她愿意和一个有病的、苍老的身体融为一体,她想为他孕育,生产无数个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二世……

梦总是能轻易被现实击碎。突然响起的起床号把陈木槿叫醒了。月光像被吹灭的灯,突然黯淡下去。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被黑暗吞没。那不知何处来的、照耀陈木槿梦境的光熄灭了,她梦中肉体的美也熄灭了。她不得不醒来。梦留给现实中的她的唯一的证物是昏胀的头脑和依然还在颤栗的肉体——身体的电流还没有消退,内心还有一种深深的迷醉感。

陈木槿疲惫地爬起来,在心中自语:“亲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竟然第二次梦见了你!”

陈木槿出工时带上的是《被欺凌与被侮辱的》那本书。她小心地带着它,扛着铁锹,跟在班长身后。

她和班长的任务是去东边的条田浇水,那里的玉米正在抱子、扬花。她俩走到的时候,朝霞刚把大地铺满。

陈木槿把书递给林兰兰:“班长,你躲到玉米地里去看书吧,我来浇水。”

林兰兰急迫地接过书,连说了几声谢谢,然后翻了一阵,小心地把书藏在玉米地里:“我们先干活。”

一条引水渠把叶尔羌河的河水一直引到了这里。浇水是最轻松的活路,把水引到地里,漫灌即可。陈木槿认为,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能见到水无疑是最幸福的事,可以好好洗脸、洗手、洗脚,遇到没人的时候,还可以躺在水渠里,洗一个澡。

水很清冽,带着喀喇昆仑山冰雪的寒意,带着乔戈里峰孤绝的气息,带着荒凉流沙的味道。陈木槿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洗了脸,头脑清醒了,昨晚的梦更加清晰。她的脸很烫,羞涩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去看自己的影子。

水无声地渗入干燥的土地。玉米蜷曲的叶片开始舒展。

“班长,你以前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么?”

“只读过《少年》,我原来并不喜欢他的小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那部小说中的很多情节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就在昨天晚上入睡前,我竟然想起了《少年》中的话,‘没有什么能摧毁我,没有什么能压扁我,没有什么能让我吃惊。我有看家狗的顽强生命力。我极其轻松地将两种相反的感情同时装在心里,这一切无需费力,全都自然而然。’”

“班长,你能想起这些话,我相信你已挺过来,我不用再担心你。你读的《少年》也是英译本的吗?”

“是的。我在图书馆偶尔读到的。”

“我听说你跟我学的都是英语文学专业。”

“但我读到大二就解放了,然后参军到了这里,当时可是满怀理想啊。”她说完,叹了一口气,眼睛望着褐色的远方,好像她的理想没有跟上来,迷失在了远方的路途中。

两人钻进玉米地,陈木槿拔了一大堆草铺在地上,让班长坐下,然后继续去浇地。

陈木槿回来时,班长捧着那本书正看得入神。她侧躺着的身形最美。她的右手撑着脑袋,乌黑的辫子垂到了地上,她的身上落满了玉米花,她的神情看上去那么恬静。

“班长,你看到哪里了?”

她坐起来,一些玉米花从她头上落下来。“哪有时间逐字逐句地看!我只能浏览浏览,你看《最后的回忆》这一节的开头跟我们现在的环境多像!我读给你听一听,‘六月中旬。这一天又热又闷;城里简直待不下去:到处都是尘土、石灰、脚手架、滚烫的石头、被蒸汽污染了的空气……’”她的声音里有了喜气。

“是的,我也没想到那个时候的俄罗斯的城市会是这个样子。”

“地浇完了?”

“水都引过去了。”

“来,坐下歇一会。”

陈木槿挨着她坐下来。就在这时,玉米地里突然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她正要看是谁来了。四个人已站在了她俩周围。他们是副班长、营部文书、副教导员和保卫股李干事。

“就是她们!”副班长挺着肚子,左手拄着铁锨,右手指着林兰兰和陈木槿。

林兰兰看着她。副班长一副凛然的样子:“你身为班长,竟带头看反革命书籍!”

李干事向班长伸出手:“把书给我吧。”

班长把书递给了他。他从前向后翻了翻,又从后向前翻了翻:“书名?谁写的?写的啥?”

“《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从书名你就知道了,作家写的是被欺凌和被侮辱的人们。他是苏联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长篇小说,写的是苏联还没有建立前,底层民众被资产阶级欺凌和侮辱的故事,揭露了贵族资产阶级的虚伪、卑鄙和残忍。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参加过彼特拉舍夫小组的活动被反动当局逮捕,判处四年苦役和五年流放。”班长似乎事先已经想好了,她回答得很流利,很平静。

副教导员说:“如此说来,这个作者也算是一个革命者。那个彼什么小组当时是干什么的?”

陈木槿赶紧回答:“是一个宣传空想社会主义、反对俄国专制农奴制的革命团体。”

文书接过话茬:“哎,这个作家当时太可怜了,只能空想一下社会主义,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已经建立了,我们不用再空想了。”

副班长把书拿过去,又翻了好几遍:“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如果不相信,您可以找人去问。”

副教导员说:“不管怎么讲,你们利用劳动时间看书总是不对的。”

班长抱歉地说:“我们刚浇完水,想休息一会儿,利用这个空隙翻了翻书。”

李干事转向我,“这书是你带来的?”

“是……是的……”

“谁让你带这些书到部队来的?我们得没收掉。怎么处理你们,我们调查清楚后再说。”

“我……”陈木槿吓得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你们今天必须把二号支渠和三号支渠之间的地全部浇完!”副教导员显然很不高兴,气冲冲地命令道。

“是!”陈木槿立正回答道。

他们“唰唰唰”地走出了青纱帐,玉米摇晃着,细小的花朵飘到刚吐出不久的花穗上,无意间授了粉。

“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不知道副班长是怎么知道了的。”

“那是世界名著,让他们调查吧,只是希望他们不要把书损坏了。”

浇完那些地,陈木槿和班长回到营地,已是凌晨一点多钟的样子。明月高悬,繁星满天,但我们只盯着地上自己时长时短、偏偏倒倒的身影,累得没有去看一眼。两人快走到地窝子跟前时,哨兵跑过来,对她们说:“教导员在营部等你们,让你们无论多晚回来都要过去一趟。”

教导员是班长肚子里孩子的父亲,陈木槿心想教导员一定是叫林兰兰去,便说:“班长,首长是叫你去吧。”

哨兵说:“不,是叫你们俩去。”

陈木槿看了一眼营部那眼地窝子。看到的确还有灯光从地下冒出来。

“肯定是书的事,记住,书是我让你拿的。”

下到营部的地窝子里,教导员躺在土台子上打着呼噜,营长在里面坐着抽烟。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莫合烟味道。当她俩站定,教导员的呼噜声骤然停了,他机警地坐了起来。

陈木槿看见自己的书已全部搜罗到教导员的办公土台上。它们很随意地堆成一摞。她的心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块。

“怎么回事?”教导员接过营长替他卷好的莫合烟,到煤油灯上点着,深吸了一口,问道。

灯光舔着教导员军队政工干部的略显斯文的脸。但即使如此,他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仍很明显。但他毕竟是班长的男人,班长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她赶紧替班长说话:“报告首长,书是我拿的,也是我拿到工地上去的。”

“这些我们都已调查清楚。你们两人都懂英语。”他转向班长,“你身为老同志,竟如此糊涂!你如实向组织交代,这书是不是反动书籍?”

“报告,不是。”

这时,营长站起来,面对陈木槿:“你个小丫头胆子不小,敢把这些洋鬼子的书带到这里来。听说这些书都是你的,你肯定读过,你说这些书的内容反动不反动?”

陈木槿说:“营长,不反动。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参加过革命,为此差点被判处死刑,后免于死罪,但坐过沙皇的监狱,还被流放过。”

“既然这样,那就不追究了吧。”营长转过头去征询教导员的意见,一看他就想尽快把这事了掉。

“不行,私自传播外国书籍,这不是小事,我认为还是按原则来办,如实报告上级,让他们处理。”

“哎,也是我婆娘多事!林兰兰同志怀有身孕,在歇气的时候看看书,有啥?她本来就是读书人嘛。”

“我认为陆美珍同志做得很对。我们不知道她们看的是什么书,如果按陈木槿说的,是革命书籍,那自然没什么,但假如是反革命书籍怎么办?”

营长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们回去,先写一份检讨,然后等候处理结果吧。”教导员的话冷冰冰的。

两人给营长和教导员敬完礼后,就往外走。走了几步,班长又回过身,站定:“教导员同志,这一切跟陈木槿没有关系,书是我想看,是我让她拿的。”

教导员一挥手:“组织会公正处理的,你就相信组织吧。”

走出营部的地窝子,陈木槿舒了一口气,班长望了望夜空,叹了一口气。天空一片黑。陈木槿突然觉得这一天太累了,即使明天把她枪毙,她也不管了,钻进地窝子,把身子砸到床上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教导员写了一份情况报告,附了陈木槿和林兰兰的检讨,一起上报到团政治处,政治处没有一个人懂英文的,只好上报给团领导。政委到军事学院读书去了,团长兼着,所以只能由他来处理。

团长翻着那些书:“不就是看看书嘛,喜欢看书是好事啊!”

主任说:“二营报上来的,说是反动书籍,书都是女兵陈木槿的,她把这些书偷偷给林兰兰看,说是传播反革命书籍。”

“二营的人一个外国字都看不懂,怎么晓得是反革命书籍?林兰兰不是黄教导员的老婆吗?”

“但他坚持原则,报上来了,自己还做了检讨。”

“他老婆不是怀孕了吗?这个时候还不晓得关心女人,扯什么蛋!”

“那……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那怎么办?”团长摸了摸脑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这些书翻译出来,知道书里面写了什么,弄清是不是反革命书籍后,才能给别人处理意见。”

“什么?”主任显然没想到政委会这样处理这个问题。

“你们政治处先组织人翻译吧。”

“这个,你看,这么大一摞……况且,政治处没有一个懂洋文的。”

“那就找人来翻译嘛。翻译完了,如果有问题,就把书封起来,再上报;如果没问题,团里愿意读书的人可以传着看,或者给出版社,印出来,让全国人民看,这跟开几百上千亩地的贡献一样大啊。”

“只有林兰兰、陈木槿,还有那个刘时懂外语。”

“现在开荒任务重,刘时是男兵,不能干这事;林兰兰怀了孩子,干不了什么事,这个黄教导员照顾不好老婆,就把他老婆调到团部来,让组织帮他照顾。陈木槿是个弱女子,能开多少地?就罚林兰兰、陈木槿来翻译这些书吧,薄书一个半月、厚书两个半月翻译完。如果任务完成得好,书又没什问题,以后就把她们作为文化教员放在你们政治处。”

“这样也好,可以让陈木槿对你多些了解。师里王政委一直在催,说你的婚姻大事怎么还没有动静?我们压力很大。”

“你一个政治处主任整天就想着这事,弄得像个媒婆子!我忙成这个样子,哪有时间操心那档子事?”

“我不操心怎么办?全师团以上干部就你还是光棍,人家都在议论,说你非嫦娥不娶。”

“不要瞎扯了。我倒是想娶嫦娥,但也得等下辈子到月球上去屯田开荒再说吧。”

就这样,政治处的通知第二天到了营部。通知林兰兰和陈木槿立即到团政治处报到。

大家都觉得奇怪。按说,团里的处分意见下达到骑兵营即可,这次却让二人到团部去。很多人都觉得事态严重。林兰兰和陈木槿也很害怕。当她们到了团部,得知政治处给她们的处分意见是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时,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任一脸严肃:“这是团里的决定,这就是对你们擅自偷看外国书籍的处分意见。”

两人觑看对方一眼,向主任敬了军礼,几乎是齐声回答:“我们接受组织的处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又摆在了她们面前。陈木槿翻看那些失而复得的书籍时,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她一遍遍擦拭着小羊皮封面上的尘土。

政治处专门为她俩腾出一眼地窝子,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只有泥土腥味和麦草味。“还专门为我们设了翻译办公室啊。”陈木槿很是惊喜。

林兰兰说:“政委上学去了,其实团长和政委是一个人。这个人真有意思,给我们这样一个处分,可能是全军仅有的了。这不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吗?”

“我是太喜欢这样的处分了。这样吧,我们分头翻译,各译一本,然后彼此交换校正,最后定稿。你怀着孩子,不能熬夜,我对这些书很熟悉,可以多翻译一些。”

“谢谢你,木槿。”两人高兴得击了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要翻译好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很难,但陈木槿和林兰兰犹如神助,翻译得好不好不知道,但很顺利。陈木槿老梦见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时甚至梦见他为她讲解翻译中遇到的难点。他们……已经不再是读者与作者,而是情人的关系。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在她的身边,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感到他的呼吸常常喷到她的脸上,她感觉到他就坐在地窝子的一角,安静地、充满爱意地看着她。一到夜晚,这间地窝子就成了两人的幽会之地。无休止的爱欲令她腰痛。林兰兰乐于成为两人的侍女,或者是《西厢记》中的红娘。有几次,陈木槿甚至梦见他们三人在一起。

有一次,在梦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陈木槿说,他不想做梅什金公爵④,他对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深怀愧意,他并不想那样塑造他们。但人物一旦确立,很多时候就由不得作家了,他会向自己的命运跑去。

陈木槿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爱情使她突然发现,她之前的爱是那么幼稚、浅薄。在这之后,她可能无法再爱任何人了,包括刘时。

陈木槿已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也没有他的消息。她像一个背叛了爱情的人。但她没法抗拒她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种爱。它既是灵魂的,也是肉体的。它是灵肉合一的。

有一天,陈木槿问林兰兰:“你会爱上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吗?”

她的脸色已经好转,右脸颊上有几点妊娠斑,但还是很美——一种圣洁的美。

林兰兰笑着看陈木槿:“你爱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了?”

陈木槿红着脸点点头:“非常爱他。我好多次梦见他,感觉他就在我身边。”

“你呀,为了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走火入魔了。”

陈木槿的脸有些发烫:“没有翻译他之前,我就梦见过他。”

“你看你的脸红得!看来你是真爱上陀思妥耶夫斯基了,但愿他的在天之灵能够感知你的爱啊!”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是的,我非常爱他,他应该能感受得到。”

“你这叫精神恋。当然,爱他是最保险的。但爱他也就爱上了一个神,完全是无条件的。”

“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他。”

“哎呀,陈木槿,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林兰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然后说,“不过,好好爱他吧,对你来说,这样真的很好。”

陈木槿想告诉林兰兰,她们在梦里一起爱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但因为这梦是她做的,她并不知道,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想,我会爱他一辈子的。他占据了我的梦,还有我的心,我的灵魂。我觉得我没法再去爱任何人。”陈木槿的声音有些迷离。

“那你男朋友怎么办?”林兰兰笑着问。

“我男朋友……”陈木槿有些茫然。

“木槿,好久没有刘时的消息了。”

“在这里我也就见过他一面。我很担心他。”陈木槿有些感伤。

“能与他疏远也好。”

“为什么?”

“因为你爱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林兰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接着说,“在有些情况下,现实中是不宜、也不会有爱情的。比如我。”

“你是说,我的婚姻也会由组织解决?”陈木槿一下站起来,“这不可能!”

“我没有那样说。但生活是复杂的,我们要有应对它的准备。”她显然想安慰陈木槿。

林兰兰颓然坐下,不说话了。

“很多时候,婚姻是荒唐的。所以,如果你拥有一份爱情,就好好把他珍藏起来吧。”

两人正说着话,地窝子外面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吆喝声:“我们团的两位才女在不在啊?”

“请问是哪个?”陈木槿问。

“我。”

陈木槿和林兰兰住到这里来后,还从来没有男人进来过。两人正纳闷是谁这么大胆,一颗脑袋已伸进了地窝子,一个身影遮住了里面的光,只见白牙一闪:“都在用功呢?”

陈木槿和林兰兰看不清他是谁,但还是站了起来。

“女兵宿舍一般人是不能进来的,你们住在这里,应该没人敢进来吧?”

“没有。”

“我是范翼飞。”

两人仍不知道他是谁。陈木槿说:“不管你是谁,都不能进来,如果有事,我们可以出去说。”

“我是来检查工作的。哎呀,看来我这个团长是白当了,我以为至少骑兵团无人不知呢,搞了半天,连两个才女都不知道我的大名。”

“你是团长?”

他个子有些高,只能微驼着背站在那里。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们这里面坐不下,他们只能在外面站着,也就是说,我是代表组织来检查你们的翻译工作的。你们是不是该指个地方让我坐下?总不能让我像个罪犯似的一直低头站着吧。”

林兰兰指了指土炕:“团长请坐。”

他坐下后,陈木槿看清了他黑得发亮的脸,因为刚刮了胡子,下巴有一圈皮肤要稍微清白一点。

他要坐下,又站起,把床单揭起,折过去,坐到麦草上。“女兵就是爱整洁啊,把狗窝都能收拾成安乐窝,我这一身土,都不敢坐了。”

他招呼陈木槿和林兰兰也坐下。两人笔直地坐下了。

“随意一点。”他满脸是笑,“知识分子就应该跟书打交道嘛,你看,才做几天学问,都变得很那个……很漂亮啊。”

陈木槿和林兰兰笑了。林兰兰说:“团长,我们这里没有水给你喝。”

“来这鬼地方后,水都戒得差不多了。你们把那个陀什么斯基的书翻译得怎么样了?”

林兰兰说:“陈木槿已把《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翻译了150页,我把《罪与罚》翻译了120多页。”

他看着陈木槿问:“陈木槿同志,是反动书籍吗?”

“不是。”

“黄教导员读过初中的,也算有文化的人了,疑神疑鬼的。”他看着林兰兰,“他三八年就跟着我打鬼子,我那时候是他的连长,后来我当营长,他当连长。你别看他文绉绉的,他能打仗,不怕死,脑子灵活。鬼子打完了,他调到政治处当干事,干了几年,脑子有点板结。他对你怎么样?”

林兰兰低下了头,当她把头抬起时,眼睛有些潮湿。“我对他不熟悉,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这个黄秀生,虽说开荒垦地跟打仗一样紧张,但也不能把老婆放在一边不管嘛。他不管,我们组织管,现在把你调到团部,让他想见都见不着!”他顿了顿,口干得咽了一口唾沫,“不过呢,夫妻是一辈子的事,以后你们了解、相处的时间有的是。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把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翻译是要用脑子的,也累人得很,这活儿可以让陈木槿同志多干点。”

林兰兰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团长!”

“把你们翻译好的东西给我看一看。”

陈木槿赶紧把她和林兰兰翻译的草稿交给团长。他接到手上,“翻译这么厚两摞了!纸两面都写满了,这字写得这么密!”

“节约用纸。”

“两个才女的字写得都好。我这人没文化,我先拿回去学习学习。”他说着站起来,“虽说是检查工作,但女兵宿舍也不宜久留啊,你们有什么困难就给我讲。”

陈木槿说:“我们正式誊抄的时候,需要好一点的纸,用纸也会多一些。”

“我让政治处尽力保障。”他说着,弯腰走出了地窝子。

“首长慢走!”陈木槿和林兰兰站起来要送,他在地窝子外面说,“继续干活!”

地窝子里面又亮堂了。

听着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地面上远去,林兰兰说:“这个团长真有意思,听说就是他让政治处把我们调来,给我们翻译小说这个处分的。”

“这个处分让我一想起就觉得好玩。”

“但很多人的确觉得这是最严厉的处分,比罚我们开几百亩荒地还要难呢。”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

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与翻译他完全是两码事。阅读他无论如何都是愉悦的,即使是去了解他呈现给读者的神性和普遍性,即使阅读他必须经受持续的内心拷问,都是一种享受。但要翻译他,就像要不断深入汹涌咆哮着的大海的最深处,或者说是去攀登通向天宇的天梯,无疑是一种难以到达的苦役。陈木槿和林兰兰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两人突然发现,她们并没有理解他,如果这样,她们的翻译就是不准确的,或者说只是一种字面上的准确。这使她们很是苦恼。

陈木槿为此经常梦魇,看见撒旦的大军在围攻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她已少有梦境,她和他也很少在一起了。

团长送回书稿那天,照例带着政治处主任,主任照例在地窝子外面等着。他把书稿整理得很整齐,加了报纸封皮,用夹子夹好了。

他这次自己在上次来的地方坐好,把译稿递给陈木槿,说:“我看了,但没有完全看懂。不过可以确认,陀斯基是个很厉害的作家。也可以确认,你们翻译的这部分没有反革命内容,由此可以暂时推断这个姓陀的也不是反革命作家。他不是反革命作家,就不会写反革命作品。但收缴的这些书,你们不翻译完,就没法下这个结论,所以,你们还得继续翻译。”

“团长,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能读他的团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团长真厉害!”陈木槿有些欣喜。

他嘿嘿地笑:“那名字太长,我是简称。我是文武双全啊,但你们不翻译,我到哪里读去?”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很难翻译。”

“那是当然。我们很多干部宁愿去开荒也不愿去识字班认字,为什么?跟字儿有关的东西太难了,打脑壳!而你们是把洋文译成我们的文字,自然是难上加难!不然怎么能说是处分呢?”

陈木槿和林兰兰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想解释一下她说的那个难,但觉得那是徒然,也就罢了。

“我一看你们这个样子,就知道你们在熬夜,这样可不行!林兰兰同志怀着革命后代,更不能成天窝在地窝子里。陈木槿!”

陈木槿站起来,立正,脆声应道:“到!”

“我现在给你一个额外的任务,你每天早晚要陪林兰兰同志溜达至少半个小时。”

“坚决完成任务!”

“坐下吧!”

陈木槿坐下了。

“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读你们近几天翻译的东西。”

陈木槿把草稿递给他,他接过草稿,就离开了。

“团长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是奇迹!”林兰兰待团长走后,由衷赞美。

“都成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友了。最主要的是,他还心细,知道你需要散步。”

“人家还是单身呢。”

“组织为什么不给他分配个老婆呢?”

“你谨防组织把你介绍给他哈。”

“应该给他分配一个爱他的人,我是心有所属了,我爱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可以同时爱一个神和一个人。神是你的信仰,人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那这个人也应该是刘时。”陈木槿想了想,忍不住问林兰兰:“你爱的神是谁啊?人又是谁?”

“我爱的神是爱情本身;人呢,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吧。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对不起他,我以后要加倍爱他。”她的眼睛突然潮湿了。

听从团长的安排,陈木槿每天早晚都陪着林兰兰出去散步。在这片荒原上,第一次有了两个过着类似知识分子生活的女人。当她们出去散步的时候,战士们就远远站着,指点她们,咧嘴笑,或悄声说。当两人从他们对面走过,有些战士会害羞地低下头,有些甚至会绕道走开,也有胆子大的老兵,专门找机会在她们散步的路边等着,想近一点看看,找她们搭话。他们把两人当作一道风景看。她们也的确是少见的风景。

有一天,秋天的夕阳正在给荒原、天空和天空中的七朵云涂脂抹粉,陈木槿陪林兰兰在地埂上散步,夕阳也涂抹着她们,涂抹着身边的每一株玉米。这荒原的泥土第一次长庄稼,长势特好,玉米棒子又粗又长,已经成熟,等待收获。玉米叶子发出沙沙声响,可以听见几声虫鸣,靠近第四朵云彩的地方,一行鸟正向南方飞行。两人有些沉醉,都没说话,连脚步也比平常要轻。这时,她们突然听到玉米地里有人说话。

“来,我刚找人从麦盖提买的莫合烟。”

然后是划洋火的声音。

“味儿比上次我从英吉沙买的正。”

“下次我帮你找人买。”

“行啊,哎,我觉得那个逑黑牛的眼光有问题,他非得说那个怀了孩子的女兵比另一个女兵漂亮。”

“我觉得她们都好看,不过,没有怀孩子的那个女兵还是要漂亮些,个儿高,腿长,她笑起来酒窝能把人醉死,看人的时候眼睛能把人装进去。”

“我也是那么认为的,她的腰细,屁股翘,哈哈哈哈……”

另一个人也笑起来。两人的笑声都是压低了的。“不过,怀了孩子的女兵怀了孩子嘛,所以腰身看不出来。”

陈木槿和林兰兰相视一笑,听他们继续议论。

“没想到她们都是大学生。”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学生女兵。”

“那个怀了孩子的女兵是骑兵营教导员的老婆。”

“那家伙文吊吊的,没想这么有福气。不过,我听骑兵营我一个战友说,那个女兵并不喜欢他。”

“组织安排的,她敢不喜欢!听说组织上已把没怀孩子的那个女兵分给了我们团长。”

“他们倒是般配,美人配英雄嘛!”

陈木槿一听到这里,急了,喊了声:“谁在那里胡说八道!”

两个家伙中的一个叫了声“我的妈呀,她们怎么在啊!”便看见有人向团部那个方向逃去,玉米地被他们飞速分开,又飞速合上。

陈木槿的脑门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嗡嗡直响,她傻站在地头,半天没动。

林兰兰站在她身边,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别听他们瞎说。”她再也说不出别的安慰的话了。

陈木槿突然想哭,“班长,我想家了,我想见刘时。”泪水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下来。林兰兰把她揽进怀里,她隆起的肚子顶着陈木槿的腹部,陈木槿能感觉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在子宫里踹她。陈木槿的泪水落在林兰兰的肩上。林兰兰没有哭,一直像慈母一样轻抚着陈木槿的背。

陈木槿无意间听到的议论给她留下了阴影。她不愿想起那个团长。以致他第二次来送书稿时,她几乎没有和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却更加留意他。他的确不令人讨厌。但她不好定位他的身份。他三十二岁,她十九岁,首长?父辈?老大哥?他介于三者之间。他这次来谈了他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感觉,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往返于地狱、人世和天庭的神,所以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写的东西就很不一般。林兰兰对他的看法深表赞同,说团长已读懂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陈木槿对他有这样的见解也很是惊奇,但只是点了点头。

陈木槿不知为什么,非常想念刘时。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她人世的爱,是她的另一半生命。她打听到了刘时的消息。那次见面后,他分在骑兵团一营任文化教员。

当时的部队每天要开生活检讨会,审视自己一天来的工作和思想。每次刘时都只是说,他没有什么可检讨的。每天要记日记,但日记要检查,主要从中去查你的思想倾向。他死活不交出自己的日记,说那是他的个人隐私。为此,他受到了严厉的批评。但他仍然那样,后来,营里把他的日记搜走了。他从此不再写一个字,为此受到了更严厉的批评。但他就是不写,最后被下到了三连。两地相距不到三十公里路,却像远在天涯。

十一

林兰兰就要分娩了,老是腹痛,团长安排她到师医院检查、待产。这也是破天荒的。当时其他部队的产妇都是在自己的连队生产。团长还打电话让黄教导员赶来陪她。

教导员没有进地窝子,他在外面喊着“林兰兰同志”,林兰兰没有应答,他就在外面等着。陈木槿发现他和林兰兰虽已是夫妻,且马上就要做父亲了,见到妻子,还有些害羞。陈木槿向教导员敬了礼。林兰兰没有跟他说话。她跟陈木槿道了别,陈木槿跟她说了照顾好自己、生个胖宝宝之类的话,她就跟着教导员走了。

教导员右手提着她的背包。她走在教导员左边,两人始终隔着两尺左右的距离,他们脚下的尘土扬起很高,但没有交融。下午的阳光打在他们背上,感觉有些冷。他们就像两个陌路人那样走着。陈木槿一直看着他们在那条路前面一道拐弯处消失。

陈木槿一个人住一眼地窝子,感觉更加安静,便抓紧时间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她记得一个苏联评论家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只有在其彻底完成后才显出一定的色彩,才具有那种令人困惑和晕晕然的炽热“气氛”,才具有那种特殊阴暗的和特殊难以忍受的、兼有冷和热的情欲。她觉得翻译他的作品也有这种感觉。翻译并不能完全呈现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风貌,不能传达其精神内涵。她觉得她只对他进行了一次粗浅的描摹。有了这个认识后,她不好意思见他了。她在梦里躲着他。任他在彼得堡飘零——他先后在那座城市的28个地方居住过。她虽然知道他住在彼得堡的什么地方,但她故意回避他。

她走在一条清冷的街道上。俄罗斯秋天的落叶不断飘落,铺满了街道。地上的落叶又不时被风吹起,铅灰色的云团占据了半个寥廓的天空。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他在梦里做爱了。她的欲望故意排斥他,她甚至有些懊悔。而她更厌恶自己,她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了。她对自己突然感到很恶心。入伍以来,她第一次有机会独处一室,第一次有机会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她好久就想这样打量自己了,她以前曾关注过自己的身体,但都是无意的,集体生活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甚至没有想起过它,任它结满污垢,被虱子叮咬,被阳光暴晒,被风沙虐待;任它在干旱中皲裂;任手脚变糙,腰身变粗,骨节变形;任乳房停止发育,月经失调;任爱情死亡,欲望泯灭。

她打量自己的皮肤、手臂、乳房、腹部、腰、小腹、腿和脚。她没有裸露的皮肤是白皙的,但已没有先前丝绸一样的质感;她的手臂和腿脚是修长的,但已变得粗糙、有力;乳房、腹部、腰结实得像农妇的;手和脚变大了,有一种黄沙的颜色;脸,她已好久没有打量过它,它像是别人的……

所以,人类必须有一个洞穴,以使人类能一丝不挂,供其悲伤,供其独自面对自己或丑陋或美好的肉体,供其掂量自己的灵魂,供其追忆刚刚直立行走时那种自由的状态。

有一天,组织股的吴干事突然来叫陈木槿到政治处去。政治处设在一间地窝子里,有30多平米的样子。主任的办公土台居中,两边分别是组织股、干部股、宣传股、保卫股、群工股,一个办公的土台子就是一个股,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里面也有一种政治意味很浓的整洁感。其他人都开荒去了,地窝子里就政治处主任和吴干事。

陈木槿给主任敬了礼,他热情地招呼她坐下。她在主任办公桌对面的土台子上坐下来。土台上铺着芦苇编成的垫子。他先问了陈木槿的家庭情况,谈了谈他所知道的湖南,问了她是怎么当兵的,到部队后的感受,还问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一直说成“陀夫斯基”)作品的翻译情况。他一边和陈木槿说话,一边卷着莫合烟。

“你们把书翻译出来,如果没问题,也不会白翻译,我们师的老政委调到北京一家出版社当书记去了,我们团长从当战士就在他手下干,他们关系好得很。你把陀夫斯基翻译好后寄给他,让他的出版社出版,到时你就全国出名了。”

“主任,有很多专门做翻译的专家呢,我们翻译的东西哪敢拿去出版?”

“我们不管什么砖家石匠,我们只认我们的战士翻译家。”

陈木槿笑了:“主任真幽默。”

“我们搞政治工作的,也有风趣幽默的时候;我们的军事干部,也不是你们女兵想象的,都是一帮只会打仗、拼命的粗人武夫,比如说我们团长,人家可是在延安上过学的,所以人家是懂陀夫斯基的。”

“团长去看过我们,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解的确很精辟。”陈木槿想纠正他的“陀夫斯基”,所以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故意说得很重。

他意识到了。但只是笑了笑。“苏联老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名字太长,太难记。你想,把他们的名字叫完要花多少时间?社会主义阵营里有多少兄弟国家?这些国家有多少人民?叫他们的名字加起来要花多少时间?我觉得啊,浪费的时间至少要把共产主义推迟十年。所以,苏联人民应该像他们的领袖那样取名,比如列宁、斯大林,多好记,我们谁都能记住。”

陈木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她想告诉主任,列宁的真实名字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只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的笔名,而斯大林的全名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原名还多两个字,是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朱加什维利,但她觉得没有必要,装作赞同,点了好几下头。

“说到哪里了?”主任搔了搔头。

“说团长在延安上过学,懂陀夫斯基。”        “干脆就叫陀斯基吧,团长就这么叫。不说这个陀斯基了,说团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团长还有个外号,叫‘长一尺’,他个子高,专门找人为他打了一把马刀,比别人的长一尺,宽一寸。从当排长、连长、营长、团长,都是冲锋在前,特别是他当营长那阵,缴获了日本人一匹好马,更是一马当先。有次冲进敌阵好一会,五个鬼子围着他,他砍翻了两个,部队才冲上来。他是一野的特级战斗英雄,光打鬼子就二十多次负伤。但他很爱惜自己那张脸,你看到没有?他脸上一个伤疤也没有。他性子直,是条硬汉,但对战士尤好,每次打仗下来,牺牲的战士他都会亲自去掩埋。他有一个本子,随身带着,里面记着每个战士的名字、出生年月、家庭地址、父母姓名、牺牲时间地点、因何牺牲,你知道,在战争年代,这是很难做到的。”

这是陈木槿以前从没听说过的。

“他是英雄啊,人又长得帅气神武,骑一匹高头大马,好多姑娘喜欢他!有个燕京大学的女学生,长得很漂亮的,从河北追到山西,又追到延安,他硬是没有答应。为啥?战争年代,他怕自己牺牲了,耽误了别人。没想等到不打仗了,却进军到这里来了,女人没了。组织上好几次考虑过他的婚姻问题,他都没答应,他说他要自己去追。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追谁去?所以全师就他一个光棍团长了。”

“像团长这样的英雄,肯定有人等着他。”

主任听陈木槿说完,一边翻看笔记,一边随意问道:“听说你有男朋友了?”

陈木槿有些警觉起来,马上回答:“是的。他就在骑兵团。”

“你说的是刘时吧。小伙子不错,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小知识分子气味重了些。不过,我们革命军队很快就会把他身上那些玩意给他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你已经是革命战士了,要继续往前走。”他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你既然来当兵了,很多在地方的东西就要切割干净。你看我们很多人,出身不好的,与原来的家庭就切割干净了;有些要断绝的关系就要断绝,有些原不属于革命战士之间的纯洁的关系,要纯洁起来,明白吗?”

陈木槿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是首长,她只能立马站起,立正,回答说:“明白!”

主任的语气又缓和下来,甚至比先前都要和气:“哈哈,说远了,今天叫你来,主要是聊聊陀斯基的翻译情况。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继续翻译吧。”

陈木槿再次起立,立正,敬礼,答声“是”,转身离开了。

十二

主任的谈话让陈木槿紧张了半天。她知道主任找她谈话的意思,但她假装不懂,只一心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她终于译完了《被欺凌与被侮辱的》,正在翻看草稿,一位战士跑来叫她:“陈木槿同志,我是团长的警卫员,他让我来请你去见他。”

陈木槿害怕了:“去干什么?”

“团长那里有本书,让你去看看。”

“一本书?会是什么书呢?”

“是老毛子写的,我瞟了一眼,全是洋文,所以团长请你去看看。”

警卫员自己骑着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如果不是浑身尘土,一定是漂亮俊逸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回走,他脚下白色的尘土腾起老高。

“哦,那好。”

“团长在四连,天太热,团长怕热着你,特意让我牵了他的马来。”他把马鞍上的灰土拍打干净。

四连有两间土坯房,团长的办公室已搬到那里。

“这马很漂亮,可惜我不会骑。”

“这是团长最喜欢的马,给他配了吉普车,他都不要。我扶你上去,让它驮着你走就是了,它走得可稳了。”

陈木槿想:“即使我会骑马,骑马也太显眼了。何况他是团长的马呢。”所以,她坚持说,“不,我自己走着去。”

“十二里路,团长等急了会骂我的。”

“我跑步去。”

警卫员很为难:“这样吧,你骑到马上,我牵着马走。”

但陈木槿已向四连的方向快步走去了。

往四连的这条路因为走动的人马多,尘土可以淹到脚脖子,总是烟尘飞扬的。这是正午。天地间的光明白花花的。天空发白,不敢抬头去看。阳光堆在荒原上,厚厚一层,像滚烫的热油。风滚草一团团地,一动不动。泥土已被烤焦,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燃烧起来。远处不时升腾起一股黄褐色的龙卷风,想去接近发白的苍穹,甚至白色的烈日。看起来它做到了,其实离天空还远得很。陈木槿像在火炉里。嘴唇发干,眼睛发干,鼻孔发干,五脏六腑都发干。

路上的尘土一有什么动它,就飞扬得老高。陈木槿不想浑身裹满尘土,所以绕着那条路走。——女人就是这样,就是马上去死,也担心自己不漂亮。

陈木槿走的时候,特意带了一面镜子。那是刘时去年送给她的一枚俄罗斯圆镜,彩锡,手绘珐琅釉彩工艺,图案立体精美,花纹雅致,色泽优美。刘时跟陈木槿说过,锡有特殊的金属质感,有良好的延伸性,易成型,在制作艺术饰品时能够逼真体现每一细微创意,张而不扬,含而不露,是他最喜欢的金属,所以陈木槿一直珍藏着它。

警卫员把马给陈木槿,说:“我得先回去向团长报告,然后再来接你。”

“我自己知道地方,你不用来接了。”警卫员是个老兵,但在陈木槿这个新兵面前,却比新兵还恭谨。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留下漫天烟尘。

陈木槿牵着马。这匹黑马由灰黑色变成灰黄的了。它无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后,因酷热而烦躁得直喷响鼻。

荒原被开垦出来,原本稀疏的植被被埋在了干燥的土块下面。远处有一棵沙枣树,像是承受不了烈日的重量,趴在那里,显得异常孤独;更远处有一棵白杨,枝叶紧抱着树干,像一柄剑,让陈木槿担心它会把天空划伤。

警卫员又一阵风似地跑来了。身后的烟尘像一列隆隆开来的火车。他在陈木槿跟前勒住马。陈木槿感到一股热浪带着浓烈的泥腥味向她扑来,把她和马淹没了。她只听到了警卫员的声音:“陈木槿同志,现在你可以骑马了吧?”

“不,我自己走,没有多远了。”

警卫员叹了一口气,只得牵着马陪她。

警卫员刚才跑马扬起的沙尘飞到天上,把天空染黄的时候,陈木槿看到了两间土坯房——当时白原最奢华的建筑。

那两间土坯房原已垮塌废弃。官兵对它作了修葺,把残缺的墙补好,找来一些杨树,抱来一些树枝,和了一些泥,做好了屋顶,便成了骑兵团的新指挥部。围绕着它,是一圈地窝子。开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偶尔出没的人像被吞食或吐出的一种食物。土坯房前面是一块空地,正中有用两根白杨木树干接起来的旗杆,上面的红旗紧贴树干,一动不动,像被烈日晒晕了。

团长背着手,在屋里转圈圈,像一条急得想咬自己尾巴的狗。听到八只马蹄踏出的脆响,他一下站定,整了整自己已整理过好几遍的衣服,想把衣服上的尘灰拍打干净。他甚至到水盆前,把头伸到水盆上方,照了照自己的脸。他对自己那张脸有些厌恶地撇了几下嘴。然后郑重其事地坐到用弹药箱垒成的办公桌前,把那本英文书在自己的身上擦了一遍,摆在面前,然后又把它移到办公桌右前方,自己拿出一份文件假装看起来。

“报告!”警卫员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身上的尘土直往下掉。“团长,我把陈木槿同志请来了。”

“好,请她进来。”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警卫员,“你看你像个土行僧似的,出去把身上的土抖调!”

“是!”警卫员站得笔直,给团长敬礼后,转向陈木槿,“陈木槿同志,团长请你进去。”

陈木槿站在门口一侧,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听团长对警卫员那么说,赶紧看自己,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看不出本色了,忙低声问警卫员:“你看我这身上,怎么办?”

“你没事的,赶紧进去吧!”

没有办法,陈木槿只好站到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她听到团长用突然变得轻柔的声音说:“是陈木槿同志吧,进来进来。”

陈木槿进到办公室,立定,向团长敬军礼时,身上的灰土直往上腾起。她听到身后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光被关在了门外,房间有些暗。她吓了一跳,举起的右手一下僵住了。

“这个破门,老是一打开就关上。”团长站起身——他的确很高,使房间一下显得窄逼起来,似乎里面的空气一下不够用了——走到门前,把门打开,阳光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用一块戈壁石从外向里把门顶住。然后拍拍手,“把手放下吧,不用敬礼了。”他一边说,一边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多谢首长。”陈木槿把手往上举了举,完成了那个不很标准的军礼。

房间里也有一股泥土的腥气。正对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进军新疆线路图,锋利的红色箭头从延安开始,一直指向现在这个叫白原的地方。他身后的墙上则挂着一把军号、一柄大刀、一把日军指挥刀、一支美式冲锋枪。这几样东西看上去刚刚擦拭过,看不见一星灰尘。

“坐坐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用两个子弹箱垒起来的“凳子”,示意陈木槿坐下。见她盯着他背后的武器看,就站起来,“它们都有来头,这把军号是我红小鬼时当司号员用过的;那柄大刀是我抗战时砍过鬼子的;那把日军指挥刀是从一个日军大佐那里缴获的;这支美式冲锋枪是我跟国民党军队打仗的纪念品。”

陈木槿小心地坐下来:“你那把大刀的确比别的大刀长。”

团长爽朗地笑了:“长一尺,这也是我的外号。”他说完,把自己跟前的军用茶缸推到陈木槿跟前:“天太热,喝口水。”

陈木槿实在太渴了,端起他的茶缸喝了一大口。

“这水含碱量太高,有些苦涩。”

“我没有喝出来。”

“你是渴坏了。今天叫你来,是要让你看看这本书。它是有人昨天从七连副连长那里缴来的,全是外国字,我一句也看不懂,说可能是反革命书籍。”他说着,把书推到陈木槿面前。“你可能不知道,七连是由国民党起义官兵改编而来的一个连队,那个副连长改编前是那个连队的连长。”

陈木槿一看书名,就有些惊讶。那是一本英文版的《政治的罪恶》,法国人路易斯·博洛尔所著,伦敦费希尔·安文出版公司二十世纪初的版本。她上学时读过这本书,还记得书中有那样的话,“政治会败坏人的良知。”“在一个国家里,政府的品质总是影响并成为该民族性格品质的模型。”“恶劣政府造成的后果是人民道德水平的普遍降低。”“如果一个政府是高压和专横的,它就会使整个国家谨小慎微、了无生机、相互猜忌和奴性十足。”“通过发明各种背信弃义的诬谄告发活动,政治使人类的人格品性不断地堕落”。

这本书是怎样从伦敦来到这个地方的?

书的封面洁净,虽然内页一看就知道被翻阅过很多次,但没有一个折痕。

看到陈木槿专注的神情,团长似乎很得意。“据说那个家伙死活不给,你说说这是本什么书?”

“这个……我再看看……”

“你先看看这书是啥名儿,如果是反革命书籍,那个副连长可要倒霉了。”

陈木槿没法界定这本书。因为这个书名报出来后,她怕会当即引起歧义。她担心他们会把“政治”和“政权”划等号,会把关于政治的普遍真理理解为特指,理解为映射,理解为指桑骂槐。

“好像是《罪与罚》。”她不知道怎么说出了这个书名。

“哦,是洋鬼子写的吧?”

“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我们翻译的书中就有这一本,好像版本都一样。”

“哦,看来喜欢这个作家的人不少啊,那个副连长能看苏联作家的书,不错。”他抬起目光,看着屋顶,像是看着苍茫深邃的宇宙。“那好,这本书你也拿去吧。”

陈木槿很少撒谎,心里越来越紧张。她没有说话,只是翻书。书的纸很柔软、洁净,有时可以看到英文做的批注,有一股陈旧的纸香气从书页中散发出来。

从团长的办公室走出来,陈木槿想尽快去见见那个副连长,让他知道他的书不是《政治的罪恶》,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他的书已在她那里,他不用害怕了。但陈木槿不知道怎么去找他。一个女兵去找一个起义军官,人家会怎么看?她很着急。第二天,她想了一个办法,直接去向主任请假,说那个副连长懂外语,有几个翻译方面的问题,需要向他请教。

陈木槿是第一次主动去找主任,他很高兴,说:“你这种做学问的精神很值得表扬,但那家伙死球了。”

“什么?”陈木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连那个副连长已经自杀了。”

“怎么会呢?”

“是啊,好多人都这么想。昨天晚上收工后,战士还看到他睡觉了,但今天早上起来,地窝子里没有人,直到要上工了,还没有见到他,连里就派人四处去找,最后在连队东边的沙丘后面找到了,他用镰刀把手上的动脉割断了,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

“谁知道!有人说是因为上头没收了他的书,他想不开。这怎么可能呢?谁会为了一本书去死?团长不是让你看了嘛,说那书没什么问题嘛。他是中央大学政治系毕业的,家庭条件很好,我看他还是吃不了这个苦,自绝于我们革命军队了。”

陈木槿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有人举报他看反革命书籍之前,我到七连去检查工作还跟他谈过话,觉得小伙子文化水平高,表现也不错,师宣传科让我推荐人才,我还准备推荐他呢。”

“哦……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革命意志很重要啊,他之所以走上这条不归路,就是革命意志不坚定啊!”

陈木槿给主任敬了礼:“我回去了,主任!”

“好,你那个翻译的问题就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明白,主任。”

陈木槿转过身,泪水一下模糊了她的双眼。走出地窝子,她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回到地窝子,陈木槿拿出《政治的罪恶》,把它埋进了营地旁边的沙漠里。在那本书的坟堆前,她坐了很久。

深秋的阳光有些苍白,无力地悬挂在天空中央。

十三

陈木槿每天翻译完作品,照例沿着团部南边那条水渠散步,它远离通往团部的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水渠里留着叶尔羌河的流水,她喜欢看见水流,她可以把它想象成湘江,可以把它想象成她身体里的一条河流——她身体里一直有一条河,这是她来到荒原之后发现的。因为玉米已经成熟,冬麦还没有播种,没有需要浇灌的土地,水渠里的水不多。

深秋的天空高远,傍晚的云霓映照着大地。她在水渠的一侧走着,当她向前看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看见团长背着那把“长一尺”,刀柄上变色的红布飘扬着,立马站在前方,勒马面对她,像在等她。她的右边走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左边走着刘时,后面则跟着那个自杀的副连长。这种情景虽是幻觉,还是吓得她一下站住了,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向后退。四周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低声叫她,浑身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人像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然后有人猛地把她拉进玉米地里。她想呼喊,但喊不出声。

“是我,木槿!”

陈木槿不敢相信那是刘时的声音。但刘时隔着三株玉米,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隔着玉米,刘时的左手还拉着她的右手,喘的气有些粗,喷到了她的脸上,气息不再是以前那样清纯,有一股复杂的气味——那是由玉米发糕、玉米碴子粥、馕、马料(比如豌豆)、盐碱、沙尘、萝卜、腌咸菜、洋葱、洋芋在嘴里的残留物经过发酵后的味道。陈木槿忍着,没有偏过脸去。她嘴里的味道可能也跟刘时差不多。刘时的脸和手是黑黄色的,嘴唇干裂,冒出的血珠凝结在上面,皮肤粗糙得像抹了一层麸皮,脸上皲裂的伤口也有血凝结着。他军装肩膀、背部、肘部,裤子的膝盖、臀部都是补巴。补巴的颜色不一样,疤补得很粗劣,针脚不匀,线粗细不一。他看上去很单薄,变得瘦小了。

陈木槿站立不稳,想要倒下。刘时两脚把面前的玉米踩倒,把她扶住。刘时的确比以前有力。陈木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突然瘫软了。

刘时紧紧拥抱着她,没有动,好像仅仅是一截用来支撑她的木头桩子。然后,刘时慢慢把她推开了。他们之间被一种东西横隔着,分明可以感觉到。但那种东西异常陌生,之前从未有过。

陈木槿看着变得陌生的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你还在连队?”

“还在。不像你,已经爬到团部了。”

“我是在这里受处分呢。”

“有这样受处分的吗?哄鬼呢,还不是想让你离那个团长近一点。”

“真的是为了这个?”陈木槿觉得自己的话很虚伪。

“木槿,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行,我们不能当逃兵。”

“你我首先是个知识分子。”

“你还是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

“你倒适应得很快啊!”他话语里突然满是讥讽的味道,“我知道,你很快就会成为团长夫人了。”

“胡说!”

“我一来下面就在传,这几天传得更多,所以我才跑来。”

“没有任何人跟我讲过。”

“我听说组织上早就安排好了!所以,你应该跟我逃走。”

“往哪里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我还是那句话,你首先是个知识分子,然后才是军人,但你看你,一点知识分子的尊严都没有了!你已堕落,堕落成了一个无知的,只知道服从的女兵!”他几乎是在吼叫,平时的斯文气一点也没有了。

“你……”陈木槿又急又气,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赌气地说,“是的,我现在就是一个无知的,只知道服从的女兵!”

“你愿意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兵,你就做去吧;你要做团长夫人,你就做去吧!我祝贺你!”刘时说完这句话,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陈木槿在后面追他,但他钻进玉米地,转眼就被青黄色的玉米田吞没了。

十四

林兰兰半个月后从师医院回来了,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取名黄原,乳名小原。这个消息提前传到了团里,两天后,营长的妻子,也就是陈木槿的副班长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陈沙。这是荒原的新一代,全团着实兴奋了一阵。团长一高兴,放了一天假,每连分了半头驴,跟过年一样。

林兰兰似乎变了一个人。她身上的忧郁之气没有了,浑身笼罩着母性的光芒,那种光芒是金色的、柔美的、绵长而永恒的。那种美无法言说。

她看教导员的眼神已变,可以主动跟他说话了,他们至少已变成了熟悉的人。

教导员放假那天在团部呆了一天,次日一早才返回营部。

林兰兰带着孩子,仍然跟陈木槿住在一起。这个地窝子因为有了这个小宝贝,感觉变成了一个小天堂。孩子的欢笑和啼哭让荒原变得生机勃勃。

团长也常来看望小孩。他喜欢那个孩子。他骑着他的黑马。那匹马除了额头有块菱形的白斑、四蹄雪白外,浑身乌黑,团长和那匹马的感情的确很深,即使再忙,都要亲自遛一遛。很多时候,他的手扶着马漂亮的脖颈,和它说话,像兄弟一样。他骑在马上腰身笔直,的确神采飞扬。他说黄原是骑兵的后代,从小就该熟悉马背上的生活。他一来就把孩子抱走,抱着他骑着马四处溜达,有时还飞奔一阵,搞得孩子的母亲很担心,却又没有办法。那孩子后来一听到马蹄声就兴奋。

有一次,团长让林兰兰抱着孩子骑在马上。林兰兰犹豫了半天,还是受不了那匹俊逸之马的诱惑,答应了。团长叫警卫员牵着马,带着她遛了一圈。她说这匹马走起来真稳,跟坐在椅子上一样。此后她再也没有担心过团长带着黄原在马上闲逛了。

过了两天,团长对陈木槿说,“陈木槿同志,你也试一试?”

陈木槿有些犹豫。

“这可是三师唯一的骏马,这样的骏马你不骑,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我要自己骑,不要人牵着。”

“好啊,像我骑兵团的兵,上马!”

但陈木槿却不敢走到马跟前。硬着头皮,也只到了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好像它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匹黑豹。

“不要怕。你上次牵着它走了好远的路呢,这马认穿军装的人,从前方接近它,拉住马笼头,遛一会儿。”

团长在旁边指导陈木槿。陈木槿按他说的做了。但她靠近马时,虽有1米65的身高,却没到马背。她心虚了。

团长走上来,把马缰拉住:“左手抓住马鞍,左脚踩上马镫,上!”

但陈木槿还是害怕,觉得腿上的劲一下没有了,脚怎么也踩不上去。团长着急,想扶她上去,又因她是女兵而不便出手,便索性把手掌摊开:“踩在我的手掌上。”

陈木槿更觉得不合适。团长却仍把手摊着。她只好踩上去。他的手很硬,她像是踩在一块石头上。团长用力一托,陈木槿骑到了马上。

“不错!左手抓紧马缰,右手抓紧鞍前铁环,前脚掌踩实马镫,马小跑时,屁股抬起;马跑开后,踩住脚镫,屁股和马鞍脱离。你看到过骑马的人,他们怎么骑你就怎么骑。”

但陈木槿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两腿发软。她为刚才的话后悔死了。就在这时,团长拍了一下马屁股,说了声:“老黑,去!”

那马引颈嘶鸣一声,木槿吓得差点惊叫起来。

团长说:“老黑,爱护新同志,跑稳一点。”

老黑短促地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它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步幅慢慢加大。然后小跑起来,但它不是那种颠人的碎步,而是把那种飞奔的速度变慢了,像慢镜头一样。她心里的恐惧没有了。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她试着来适应这种飞翔。她两侧的大地像一块被它快速扯开的布一样铺展开,前面的世界越来越快地迎面扑来,但她浑然不觉。风声从耳边掠过,有力的马蹄声被马抛到了身后。

陈木槿突然担心这匹马会一直奔跑下去。她的确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住,怎么让它返回。她只有一个想法,想滚落到地上去。她想象着那些骑马的人,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但这些脑袋里的想法一出现,就被风刮飞了,只留下了一些残留的意识。这些意识告诉她,勒住马缰,她的右手这么做了。马长嘶一声,后腿直立,前蹄腾空。陈木槿觉得身体发虚,像被抛起,但等到它前蹄落地,她又安稳地落到了马鞍上。

这马一气跑出了至少二十里地。陈木槿勒马立定,放眼四望,空无一人,只有秋后荒原无限辽阔的寂寥。她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西伯利亚。想起1849年圣诞节前一天的午夜十二点整,他第一次被戴上镣铐,被押上无蓬雪橇,踏上西伯利亚苦旅。退役工程兵中尉的罪状是在一次聚会上宣读了《别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信》,因此被指控具有自由思想,在对待君主和祖国的态度上有触犯法律的越轨行为,剥夺职位及一切财产权并予以枪决。最后被判决为剥夺一切财产权,流放要塞服苦役八年。尼古拉一世最后批示改为服苦役四年,贬为列兵,但他的仁慈“要在准备执行死刑的最后一刻宣布。”

陈木槿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在西伯利亚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和狂风暴雪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敞篷雪橇上是怎样度过的。陈木槿承认,她忍受不了那样的苦楚。但为了他,她也会跟随他涉过西伯利亚,直到鄂木斯克监狱,甚至守在那里,在附近乞食,委身于无数人,活下来,等待他被释放。她想,她能够做到。

陈木槿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羊癫疯。这病起于何时,她不得而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女儿和弗洛伊德认为是受到他父亲被农庄的农奴打死的刺激引起的;有人认为是在对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执行死刑时吓出来的——一位当场疯癫,另一位白发变黑;还有人说是西伯利亚服苦役留下的;也有人说他是在工程兵学校读书时,有次出席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家庭舞会,他见到贵族少妇谢尼亚维娜,被她的美貌所震惊,当场昏厥后导致的——他当时十九岁,和陈木槿同龄。想到这里,她就想笑。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所爱的女人除女权主义者苏斯洛娃外,都是一些底层女性。他一生有过三次狂热的恋爱和两次婚姻。第一次爱上的是别林斯基文学沙龙主人巴塔耶夫的妻子巴塔耶娃。第二次恋爱发生在流放期间,爱上的是有夫之妇玛利亚,经过3年的追求,终于在1857年与玛利亚结婚。他1861年回到彼得堡后,与玛利亚关系恶化,与此同时认识了年轻的苏斯洛娃。他将其全部激情倾注在对苏斯洛娃的狂热追求中,但最后无果而终,得到的只是疯狂的赌瘾。直到遇到安娜,他的生活才真正安宁。

陈木槿认为自己也可以做个像安娜那样的女人,使他摆脱债务,成为父亲,羊癫疯慢慢痊愈,戒掉赌瘾……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流得满脸都是。她突然想到,她不可能成为安娜,更不可能成为苏斯洛娃,而只能成为西伯利亚的玛利亚。

她勒转马头,往回走去。马儿走得很慢。但一声隐隐的唿哨声,唤得它再次如风般疾驰起来。

那是团长的唿哨。那匹马快到团长跟前时,大家都朝陈木槿欢呼。

团长拉住马缰,拍了拍马的脸,然后看着陈木槿说:“一个女骑兵已经诞生了!”他说着,伸出手来,要扶她下马。陈木槿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团长的手像一把锉,热烘烘的,陈木槿感觉自己的手正在被他的手吃掉。

与此同时,陈木槿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她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脚落地后,竟没能站住,团长不得不扶着她,而她的手,则紧紧地抓住了团长的肩膀。

就在那一刻,陈木槿突然想起了班长对她说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少年》中写的话:“没有什么能摧毁我,没有什么能压扁我,没有什么能让我吃惊。我有看家狗的顽强生命力。”

那每个字都闪着光芒,异常清晰。

作者简介:卢一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各类著作10余部,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激情王国》、长篇纪实文学《八千湘女上天山》、随笔集《世界屋脊之书》,作品曾获解放军文艺奖、中国报告文学大奖等。现居乌鲁木齐。

2B铅笔

◆刘   浪

1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哨哨的铅笔丢了。

哨哨是个八岁的男孩,上小学二年级了。我至今还没见过这孩子,只是听说小家伙长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娇羞的小女孩,一笑,两个脸蛋上一边一个小酒窝,像两个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微型漩涡一样,让人的心里暖融融的。

我还听说,哨哨这孩子有点蔫淘。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非典过去一年多了,这孩子就是忘不了当初“出现疑似非典病例”若干例的“疑似”这个词。“妈,我疑似饿了。”“爸,这道题我疑似不会做。”“我想买一个变形金刚,爸,你看疑似行不行?”好像要是离开了“疑似”,他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一样。哨哨的爸爸大刚倒是没觉得儿子的这个口头禅有什么不妥。哨哨的妈妈,那个小名叫艳秋的女人,她却有些听不惯。赶上心烦的时候,她就会对哨哨大喊,滚一边去,逮个屁你就嚼不烂。

哨哨丢的那根铅笔,是大刚给买的,上海产的中华牌子的2B铅笔。这铅笔有些名头,很多高中生高考时,就是用这种笔来填写答题卡。

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多介绍几句大刚。大刚,三十三岁,河滨化工厂的配料工人。河滨化工厂,你大概也知道吧,就是涧河北岸的那家以风化煤作为主要生产原料的工厂,它的左边是北岸陶瓷公司,右边就是日渐消瘦和浑浊的涧河,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东南方向流淌。

如果你不是在车间,而是在大街上见到大刚,你十有八九会以为他是一名教师。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感觉的。而且,我还认定他教的,一定是音乐或者美术这些贴近艺术的科目。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们以貌取人,大刚的皮肤很白,另外,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很是儒雅的书卷气质,再加上他戴着副五百度的近视镜,迷惑性就更大了。

跟大刚相对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大刚的户口簿上,文化程度那栏,横平竖直地注明的是这两个字:初中。而实际上,大刚当年初二没念完就回家了。原因呢,是大刚总是误把教室当成了卧室。用他本人的话说是,我也不知道咋整的,反正一进课堂我就困。紧接着,大刚顺风顺水地追加了六个字:我操他个妈的。大刚指代不明的这句粗口,让我觉得他应该不是一名教师了,更不会教人美术或者音乐。所以啊,“细节决定成败”这个说法,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我就觉得大刚的这句粗口,就像一块抹布一样,把他身上的儒雅气质擦掉了不少。

大刚最终还是拿到了初中毕业证。因为当初的班主任老师跟大刚的爸爸是朋友。大刚的爸爸还送给了班主任老师两瓶白酒,六十度的北大荒酒。

你可不要小看这张毕业证啊。要是没有这张纸的话,大刚十八岁那年,他就进不了河滨化工厂,就算进得了,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大集体工。如果他不是大集体工,当初待业的艳秋,就不会嫁给他。而艳秋要是没嫁给他的话,他至今仍打光棍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此说来,这张初中毕业证就算得上是蝴蝶了,自然是可以引发“蝴蝶效应”的那只蝴蝶。

如今,大刚走在大街上,每次见到代办文凭的那些不干胶小广告,他都是倍感亲切,同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大刚感觉亲切的是,自己好歹也是有一张文凭的;大刚忿恨的是,当年为什么没有这种广告呢?要是有的话,就是贷款,就是抬高利贷,他也打算办个专科、大本之类的毕业证。这种矛盾的心理足以表明,对于自己的学历,大刚是有所不满的。或者换一个说法吧,大刚是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满。毕竟在我们这个社会,一个人生活质量的优劣,有时取决于他学历的高低。

应该说,大刚还是比较清醒的吧。他知道,他自己的这辈子,基本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除非祖坟突然来路不明地蹿起青烟。这样一想,大刚就像很多很多家长一样,只能是把希望一股脑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如今不是什么都讲究从娃娃抓起吗?学习当然更加不会例外。前年九月,哨哨上小学了,大刚一家伙就给哨哨买了五扎2B铅笔。你一定知道的,一扎,是十二支。

大刚说,儿子,上学高兴不?

哨哨说,高兴。

大刚说,儿子,你爸你妈可就全都指望你出息了。

哨哨说,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觉得“出息”这个东西,没办法一下子给儿子解释清楚,他就没有解释,而是接着问,儿子,你想不想好好学习?

哨哨说,想。

大刚说,那你能不能学习好?

哨哨说,能。

大刚哈哈大笑。

哨哨又问,爸,出息是什么东西?

大刚说,出息就是你学习好,将来考上名牌大学。说完,大刚就笑得眯上了眼睛。而他的眼前,全是多年以后的情形:哨哨坐在考场中,手握2B铅笔,从容不迫地涂写答题卡,接着是被北大或者清华录取,大学一毕业,就当上了科长,甚至是副处。

可哨哨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大刚的眼睛一瞬间又睁开了,而且瞪得滚圆滚圆。

哨哨说,嘁,我还以为出息是个好吃的东西呢。

2

好了。现在,我接着说哨哨的铅笔。

周四的早上,大刚就已经发现了,他当初给哨哨买的五扎2B铅笔,只剩下了两根。大刚用小浣熊牌子的卷笔刀,把这两根铅笔全都削好,放在了哨哨的文具盒中。到了晚上,哨哨提醒大刚,爸,我只有一根铅笔了。大刚也没有太在意,心想,周末再去买上几扎就是了。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哨哨吃过晚饭,要写作业了。

爸,你给我拿根铅笔。哨哨喊。

大刚撂下筷子,起身拿过哨哨的文具盒,打开一看,只有橡皮和格尺,还有一些细碎的纸屑。大刚急忙又在哨哨的书包里翻找,还是没有铅笔的踪迹。

大刚问哨哨,儿子,你铅笔呢?

哨哨端了下肩膀,同时摊开两只手,以这种肢体语言表明自己不知道铅笔的去向,也不屑于知道铅笔的去向。

大刚的心里就有点生气。昨天刚削好两支,今天就丢了一对,这孩子是不是不长心啊?大刚说,明天吧,明天我去给你买。

哨哨说,老师作业留得老多老多了,今天不写,明天后天我写不完。

哨哨的妈妈艳秋也在旁边催促,你磨叽个啥?麻溜给儿子买去。

大刚走回饭桌,急忙扒拉了几口饭菜,就下楼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文具店也已关业。沿着北岸街向东,大刚走了五家小卖部,见到的都是那种花花哨哨、小里小气的自动铅笔。店主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向大刚历数自动铅笔的优点,美观啊,经济啊,方便啊,大刚岿然不为所动。2B,高考,这是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够妥协。最后,大刚终于在第十家小卖部,也就是北岸街尽头的毛毛超市,买到了2B铅笔。当然了,还是五扎。

回到家,大刚一边擦汗,一边叮嘱哨哨,儿子,以后你注意点,别老丢,把你爸腿都遛细了。

哨哨没理大刚,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大刚说,儿子,别看了,写作业吧。

哨哨的眼睛仍旧没有离开电视,他说,明天我再写。

哨哨的妈妈艳秋说,你老催孩子干啥?让孩子看看电视就不行啊?

大刚的心里就有了火气,好在还没到要发泄出来的地步。他就拿过卷笔刀,削好了两根铅笔。

看完动画片,哨哨要写作业了。哨哨把数学作业本铺开,没有埋下头去,而是扭过头来,对大刚说,爸,张彩虹是疑似小偷。

大刚一下子抻长了脖子,他说,啥?啥小偷?

哨哨就告诉大刚,他同桌的女同学叫张彩虹,他怀疑是张彩虹把他的铅笔偷走了。

大刚把抻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他说,儿子,咱可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就算铅笔真让张,让张啥虹偷,那个,真让她拿去了,这也不算个啥,咱就当白送给她了。听话啊儿子,这话你出去可别瞎说。

哨哨说,我知道了。然后,哨哨把头埋向了书本。

大刚刚要走开,哨哨又扭过头来,说,爸,我不想跟张彩虹坐一桌。她可笨了,我们老师有一回说张彩虹是花岗岩脑袋不开窍。

大刚就愣住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迟钝的木头桩子。他没说什么,慢慢地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之后说了一个字,嗯。

这一夜,大刚怎么也睡不着,跟热锅中的一张夹生饼似的,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掉过去。实在睡不着,他就把艳秋扒拉醒了,把哨哨丢铅笔的事告诉给了她。

艳秋的困意正浓得化不开,被大刚扰醒,就有了一肚子火气。艳秋说,你可别瞎扯老婆舌,啥铅笔被人偷了?你儿子随你,老是丢三落四,你不知道是咋的?

大刚说,咱们真得给儿子调调座位,咱们不能让儿子跟个小偷坐一块。行行行,算我说错了,她没拿咱儿子铅笔,她没拿,是儿子丢三落四,行了吧?可你知道不?咱儿子那同桌贼拉笨,老师都说她是花岗岩脑袋。你想想,咱儿子老是跟笨蛋坐一桌,时间长了,咱儿子不也得受她影响啊?咱真得想个法子,给儿子调个座。

这下,艳秋的困劲也没了。她扑棱一下坐起身,左胳膊肘扫到了大刚的鼻子。艳秋看来是知道公爹当初的经验啊,所以她说,要不明天你买点啥东西给老师送去?

大刚忍着鼻子的酸痛,叹了口气,说,送点东西倒也不是不行,关键是老师喜欢啥呀?再说了,我得有个送礼的由头。我总不能说儿子的同桌是小偷吧?我也不能说人家脑袋笨,会影响到哨哨,对吧?

那可咋整?艳秋也叹了口气。

依我看哪,咱得想法找他们校长、主任啥的,让他们把话递给咱儿子的老师。大刚说这儿,也坐了起来。他接着说,咱们这样才有力度,老师保准得抓紧落实,也能高看哨哨一眼。

嗯,我看行。艳秋笑了。但她的笑,只舒展开了一半,又收回去了。她问大刚,你认识他们学校领导?

认识个屁。大刚重又躺下,说,认识我还跟你商量个啥?

艳秋就又叹了口气,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自己的前额,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敲得大刚脑子里面嗡嗡响。还好,敲着敲着,艳秋不敲了,她一拍大腿,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二嫂的妹妹的老婆婆,以前好像是哨哨学校的副校长。

大刚扑棱一下坐了起来,说,太好了!

可她早就退休了。艳秋叹了口气,接着说。

大刚抓住艳秋的手,说,退休怕啥?虎死余威在,老领导说句话,老部下咋也得给个面子。明天你别上班了,赶紧找你二嫂去。

3

第二天一大早,艳秋就赶往二哥家。

由此,接下来出场的,就该是艳秋的二嫂了。可是,作为这个故事的叙述人,我却想不起艳秋的二嫂到底是姓王还是姓杨。还好,我记得她的名字,叫伯丹。我也记得伯丹妹妹的名字,叫仲丹。

从艳秋家到她二哥家,大致是十五分钟的路程。我说的是乘坐公交车,6路和27路都行。要是步行的话,时间起码是要翻倍的。这会儿,艳秋已经登上了27路公交车。趁这个机会,我想先讲一讲上个周末发生的一件小事,算是事先交代一点背景。

上个周末,艳秋的母亲过生日,是六十大寿,子辈人孙辈人基本都赶回来了。午间开饭之前,也或者是吃过饭吧,没什么事可做,大伙就开始打麻将,艳秋是其中一员。好像是麻将打到第三圈的时候吧,艳秋到洗手间方便,就让二嫂伯丹替她打一把牌。艳秋方便回来,站在伯丹身后。伯丹抓牌,抓来一张九条,解决了断幺,牌也有听了,具体说来是有了两种选择,一是可以打出一张四万,看三六万听;二是可以打出一张五万,看四万和三条对倒。艳秋说,打这张。她边说边指了指那张四万。伯丹没理她,把五万打出去了,结果给坐上家的二哥点了炮。二哥是四万、六万夹五万的听,而他的门前清是三个五万。二哥和的是最后一张五万,在涧河当地的麻将游戏规则中,这叫做黑夹。在涧河当地,麻将游戏的另一规则是谁点炮谁付钱,这叫一家包。再就是,点夹炮,炮钱翻倍,点黑夹则再翻倍。艳秋之前赢来的钱,一下子都输出去了不说,她还要从自己兜里拿出几张。艳秋就气得推了一把伯丹,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打。也不知道是艳秋推的力量太大了,还是二嫂伯丹没有坐稳,反正这一推,伯丹就一屁股坐地上了。艳秋急忙去扶伯丹,伯丹将她的手使劲扒拉开,自己站了起来。伯丹脸色铁青,什么也没说,进厨房洗碗去了。

现在,艳秋已经来到了二哥家。在这个故事里,艳秋的二哥没什么戏码,我干脆就安排他去上班了吧,家里就留伯丹一人。

2B铅笔、疑似小偷、花岗岩脑袋、座位。没费多少口舌,艳秋说明了来意。

伯丹心不在焉地听着。艳秋说完了,伯丹皱起了眉头。她说,仲丹她老婆婆那人吧,挺刁,得理不让人,没理辩三分,俺们家人谁都不爱搭理她。伯丹的语气很冷淡,神色里面显然掺杂着大剂量的厌烦。

艳秋的鼻尖就渗出了汗水,有些晶莹,更确切地说,是有些油腻。直到这个时候,艳秋才想起了上周的牌局,她觉得二嫂这是还在生她的气呢。艳秋揉了揉鼻子,说,二嫂,你也知道,我和俺家大刚都没啥能耐,谁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这事呀,我还真就只能是求你,你说啥也得帮我这个忙。

伯丹摆出急着要去上班的样子,她一边装饭盒一边说,我跟那老太太也不熟。

艳秋的眼里,一下子就涌满了泪水。

伯丹看到了艳秋眼里的泪水,她就停了下来,轻叹了口气,说,昨天我跟仲丹通电话,她正在北京旅游,最快也得下个礼拜才能回来。

艳秋察觉出了二嫂缓和的迹象,急忙点头,使劲点头。

伯丹接着说,艳秋你也别急,等仲丹回来,我就跟她说,让她去找她老婆婆。

行,行。艳秋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了将要泛滥的苗头。

伯丹说,这事你也不用着急上火,着急上火也没用。

艳秋说,是,那是。

伯丹说,哨哨还小,想学坏也不可能个把礼拜就学成。

伯丹的这句话,就像一块隔夜的馒头,让艳秋觉得发噎,但她还是说,对,那是。她边说边拿出一张白纸,上面已经事先写好了哨哨学校和班级。艳秋又拿出五百元钱,连同这张白纸,一并递给伯丹。艳秋说,咱也不能白求人家,这点钱,你替我给老太太买点啥,事后我再请你和仲丹吃饭。

伯丹接过钱,说,艳秋你这是干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钱一张张地举过头顶,对着阳光检验真假。

艳秋的双手就都使劲攥成了拳头。可能是攥得太紧了吧,她脸上的笑也就不那么均匀和舒展。艳秋说,现在求人哪有白求的呀?二嫂,这事就拜托你了。

4

现在,我想该是轮到仲丹出场的时候了。

仲丹对丈夫、伯丹等人说,她是一个人去北京催讨货款,捎带旅游一下。可实际上,她没去北京,而是去了杭州,并且不是一个人去的。

跟仲丹一道去杭州的,是一个叫王仕达的男人。准确一点说,是仲丹跟着王仕达一道去的。王仕达,是涧河市浩瀚矿业有限公司的总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涧河市评选十大民营企业家,王仕达排名榜首。他的浩瀚矿业有限公司,坐落在涧河的南岸,隔着涧河,与大刚所在的河滨化工厂相对着。

仲丹,是王仕达的第三任秘书。

两个人登机的时候,仲丹的背包里,装有化妆品、纸巾、钱夹、钥匙等物件,都很常规,重量完全可以用克为单位来计量。稍稍涉嫌不常规的是,仲丹的背包里,还有几包毓婷。仲丹就觉得自己的背包,原来也挺沉的,压得她的两个肩膀都有点发酸。

我没有去过杭州,所以我讲不出杭州的景观,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我索性也就略过这一节吧,直接讲仲丹和王仕达返回的过程。

由杭州返回涧河,仲丹和王仕达没乘飞机,而是坐的火车软卧。仲丹最明显的感受,是她觉得背包的分量有些轻了,这很可能是因为她来时携带的那几包毓婷全都不见了。我这已经是第二次提到了毓婷吧?虽然你肯定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还是想再啰嗦几句。毓婷的学名,应该是叫左炔诺孕酮片,它的主要成分是左炔诺孕酮,辅料为淀粉、乳糖、蔗糖、糊精、硬脂酸镁、羧甲基淀粉钠,适应症为用于女性紧急避孕,也就是在无防护措施或其他避孕方法失误时使用。至于用量用法、注意事项以及药理作用等等,你自己搜集去吧,我刚刚说的这些,是从百度上复制下来的。

列车行驶到哈尔滨的时候,仲丹收到了姐姐伯丹发来的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还说有一件事想求她办。

仲丹就拨打了伯丹的手机,说,我正往回赶呢。姐你有什么事?你说。

伯丹就把艳秋想给哨哨调座位的事说给了妹妹仲丹。

仲丹当时就笑了,她说,姐呀,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拐这么多弯子干什么呀?直接给班主任钱不就摆平了吗?二百不行就五百,五百不行就一千,一千不行就两千,我不信人民币砸不晕那老师。

伯丹说,仲丹你不知道,我小姑子人是好人,但就是经济条件不好,拿一百块钱都费劲。这样吧,你跟你老婆婆好好说说,不行我再给老太太买点啥东西。唉,摊上这穷亲戚,我也没啥办法。

仲丹又笑了,说,你得了吧姐,这事包我身上了。你说吧,那孩子叫什么名?在几年几班?

伯丹就告诉仲丹,是涧河东城二小,二年三班,李哨哨。

仲丹说,东城二小,二年三班,李哨哨。好,姐我记住了。

伯丹说,你千万别忘了。

仲丹说,你放心吧,忘不了。

两个人就挂掉了电话。

王仕达看仲丹把电话放回包里,就微笑着说,咱姐?

仲丹没有回答他,对他翻了个白眼,还耸了耸鼻子。

王仕达俯在仲丹的耳边,小声说,咱姐有你漂亮吗?

仲丹使劲掐了下王仕达的大腿。

我要是再描述王仕达和仲丹接下来的动作,就涉嫌窥探隐私了。所以,我只说列车在行驶,匀速行驶,间或拉一声长笛,也可能是短笛。

接下来,列车马上就要驶回到涧河了,仲丹突然叫了一声,哎呀!

王仕达一抬手,想要摸一下仲丹的脸颊,但手到中途又缩回去了。

怎么了?王仕达问。

仲丹说,坏了,坏了,那孩子是东城二小的,我婆婆以前是东城一小的,我才想起来。这可怎么办?

不就是调个座位吗?王仕达用鼻子哼了一声,说,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办。东城二小,二年三班,李哨哨,对不对?

仲丹点头。

王仕达说,这事包我身上了。

5

齐放是涧河晨报的记者,而且是首席记者。这个头衔,有时候还是可以糊弄一下外行人的。

这半个月以来,齐放的心情一直都挺郁闷。先是妻子要离婚,把他告上了法庭。紧接着,他采写的一篇批评性报道,有三个细节处失实,他又被当事人告上了法庭。

好在涧河晨报的总编,很赏识齐放,还跟他开玩笑,说,齐放,你这两个官司打下来,咱们报社就不用再请法律顾问了。

可能是想安慰一下齐放吧。接下来,总编就安排齐放尽快去河滨化工厂采访。总编说,你到那,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写,别犯导向性错误就行。齐放的心里就有数了,总编这是让他打着采写新闻通讯的旗号,去写软广告了。

故事讲到这儿,基本也就过半了,我也不妨干脆亮出底牌吧。我认识齐放。我正在讲的这个故事,它的主体部分,就是齐放讲给我的。但这个故事当中的其他人物,除了大刚之外,我一个也没有见过。

王仕达打来电话的时候,齐放已完成了所谓采访,正与河滨化工厂的厂长、车间主任在饭店吃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厂长名叫戴来喜,车间主任名叫张鹏。饭店呢,位于桥旗路和北岸街的交汇口,叫龙飞大酒店。

齐放没想到,戴来喜看似斯文,可刚刚一杯白酒下肚,整个人就走了形。他啪地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兄弟。齐放疼得一咬牙。戴来喜啪地又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哥啥也不说了。齐放疼得又一咬牙。戴来喜接着说,咱哥俩有缘哪,有缘。齐放刚要庆幸自己的肩膀躲过一劫,啪,戴来喜又一巴掌拍了过来。

王仕达就是在这个当口打来电话的,这无疑让齐放有了解脱。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齐放一边对戴来喜和张鹏点了点头,一边掏出手机。

你好王总,有什么重要指示?齐放说。

电话那头,王仕达说,兄弟,我正开会呢,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东城第二小学你熟不熟?

齐放想了想,没想出东城二小有熟人,他就说,没有。

王仕达说,是这样的,我一个员工家的孩子,在东城第二小学二年三班,叫李哨哨,想调个座位,求到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推辞,就想起你了,你无论如何也得帮我把这件事办了。你这么大记者,怎么也比我有办法。是你给他们学校写个报道,还是你让你们报社跑教育线的记者去办,怎么都行,晚上我请你吃饭。对了,我前几天上杭州了,给你带回个小礼物,晚上见。王仕达说到这儿,也没等齐放答应或不答应,就挂掉了电话。

齐放把手机放回包里,不禁随口骂了句,他妈的。

据我所知,齐放和王仕达是高中同学,多年以来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半个月前,如果不是王仕达拉着齐放去酒吧泡小姐,偏巧又被齐放的妻子逮了个正着,齐放的妻子也不会把他告到法院。齐放本来要找王仕达,骂他个狗血喷头,可那件事过后,王仕达就和仲丹去杭州了,齐放找不到他。而现在,王仕达终于又出现了,安排给他这件事,还不由他分说,齐放真是越想越生气。

他妈的,这狗娘养的!齐放又大声骂了一句。

戴来喜问齐放,咋的啦兄弟?谁欺负你啦?跟哥说,哥让他今晚上就消失。随即他指了指张鹏,又指了指酒瓶,说,满上,满上,你愣着干啥?

齐放谦让着,对张鹏说,好,好,我自己来。又对戴来喜说,也没什么,我一个哥们儿,想给孩子调个座位,让我帮忙给办,可那个学校我谁也不认识。

戴来喜又啪地拍了下齐放的肩膀,说,兄弟,没事,放心喝,这事哥给你办。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齐放随口敷衍了一句,端起酒杯,与戴来喜碰了下杯,说,我敬大哥一杯。

干了杯中酒,戴来喜对张鹏说,我兄弟这事,我就安排给你了,抓紧落实。

张鹏说,这,这……

戴来喜又问齐放,兄弟,你那哥们儿家孩子在哪个学校?

齐放见戴来喜是认真的,他就说,在东城二小,二年三班,叫李哨哨。

戴来喜把脸转向张鹏,说,记住了吧?抓紧。

张鹏的额头上就有了汗水,他说,戴总,我,我不认识那学校的人哪。

戴来喜啪的一拍桌子,噌的一下站起来,差一点撞翻了桌子,一双筷子和一个酒杯掉在了地上。戴来喜指着张鹏的鼻子说,咋的?我说话不好使咋的?

齐放紧忙说,大哥,你别难为张主任。

戴来喜说,我没难为他。你问他,我难为他了吗?

张鹏一个劲地点头,说,没有,没有没有。

戴来喜说,我看你这个车间主任是不想干了。

接着,戴来喜扭过头来,哈哈一笑,对齐放说,来,兄弟,喝酒,咱接着喝。

随即,啪,齐放的肩膀又挨了戴来喜一巴掌。

6

你是李哨哨同学的家长?

在东城二小三楼的走廊里,说这句话的,是哨哨的班主任,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脸色冷得能刮下二两霜雪。

是,是,我是。大刚使劲点头答应着。

一周以前,大刚让艳秋去找她二嫂伯丹,想通过仲丹的婆婆给哨哨调座。可一周之后,哨哨的座位也没调成。大刚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艳秋更是大骂伯丹,还要去伯丹家把那五百块钱要回来。大刚好说歹说,总算拉住了艳秋。

也是在这一周里,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大刚很是着急上火,他的牙龈炎,也可能是牙髓炎吧,就犯了。都已经三天了,大刚的左腮帮子肿得发亮,到了夜里,简直都能强迫他家那盏六十瓦的灯泡下岗。这件事,就是大刚所在的河滨化工厂要转制了。新来的厂长,大刚听说他叫戴来喜,这人要求每个工人都要上交至少两万元钱入股,说是工厂要改成什么什么股份公司。

这天上午,大刚正在为这两万元钱发愁,哨哨的班主任给大刚打来了电话,让他马上来学校一趟。大刚以为一定是哨哨调座这事有眉目了,他就跟车间主任请了假,乐颠颠地来到东城二小。

可哨哨班主任的神情,明显苗头不在正轨啊,一脸更年期提前的样子。大刚的心,噌的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哨哨的班主任说,教育学生,光靠老师不行,主要还得靠你们这些做家长的。

大刚不知道班主任要做什么,他就点头。随即,大刚向楼下的操场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四年组还是五年组的一个班级,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嘴里含着哨子,四五十个学生,在环形跑道上拖泥带水地跑着。

李哨哨同学,表面很文静,内心太有个性。班主任接着说,平时我没少批评他,可他就是不改正,总也不完成作业。

大刚的脸就红了。这种红显然是有重量的,向下沉,大刚的脖子也就成了浅粉色,并且逐渐加深。

班主任接着说,这个学期开始,我让学委张彩虹跟他坐一桌。我是想让张彩虹同学帮助他,他可倒好,偷着把张彩虹同学的作业本撕了。今天中午,他还偷偷往张彩虹饭盒里放了只死耗子。我班两个同学都看见了,我也亲眼所见。

大刚气得整个身体都发抖了。他说,老师,你放心,回家我就揍他。

班主任说,别的,你千万别揍他。我让你来,是想告诉你,老师和家长携起手来,双方面共同努力,学生才能真正进步。

大刚本来就没什么口才,但他还是努力对班主任说了足有一卡车的好话。至于给哨哨调换座位的事,大刚根本就没敢提。班主任自然也没有提,她说,那先就这样吧,我得马上给孩子们上课去了。

这会儿,大刚耷拉着脑袋往工厂走。这个故事呢,到这儿基本也就讲完了。也或者说,这个故事,我不愿意再往下讲了。

大刚一进河滨化工厂的大门,车间主任张鹏就从门卫室里迎了出来。张鹏把一张纸塞给大刚,他说,你家孩子在东城二小上学对不?

大刚说,对呀。大刚愣呵呵地回答。他的心里满满当当的,被塞满了纳闷。咋回事?主任咋说起哨哨了?

张鹏说,戴总有个朋友的孩子,也在东城二小上学。说到这儿,张鹏用右手食指点了点大刚手中的这张纸,接着说,那孩子想换个座位。今天下午你就去跑这件事,跑不成,以后你就别来上班了。

警察与小偷

◆秦  人

这是一个发生在十多年前的案子,那时手机还没有全面普及,能拿手机的基本都是社会精英,普通老百姓有手机的很少。那时候街上摄像头不多,只有重要路口才有,破案可以凭借的高科技手段也不多。

一段时间内,连续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的案件,经媒体报道后,引起群众的不安,上级指示案件频发的西关派出所迅速侦办,尽快抓住犯罪嫌疑人,还老百姓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派出所高所长把这个活派给了副所长陈新负责,王同安和李志宇配合破案。

陈新接到这个任务后,到几个案发现场去查看了,犯罪分子几乎没有留下作案痕迹,他们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说明他们是带着手套和鞋套作案的,这给破案带来了很大困难。犯罪分子很狡猾,具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而且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这个案子一时还理不出个头绪来。

经过分析,近期这几起案件的共同之处就是趁失主上班之时,开锁或爬窗户入室行窃,都没有留下线索,而且案发的小区都是一些老旧小区,没有监控,门卫看管也很宽松,对外来人员没有登记,这就难住了陈新他们三人。

陈新组织王同安和李志宇一起召开案情分析会,陈新烦得抽着烟,问王同安:你有啥看法呢?王同安挠着头说:没指纹、没脚印、没监控,也没证人,难度大啊!李志宇到底年轻,思想活跃,他说:那只能查案发社区附近的监控了。王同安说:关键是没一点线索,监控里人多着呢,该怀疑哪个呢?这倒提醒了陈新,他认为如果这几起案件可以并案处理,在这几处案发地找最近的监控录像,找出在案发时出现在那些地方的同一伙人,就可以确定为初步的嫌疑人,再进行调查取证,缩小侦查范围。他说: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想,如果这几起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那么这一伙人必然会出现在这几个案发地附近的监控里,只要比对出这一伙人,就能找出他们来。王同安说:就是,这是个好办法,那就去看监控视频。陈新说:这一类犯罪分子多半是骑摩托或者电动自行车的,重点排查这一类人,把图像比对一下就能发现线索。王同安和李志宇都说好。

三个人就去交警队调看几个案发地周围的监控,由于没有目标,要看得视频量很大,他们三个人连续看了三四天,终于发现了一些线索,有两个骑电动自行车的人同时出现在几个案发地附近,这两个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他们都带着鸭舌帽,遮挡住了脸部,电动自行车没有车牌,也看不清品牌,但是毕竟有了一些线索。循着这个戴鸭舌帽骑电动自行车的线索,他们查看了大量的监控视频,发现这辆电动车最后驶进了幸福村。

幸福村是个城中村,原来的村民和村干部都够幸福的了,家家户户都盖了五六层或者七八层的楼房,最高的也有盖十多层的,里面还安了电梯,村民坐收租金,村干部卖完了地,又在村里盖了小市场,出租摊位,个个都是千万富翁,据说选个村长、支书要花几百万呢。改革开放以来,城中村的村民已经成为既得利益阶层,城中村也成了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住在这里,尤其是搞黄赌毒的违法犯罪人员,很多都住在这里,就是看上了这里人员复杂,租房手续简便,房东只看一下身份证就给租了,不会像酒店那样详细查看身份信息。这里地形复杂,要跑也好跑,要查个人却很难。

幸福村的出入口有十几个,经过他们的排查,有三个口比较符合监控视频上看到的,他们三个人就穿便衣分别在这三个口蹲守,寻找戴鸭舌帽骑电动自行车的人。城中村人来人往,啥人都有,尤其是骑电动自行车的人多,要想辨认出犯罪嫌疑人难度很大。

蹲了三天后,依然没有找到犯罪嫌疑人,他们三个都有些疲了,对自己的排查结果产生了疑问,或者蹲守的巷子口不对,还是犯罪嫌疑人已经外逃?正在没有主意的时候,李志宇突然发现有个人骑的电动自行车很像监控视频上的,虽然没戴帽子,但是衣服和电动车很像,就用对讲机跟陈新和王同安说了,陈新说:你盯住这个人,我们立即过来。陈新和王同安赶过来,李志宇悄悄指了指嫌疑人,陈新也觉得很像,但是还不能确定,就说:跟上,跟到他住处。三个人装作漫不经心地跟着嫌疑人,到了巷子口,嫌疑人把车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陈新发现了嫌疑人骑的电动自行车上的一处擦伤和监控视频上的一样,基本可以确认骑车人就是其中一个嫌疑人,手一挥,三个人上去把嫌疑人抓住,问他住哪个房间,同伙在哪里?这家伙就是不说话,陈新叫李志宇控制住嫌疑人,进屋去问谁是房东,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她是,陈新亮出警官证说:有个犯罪嫌疑人住在你这里,你去把人认一下。女房东大吃一惊,接连嗯了两声。陈新指着嫌疑人问:你认识不认识这个人?房东说:认识,就住在我们这里。陈新说:你把他们住的房间门打开,我们要搜查。女房东说:一般房客都换锁子,钥匙在他们自己身上。王同安对被抓的嫌疑人说:把房门打开。那个人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后,他们俩冲进去后,看到里边有两张单人床,东西很凌乱,另一个嫌疑人不在屋里。他们在屋里搜出一些现金和作案用的螺丝刀、玻璃刀和一串钥匙,估计就是江湖上传闻的万能钥匙。陈新把女房东拉到一边问: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女房东说:是还有一个。陈新问:你有这两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吗?女房东说:没有。陈新说:以后要留房客的身份证复印件、工作单位和地址,不能随便叫人住,犯罪分子住进来你不害怕?女房东哆嗦着说:当然害怕了。陈新说:你要是看见另一个人,不要惊动他,立即给我打电话。说完递给女房东一张名片。女房东说:没问题。

他们把犯罪嫌疑人抓回派出所以后就立即进行审讯,这家伙一问三不知,一直喊叫着:你们抓错人了。陈新出示了螺丝刀、玻璃刀和一串钥匙,侯三说:这也不能证明我犯了罪。陈新说:近来几起盗窃案的附近都有你和另一个人骑电动自行车的监控视频,你早点交代对你有好处。侯三笑了笑说:进了你们这里还有好处,鬼才相信呢。即便是出现在大街上的录像里,但没出现在犯罪现场,你凭什么抓我呢?陈新说:所以你现在叫嫌疑人呢,如果我们拿到证据的话,那你就叫犯罪分子了。你如果老实交代悔过的话,可以从轻处罚,如果检举同伙的话,还能算立功表现。侯三心想,到了这步田地,谁还立你那个功呢,能干这个,就不怕你抓,你没有证据,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抓了犯罪嫌疑人一不能打,二不能骂,他一言不发,你也没有办法,把陈新急得团团转。李志宇说:除了给这小子喝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陈新说:还不能这么干,咱还不能虐待嫌疑人。李志宇问:那还治不了他了?陈新说:法子有的是。李志宇笑着说:叫我学习一下。陈新说:咱三个今天下午把觉睡饱,把肚子咥饱,今黑审一晚上,天明就差不多了。李志宇笑着说:好,就这么办。

三个人吃完午饭就去睡觉,睡到下午六点,起来吃饱饭,陈新端着茶缸,拿了一条猴王烟,叫李志宇把侯三提来审问,侯三还是一问三不知,但是眼睛一直盯着陈新的茶缸和手里的烟,陈新知道他想喝水了,估计烟瘾也犯了,开始和他拉家常,老婆呀,孩子呀,父母呀,家里种了几亩地呀,没完没了地问侯三,侯三虽然不说话,但是心里在想,盗窃是为了啥呢,还不是为了老婆娃娃能过上好日子,现在自己被抓了,她们还能过啥好日子呢!说到父母,他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自己干下了这肮脏事,是没脸见父母了,没给父母脸上增光,倒是丢人百姓的,叫谁见了都戳脊梁骨。

到了后半夜,他已经又困又累了,口渴得厉害,烟瘾上来实在扛不住了,问:能不能给我一根烟抽?陈新说:没有这个规矩。侯三咬着牙撑着,困得他直想睡觉,他刚想打个盹,李志宇就把他推醒了,那就只能熬着。虽说陈新他们三人下午都睡了觉,但是到了后半夜,尤其是凌晨的时候,他们也困了,眼皮直打架,抽烟已经不管用了,真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去睡。

越到后半夜越难熬,一晚上双方拼的就是意志,陈新他们有烟抽,有水喝,侯三一直干熬着,总想要根烟抽,但是总是不想张这个口,怕说了也是白说。到了凌晨的时候,侯三脑袋里已经是一片浆糊了,口渴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烟瘾不停地折磨着他,看着陈新嘴里的烟,他都想去抢过来抽了,或者去拣陈新扔掉的烟把儿。

侯三说怂也怂,实在熬不住了,厚着脸皮问道:能给我一根烟抽吗?陈新的困劲一扫而光,心想,有谱了。走过去给侯三嘴里塞了一根烟,帮他点上。侯三使劲抽了一口,感觉嘴里干得难受,又问:能不能给我一杯水喝?李志宇说:你还想喝水?!侯三说:嫌疑人也是人嘛!陈新示意李志宇去给他倒一杯水,李志宇拿纸杯子给他倒了一杯,侯三接过水后,先喝了一小口,试了试凉热,慢慢把水喝完,就像品茶一样,他觉得这一杯水简直就是他喝过的最甘美的饮品,从来就没喝得这么舒服,那一口口水进入腹内,就像一股甘泉一样滋润着他干渴的肠胃。侯三把烟一直抽到连烟把都快燃着了,这一根烟也香得他实在不想把烟把扔掉,但是也不能让陈新他们看不起自己,小偷也是有尊严的。他恋恋不舍地扔了烟把,表面上还装作很轻松。陈新觉得时候也到了,就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家庭着想,要争取早日回家和亲人团聚,为父母尽孝,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做的。这句话说到了侯三心里,也是一直折磨他的问题,谁愿意背一张贼皮活在人世上呢。

看着陈新自在地抽着烟、喝着茶水,他想,招了就招了,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吗?也判不了几年,就是判个三年五年的,过几年又是一条好汉。侯三说:我招。陈新一下子来了精神,对迷迷糊糊的王同安说:做好记录。侯三交代了他的名字,同伙叫贾二,他们两人翻墙入室、撬门扭锁干了多起案件,贾二这几天有事回家去了,随时可能回来。侯三断断续续招了一些作案情况,抓住贾二后还要进行对证。

把侯三羁押后,陈新说:走,抓贾二去。王同安说:队副,天都黑了,那小子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吃饱喝足再去吧。陈新说:走到哪随便吃一碗面就行了。王同安也只好不说啥了。出来的时候,陈新对王同安说:你把侯三的案卷拿上,咱们蹲守的时候,没事再研究一下案情。

陈新三人换了便装,在村里的一个小饭店要了三碗面,城中村里的面真的没法吃,卫生条件很差,下面的锅就支在门口,桌子上有多年的油垢,那已是擦不掉了,垃圾筐里盛满了垃圾,地上也到处扔的是卫生纸和一次性筷子。他们经常执勤和蹲守,什么饭都吃过,虽然觉得这里的面难吃,但还没有到吃不下去的地步。

吃完面,三个人在侯三交代的巷子口转悠,走来走去,盯着每一个来往的男人,扫描他们的脸部,寻找贾二的特征。贾二没有出现,当然,谁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出现。夜晚的城中村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霓虹灯闪烁不停,往来的人或漫不经心,或者急急忙忙,要从人群中找出贾二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三个人转得有些累了,就蹲在巷子口抽烟,身边正好有一个卖瓜子的老汉在摆摊,摊位就是他的三轮车。王同安说:我给咱买点瓜子来嗑,打发时间呢。陈新也不好说啥,就由着王同安去买。王同安让卖瓜子的老汉包了三份葵花籽,三个人就蹲在路边边嗑瓜子边聊,像个城中村的闲汉一样,眼睛却不时盯着经过巷子口的男人。

蹲到半夜,三个人都觉得累了,眼皮直打架,王同安就说:头儿,咱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来抓人。陈新觉得已经蹲了半晚了,也许贾二今晚不回来了,那就先回去,明天再说。三个人带着一身的疲倦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上下起了雨,陈新觉得没事,就对王同安说:你把侯三的案卷拿来,咱再研究一下案情。王同安在桌子上翻找案卷,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陈新说:怎么了,要个案卷半天拿不来?王同安挠了挠脑门说:陈所,侯三的案卷不见了!陈新说:昨晚上不是叫你拿上蹲守时研究一下吗?昨晚竟嗑瓜子了,把正事也没办,你回去找找,看看是不是忘在你家了。王同安说:好吧,我回去找找。

王同安赶紧开上警车回家去找案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侯三的案卷。他挖空心思想来想去,应该是昨天晚上带着案卷去蹲守了,如果办公室没有案卷,家里也没有,那会不会是把案卷遗失在昨晚蹲守的地方了?他想,这也许是唯一的可能了,他急忙开车到幸福村昨晚蹲守的巷子口,行人打着雨伞来来往往,地上哪里有案卷呢!他在那里转来转去,发现了一片昨晚包葵花籽的报纸,他想,有没有可能是自己买葵花籽的时候,在掏钱和拿葵花籽的过程中,把案卷无意中放在卖瓜子老汉的三轮车上了,走的时候又把这事给忘了?想来想去,觉得这个推理基本符合逻辑。他向附近的商铺打听那个卖瓜子的老汉的地址,有个商铺的人说:那个老汉平时都是天天来卖瓜子的,但是只要下雨、下雪他就不出摊了,他在三轮车上卖,不能遮风挡雨,至于老汉的地址,从来没问过。他又问了几个商铺的人,都不知道老汉住在哪,只说只要天晴了,老汉就会来卖瓜子。

把王同安急得没抓没挠的,那也没有办法,只好先回所里,把事情跟陈新汇报了再说。他赶紧开车回到派出所,把情况跟陈新说了,陈新气得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看你办的这叫啥事,拿个案卷都丢了,你还能干啥?他心里觉得很委屈,心想,是你叫我拿上案卷的,说是要研究案情,结果案情也没研究,案卷还丢了。但是他嘴上还不能硬顶,陈新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事要靠陈新最后帮他说话呢,还不能轻易得罪他。陈新说:你最近盯着那个卖瓜子的老汉,赶紧把案卷找回来。王同安嗯嗯着,就去幸福村巷子口继续寻找卖瓜子老汉的下落去了。

王同安正在到处问卖瓜子老汉的地址,他忽然眼前一亮,发现一个疑似贾二的人出现在巷子口,相貌特征跟侯三交代的十分相似,贾二看见警车撒腿就跑,王同安紧跟着他,边跑边用对讲机对陈新说:幸福村发现贾二,我正跟着,地点随时报告,请求立即增援!陈新立即组织所里民警开了三辆车赶往幸福村,贾二在城中村里乱钻,王同安及时通报贾二逃跑行踪,最终在一个死胡同里把贾二堵住了,贾二没路可逃,只能被抓了。

讯问贾二的时候,贾二低垂着脑袋,在做负隅顽抗,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就定不了自己的罪,凡是抓住后老实交代罪行的,最后都没落个好,倒是那些啥也不说的,判得还轻。他不知道侯三说了啥,反正他是一问三不知。

陈新突然想起了卖瓜子的老汉,问王同安:卖瓜子的老汉找着没有?王同安说:没有。陈新说:走,开车,到幸福村巷口去找。

三个人来到幸福村巷子口,远远就看到有个老汉守着辆三轮车在巷子口卖东西,想着就应该是那个卖瓜子的老汉,王同安刚停下车,陈新和李志宇下了车就冲过去,快步走到老汉摊前,陈新问:老汉叔,你前几天在摊上没见一份材料吗?老汉一脸茫然地说:啥材料?李志宇忙说:是一份审问犯人的材料。老汉说:我不识字,不知道啥材料。陈新瞪了一下李志宇,说道:就是一份用牛皮纸包着的材料,里面的纸是白纸,还写着字。老汉说:是有那么几张白纸。陈新忙问:那材料在哪儿呢?老汉说:我又不识字,我还以为是我儿子给我裁下的包瓜子的纸呢,都包瓜子了。陈新问:一张也没剩下?老汉说:那才几张纸,一会儿就包完了,报纸都包完一摞了。陈新一下子蔫了,无力地蹲在瓜子摊前。王同安问老汉:你咋能把那么重要的材料包瓜子了呢?老汉说:我又不识字,我知道那是啥材料!王同安又急又气,却没有办法,这事是自己不小心把案卷遗失在人家摊位上了,怪不得老汉。陈新站起来摆了摆手,三个人只好上车回所里去了。

丢了侯三的案卷,陈新烦得不知咋办为好,给所长说吧,肯定会批评自己,甚至会处罚王同安,想来想去,只有补案卷了,那就是把侯三再审一遍,把案卷补上。他叮嘱王同安记的时候仔细一点,把细节都记上,日期写成上次讯问时的日期。

把侯三带过来后,陈新问,王同安记,把以前问过的问题一一都问了一遍,侯三问:都问了八遍了,咋还没完没了地问呢?陈新说:如果需要,十遍、二十遍都是可能的。侯三问:能不能给我根烟抽?陈新对站在一边的李志宇点了下头,李志宇过去给侯三嘴里塞了根烟,给他点着了,侯三使劲吸了两口烟问:我交代了贾二的问题,能不能算立功表现呢?陈新说:你那个交代不是主动的,应该不算。侯三问:如果我交代你们不掌握的情况呢?陈新说:那倒有可能。陈新趴在王同安的耳朵边说:这个先别记,以后再说,今天这个算是补前面的讯问记录。王同安会意地点了点头。侯三说:那我再想想。陈新问:那你还有啥要交代的吗?侯三说:我考虑一下再说。陈新说:那你把今天的讯问记录看一下,没有意见的话签个名。王同安把审讯记录给侯三看,侯三翻了一遍问:上次不是都签过了吗?咋还要签字呢?陈新说:审一次签一次名。侯三问:那咋没有我要求立功的记录呢?陈新说:你还没说呢,说了才记呢。侯三哦了一声。陈新说:我们要研究一下案情,休息一下,你先把前面问的签了。侯三拿起王同安递给他的笔签了名,问:今天几号了?陈新马上意识到日期不能写,就说:你不用写日期,我们来写。侯三哦了一声就没写。

陈新对李志宇说:你看着侯三,我和小王出去研究一下案情。走出讯问室,陈新长出了一口气,王同安赶紧递给他一支烟,给他点上,陈新长吸了一口说:这个家伙还够狡猾的。王同安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猎人的掌心,案卷总算补上了。陈新瞪了他一眼,心里说:不是你小子不小心,我们现在能这么被动吗?但是这件事多多少少与自己有点关系,就不深责备他了。他说:以后干啥小心一点,出了问题是要受处分的。王同安嗯嗯了两声。

两人返回讯问室,陈新问:你还有啥交代的吗?侯三问:你们把贾二抓住了吗?陈新板着脸说:回答问你的问题。侯三说:你回答我了我再回答你。陈新说:这里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侯三蔫了,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低着头说:我再想想。

陈新示意李志宇把侯三押走,侯三出了讯问室,王同安说:这个家伙还跟咱讨价还价呢!陈新说:侯三是惯犯了,具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套住,说话要小心。王同安说:我不说话,你给咱问。陈新说:这两个人不能关在一起,要让他们互相咬,关到一起就串供了。王同安说:我知道。

再次讯问贾二的时候,他的态度明显比上次好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自由身了,能抓他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之所以能抓他,就是他的事情已经败露了。陈新问:你的事情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近期的几起案件都是你和侯三做的,你招不招都一样,只要你做了,我们照样能把你送进监狱。贾二一言不发。陈新接着说:你以为你们戴手套、穿鞋套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吗?你以为你光找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区你就没事了?这些社区没有,社区门口有,马路上有。你想想,马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们为啥就光抓你?贾二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一样,但还是一言不发。陈新说:侯三都交代了,你说不说都一样。这一句刺激了贾二,他看了看陈新,陈新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烟,不停地喝着茶水,他说这话好像是有底气的。陈新看到了贾二的反应,问道:你说不说?贾二闭着眼还是不说话。陈新说:把贾二押下去。

把侯三带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想通了,他想,到了这个地方,想不招是不可能的。陈新问他:你不是想立功吗?想好了没有?侯三还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陈新说:贾二已经招了,你不说再也没有机会了。侯三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他的确扛不住了,如果贾二都招了,那他就没有立功的机会了,他说:我要是交代了你们没有掌握的线索能立功吗?陈新说:那要看情况,如果贾二已经招了,就不能算。侯三说:我咋知道贾二交代了没有呢?陈新说:你说吧,如果能算你立功表现,绝不会算给贾二的,你要相信我们公安人员是会秉公办事的。侯三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说:我们去年还干过一件案子,城北三兴大厦的电缆是我们偷的。陈新一听来了劲,三兴大厦电缆被盗割去年曾轰动一时,新闻上报道过,犯罪分子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这个案至今未破。陈新装作毫不关心地说:你继续说。侯三说:我们作案时戴手套和鞋套,把电缆割下来后,用刀子划破橡胶包皮,把铜芯卷起来,拉到废品收购站卖了。陈新问:一座二十几层的大楼,你们不可能一次就能割完,你们几次割完的?侯三说:我们一共干了一周。陈新大吃一惊,一个案子竟然连续做了一周,大厦保安竟然没有发现,最后居然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他继续问:那你们是怎么运走电缆铜芯的?侯三说:贾二会开车,他用偷来的一个身份证租了一辆车,干完后把车还给了租车公司。陈新问:哪个租车公司?侯三说:西三环路上一家叫啥家驰的公司。陈新问:电缆铜芯卖了多少钱?侯三说:分三回卖的,一共卖了三万多块。陈新想起了那个新闻报道里说被割电缆价值二十多万,这两个家伙为了三万多块钱,居然干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不动声色地问:那卖的钱呢?侯三说:我们两个分了,一部分给了家里花了,一部分我们自己花了。陈新问:你还有啥要交代的?侯三说:都交代了。陈新掩饰住内心的兴奋,示意李志宇把侯三带走。

陈新立即把这个情况向高所长汇报了,所长感觉案情比较大,向分局汇报了,同时向北郊分局通报了案情,北郊分局派人来参与调查,把三兴大厦电缆被盗案与这几起盗窃案并案侦查。

贾二被带来后,看见上面坐了五个人,有三个人没见过,感到压力比较大,身边押着他的民警也不是李志宇了,换成了王同安,陈新已经不是问话的了,这次他是记录员。高所长亲自来审问,高所长问:你说一下你的名字。贾二慑于阵势,只好开口说话:我叫贾二。高所长问了职业、婚姻状况和家庭住址后,问道:你把你的犯罪经过说一下,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地说。贾二不说了,心想什么叫“犯罪经过”?你们掌握啥了,想叫我说,没门。他不言语了。高所长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你组织参与了近期的几起入室盗窃案和三兴大厦电缆盗割案,你是主要的策划者和实施者,如果你不招供的话,我们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依然可以对你的犯罪事实进行定性、判刑。贾二听到“三兴大厦电缆盗割案”心就慌了,说实话,入室盗窃算不了什么大案,这个三兴大厦电缆盗割案就算是个大案了,到了这个份上,不说好像也没用了,心想,说了就说了,反正也判不了死刑。贾二就交代了自己和侯三如何策划实施了这几起案件,城北分局刑警大队的两位警察也很高兴,终于破了三兴大厦电缆盗割案,可以向社会有个交代了。

侯三后来都后悔到尻门子了,想立功倒把重大罪行招出来了,结果比预想的判得还重,他毕竟有立功表现,比贾二少判了一年,他想,完了,贾二一定知道是他先招供的,出狱后一定不会饶过自己,还不如和贾二判一样的刑期呢。

作者简介:秦人,原名张春喜,男,1970年出生,陕西武功县人,新加坡国立大学研究生毕业,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发表文学作品300多篇,获得第四届新加坡大专文学奖、“神华杯”第六届全国煤矿乌金奖等文学奖励30余次,作品被选入多个选集,出版《秦人文集》4部,主编图书4部。

从两筐桃子说起

◆惠世强

那年初次见到他,还以为他就是个在县城里到处混饭吃的家伙,看那打扮,常常是土里土气不修边幅;瞧那穿戴,衣服皱皱巴巴肮脏不堪,有时领子和袖子颜色还做的不一样,特别是该用白线缝在别的什么深颜色上的假领子,却用成了黑线或蓝线,叫人一瞧就能够瞧得出就是自个儿坐在灯泡下吹着口哨粗胳膊硬手缝的大针子。后来,我才晓得他从小没有妈,父亲也只顾在一个基层粮站上当着大师傅,忙得常不回来。这个家就靠他来打理照料,想必他的两个弟妹便也在他掌管的这个小圈子里受着同样的磨难和煎熬。就这样一身行头,还给自己起了一个跟那个大作家差不多一样的名字叫王塑,就是这样一个货色,还有事没事直往一些单位里跑。也不是什么单位都穿着缝补了别样颜色的皮子的大头皮鞋往里蹿。主要还是有选择地去一些跟文化沾点边的单位,经常拿上一两篇用圆珠笔写在纸上的什么文章或诗句,去跟人交流探讨。去了也装模作样地翻阅一些书报杂志瞧,或伸手要一两本稿纸或信封。如碰到也有前来办公做事或串门的熟人,便也人模狗样地与他人交谈甚至是争辩争论,理性很稠,别人不服气,彼此就会红脸,他不怕,人家有身份,当然就怕别人笑话。争吵到最后,他本来是赢家,也会立马皮软下来,说几句软话还捎带着幽默诙谐,意思是别让把事往心里去,其实就是几句话的不是,说过了,也就随风散了去,以后谁也再不计较。这不说白了不是?唯有他不吃着公家这碗饭,人家红过了脸,照样还该干嘛还干嘛,他却怕的就是得罪了人,以后彼此再不好往来。

后来,不知是从哪儿得了一些关于我的风传或谣言,说我在某某有影响的杂志上发表过小说,而且是几万字的中篇小说。还说我在外头有门道,认识的名人多。于是,他就来找我借书。那天早上,正好是下课后的课间活动,谁知在到处都密匝匝的人群中,竟然蒙混进来一个他而没被门卫发现。等他一直隐藏在学生中间走到我的近旁叫我大哥,听着声音比我的亲兄弟叫得都甜,就是在人群中只闻声,瞧不见其人。终于找到了,才发现唤我大哥的人竟然是他。

进到我的办公室,他一脸的热情,把我按在椅子上,绘声绘色给我讲述他是如何蒙混过关的惊险过程。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完全一副反客为主的神气样儿,我却好像成了个客人,瞪着眼睛被动无奈地听他讲述。当他知道我叫来几个学生干部有事要忙,他便拿起那本杂志要走。我这篇发表在省级一个刊物上的小说,也好像着实让他羡慕不已。他主动拉起我的手,握了握,然后就同来时一样,小小的个子仍然埋藏夹裹在学生中间走了出去。当然,这是我们单独会见的第一次,从此以后,无数次这样的情形,我真的无法一一记清。可这一次却给我留下了永远难以磨灭的印象。他眼角上残留着眼屎,说话时,嘴唇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随着两片嘴唇或张或合地抖动,一股或许是还没有完全消散尽的昨天什么时候喝过的残存在口腔或食道里的酒气,从根本没有刷过的大黄牙的缝隙中发散出来,看着不雅,闻之难闻,他的声音里总有激情,也总有味道。

此后,他便常来我在县城教书的这个学校,多是神出鬼没的偷袭,没准确的时间,也没有明确的目的。有时一天来几趟,有时一两个月也不来一次。有时白天来,有时晚上来。往来的方式我从不过问,既然来了就有来的道理和办法。一般是他自己不打自招往清楚里说。有时也不免夹杂着从别的武侠小说里学来的几个招数,多半是夸大其词添油加醋学说着让我信服。

后来才知道他也写诗,有时也写散文,有时还写一些新闻通讯,送到广播站,晚上站在桥头的电线竿子下等着听。得了稿费就买烟抽。至于买什么档次的烟,那就要看稿费的多少。诗歌是他的主打写作对象,一般都短,写不长,就那么几行,最长的也不过十几二十行。没有什么哲理,多是些歌功颂德表扬好人好事的句子,也没有什么格式,注重的是押韵,一般像打油诗或顺口溜。他让我看过几首,请我提意见,我说还不错,拿红笔给他改了几个错别字。明知是违心的,只是不想伤害他。他明知真错了,还要与我强词夺理地瞎争论上半天,最后肯定是要服服帖帖地说软话认输的。不过,他最善于瞧人的眼色行事,见你真的露出不悦之色,他必转怒为喜破涕而笑,顺应到你的情绪中来。硬得快,软起来更快。但真正黏糊到了你的身上,绝对不像假冒伪劣的狗皮膏药,叫你欲摔无法,欲罢更不能。

我那时候正在读高等师范的函授班,每个假期常要到地区学习考试。这事情,我也是无意中说给他听的,他见我的办公桌上堆了好多书和资料在忙着读,便随口说,到时候他也跟我去。说过这话,很长时间就再没有来找过我。知道他不来找我的理由,却不是感激他,反倒埋怨起他的不是。有时看书觉得乏苦,也会想起他的诡秘和好多好多的洋相,不觉要笑,因为笑了他,就肯定是在想他。难道出没无常的他来往也像女人那样有周期吗?

暑假终于来到,要去地区参加考试了。那个早上,我起很早到车站,却与早已等候的他碰在了一起,自然都是欢喜,便问他去地区干嘛。他说了一个字:逛。当然细节再不能问及,就说些其他的话,如文学,甚至具体到诗歌。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本杂志,光看封面花花绿绿的是俊女人相,其内容却是本文学刊物。

车开了以后,他一直低头就着车窗外微弱的光线瞧。没有了往日的喋喋不休和滔滔不绝,我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便问,为什么不说话?

他答,必须在到石湾镇时读完它。

说话时仍然没抬头。我没问为什么,却在心里老想着这是为什么。

汽车一路上颠簸摇晃,到了中午,车内闷热难耐,旅客们都默默无语,似乎都在昏昏欲睡。终于熬到了晌午,老掉牙的解放牌汽车才驶进石湾车站,这里有林场有煤矿,要停留半个小时,上下的人还真不少。车门打开,有人嚷嚷着汽车要加水咱们去放水!便随着人群走下车,这时却不见了他。又去车上瞧过一次,还站在不大的土院子里四下张望,想喊,就是紧闭着嘴怕喊出来叫人笑话。过了一会儿,见这小子领着一辆吱吱扭扭的架子车从大敞的车站大门里进来,推车的是个跛着脚的老汉,车上载着圆溜溜的两大筐子盖着盖子的什么东西,正朝车屁股走来。我好奇地凑到跟前,他叫我帮着往车顶子上装那两大筐子东西,我便和老汉抬着往上递,他则像个猴子似的矫健地倒爬在汽车尾部的梯子上拼命地往上拉。两个又大又重的筐子终于给装上车了,汽车也发动起来了,司机扯着嗓子喊人上车。瞧着他给跛脚老汉的那卷钱,和两人四只手数来数去的神情,感觉应该是个不小的买卖。但是,我一直在纳闷,这小子买这么多东西干吗?

汽车终于又摇摇晃晃上路了,我也终于憋不住了,便问道,筐子里装的啥?

他还扳着手指头算着账,随口说,桃子。

我不解地问,买这么多的桃子送人?

他停住算账,扭头梗着脖子反问道,送人?我还等着别人给我送呢!我这是拿到地区卖了做盘缠的。

我又问,那你怎么卖呀?

他似乎是很有把握地说,在车站那儿跟卖瓜子的老太太借竿秤,三两下就给卖球啦!说得很是轻松,很是轻描淡写,很是不以为然,从这神出鬼没的小子嘴里说出来这话,不信由不得我。

到了地区车站,已是下午,我忙着要赶去招待所报到,就先坐上公共汽车走了,至于他怎么去借秤,怎么去卖他的两大筐桃子,就任凭他使足吃奶的本事瞎鼓捣胡折腾了。

直到晚上,他才一手提着两瓶啤酒,一手提着一袋子桃子找到了我住的房间。见我光着膀子看书正在劲头上,他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咬开啤酒盖子咕咕地独自喝了起来。等我把该准备的东西抄写停当,他已经把一瓶子啤酒灌下了肚。接下来的戏就好像该由他来唱主角了。他先是眉飞色舞给我讲述了他在车站卖桃子的运气和收获,就连两个小时所赚的分分毛毛,都给我坦白了个仔细。然后才说到运气,说是卖桃子时认识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借给他秤的老太太的女儿,那姑娘就在这个招待所当服务员,两人一路相跟着来这里上班,刚才那个姑娘还请他在餐厅吃了一碗羊杂碎呢。

我好奇地张大口说,你这叫运动战加阵地战。

他说,虽然没学过什么兵法,可真正有了情况,光机智勇敢大大的不行,还要出奇制胜。哈哈,今晚上就只好在这里跟你挤一个单间凑合一晚上了,明天,她答应给我找个住处。说着就脱去身上的脏衣服脏袜子,而且是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像只被褪去了毛的猪,然后就麻利地光着身子钻进了被窝。他做这一连串动作,丝毫没有顾及到我的存在和我是否在意,就像第一次来我学校时喧宾夺主还反客为主那样,这个时候又这样,似乎,这一切都应该就是这么的不折不扣顺理成章。他没再说多少关于那姑娘的话,只告诉我,那个姑娘叫云雀,说话很好听,模样美极了!

还没等我弄清楚美极了是个怎么样的美法,他就呼噜噜打起了鼾声。整整一个晚上,在身边一个脱得精光的身子和那如雷贯耳的鼾声的肆无忌惮的干扰下,我几乎一夜没睡,睁着两眼熬到了天亮。到我起床时,还瞧见他露着屁股睡得沉重。我真不晓得,他一晚上连着出去排泄过几次那啤酒水子,如果碰见什么外人该有多尴尬,反正他是不是觉得尴尬,我倒觉得着实尴尬。

好几天,我都在忙着听课记笔记背那些大段大段的古人写的文章。每天不厌其烦地在一个大会议室临时改成的大教室里重复,枯燥乏味无聊的反复重复,使我和那些本来素不相识的外地同事都结交成了朋友。他们有的居然给我占听课的位子,有的居然从包里摸出一把才红了盖盖的大枣给我吃,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居然还拿出她与爱人合影的照片让我瞧,以此来表明彼此的关系和信赖程度。几天后,那个让我瞧过她和爱人合影照片的女教师,再次拿出那张照片,居然小声对我说,他不如你,你长得真帅!她分明是指着照片上的他对我说不如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不如我是对我怎样的夸赞和褒奖,只明白,她还穿着才刚刚结婚时穿的红皮鞋,就在一个外人面前这么露骨地嫌弃起了她的男人。

连着几天的胡思乱想,总是抵御不了这个红颜知己对我的诱惑和挑逗。讲台上,老教授把个历史事件和人物情节讲得绘声绘色天花乱坠,一黑板板书也写得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好像几千年的历史发展进程他就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考试重点也一遍遍说得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可我只在心里把罗敷和李清照与她作着对比,对比的结果肯定是她要占绝对优势,似乎在这个俊眉靓女的面前,罗敷李清照都要逊色于她,似乎所有的女人都不如她。情感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才感到爱神来敲门,竟然是这么的急促和不容分说。

这小子终于来了,带着那个云雀的芳香和微笑,来跟我借钱。

我当然不想在诸如钱物方面与他搅缠在一起,便用迟疑的目光瞧着他问:你那两筐子卖桃子的钱都花完了?

他见我突然问到了这话,便毫无准备地给我胡乱罗列了些花销的账目出来,其间结结巴巴,难免出现牛头不对马嘴的胡编乱造,但我好像能听得出来,他其实把好多的钱都花在了那个叫云雀的姑娘身上,但他嘴上却歪好不愿意照直给我往清楚里说。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这种态度和反应,于是,急忙改口笑哈哈地说,看大哥你还真的当真了不是,我这是跟你开个玩笑的,哈哈哈!我怎会那么随便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奉献什么爱心呢!我又不是个傻子。

我便也立马变了脸色,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担心会不会被那个叫云雀的姑娘把你给骗了,现在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要多提防一些的好,免得上当受骗。

他见我终于是为着他好才这样说,并没有完全表示出拒绝。于是,哈哈哈地笑了几声,笑的同时,还不住地观察和审视着我此刻变来变去的表情。见我的表情和神态已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他才绷住笑脸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是这样想的,听说地区广播电台刚成立,要招收几个播音员……

我想……他尽管绷着脸,把话说得吞吞吐吐曲里拐弯,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若有所思地说,哦,原来是这样!这可是个找工作的绝佳机会呀,可是……

他见我的态度似乎明显有了转变,特别在他想参加招工考试这事上显得出乎意料的热情和支持,于是,终于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那条本来恭恭敬敬放在地板上的右腿,又翘在左腿上,紧靠在沙发上就那样摇晃着说,我想,我这次很有可能被招上,因为么,这第一,那些文化圈里的头头脑脑谁不认识我?第二,我普通话真的讲得也不错。这第一条很重要,也很必要,起码是个优点嘛。这第二条就是个长处了。如果再加上第三,这第三嘛,咱再请人家吃吃饭,送上点烟酒什么的礼物,这事情不就成了?哈哈,哈哈哈,想不到,跟着你老兄没白来这一趟,那两筐子桃子也没有白卖呀!

我听他说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却有些忧虑地反问道,你说你普通话说得不错,我咋没听出来?

他说,咱平时谁说普通话,都说的是家乡话嘛!你好像不相信,不相信?我现在就给你表演表演。他说着就忽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然后扭头对我说,就给你朗诵一首臧克家的《有的人》吧!然后就学着演员那样扯着嗓子朗诵道: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对于他这样蹩脚的所谓朗诵,我早已按捺不住心里的鄙夷和嘲讽笑得前仰后合,我几乎是流着热泪才不得不阻止了他醋味很浓的朗诵。我说,快点儿打住,别出这号洋相了,人家招的可是播音员,不是招演员。你那样费劲巴列的样子,不把人吓死才怪哩!不要动不动就朗诵臧克家徐志摩戴望舒这些诗人的大作,平心静气读几篇报纸上的什么文章或新闻报道,才能说明你的能力和水平,别人听着也感觉舒服实在。我见他好像已经听得很不耐烦了,于是就立马打住我的这番滔滔不绝的空洞说教,问他需要多少钱。

他听到我终于问到钱的事情,脸上蓦地就堆起了笑,两个小眼睛骤然挤成了一条细缝,急忙说:多少都行,多多益善!

我为了显得慷慨大方,故意当着他的面,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提包里所有大小的明兜暗兜,只留了这几天我必需的几个房费和饭钱,其它几乎全部都给了他。

他拿了我的钱给我赌咒发誓地做了许多承诺,然后,几乎是跳跃着离去。

没想到,我对他的慷慨解囊,却使自己陷入了作茧自缚走投无路的困境。那天上形式逻辑课,我本来就对这课程不怎么感冒,偏偏又遇上一个不怎么会讲课的老太婆,这个女教授坐在讲台上几乎一字不差地照本宣科,这下,本来就很燥热的大会议室里就乱了套了。有窃窃私语说笑的,有进进出出走动的,有爬在桌子上睡觉的。我拿起文件夹给穿红皮鞋的那娘们画起了画。

起初,那娘们没在意,还以为我在一眼一眼小心翼翼地偷瞧她欣赏她,后来瞧见架势不对,便跑过来抢去了画着她的那几张画,准备拿在手里撕,似乎发现画得还不错,觉得模样还挺像。于是,她故意做了做要撕毁的假象,却把几张画十分小心地藏在了她的文件夹里。然后,她把凳子拉到我跟前,说,没想到你画得还挺在行很有章法。

我惊奇地问,你也会画画?

她鼻子哼了哼,说,在上师范时音乐美术都学过一点,但没有你画的好!

我阴阳怪气地说,那怎么感谢我?

她爽快答应道,随便,就我这个人。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拿自己当慷慨大方的承诺以此来感谢别人的人。然而,她的这种无拘无束无私无畏的牺牲精神却使我望而却步,我不得不理智地用经常教育学生所惯用的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些老词儿来告诫我,必须赶快打住!于是,我借故出去抽烟,离开了这个吵吵闹闹让人头疼的所在。

我在外头树下的沙地里坐着静了一会儿心,把烟盒子里的几根烟抽得一根都不剩了,才懒散地走回大会议室。那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婆已经布置完作业,正在收拾着讲桌上的几本讲义。我也慌忙收拾起了书包,跟在一哄而散的人流后面往外走。走出闹嚷嚷的教室时,却与女教授走在了一起,我很有礼貌地向她打招呼,并且没话找话与她寒暄着走出学校大门。老远就瞧见那娘们正站在石狮子旁,好像在等着我。于是,我礼貌地辞别了老教授,向她靠过去。

她见我走近了,便理直气壮但绝不是厚颜无耻地对我说,不想请我吃顿饭吗?

我知道自己囊中羞涩,却故意说了句硬话,怕你不敢去哩!

她说,吃国宴都敢去哩!

我说,那好,走吧!

当我主动而又好像被动地说出这话,我就真想抽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但是,事到如今,即使是心里充满懊悔,我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强装欢喜,因为咱是个爷们啊!我几乎是故意高高地昂着头,与她走出了一段平时走起来并不算长的巷子,我的脑袋里总纠结着一个字:钱!是的,钱从哪里来?

一路亢奋一路狂喜的她,大步流星走出巷子便站在道边的树荫下候车,她的眉宇间充满着热望,翘首朝车来的方向期盼了好久,终于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一辆别人正准备靠近的出租车。她拉开后门,把我让了进去,自己却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冲着司机清亮地说去蓝城。

我听到蓝城这两个字,脑子里嗡地一下就想休克。那时的蓝城,就像我们现在说香港澳门一样遥远新奇。一个台湾同胞在远离城市的荒郊野外挑选了一块地,盖起了几栋蔚蓝色的楼房,创办了这个集旅游度假为一体的旅游休闲度假村,还不是瞄准了这里油田煤矿上的那些先富起来的少数人,我们一般人对此望而却步,根本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当然,那时候能去蓝城消费,那绝对是一种荣耀和有钱的象征。可今天我是空着口袋陪着这位勇于牺牲自己的娘们去蓝城的,去倒是好去,不晓得到时候能不能出来。

出租车在笔直的高速路上急驶,道旁的楼房村舍一排排向后快速退去,车内只听得呼呼的声响,似狂风呼啸。趾高气扬的娘们这时却歪着脑袋似乎在假寐,没了声音。我却在搜肠刮肚苦思冥想着逃脱的良方妙策。瞧见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丛丛灌木林,真想编一个草圈儿戴在头上藏入其中,像儿时淘气的我那样,嘴里含着一颗毛杏或酸枣桑葚煮玉米棒子什么的,看着公路上的风景。唉,现在,我却成了一道移动着的风景,别人在等着看我。

出租车开始减速,她就像有感应似的醒了,把个乱蓬蓬的爆炸头扭向我,突然说,这个女教授课虽然讲得不怎么样,可那模样还颇有几分姿色吧,看你似乎对这个半老徐娘还挺欣赏啊!我没在意她阴阳怪气的调侃和奚落,从包里拿出仅有的那几个钱准备付车费。没想到她刷地拉开她自己皮包的拉链,快速地掏出一大把钱,照着计程表上的数字抽出几张,丢在了司机早已伸过来的手里,然后下了车,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见她抢着付车钱,我没跟她抢。我慢腾腾地从车的左边出来,故意绕过了车的后面,正好与从右边出来的她碰在了一起,等着她发话。

她站在那里,只是随随便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便说,走吧!

她很轻松,我却更加沉重。我故意晚她一两步走在后面,不想与她并排走在一起,显得亲密无间卿卿我我。我像个奴仆一样跟在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后面。

经过停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我们曲里拐弯深入到一个颇有异国风情的偌大的露天餐厅。正逢周末下午,外面车水马龙,这里却极其幽静。没有人声鼎沸喧哗嘈杂,只闻得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宛如热带阔叶林的林间鸣叫。脚下贴了瓷砖的人造水池曲折悠长,数不清的大小鱼儿穿梭其间。凉风习习,枝叶婆娑,水榭亭台,曲径通幽,看着如此逼真的美轮美奂的亚热带壮美图画,仿佛置身于一个不知名的异域他乡,我和她彳亍着不知去向何方。恰在此时,一位身着绛紫色短旗袍的姑娘,从林间小径上款款走来,婀娜多姿亭亭玉立像仙境梦幻中下凡的仙女,她笑容可掬彬彬有礼地把我们请到不远处的一张餐桌前,又是敬茶,又是给我们的胸前围餐巾,俨然一副奴仆见到上帝的虔诚和毕恭毕敬。事到如今,我也便放下所有的恐慌和怯懦,做出一种豁出去的样子。拿起菜单翻动了几页,却不知所见的这些从没有吃过的洋菜怎么个点法。于是,我快速地把花花绿绿的菜单像转嫁灾祸似的信手转给了正在目不转睛盯着我瞧的她。她居然没有接受我传递给她的这种友好善意的信赖,几乎连那菜单看都没看一眼,就拿染着紫红色指甲的手指指着我对那姑娘说,给我们俩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什么螃蟹鲍鱼龙虾香螺和鲨鱼肚做的那个什么丸子汤都点上两份,外加两个香槟,四听德国啤酒,都要冰镇的,再上两份酥饼。好了,就这些。

女招待拿着她一口气非常流利布置出的菜单,欢欢地去了。

她一口气点了这么多的洋玩意儿,惊得我目瞪口呆,我不由得对她更加产生了刻骨铭心的好奇和崇拜,尽管她在点菜时用的是我们俩,而不是我俩,亲近疏密在措辞上似乎有了讲究,可这一勺子挖得真狠啊!虽说从没吃过这些洋东西,但总还是听过的,这些吓人的稀罕物还能少的了钱花!我借着余光瞄了她一眼,她正心安理得地扭头撵着一条大鲤鱼瞧。大鲤鱼追逐着几条叫不上名儿的鱼,游着游着到拐角处不见了,池中只留下蓝天白云的倒影。

时间不长,所点的东西被一些形状各异的器皿一一端上,女招待端着双手静静地立在一旁。看来,我们成了这儿的主角,瞧戏的已经站在那儿翘首等待,我却不知道这从没排练的戏该咋样开场。

像个老吃家的她,先撬动的是酒水,不像是个初干,起手落脚都有些章法。她端起啤酒杯子等着与我碰杯,虽然没说话,却用眼睛做着提醒。等我的杯子慢腾腾端起来,两个杯子当啷一声碰出脆响,四只眼睛里就燃烧着了火。连着干了两杯啤酒,她才开了腔。她说,老早以前的五百次回头,才换来咱们今天这样的缘分,不珍惜,一切都将是枉然。

我没大听懂这话的含义,也不便再问,于是就嘻嘻哈哈打起了马虎眼儿,学着她的样儿装模作样吃了起来。哇,说句不好听的什么那话,这些洋玩意儿,简直难吃死了,根本不如咥上一老碗羊肉泡馍或羊肉面过瘾。再难吃,咱也要装着大喜过望乐不可支的样儿,强往喉咙眼儿里塞,绝对不能说一个歹字出来。

等第三杯啤酒下肚,她的话多了起来。借着酒劲,她断断续续给我讲述了她阴差阳错的婚姻。作为听者,我基本上是听,不插话,不追问。可如果作为一个对手,我是说,如果我就是她男人的对手,我听着听着便妒火中烧,真想举着拳头揍他个遍体鳞伤生活不能自理。

她原本是个乡下姑娘,师范毕业后,就在县城的一所学校里教上了书。不久,便与学校里的一个男教师产生了爱情。正当他们一步步坠入爱河准备定下终身时,一个叫王伟的后生闯入了她的生活。这个王伟是一个煤矿老板的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他爸花了不少钱,给他在交警队买了个工作,他便为虎作伥,吃喝嫖赌,无所不能。这些都是在他们结婚后她才慢慢发现的。因为他们家在县里是数一数二的首富,光煤矿就有几个,钱多的数也数不过来。可就是嫁到这样有钱的富人家,钱多了,感情冷漠没有温暖,有再多的钱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些都还是可以忍耐的。最关键是这个王伟,晓得了她与学校里那个男教师的情况后,便想方设法报复他,变本加厉开始折磨她,天天没事找事跟她吵,动不动就大打出手,不让她去上班,不许接电话,甚至不许她去娘家或跟娘家人来往……

说到这里,她泪眼汪汪,泣不成声。这个时候,我本该给她一些安慰,说几句宽心窝子的话,可是,这时候的我,除过紧紧攥着拳头想揍那个狗日的冲动外,我却嘴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没事,以后会好的,以后会好的!

这顿饭,一直持续到太阳快要偏西了才收场。到买单的时候,我便装模作样与她争着抢着在包里掏钱。她说,难道要你掏钱?我还会带你来这里!忽然,又好像故意要看我的难堪似的,停住手说,那你掏,你掏吧!她这一手还真狠,直戳戳刺向我那软不拉几的软肋,的确叫我难堪得无地自容。我的手停在了包里,怎么也不好意思将空手从包里拿出来。

她瞧着我的窘相,噗嗤一声笑了,在咯咯的笑声里,她随手抓了一把钱出来,从中抽了几张,对那个笑容可掬的女招待说,零钱不找了。

我终于和她并肩走出了这个泛着浓浓酒香也泛着浓浓铜臭味儿的所在。却与正挎着一个高个子姑娘的王塑碰了个正面。我立马便想到这小子仅靠那两大筐子桃子卖来的钱,居然手挽着个娘们来这里消费了。不用想,这高个子姑娘肯定就是那个云雀。

王塑瞧见了我,就像老鼠瞧见了猫一样,敏捷地一把放开那个打扮得近似妖艳的姑娘,神情有些紧张有些慌乱有些尴尬地说,我们刚从小沙湖那儿游泳回来,我倒不想来这里,可她偏偏非要叫我来这里玩玩!哈哈,你们也来这里,再不进去坐坐?!

知道是虚情假意,可也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或迎合他。于是,我们便相互道了别,各自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我在招待所的餐厅里碰到了王塑,瞧见他灰头土脸一趟一趟从招待所的库房里往架子车上搬东西,我只是远远地瞧见他干着活却无法跟他说些什么。他也是在扛着什么东西从餐厅的后门穿过时才瞧见了我,他朝我笑了笑,一边擦着脸上的汗珠子,一边给我扮了个鬼脸,但没说话。

饭后,我又应那个红颜知己的邀请,步行着穿过青砖铺地的钟楼巷,到二马路上的莲花池闲逛。在游人如织人来人往的公园里转了一圈,这个不爱寂寞的娘们,不是不停地给我买冰棍汽水冰淇淋,就是端着个老式凤凰照相机频频地给我照相,但她要跟我合照张相的请求,我始终没敢答应。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把我们的身影映照在红花绿叶碧波荡漾的池塘中,我俩尽管身挨着身凭栏远眺,微风吹起的小小涟漪,把一个红彤彤的天倒映在水中,水天相连,美不胜收,但我俩却无心欣赏这般壮美的图景,因为马上就要分别了,似乎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心里回味和畅想着各自截然不同的过去和将来。坐在高高的亭子里连着抽了好几根烟,瞧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楼房上已亮起了点点灯光,那些泛舟湖上的小船也一个个靠了岸,我们才随着人流从公园里走出来,这时,我老远就瞧见已经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王塑拉着那个叫云雀的姑娘,兴高采烈一路小跑着跑进了莲花池的北门。他没看见我和我身边的这个娘们,我也不愿意让他瞧见。

直到夜已经很深了,我才把次日要考试的夹带抄写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叠得方方正正夹进书中准备睡觉,这个时候他却来了。他空着两手来找我,不是借钱,也不是来还钱,而是来给我报喜。

我原以为是广播电台那边有了好消息,他才这样风风火火喜气洋洋跑来给我报喜,一问才知,那边头一次面试他就被刷了下来。他说他还买了些烟酒跑到广电局的黄局长那儿打问情况,人家黄局长瞧了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态度冷淡地对他说,你自己瞧瞧你考试时的录像,比乡镇文化站的广播员好不了多少,嗤——就这样,他被人家轰了出来。

对于这件事,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是咱不行,而是人家别的对手太厉害了。

他说完这句话,马上变了个腔调,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和情绪都变得喜形于色无限亢奋,他说,那个云雀说爱上我了。

我突然听到他这句突兀的充满自信充满甜蜜的表白,还没来得及怎么品味和咀嚼这句话的什么异味,他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我能够跟她结婚吗?

一句话问得我瞠目结舌,而他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给我讲起了他们昨天去那个蓝城,就是去找蓝城那个老板算账的。他说那个台湾老板把云雀霸占了几年,现在,由于他的出现,云雀从此就要与那个老板拜拜了。他见我听得目瞪口呆,仿佛置身于云里雾里一般,于是,便又急忙改换了一种口气说道:你晓得我今天干吗去了?见我听得呆若木鸡,便说,他今天帮着那个云雀家里修补漏雨的房顶了。他说他今天第一次到云雀家,才晓得云雀的男人好几年前因为一场车祸成了个瘫子,瘫在床上只会眼睛滴溜溜直盯盯撵着人瞧却起不来。

我说人家有男人,怎么会跟你结婚呀?

他没有看我,而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要不是人家的男人瘫在床上人家能瞧上我!

几天后,我终于应付完了所有的考试,依依惜别了那个在学习班上认识的娘们回到了县城,而王塑却留在地区没有回来。从此,在好长好长时间里,再没有了他的消息。倒是那个在学习班上遇到的外地女教师,常给我写信来。内容多是一些在地区学习时邂逅相遇我的感受和分别以后的思念,家里的情况说的不多,可能是不想说,也可能是不能说。我也很认真地回过几次信,也只能给她讲一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至于设身处地地为她和她的家庭想或去做什么,那明媒正娶的婚姻,难道还不如所谓的五百次回头换来的一顿饭一段情的缘分更重要?

一个寒冷的星期天,我在新华书店的大门外,碰见正沿街叫喊着收购槐米的王塑,他穿着厚囊囊的黄色军用棉大衣,头上带着一顶火车头棉帽子,臂弯里搭着一条大麻袋。

我好奇地问他这是在干嘛。

他哈着白气对我说,收购槐米。

我问,什么是槐米?

他说,就是槐树的籽,是药材。他说,有时也收些绿豆红豆或者其他药材,只要是能挣到钱的活儿他都做,他准备挣上一些钱,想出一本诗集。他没有说考播音员的事,也没有再提那个叫云雀的招待所的女服务员,也没有提借我钱和给我许愿承诺的那些事。见有背着口袋赶集的乡下人向他打问收购的事,我便借故与他道了别,一头钻进了书店。

转眼就到了年跟,下起了这年的第一场雪。这场大雪整整下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没停,我只好裹进被窝早早睡去。谁知,就在这个下着大雪的夜晚,王塑头上顶着白生生的雪花,手里提着一捆子刚刚印好的书,一身寒气闯进了我的宿舍。一进门,他就从怀里掏出一瓶子烧酒和一包结着冰渣的羊杂碎,咚咚地撂在桌子上,然后又气喘吁吁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新崭崭的杂志,用一双冻得冰冷的手举在我睡眼朦胧的面前。见我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撂下书,一把将我从瑟瑟发抖的热被窝里拉起来,说,来来来,咱们喝酒吧!

等我悉悉索索穿好衣服,他已把一瓶酒倒在了两个茶缸里,还没等我迷迷瞪瞪完全反应过来,他就先咕咕地喝了几口,然后抹了下嘴巴,喷着酒气感慨地说,嘿嘿,大哥,这就是生活啊!

我等着他再铿锵有力地对我说,大哥,这就是对你的承诺呀。可他没有说,却把那本杂志用双手递给了我。我诧异地翻开那本散发着油墨味的杂志,他急忙指着目录上的头一行文字,念道:中篇小说《承诺》——王塑。这时,我才如梦方醒,惊呼道,嘿,你小子还真有今天啊!我就那样惊叫着,情不自禁就给了他一锤。这小子终于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放出了一个响屁。

能在北京如此重要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这样的头条,说别人我倒还信,要说是他,打死我也不敢相信。但是,这却成了事实,铁打的事实,我怎么能不信呢!

他似乎是瞧出了我的诧异和疑惑,又咕咕往嘴里灌了两口烧酒,喷着酒气说,这里写的就是那两筐桃子和那个姑娘的故事。你不知道,那个叫云雀的姑娘,为了治疗丈夫因车祸造成的下肢瘫痪,八年来,她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青春和肉体,白天在招待所当服务员,晚上,则是偷偷地在歌厅里当起了坐台小姐。关于这个凄惨悲凉的故事,我一直没敢讲给你听,而是偷偷躲在家里,差不多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含着眼泪一字一句才把它写出来的。你说八年了,那《智取威虎山》里的常宝都重见天日了,那八年抗战都胜利了,可她八年来一直东奔西跑还要悉心照顾他,八年来忍屈受辱就是不愿意跟他男人离婚,即使现在想着与我偷偷相好,也是为了寻找一种依靠和精神的安慰吧,可我这样做,是不是就当了那个叫人唾骂的男小三呢!他冲我笑了笑,又说,我曾经答应过她,等我想办法挣了钱,一定要出一本书,用卖书的钱为她爱人治病……

这本书放在我的床头,很长很长时间,无数次爱不释手地打开它,却还不敢相信那上面的文章是他写的,而偏偏不是我。对他的嫉妒和欣赏,也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却好长时间不再来,使我无法当着他的面质问这些我对他的质疑和宣泄这种妒火中烧的嫉妒。不用费什么脑子猜,我知道他现在正拿着杂志社寄给他的另外一本和给我的这一本一模一样的杂志,挨着个儿给他的那些狐朋狗党作着炫耀和宣传呢。

作者简介:惠世强,男,陕西清涧人,陕西省作协会员,现居西安。著有长篇小说《道情》,小说集《陕北人家》,现已在《山花》《飞天》《山东文学》《四川文学》《安徽文学》《陕西文学界》《延河》《延安文学》等文学刊物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万字。作品还在省电台播出。曾荣获陕西省作家协会颁发的优秀残疾人作家三等奖,现为某政府机关干部。

一轮残月(节选)

◆高  原

1.  米旗寻父  往事如潮

时令进入十月,渭北高原上已经有些秋色萧瑟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农作物也都快收割完了,只有村子东头的街道还零零散散地堆着一些谷垛儿,在尽情地享受着秋日艳阳的曝晒。虽是深秋,但地处阳坡头的米家村的午后却暖和得很。

每当秋高气爽、云清风淡的时候,老米总是喜欢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通常,他悠闲自在地把两只手塞在衣兜里,信步由缰地在村子里或者田间地畔转悠,有时就点根烟,坐在地头的高粱杆上,若有所思地抽着旱烟,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蓝天,似乎能把天空看透。

街道里空荡荡静悄悄的,这几天,村子里的年轻小伙子收完庄稼又返回城里打工去了,村里的年轻媳妇们也在村妇女主任的带领下,到广场上去跳广场舞了。听说县委县政府为了推动农村文化发展,要举办全县农村广场舞大赛。广场那边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最炫民族风》,歌声热情洋溢,撩人心扉。老米循声望去,广场上一堆孩子在围观,挡住了跳舞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孩子在健身器械上玩,花园边上,坐着一些看热闹的老年人。老米忽然来了兴致,也想凑过去瞅瞅热闹。

这样想着,便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广场边上。他注意到一个衣着靓丽的三十来岁的陌生女子,东张西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看到他走过来,女子上前问道:“大叔,这是米家巷吗?”

“嗯。”老米敷衍着应了一声。

“请问米刚家住在哪儿?”陌生女子彬彬有礼的一问,惊得老米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他想,他家的亲戚里并没有这么大的闺女,这个女人找他干啥呀?他这才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她高挑个儿,穿一件玫红色的羊绒大衣。一头棕黄色的卷发,垂在肩上。一张标致的锥子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呢?还有这眼神,怎么似曾相识?老米的心嗖得一下慌了,他不敢再往下想!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你是?你是……他的亲戚?”

“是啊,你看看,我有他的照片。”女人急匆匆地从手提皮包里拿出钱包,翻开钱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咧开嘴幸福地笑着,浓浓的剑眉微微向上扬起,俊美的五官匀称端正,看起来英姿勃勃意气风发,这不正是四十年前米刚的照片吗?米老汉在瞅到照片的第一眼,大脑就嗡得一下蒙住了,她怎么会有这张“绝版”照片?米刚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心脏也隐隐地疼起来。

老米懵懵懂懂地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似乎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颗随时爆炸的手雷。多少年过去了,日子就像流水一样静静地流淌,那些留在记忆中的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搅乱了!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女子,身材像极了当初的米月儿,可是她的神态,似乎又像极了他自己!可是,怎么可能呢?老天!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敢再往下想,慌忙把照片还给了那陌生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个女人打发走的。对了,他想起来了,他告诉那个女人,米刚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死了!是的,那个鲜活的青春的米刚在他心里早已经死了!

老米的腿像灌满了铅,他满怀心事,蹒跚着回到了家,悄悄地关起了房门。他急匆匆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棕箱子,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钥匙打开它,小心翼翼地吹去上面的尘土。箱子里,上面是一串彩纸叠成的千纸鹤,因年深久远,彩纸已经褪色了。下面是一本绿皮日记本。他打开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印着彩色的毛主席像。他很快从日记本的侧面摸出了一张发黄的二寸黑白照片,照片中的女青年甜蜜而俏皮地向他笑着,那锥子脸,那双眼睛,长得多么像他在广场上遇到的陌生女人啊!难道她是?回想起刚才广场边的一幕,老米的心又剧烈地疼起来,满眶的热泪竟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三十八年了啊,整整三十八年了,记忆的车轮又一次把他拉回了那个年代!“米月儿!米月儿!!”他在心里沉沉地喊着,心潮澎湃,翻江倒海一般,满是皱纹的双手一颤,两张发黄的日记从那本绿皮日记本里飘落。                

2.  前尘往事  幸进建行

6月8 日    星期五    晴

今天,我被推荐到西京银行工作了,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啊!父亲张罗着在家里请公社领导、大队书记和队长吃了一顿饭。为了吃这顿饭,母亲把攒了一年多的那碗小黄豆,熬了几天的功夫泡成了豆芽。家里还有母亲腌的咸菜和浆水菜,又到邻居家借了五个鸡蛋,做了个四菜一粥。这粥呢,当然是玉米粥噢。香喷喷的,看着都眼馋。一席人坐在我家的土窑炕上,乐不可支。当然,最兴奋的是我了,我高兴地给大伙一盅接一盅地敬着酒,那白花花的二锅头里,全是我的心花怒放。

要说起我被推荐到西京城里去上班,还得从去年腊月说起。去年冬天的天气特别冷,据说是百年一遇的寒冬。天寒地冻,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结了冰,冻得没法取暖。村子里的柴禾本来就少,很多人家都没有柴禾烧炕做饭,更不用说搭个火盆取暖了,于是大队决定派人去百里以外的丁家沟煤矿拉煤。我作为队里的会计,自告奋勇和村子里的米顺子一起去拉煤,这可不是一桩好差事。拉煤要从凌晨三、四点出发,赶上驴套上架子车,走一百多里山路,在煤矿用铁锨一铁锨一铁锨装满一架子车煤后,又赶着驴车赶天黑前返回村子来。

那天,是我第十九次拉煤,熬了一个多月这样的长途颠簸之后,我感觉困乏无力,眼睛涩得都睁不开来。到了半夜鸡叫的时候,我和米顺子摸黑起床,顶着冷飕飕的寒风,坐在架子车厢里出发了。寒风冷嗖嗖地灌进我的脖子和衣领里,我裹紧了身上的黄棉大衣,吆喝着小花驴拉车赶路。快到天亮的时候,那小花驴突然间像撒了疯一样,往前狂奔而去,把我俩摔了个趔趄。等我们爬起来的时候,小花驴已经拖着架子车跑到了前面的小河上,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小花驴一奔一滑,扑腾一下掉进河里去了!我们俩第一次遇见这情景,一下子都吓呆了!米顺子慌张地喊着我:“大米,你说咋办呀,小花驴可是队里的牲口!它不能死啊!”是啊,小花驴是生产队里唯一有力气的牲口了,全队人还指望着它拉煤过冬呢!我要它活着!来不及多想,我甩掉黄棉大衣,跳进破了一个冰窟窿的河水里。那河水刺骨得冷啊!冷得我牙齿打颤。米顺子在冰面上拽着小花驴的腿,我使劲托着它的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托上来了。好险啊,我就像落汤鸡一样,浑身湿漉漉的,不一会儿,衣服上就结了冰棍,冻得我瑟瑟发抖,全身就像筛糠一样。米顺子赶紧捡了一堆树枝,在路边搭了个火堆,帮我烤干了衣服。可是,小花驴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冷了,怎么烤火都没有再睁开眼睛,它被冻死了!我们只好把它抬在架子车上,拉回了村子。

在生产队里,这件事情很有争议。生产队一队队长说小花驴死了,要我们赔偿。二队队长则说,小花驴虽然死了,但是我们已经尽力抢救,并且还把它拉回来了,这就是舍己为人保护集体财产的典型,要大力推广全镇人民以我们为榜样,热爱人民公社,热爱集体财产。大队书记是我叔父,就在一队长和二队长争持不下的时候,最后他一锤定音:米刚和米顺子奋不顾身,抢救小花驴的行为就是集体利益至上的典范,是人民公社的骄傲,值得米家镇全公社社员学习。为此,他将我们俩的事迹上报了米家镇公社领导,我的事迹在镇上被广泛传扬。

年初,作为工农兵代表,米家公社领导把我推荐到西京建设银行上班了,一方面我本来就是村上的会计,也算专业对口;另一方面,我又红又专,也在公社上小有名气。

我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我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7月 7 日     星期一     晴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我到西京建设银行西大街分行工作已经一年有余了,我已经完全熟悉了分行里的业务。行里的工作虽然繁忙,但在我的手下,也不过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呵呵,凭着我敲得一手好算盘,在单位里还有着“米算盘”的美名。一个月前,分行吕行长破例提我做分行出纳,顺风顺水踌躇满志的我时常禁不住嘴角上扬。

今天,西大街分行里分配来了一个女大学生,吕行长嘱咐我做好安排工作,分行要在国营食堂做个简单的欢迎新同志的仪式。在我们这个只有七个大老爷们的单位,调来一个来自南京大学的女大学生,多么令人期待啊,我也好奇得很哦!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吃晚饭了,我得去准备一下,回来再写。呵呵……

日记的后面,留下了大大的空白。可是即使字迹依稀可辨,甚至墨迹褪尽,老米也会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景。

3.  有缘相遇   同室工作

米刚早早就在国营食堂预定了几样菜,而且提前两个小时就在国营食堂里催促服务员们准备好饭菜。晚饭时分,几个同事都陆续到齐了,吕行长就带着一个女大学生过来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只见她高高的个子,穿一件红绿白相间的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乌黑闪亮的头发一走一晃,飘逸得很。锥子型脸上忽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眸子清澈闪亮,就像一股泓泉在流动。看到大伙这样盯着她看,她白净的脸羞涩得红了,一双手局促不安地不知放哪儿好。吕行长给大家做了介绍后,她才抬起头,羞答答地说:“大家好!我叫米月儿,很高兴认识你们。”

“米月儿不就是蜜月儿嘛?”一向爱开玩笑的何西北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了,正在喝水的高主任呛得差点笑喷了。

“不是那两个字!”米月儿急促地解释。可是大家都笑坏了,哪顾得上听她解释。何西北还不依不饶地冲米刚喊了一句:“米刚,你们米家来人了!”

呵呵,米刚刚才还暗自寻思,怎么这么巧,这个漂亮的姑娘也姓米,和他五百年前是一家呀。就不由自主地抬头又望了她一眼,不想这一看,发现米月儿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米月儿清澈的眸子就像一缕泓泉一下子映进了他的心里,米刚感到一股惬意的暗流在心里倏然划过,他赶紧移开了目光,感觉自己脸上微微发热,忽然也局促不安起来了。

分行里新添了一个财会专业毕业的名牌大学生,吕行长也特别开心,他高兴地说:“欢迎米月儿同志到我们西街分行来!名牌大学生,都是人才嘛!我看,你们俩都姓米,都叫小米同志还不好区分,干脆大家以后就把米刚叫大米,米月儿叫小米好了,叫起来也亲切。”

大米?小米?米刚都乐坏了,是不是自己姓米,这辈子就和米结下缘了?他的小名就叫大米,还遇见了一个叫小米的姑娘做同事!真是无缘对面不相识,有缘千里来相会呀。米刚乐滋滋地吃完了饭,由于喝了几杯酒的缘故吧,他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微微醉意回到宿舍,顾不得脱衣服他就糊里糊涂地合衣躺下睡了。不一会儿,就酣然入梦了。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自己和一个漂亮的天仙一般的姑娘在一起荡秋千,他们俩正用双手紧紧地抓着一棵高大的垂柳树枝条,在绿油油的垂柳丛中自由自在地荡来荡去,秋千忽高忽低,载着他们俩优哉游哉,好不惬意!天上一轮圆月高挂,月光洒在地上,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树木花草都笼罩在银光之中,他和那仙女的影子投映在水银一样的地面上,忽悠忽悠地晃来晃去,月随人动,人随月移。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歌声,唱的好像是《红梅赞》,美妙婉转,如同仙音缭绕。再看那姑娘的神情,眉开眼笑地随着他荡来荡去,定睛一看,荡漾在他身边的仙女居然是米月儿!他一下子吓醒了,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惊得一脑门子虚汗。原来是做了个梦,梦境那么真切。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黑乎乎的。米刚做了个深呼吸,平静片刻后,这才听清楚了,门外的确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就是《红梅赞》,而且是女生美声唱法,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会是谁呢?奇怪了啊,不会是闹鬼吧?米刚壮了壮胆,拿了盒火柴,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扑地划亮了火柴,发现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歌声是从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隔壁的房间一直空闲着,用来堆积杂物。昨天他们听说要调来新同事,高主任就让把这间房子腾了出来,收拾了一下,给新来的米月儿住,米刚的固性思维迷迷糊糊地还以为隔壁空着呢。看到灯亮着,这才想起隔壁住了人。

想到这儿,米刚不由朝那边又望了一眼,然后径直上厕所去了。他扑腾扑腾返回到房子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米月儿探出半个脑袋,轻声说:“大米同志,我没有打扰你吧?”米刚听到米月儿叫他大米,逗笑了,连忙说:“没有,没有,蛮好听的呢!”听到夸奖,米月儿就大大方方地走出来,解释说:“我妈妈以前在歌舞团,特别喜欢这个舞蹈。我经常晚上跳舞,是为了锻炼,也是为了想念她。我妈妈是个话剧演员……”说到此处,她禁不住黯然神伤,语调也变很低沉。米刚听出言外之意,一时不便细问,心想,也许后面有一个凄美婉转的故事呢。就告辞说:“女孩子跳舞挺好的,有助于健美。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回到房子,米刚睡意全无。索性打开灯,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一直看到黎明时分才沉沉地睡去。睡了个囫囵觉,醒来已经快八点了,爬起来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急忙忙朝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的同志们都到齐了,吕行长正在召集大家准备开会。今天的会议主题是西京的南城墙要进行维修,西大街分行要负责监督和预算工作。直到此刻,米刚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调米月儿到行里来工作,原来她就是所谓的“空降兵”,不仅仅是到这里来锻炼的,也是到这里来指导工作的。米月儿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原来还有此等能量。想到这里,米刚又不由自主地张望了米月儿一眼,她秀气的鼻梁高挺着,正专心致志地听行长讲话,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米月儿今天穿一件浅蓝花色的白底色的确良衬衫,毛蓝哔叽布料裤子,黑色绣花布鞋,干净清爽,宛如出水芙蓉,惹人怜爱。米刚正看得出神,听见吕行长宣布由高主任、米刚、米月儿和何西北四人组成专案工作组,专职负责这次预算工作,并征询大家的意见。米刚和其他两位男同志自然没有意见,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何况米月儿还是专业指导呢。

接下来的工作就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了,高主任是领导,负责汇总和整理,米刚算盘敲得噼啪响,米月儿专业知识丰富,他俩负责预算,何西北负责外围和后勤工作。这样夜以继日,忙忙碌碌地工作了一周之后,有一天晚上加班,何西北终于撑不住了,他揉揉酸涩的眼睛,嘟囔着说:“我还撑得住,眼睛撑不住了呀!大米小米,你们俩就不打算休息休息吗?还要不要命啦!”经他这样一提议,米刚也觉得腰酸背痛眼睛涩涩的,就伸了伸懒腰,打起哈欠来了。米月儿看到此情此景,着急地说:“小何,一会就完了,再坚持一会吧!”米刚和何西北都没吭声,米月儿觉得自己再要勉强也没什么用,就知趣地说:“要不这样,大米、小何,我教你们俩玩个游戏,调节调节怎么样?”听到这个建议,两个小伙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可是,赢什么呢?他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何西北开玩笑说:“你要是输了,就叫我们俩哥哥。”  

“那我要是赢了呢?”米月儿反问道。

“那我俩就叫你姐姐!”何西北乐呵呵地应了。

米刚一听就忍俊不禁,指着何西北哈哈大笑:“小何,你让我把她叫姐姐?你叫姐姐还差不多!”

何西北说:“大米,不就是游戏吗?那么较真干嘛?”米刚也就不再说什么,愿赌服输。他们很快用仅有的算盘做道具,下起了“狼吃娃”的游戏,这种游戏虽然很小儿科,但是真的很有乐趣。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米月儿是师傅,可是两个徒弟很快就领悟了游戏规则,转败为胜了。第二局,米月儿就输给了米刚。

“小米,叫哥哥!”何西北手舞足蹈地催促着米月儿,一向开朗的米月儿脸憋得通红,张了半天嘴就是喊不出那两个字来,她求饶似的看了米刚一眼,米刚深邃的眼眶就像一汪清泉澄清透彻,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能把人一下子融化了,米月儿就更羞涩了,张了几次嘴都叫不出来。米刚看她羞涩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伸出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米月儿的鼻梁,米月儿赶紧伸手去保护鼻子,不想一把抓住了米刚的手,惹得何西北笑得前仰后翻。米月儿愣了一下,随即赶快抽回了手,凝神半天,还觉得触着米刚的那只手酥酥的,痒痒的,心里也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两个大意的男人只顾着笑,并没有察觉米月儿的神情。三个年轻人尽兴地玩了半夜,方各自回去休息了。

玩游戏虽然没有多少好处,可是自从那次玩“狼吃娃”的游戏之后,三个年轻人的友谊却因此而建立起来了。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更和谐更随意了,他们经常边工作边开开玩笑打打趣,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工作也变得热情洋溢趣味无穷了。有时候三个人一起去食堂打饭,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也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时而一拍即合,时而争得面红耳赤,各执己见的时候,举手投票决定,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惬意了!

4. 舞蹈引路   相谈甚欢

西京夏天的夜晚总是燥热而悠闲的,树木葱葱郁郁,花儿暗香浮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大街上,院子里,树荫下,到处都坐满了乘凉的人们,也有一些同事三三两两地结伴去街道散步,或者去附近未名湖畔的柳树下乘凉。米月儿初来乍到,也没有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或朋友一起出去散步,所以每到黄昏,她还像往常一样,总会一个人在房子里唱着歌跳着舞,自娱自乐地锻炼身体。她最近把舞曲换成了一首外国曲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米刚虽然没听过这首歌,但他感到一股缓慢而抒情的舞步在歌曲间流淌。米月儿告诉他,这是苏联作曲家马都索夫斯基于1956年创作的歌曲,现在这首歌已经飞越了苏联国界,在全世界“旅行”。米月儿还俏皮地说:“现在这首歌到我小米这儿‘旅行’来了!”米刚当然听懂了这是一首爱情歌曲,也是时下禁止传唱的。但是米月儿喜欢,他能说什么呢?再说,他自己也耳濡目染,渐渐喜欢上了这首歌里自然与人和谐的音符。反正他不说,也没有人知道米月儿唱的是啥呀。

近来,米刚已经越来越习惯隔壁每晚叮咚叮咚的跳舞声了,有时候他也随着咿咿呀呀的舞曲在自己的房子里瞎琢磨,乱转悠。等隔壁的舞步停止后,他才开始看书。在米月儿的影响下,他现在正在攻读银行方面的专业书籍。上次和米月儿交谈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专业知识匮乏得很,急需要充电。一想起上次的谈话,他就禁不住脸红。米刚和米月儿的话题是从建行的历史聊起的,他只知道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成立于1954 年,是财政部下属的一家国有独资银行,负责管理和分配根据国家经济计划拨给的建设项目和基础建设相关项目的政府资金。因为他的这句话,米月儿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夸奖他的才学匪浅,紧接着米月儿又津津乐道地问:“大米,全国有多少家建设银行呢?”

“这个……这个真的说不上来。像游击队一样多吧?”米刚只好敷衍了事了,没想到米月儿高兴地说:“大米,你蒙对了。哪里有重点工程建设,哪里就有建设银行!”

虽然此次随便聊了一些话题,米月儿也没有让米刚觉得太尴尬,但是米刚心里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墨水在米月儿面前有些捉襟见肘,不敢拿出来晒。他顺便就向米月儿借了几本专业书籍,回来潜心研究了。

有时候看着书,米月儿的影子忽然就会从字里行间蹦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闲坐着的时候,他也似乎能听见米月儿咯咯的笑声,他还不知道米月儿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他的心里,她就像一道闪电,忽然划亮了他的心智和生活;她又像一面多棱镜,把他的生活映射得多姿多彩。

5.  月到中秋  相思倍浓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恰好是个星期六,米刚准备回家过中秋节,因为老家有“献月亮”的风俗,他也好久没有回家了,所以星期六请了半天假,在街道国营商店里买了一条桃红围巾、一个玩具车和一斤月饼,坐上公共汽车回老家了。

回到老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父母刚从农田建设工地修水利回来,他在门口接过父亲手里推着的架子车,拉进了院子,停靠在墙边的柿子树下。正值柿子红的季节,那一树火柿子在月光下闪着光,远望去像挂满了一树罩着银光的红灯笼。妻子抱着一堆高粱杆准备去烧炕,跟在后面的儿子一看见他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扑住他的腿喊着:

“爸爸,爸爸回来了!”他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提包,就抱起儿子,香香地亲了一口。

儿子俯首帖耳地悄声问他:“爸爸,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哈哈,小子,就想着吃的,也不想爸爸?”

“想,妈妈也想爸爸!”米鸿天真的话,把妻子惠佳也逗笑了。米刚抱着儿子,回到自己的窑洞里,窑洞里点着昏暗的煤油灯,妻子正拿着两个包谷皮在油灯上点火,看到他回来了,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地说:“你这没良心的,一出门就把家里忘了,几个月了都不回来看看,鸿鸿天天念叨想你呢。”

米刚自知理亏,只好歉意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在家里辛苦了。”顺手从包里拿出那条桃红色围巾,搭在了她的肩上。

惠佳赶紧放下手里的柴火,高兴地说道:“别,别,看让火燎着了,你没看见我在烧炕吗?”她把手在衣襟上来回擦了几下,仔细地把围巾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才爱不释手地收到柜子里了。

这边儿子已经翻开了他的提包,一眼就看到了玩具汽车,抓在手里就在土炕的席子上玩开了。米刚家的土窑洞不大,一进门是一张六尺见方的土炕,炕的上方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炕沿背后还是泥土和土坯盘起来的锅头,锅头上蹲着一口大铁锅,蒸煮烩炖熬稀饭,一家五口人的伙食全都靠用它张罗,锅头的另一端是木头的手摇风箱,土窑的尽头是一块大案板。土窑的地面已经坑坑洼洼,惠佳正一笤帚一笤帚地扫着地,土窑里很快就扬起了尘土,她又麻利地撒了些水。婆婆也进来帮忙开始和面,婆媳两个用大铁锅烙了一摞烧饼,又切了一碟白萝卜凉拌菜。

一切准备就绪,米刚拿出买好的月饼,取出五个整齐地摆放在洋瓷碟子里,然后去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摘了五个柿子,放在另一个碟子里,又把刚烙好的烧饼取了五个放在另一个碟子里,最后把三个洋瓷碟子搁置在自家吃饭用的大木头方盘子里,放上筷子,端出去放在院子里的方木凳子上。然后,他虔诚地端出土香炉,插上满炉香,划根火柴点燃了,又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叩了三叩首。米刚这才招呼全家人都坐到院子里来赏月,鸿鸿也把玩具汽车拿到院子里来玩了,玩着玩着,他突然歪起小脑袋,问到:“爸爸,天上有嫦娥吗?”

“有啊!”米刚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爸爸,那嫦娥仙子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到?”

“呵呵,就在月亮里呀。”米刚说着向月亮看过去,今晚的月亮就像一个大玉盘正斜挂在天空,清清亮亮的,似乎对人间的悲欢离合毫无热情,那清凉的月色里,似乎有隐隐约约的影子,就像浮云略过,莫非那就是嫦娥和玉兔的寂寞身影?米刚的心头忽然莫名惆怅起来,他的大脑里不断地掠过米月儿的身影,挥之不去。他捉摸着,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一个人过节会不会寂寞?她有没有想他?鸿鸿看见爸爸出神,就伸出小手在米刚的眼前晃来晃去,米刚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又淘气地捏住了米刚的两只耳朵,向大家喊道:“快看呀,爸爸是个木头人!”惹得一家人都笑了,米刚这才不知所措地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等到献完了月亮,全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饭,才各自回窑里睡觉。米刚心不在焉地陪家人吃完了饭,就心事重重地躺下了。这一夜里,米刚睡得一点儿都不踏实,他梦里惊醒了好几次,醒来又怔怔地瞅着窗子映进来的月光,月光实在是太亮了,家里叫鸣的公鸡也以为天亮了,一夜叫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了,一家人早早都修水利去了,他在家里呆不住,一方面惦记着手头的工作,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他急切地惦念着米月儿会不会找他?她有没有献月亮?她吃什么饭呢?他在心里盘算着给他带点什么回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一眼瞥见了院子里的柿子树。这是他家唯一有滋有味的东西了。对,就给她带这个!米刚为自己的这个创意而兴奋。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树下,挑了一枝最稠密最好看的折了下来,找了张旧报纸包起来,放到黄布包里,揣着它欢天喜地地走上了去小镇车站的乡间小路。

6.  纸鹤传情  热情似火

米月儿则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到了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回家去过节了,西街分行里只剩下了她一个,空旷的院子越发寂静,也格外地无趣无味。院子里忽然空荡荡的了,宿舍里也空荡荡的了,她感觉自己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了。她心烦意乱地走出走进,看了看隔壁的门,门是锁着的!灯是黑着的!她想的那个人是不在的!她一如既往地跳了会舞,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米刚的那张脸就像印在了脑子里一样,反反复复像演电影一样回放,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像现在这样想念他,她多么想他就坐在自己身旁,和她说说话,吃吃饭。哪怕就像平时一样,坐在办公室里一起工作聊天也好。这么圆的月亮,这么好的月色,他要是在多好啊。她心里的小鼓咚咚地敲着,继而发现,米刚,这个毛头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住进了她的心底,她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

她忽然心血来潮,想把他的样子画下来,于是就开始翻箱倒柜。她找出以前用的画纸和画笔,仔仔细细地画了好几遍,都画不出米刚真实的样子,就气呼呼地揉皱了纸,直怨自己手笨,该怎么办?怎么办呢?米月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又找来一些彩纸,和那些画纸并在一起,用小刀裁成手掌大小的方块,叠成一摞千纸鹤,叠完后数了数,一共九十九个,真好!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暗自窃喜,她乐滋滋地在每一个千纸鹤上都写了个米字,然后穿好针,用线把这些纸鹤穿成了一串一串的,在中间穿插了几个小铃铛,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直到傍晚时分,米刚才急匆匆地回来了,他来不及回自己的宿舍,就背着黄帆布包,健步如飞地来到米月儿的宿舍。他把柿子枝掏出来放在桌子上,黄闪闪的柿子经历了一路颠簸,依然长在那根树枝上。柿子还有点硬,没有完全成熟,可看着是那么的让人眼馋,简直就像一串红灯笼。米刚笑着说:“米月儿,我把我家的柿子树给你带来了!”

米月儿看到这一串火红的柿子,咧开嘴笑了,笑得那么甜蜜那么幸福,她的心里深深地呼唤着:亲爱的人啊,你可知道,分别才这么短短的一天,我有多么地想你,只要有你想着我,这就够了!

晚上,米刚出去买了一盒烟,回来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房子的衣架上挂了一圈千纸鹤,中间还有一些小铃铛,风一吹,铃铛就叮铃叮当地响,这让他太意外太惊喜了!一定是米月儿做的!米刚怔怔地在房子里站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就准备跑过去问米月儿。

米刚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流淌,都说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不错,月亮就像一个金黄色的大玉盘一样,高高地挂在天空,向地上洒下皎洁的月光,像轻纱似的一般温柔。云很淡,风很轻,月光很美,就像一幅漂亮的画。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月亮显得更圆更亮更美了。这圆月非常调皮,一会儿钻进云姐姐的怀里,一会儿和星星谈话,一会儿唱歌跳舞。繁星点点,也在向着月亮移动,似乎所有的星星都是月亮的孩子,在这一天,它们从不同的方向赶来与月亮团圆。月亮和星星们聚拢在一起,默默地静静地注视着院子里如精灵一般舞蹈的米月儿,今晚的米月儿穿一身文工团里的红色裙装,远望去,如一团火在月光里闪耀。米刚看呆了,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文雅的米月儿是如此的妖娆而轻盈。米月儿正沉浸在纵情纵性的舞蹈里,如痴如醉,似乎只有月光伴着她,舞蹈伴着她。她不知道,除了舞蹈除了月光,还有一个男人正陶醉在她的身姿里。米刚不由得感叹,运动中的女人是迷人的,舞姿摇曳,风情万种,那是一种寂寞嫦娥舞广袖般的美。

米月儿跳得大汗淋漓才停了下来。她站住脚,忽然看见了宿舍门口站着的米刚,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思沉着,不知道自己刚才跳得多难看,全被他看到了。其实平时她都是在宿舍里偷偷跳舞的,今天月光特别轻柔,她也分外开心,才到院子里来感受感受月光下的放松,一如母亲当年在舞台上尽情展示她的舞姿。当然,她也只敢在同事们都回家过中秋节院子里没有人的情况下这样舒展,平时她可不敢这样做,不然领导就要找她谈话了。再说一个女孩子,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她不是那种性格张扬的人。今晚,给米刚挂完千纸鹤,她感觉就像办了一件大事一样,心里如释重负。何况米刚,她期望中的人儿,给她带了一串火红火红的柿子,她感觉那比世上任何礼物都要浪漫。她把那串红柿子挂在床头,就兴奋不已地蹦出了宿舍。她太兴奋了,她要尽情尽兴地跳,纵情纵性地释放她的快乐!

米刚看她跳完了,就走过去,示意她在宿舍前大树下的长椅上坐坐。米刚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很想伸手去帮她擦擦汗,又担心吓着了她,犹犹豫豫地把手帕递给她。米月儿用手帕沾了沾脸上的汗珠,把手帕还给了他。此刻,她的脸涨得通红。米刚看着她囧囧的样子,禁不住笑了:“你看,你的脸像我家苹果树上的红苹果!”米月儿被说急了,抢白道:“你上次说我的脸像你家柿子树上的红柿子,这回又说像你家的红苹果,下回是不是又说我像你家的大红枣呀?”呵呵,一句话噎得米刚说不出话来。是啊,他是农村来的,还是工农兵学大寨推荐到建行来工作的,尽管他很努力地坚持学习提高业务,可是,他的根,还停留在农村那火热的责任田里,修基建水利,搞农田建设;他的意识和情感还停留在他家的苹果树和柿子树上!在农村人眼里,他是一个城里人;在城里人眼里,他还是一个农村人!他的思想还在这两种形态中飘泊。

看到米刚不说话了,米月儿知道自己又戳着他那敏感的自尊心了,就逗米刚说:“大米!你看小米这身衣服好看吗?”米刚很快回过神来,今晚的米月儿,在他眼里,宛如嫦娥下凡。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弄来这么艳丽的演出服的,他连忙说:“好看啊,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米月儿咯咯地笑起来。

“小米,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看的道具呀?”米刚好奇地一问,米月儿的神情顿时黯然失色,她用两只手捏着衣角,又细细摸了摸衣襟,幽幽地说:“这是我妈妈当年的演出服,她在歌舞团演话剧,后来生病了……每当我想念她的时候,我就穿上她的衣服跳舞,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米雪儿……也是今天生日。”米月儿絮絮叨叨的语调哽噎了。米刚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他向她跟前挪了挪,伸手抚摸着米月儿的头发,她的头发乌黑闪亮,摸起来柔柔滑滑的,看她月光下梨花带雨的怜爱样,米刚冲动地真想把她抱在怀里!但他担心米月儿会一把把他推开!想了想,他对米月儿说:“过来,小米,我把肩膀借给你,你靠着歇歇吧!”

泪眼迷离的米月儿顺从而乖巧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米月儿无助而柔弱的样子惹人怜爱,他真想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让她感受到更多的温暖。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空气安静地都能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此刻,米刚的心里就像沸腾了的水,一波一波地冲动,他彻底乱了方寸了!他勉强装作镇定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米刚,你不能这么冲动,你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绪了!

回到宿舍,米刚的心还是难以平复,他点燃一根烟,狠狠地抽了几口,拧掉烟头,摔在了地上,又抓起桌上的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他的眼前只有米月儿的影子在晃悠,晃悠,挥之不去。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米月儿!这可如何是好?他是不可以爱上别的女人的!绝对不可以!他在宿舍里踱来踱去,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必须平静下来,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做!

俗话说:“变化总比计划快”。生活的意外偏偏有时候就来不及让人思考,在你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生活的滑轮已经开启了!米刚正冥思苦想、六神无主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啪的一声,就没了动静。是米月儿的声音!他赶紧蹦起来,跑过去使劲敲米月儿的门。米月儿打开门,他看到地上躺着一只还喘着气的小老鼠,旁边有一块砖头,分明是米月儿刚才用砖头砸了老鼠。米刚帮米月儿清理了这个小小的现场,看到米月儿惊魂未定,一脸惊恐,就安慰说:“没事的,这房子以前是仓库,一些馋嘴的老鼠有时来偷吃,墙角的那些老鼠洞也还没来得及修补,明天我帮你堵住就好了。别害怕,在乡下经常见这个。”

说完,他又笑了:“你嘛,没有见过这东西吧,不用怕!”

“可是,我害怕毛绒绒的东西。”米月儿心有余悸。

“怕啥,有我呢。我是除鼠专家。”为了安慰米月儿,米刚夸张地拍着胸脯说。

“可是,我,我还是怕……”米月儿说。

米刚也正想待在这里和米月儿多说说话呢,多看她一分钟,他都觉得幸福在延伸。听到米月儿的话,他就坐到了床边上,顺势拉住米月儿的手,把她拽到了自己怀里。米月儿惊恐地挣扎着要坐起来,他用两只有力的胳膊圈住了她。米月儿柔弱无助的样子,惊慌失措的眼神,让他潜意识里想要保护她,他本想把她揽在怀里陪她静静地坐会,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米月儿的挣扎,他的心一下子燃烧起来,他只觉得心潮澎湃,激情如火一般窜上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冲动地把米月儿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米月儿的心也在急剧地跳着。他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狂热地顺着米月儿的头发轻柔地吻下去,吻下去。米月儿开始挣扎着想要挣脱,可是一股强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很快就把她侵袭,包围了。她的意识要她挣扎,她的身体却渐渐地、渐渐地被一股不可言喻的暗流牵引,融化了。米刚的怀抱宽大而温暖,就像小时候躺在妈妈的怀里一样舒心而踏实,自从妈妈去世,爸爸被劳改之后,她再也没有这么踏实温馨而又心潮澎湃的时刻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渐渐地被融化了,再也由不得自己,她一点一点向他靠近,也开始热烈地燃烧起来。

欢愉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不知不觉天亮了,米刚恋恋不舍地悄悄潜回到自己宿舍,激情和兴奋依然压抑不住,他走到窗前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一米八的个头,英俊而潇洒。回顾这二十六年来的人生经历,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更觉得自己像个男人!如果没有米月儿的出现,他从来都不知道爱情原来可以这样荡气回肠,轰轰烈烈。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米刚想起了刑场上的婚礼,也依稀记得这首诗,并以此自勉自励,就越发执迷不悟了。他其实还没有想起来,他把“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改为“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起远在老家的父母,还有妻儿。但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向米月儿解释这件事情,米月儿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做?但是心头的顾虑很快就被每晚如期而至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打消了。现在,几乎一听到米月儿的歌声,他的心就扑腾扑腾地往外飞,他感到那歌曲那舞蹈就是对他内心不可抗拒的召唤。他急呼呼地跑到街道对面的小巷里,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揣在怀里一溜小跑,赶到米月儿面前。米月儿刚练完舞蹈,正在倒水洗脸,他把红薯放在桌子上,在脸盆里拧干了毛巾,仔细地给米月儿擦着脸,他端详着米月儿红润的脸庞,就像欣赏着赏心悦目的工艺品。米月儿羞涩地笑着说:“你看,那边是什么?”趁机躲开了他。米刚转过头发现什么也没有,是米月儿故意虚晃了一枪,就不甘示弱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慢慢剥开红薯皮,递到米月儿的嘴边,并霸道地指着自己的膝盖说:“小米,俺的怀抱以后就是你的专座!”小米笑呵呵地用一块红薯堵住了他的嘴。

卿卿我我的生活使米月儿更漂亮了,粉扑扑的脸上红霞绽放,青春和爱情就像阳光一样照耀着她,温暖着她,幸福感伴随着她的脚步在单位和宿舍间穿梭。到了星期天,米月儿又重新把宿舍布置了一下,她尽量让宿舍里温馨如家,适合他们俩“蜗居”。有时候他们会躺在一起畅想未来,米刚说他要给米月儿一个美好的未来,“将来我们要生一个像小米一样漂亮的闺女!”

“不,要一个像大米一样帅气的小子!”米月儿红着脸说。

“我们还要盖大房子,生一堆的孩子!”米刚的话逗得米月儿笑翻了。

未来,未来,梦想中的未来多么美好而诱人啊!米刚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一路向北,却真的找不着北了。他想要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他要离婚,他要娶米月儿!当然,他知道父母的反对,还有孩子的牵绊!但是他决定一路向北,勇往直前。

去那有光的地方

◆魏田田

1

晚上九点,夏萤从“水边绿岛”小区出来后,一直捂着左边的脸。她匆匆忙忙地走着,仿佛要去赶饭局或者朋友聚会。可是,她的脚步却将她带到了南江东段。南江北岸的西段已建成了规模宏大的商业街,热闹繁华。东段虽然建了公园,但还是没有去掉荒凉。夏萤非常喜欢这荒凉。这年头没人没车的地方就是天堂。她常常在闲暇里来她的天堂里逍遥。

夏萤的天堂里生长着许多从山里移植来的高大乔木——桂花树,或者紫薇,香樟树,或者青冈,据说这些树的身价很高,每一棵都在万元以上。它们本来好好地在山野里长着,千年百年地长着,却被城里人觊觎,花了大价钱买来,种在这里。她听说,公园中心的那棵桂花树身价竟然是25万,为了将它从山里运出来,还专门修了一条车路。她非常羡慕这棵树,这棵树不仅身价奇高,还非常高贵。据说,它是南江市的一把手钦点的“幸运树”,所以,还有专人管护,浇水、灭虫,注射营养液,跟人一样。事实上,它比人可高贵多了。人是没谁管护的。比如她自己,半岁时父母就抛下她去浙江义乌打工了。四岁时站在小凳子上自己做饭,七岁时自己翻过两座大山去念书。后来爸妈离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她就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她背着山里的核桃、板栗去小火车站叫卖,卖着、卖着,她就到城里来了。

夏萤嫉妒那些高贵的树。她更喜欢那些不值钱的柳树。因为平凡,它们被随意地栽在路边或湿地,却分外好看。尤其冬天,那么寒冷的时候,它们就在风里舞蹈了,枝条湿漉漉的,芽眼都能看得到,仿佛急等着春天发芽似的。夏萤把其中一棵硕大如蓬的柳树叫做母亲树。现在她就急匆匆地奔它而去。

夏萤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喜欢着这棵老柳树。他们在这个晚上,于不同的时间里,从不同的方向奔到这棵树下,因为黑暗,因为只顾低着头往树下走,他们居然相撞了。这个人叫尚树,男孩,昨天刚刚度过了21岁生日。尚树用右手捂着右脸颊,两人相撞时一齐抬起头来,不由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

感谢上苍让我们相遇,你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发问。

尚树说:“被老板扇了。狗日的老板,手上劲儿忒大,只那么一抡,我半边脸就火辣辣的,现在还像火烧一样。”

夏萤说:“你比我强,让老板扇了。我才惨,被一个小屁孩扇了。我在他家做保姆,只不过说了句:你刚吃完猪蹄,再吃冷苹果会拉肚子的。他不听,我走近去劝他,他就给了我一下。我找他母亲评理,那混账母亲竟说,孩子打你一下有什么嘛,你也在乎?”

夏萤问:“哎,老板为什么扇你?”

尚树说:“我把他不喜欢的人放进了公司大门。那个人替大伙儿讨工钱。我认识。虽然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放他进去,可是,我心软吧,听不得他求爷爷告奶奶的。再说老板那么多钱,凭什么亏待农民工兄弟?你不知道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有多辛苦,爬高上低的多危险,到头来还领不到工钱。告诉你吧,老板扇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怀疑我给那人通风报信。我们老板神道道的,轻易不来公司,讨债的人逮着他不容易。”

“那你给人家通风报信了?”

“没有。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一岁不到,奶奶就在我耳边唠叨这句话了。我们老板被人追债追得到处躲,所以乱猜疑。”

这么说着,他们就像老熟人一样的在大树的两边坐下了。

“喂,你叫个啥?”

“尚树。我三岁之前没名字,奶奶叫我仔仔。三岁之后爸妈从广州打工回来 ,而我趴在院边的老杏树上不下来,我害怕他们。他们在树下仰头看着我,说就给这猴子取个尚树吧。我家是尚姓,你瞧取这个名字多省事。他们连脑筋都不用动。”

夏萤就格格地笑,笑得岔气,还笑出了眼泪。

尚树说:“我就知道你会笑我。这确实有点儿好笑。”

夏萤说:“我不是笑你。我是笑咱们山里娃,命运多么相似。我也是三岁前没名字。奶奶叫我女女。爸妈离婚那年,奶奶说,你们给女女取个官名吧,上学时好用。那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刚下过雨,天很黑,院边一闪一闪的飞着许多萤火虫。爸爸说,就叫夏萤吧,萤火虫的萤。哦,忘了告诉你,我姓夏。”

这么说着,两个挨了打的人,把挨打的事都忘了。他们竟然欢喜起来,通报了名字又通报各自的老家。尚树说,我老家在商洛一个叫尚家沟的地方,很远。夏萤说,啊,我也是从商洛来的,我老家在镇安。山大得遮天蔽日。他们又说到老柳树。尚树说,我就喜欢树。在树上靠着有安全感。夏萤说,我也是这个感觉,咱们这些个可怜人,就总想着依靠个什么。不过,我是把这棵老柳树当做母亲的。我有时心里难受,就抱着她叫母亲。奇怪的是,叫上几声,心里就好过了。

尚树笑起来。尚树说:“太奇怪了,我把它叫爸爸。每次受了老板的气,我就跑到这里跟他诉苦。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心就不那么难受了。”

尚树说:“天下苦孩子是一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来,咱们排排辈分,我21了,你多大?”

夏萤说20。

尚树说道:“那你该叫我哥哥哦。太好了太好了,我从此有妹妹了。”

夏萤说:“那我们结拜一下。就跪在树爸爸树妈妈面前结拜。我去折两支木桃当蜡烛,你去折几根艾蒿当香。”

尚树答应一声好,他们各自跑开去找所需的东西。一会儿回来,他们把香烛认认真真地插在地上,然后跪下,嘴里念念有词,给树爸爸树妈妈禀告了他们的结拜。最后两人对拜,发誓永不分离。

成为兄妹的两个人,手拉手跑到江边去,对着滔滔东去的大江狂喊。

一个喊:“夏萤!”

一个喊:“尚树!”

一个喊:“你是我哥哥了!”

一个喊:“你是我妹妹了!”

喊啊喊啊,喊得嗓子都疼了。夏萤说,哥,我饿了,咱们该去吃饭了。

尚树说:“好。去吃饭。去哪里呢?”

夏萤说:“是啊,去哪里呢?这个城市,适合我们去的地方太少了。”

尚树往桥西一指,说道:“走,去那有光的地方!我请你。你爱去哪家饭馆咱就去哪家饭馆,你爱吃什么咱就点什么。今天咱们就痛快一回。”

夏萤跳着脚拍着手说,“好好。今天我就跟哥哥痛快一回。

2

尚树牵着夏萤的手,一阵狂奔,跑出了东边的黑暗,来到桥西灯火辉煌的热闹地。河街是个人流如织的地方——酒吧、咖啡屋、书吧、音乐吧、南江鱼火锅店、四川“陈一锅”火锅店、江南酒家,还有戏楼、酒肆、特色小吃店,鳞次栉比;广场上,跳佳木斯的人群,像木乃伊那样整齐划一地移动;而跳华尔兹的,则像风那样,忽地刮过去,忽地刮过来;啤酒节的疯狂令人心惊肉跳,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的狂喊着,跃动着;有人站在桌子上吹酒瓶子,雪白的啤酒泡沫顺着嘴角流淌;有人将空啤酒瓶子奋力摔在地上,发出“嘭、嘭”的剧烈声响。尚树和夏萤虽然也生活在这个城市,但他们从来不知道,华南还有这么热气腾腾的一个地方。

夏萤又惊又喜,不断地“啊”着,说:“哎呀,这些人多么快乐啊!”

尚树说:“今晚,我们也要像那些人一样快乐。走,咱们也去吃烧烤、喝啤酒、摔空酒瓶子找乐子。”

夏萤说:“算了。我们的心不快乐,即使加入到那群人里边,也还是不快乐。咱们就去南江火锅店吧。你知道吗?那是连锁店,城里也有一家,门面大得很,我每次路过都要在那里停一下,看几眼。”

尚树说:“好,咱们就去南江火锅店。”

河街的南江火锅店比城里还火爆,热气腾腾的到处是人,浓烈的调料味儿在空气里弥漫,有种窒息感。尚树有些不习惯。他答应带夏萤到这里消费也是一时冲动,一进来他就后悔了。他看着服务员托盘里那粉红的羊肉卷、牛肉卷、基围虾、猪腰子、鲜鱼片、整条的大鱼,以及脆生生的蔬菜,知道那一定不便宜。但既然进来了,他又是当哥的,岂有不吃就走的道理!

尚树硬着头皮捡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然后装模作样地拿起菜单,上上下下看了不止十遍,然后小心翼翼在菜单上打勾:菠菜、豆芽、豆腐皮、红苕皮、土豆片,最后在肉类最便宜的一道牛肉卷旁打了勾。那笔犹如千斤,他犹豫了那么两三秒钟,才轻轻地划下去,仿佛轻轻地划,那58元的标价就会变成48,或者更少。小火锅他点的是中辣。中辣锅底最便宜。其他的海鲜呀,排骨呀,都很贵。

夏萤看出他的心思,但她并不说破,只盘算着,吃到什么情况下借着去洗手间抢先把单买了。

事实上,夏萤来这种地方的机会比尚树多。她来得多主要是陪主人家的孩子萌萌。东家两口子迷恋着麻将,她就得以常常带着孩子出来下馆子。

火锅店的小火锅非常精致,亮晶晶的锅,铮亮的黑色台面上一个圆圈,藏着眼睛看不见的电磁炉,只需手指点一下,那小巧又精致的锅就沸腾起来了。跟那种所有筷子在一个锅里搅的火锅不同,这种火锅非常文明。或者说,这种火锅非常适合他们这种新交的朋友在一起享用。

尚树夹了金黄的豆芽煮进锅里,夏萤为他放了菠菜,他的锅里就翻滚起黄黄绿绿的颜色,很是好看。夏萤为他夹牛肉卷的时候他坚决地挡住了。

他说:“妹妹,我自小不吃肉。你吃吧,我看你吃。”

事实上他很喜欢吃肉。他只是担心那一盘子高高堆起来的空心牛肉卷经不起几筷子。

“那么贵,决不能点第二盘。”他想。所以,他决不让自己的筷子伸进那里边去。尽管夏萤将烫熟的牛肉往嘴里喂时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他还是咽口唾沫忍住了。为了排遣这强烈的情绪他尽量不朝那盘娇艳欲滴的牛肉卷看。就在他转过去的当儿,夏萤站起身,麻利地将盘子里的牛肉全部倒进了他的锅里。

“呀,妹妹。跟你说过了我不吃肉的。”尚树叫道。

夏萤说:“哥哥,男人得吃肉。必须吃肉。”

这时候,忽然有个身影在他们眼前一闪,夏萤受惊般地愣住,盘子停在半空里。尚树赶紧接住,眼睛去追那个身影,问道:“怎么了,你看见了谁?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夏萤喃喃说道:“是他。他又找到我了。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谁?谁能找到你?”

听见尚树追问,夏萤才醒过来一般说道:“啊,我看走眼了。以为是先前的熟人,结果不是的。咱们赶紧吃完走。我得回去了。若超过十点半,主人是要骂我的。”

于是两人把剩下的菜赶紧煮进锅里,匆匆吃完,夏萤抢着结账,被尚树坚决制止了。他说,谁见过请妹妹吃饭要妹妹自己买单的。夏萤拗不过他,只好依从。走出火锅店,辨了辨方向。夏萤的主人家在东边高尚社区,而尚树的公司在西大街。尚树坚决地要送夏萤回去。夏萤不让。夏萤说,山里娃都是贱命,风里雨里泥里水里黑天半夜的习惯了,这么送着反而不习惯。

尚树说,“那是过去。现在不同。现在你有了一个哥哥。哥哥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你就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他们肩并肩走着,转过一个十字路口,尚树突然不走了,拉着夏萤叫她别吱声。尚树将食指竖在唇间,紧贴墙壁站在那里,说:“看见那两个坐在街边的老人了吧?那是我的养父母。我爸妈给我取了名字那年,春节后离家再也没有音信。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我成了孤儿。他们收养我两年。他们把我当牲口,每天眼一睁就开始打我骂我,逼我干活。后来我就逃走了。我去过很多城市,但我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他们问我要钱(他们收留过我两年,我给他们钱应该)。可是他们拿了钱就去下馆子。我养父还抽烟喝酒。钱花光了他们就坐在大街上要饭,面前放个牌牌,说是小偷偷了身上的路费,无法回家,请求好心人可怜可怜老人,给钱买张回家的车票,买个救命的馍馍。”

“有人给他们么?”

“有。但很少。现在这类人太多了,人们见怪不怪,心肠都硬的铁似的,看都不看一眼。”

夏萤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退回去,绕开他们。还是去给他们送钱。”

尚树说:“当然要给钱。但我不能出面。我一过去,他们就会抱着我的腿纠缠我一夜。你代我去送,劝他们明天就坐火车回家。你就说,老人家,这街上车多人多不安全,晚上贼娃子又多,露水又重,睡在街上会伤身体。家里再怎么说也有个遮身的地方、有张睡觉的床吧。总之就是劝他们回老家去。要和颜悦色,轻言细语,像女儿那样,说动他们。”说着从牛仔裤屁股上的兜里掏出一百块钱。

夏萤说:“好,我去试试。”

夏萤来到两个老人跟前时,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五十元钱加上,然后蹲下来,准备好好开导他们。她看见,老太太穿得还算干净,黑裤子灰衬衣,脚上是一双圆口布鞋,头上包着个黄色的帕子。老头黑衣黑裤,也不算太邋遢。他们的面前果然摆着张硬纸板,写着尚树说的那些话。夏萤在他们面前蹲下时,两个人的四只眼睛一齐闪亮。

大叔说:“闺女,好闺女,给几个钱吧,我给老婆子买个馍馍吃,她快饿死了。”

夏萤一看,老太太果然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赶紧把钱递给他们,关切地说,可这么晚了,饭馆都关门了,你们只好去夜市了,知道夜市在哪里吗?

老两口拿到钱后,立即站起来,对着尚树藏身的地方喊道:“尚树,你个龟孙,你当我们不知道你藏在哪里啊。你小子等着哦,我们明天到你公司闹去。”

夏萤看着他们摇摇晃晃离去,等尚树走过来,她说:“原来他们知道你在哪里打工啊。那他们明天去公司闹你怎么办?”

尚树说:“他们不敢。他们精着哩,知道把我工作闹黄了,他们就真的会饿死。”

夏萤很好奇:“那么他们怎么知道是你让我去送钱的?”

尚树说:“不是我请人送,谁会一次给一张百元大钞?就是傻子也能想象得来。何况我那养父母比猴子都精。”

夏萤说:“干嘛这样逼迫自己的养子啊。他们看起来并不老,回去种点地,养子再给点零花钱,该是多么安宁的日子啊。”

尚树说:“要是世上的人都像你这样通情达理就好了。千人千面,千人千心。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活法。他们要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怪我命苦。”

夏萤说:“嗨,别这么悲观。以后我来帮你对付他们。我找个车把他们拉回老家去,再把他们绑在床腿上,看他们还怎么到华南来泼烦你。”

尚树哈哈大笑,说道:“妹妹,你这个办法好。只可惜饿死人要抵命,不然我真就这么做了。”

一说一笑,忧愁随风飘散。他们又快乐地赶起路来。

3

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静。

就在尚树夏萤走近“水边绿岛”第12栋楼下时,一个人从旁边的花园里跳出来横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口出狂言:“夏萤,你这个婊子,竟敢背着我勾搭男人,你找死啊!”

他还没有说完,尚树的拳头就上去了。

尚树生得威猛,一拳头就把那小子打出了四五米远。那小子爬起来叫道:“嗨嗨,你勾搭我女朋友,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你倒敢打我!”

尚树作势又要打,他才退着逃走,但嘴还硬着:“夏萤,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是逃不出我手心的。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就是藏在地缝里,我也能把你挖出来。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是,下辈子是,下下辈子还是!你如果不想跟我,就拿十万块来补偿我的青春损失,这样咱就两清了。”

尚树看着他那精瘦的背影,说,“天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啊,讹女人的钱。”说着就去追他,叫道:“我今天就打你个满地找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来找我妹妹的麻烦。”

夏萤一看不好,一边喊着:“别追了。别追了。你不能打他。”一边飞跑着赶上尚树,拉住他的胳膊,哀求道,“别追了,让他去吧。”

尚树满脸狐疑地看着她。夏萤不让追,当然就不能追了。他就送她回去,心里是万般的不放心。

就这样,尚树送夏萤到12号楼下。夏萤又送尚树走出小区门外。

尚树再送夏萤到12号楼下。夏萤再送尚树到小区门外。

这样来来回回地送了四五回。终于,夏萤开口说话了:“他叫杨兵。白杨树的杨,当兵的兵。和咱们一样,也是个苦虫虫。我们是一个村子的人,住在一条山沟里,站在门口喊一声,互相能够听见。”

夏萤抬头看了一下尚树脸上的表情,继续她的故事:“杨兵两岁那年,有天早晨,天麻麻亮,爸妈将他从睡梦里摇醒,给他穿了新衣裳,然后把他放在隔壁大伯家的门墩上,让他乖乖坐着,说是他们进城给他买油条。爸妈一走,再也没有回来。大伯是个憨厚人,但大妈是个母夜叉。本来就是穷家,凭空里多了张吃饭的嘴,大妈又气又恨,对他非打即骂。堂哥堂姐也欺负他。他头上身上的伤疤就没断过。他经常被赶出家门,村前的草垛里、山后的石洞里就是他半个家。有一次他被打得半死,躺在山洞里两天两夜没醒,还发高烧。他的邻家女孩一直抱着他,还偷出家里的东西给他吃。不用说,那个女孩就是我。”

尚树说:“故事很动人啊。后来呢?”

“后来我们长大了,一起走出村庄来到城里。却没想到城里根本没有他的活路。他瘦弱,又长得丑,劳务市场的人一看见他就摇头。比起他来,我找工作就容易多了,城里的有钱人都喜欢找乡下的憨女子做保姆,我第二天就找到了工作。”

尚树说:“让我猜,找到工作的你,从此就养着杨兵,养着养着就成了习惯。他钱花光了就找你要,不给就打你。”

夏萤说:“你猜得没错。事情就是这样。进城后的杨兵完全变了一个人,好吃懒做,还很凶恶,他常常打我,不分场合。”

“那就不能设法摆脱他吗?”

“试过。我从西安逃到上海,从上海逃到北京,都没法摆脱他。他好像有人肉搜索的特异功能,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后来有个高人告诉我‘灯下黑’的道理,我就回到陕南来了。来到华南,安宁了一年多,我原以为他再也找不到我了,可他还是找到了。”

尚树说:“好奇怪啊。我的养父母好像也有这个功能,也是我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夏萤说:“这就叫命里注定的劫难。从今后我再也不躲他了。就养着他。他活到哪一天我就养他到哪一天。说实话,尚树哥哥,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山里去,把杨兵也带回去,在没有人烟的山旮旯里,搭个简单的草棚子住下,开几亩薄地种着。回到山里,也许他会变回到原来的样子。”

尚树说:“等着吧。等我们攒些钱,我们一起回去。说真个的,我也常常想回去。在麦子成熟的季节,在水稻收割的季节,想到庄稼的味道我就想哭。”

夏萤伸出右手跟尚树击掌,说道:“那我们说定,将来一起回去。”

尚树说:“一起回去。我在门前的老橡树上搭个窝棚,我们住在窝棚里,生上一堆娃娃,养上一群山羊,消消遥遥活到老。”

夏萤说:“尚树哥哥,看你说的什么话吔,你要跟谁生一堆娃娃呀。”

尚树拍拍自己的脑袋,自嘲道:“呀,我疯了。说疯话。”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才挥手告别。告别时依依不舍,频频回头张望,直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4

夏萤乘电梯上到16楼,忐忑不安地掏出钥匙开门,并且本能地将身子躲到一边,仿佛主人家的恶言恶语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就会像脏水泼过来一样。可是,半天却没有任何动静。她蹑手蹑脚进去,轻轻地打开客厅的柔和灯,才发现主人两口子都不在家。萌萌歪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她俯身看他,那孩子仿佛脸上还有泪痕。其实有钱人家的娃娃也可怜。就说这萌萌吧,才不过四岁多一点儿,就上了钢琴班、绘画班、英语班,一天到晚除了赶这个班那个班的,还有家庭教师来辅导。稍稍表现出不愿学习,父母就拳脚相加。萌萌的父母都很粗野。煤老板发财的人,都觉得钱就是一切,根本不懂得感情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打架时常常把萌萌吓得哇哇大哭。他们虽然疼孩子,却一点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像今晚,她明明请了假的,他们却扔下孩子自己逍遥去了。而且一准是去打麻将。她真不知道打麻将有什么意思。一堆钱,赢来赢去,所有人着魔一般痴痴呆呆,但就是有人迷恋。

夏萤一边想着东家夫妇在外搓麻将的样子,一边脱了萌萌的鞋,给他洗了个热水脚,然后将他抱到床上安顿好。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尚树,一会儿是杨兵,一会儿是西安,一会儿是北京,一会儿又是华南。她想,人生多像浮萍啊,随风飘荡,今天不知明天的事。像她,转来转去的怎么又回到华南来了呢?

原本,她是有一个很好的去处的。

是的,在西安,她有过一个很好的去处。

西安是她和杨兵进城的第一站。他们走下火车,在同村人的引领下来到文艺路口的劳务市场。她是多么紧张啊,看着那些用工的人,目光就像挑选牲口一样的在他们身上溜来溜去,夏萤几次都想逃跑。夏萤还没满14岁,又矮又瘦,脸皮黄黄的、头发粘粘的,一看就是头一回出山的傻丫头。没人要她。同村的婶婶企图硬给人家介绍,人家不耐烦地说,谁敢使用童工呀。使用童工是违法的。她和杨兵在风地里站了一天,谁都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第二天,运气却来了。上午十一点左右,夏萤正在那里望眼欲穿呢,一个穿着得体、气宇轩昂的女士绕过众人将目光投在了她身上。

她看了夏萤一眼,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年轻人说道,就她了。带她回家吧。

年轻人立即走过来将她拉到一边,说道:“看你运气多好。这些日子,别人介绍来的保姆少说也有十来个,赵主任试用过的保姆少说也有十几个,但她一个都看不中,却一眼选中了你。告诉你吧,你去了赵主任家就等于进了天堂了。”

夏萤懵懵懂懂跟着那年轻人上了车,懵懵懂懂地穿过几条大街,来到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区里,站在一座摩天大楼下。她并不知道天堂的含义。但她看见那满院子摇曳的鲜花,大大的绿色草坪,相信这就是天堂了。坐电梯的时候她是多么惶恐啊。她紧紧地拉着年轻人的胳膊,将自己藏在他的身后,眼帘低垂着,不敢看那些志得意满的面孔。

年轻人说别紧张别紧张。说着在22层红灯闪烁的时候走下了电梯。

打开门,夏萤首先看见的是辽阔的客厅和水绿色沙发。

年轻人指指沙发说坐吧。自己忙着去倒开水。夏萤却不敢坐沙发,而是在旁边的原木小凳上坐下。坐也不敢稳稳当当坐,而是半个屁股悬着坐,两个眼睛跟踪仪似地追着年轻人。年轻人一转身看见,笑道:

“一会儿主人家回来,你可不敢这样死盯着人家看。我跟你说过了不要紧张嘛。这家人和气得很,赵主任官位虽高,待人是最和蔼的,没有架子;她爱人刘河江是中学里的语文老师,待人更和气;他们的女儿刘敏敏正上小学哩,也很省事。我是赵主任的秘书王晓冬。你就叫我晓冬好了。”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夏萤!”夏萤喏喏地回答:“陕南,秦岭那边。”

王晓冬细细地打量她,说:“第一次出山吧?”

夏萤点头。问:“晓冬哥,那我主要做什么?”

王晓冬说:“做保姆啊,管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睡。”

正说着话,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高大、带着茶褐色眼镜的人走进门来,将一包东西扔在沙发上,然后将自己的身子也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说道:“好不容易约几个朋友一起轻松轻松,刚摸个‘炸弹’,就被风急火燎地喊回来,晦气啊!”一扭头看见夏萤,说:“这就是她选中的保姆啊,这么小,难怪让我到儿童服装店买大号的童装呢。”

王晓冬赶紧说:“她叫夏萤。从陕南来的。赵主任选中她,可能看中的是这孩子老实可靠。”

刘河江说:“哼!老实?这年头有老实人吗?”

王晓冬笑笑,岔开话题:“打了半天麻将,你肯定很累吧,来杯咖啡怎么样?”

王晓冬指导夏萤给刘河江现磨咖啡。期间悄悄说:“你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这一家人的生活照顾好。你也看得出来,这家是赵主任做主,也就是说,你要格外注意照顾好赵主任的饮食起居。不过,赵主任工作忙,很少回家。刘敏敏住校,周末才回来。你平时的工作就是照顾刘老师。刘老师有些抑郁,不太好对付。你小心些就是了。”

刘河江喝咖啡的时候,王晓冬带她熟悉房间——赵主任的房间和书房;刘河江的房间和书房;刘敏敏的房间,还有厨房、杂物堆放间等等。告诉她,这些地方,每天都要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的沙发如果被客人坐过,一定要用“84”消毒液擦洗,还不能留下消毒液的气味儿,因为这一家人都有洁癖。最后,绕过南阳台,王晓冬带她来到保姆的房间。这个房间不大,但有电视有椅子有卫生间。王晓冬教她怎么使用灯具和浴霸开关,告诉她冷热水的标志是什么,然后交代说,一般情况下,你的生活区域就在这里。注意不要擅自打开客厅的大电视,更不要使用主人家的卫生间。

夏萤说知道了。

王晓冬说,好了,小妹妹,一看你就是个灵人儿,你摸索个几天,就什么都明白了。在领导家做事,最要紧的是只做不说,安守本分。守住本分,一切就都有了。干个五六年,敏敏上了大学,领导自然会把你的将来安排好。这个你明白吗?

夏萤点头。

王晓冬说:“那我就走了。刚来肯定不习惯,你寂寞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有困难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哦,对了,这里的月工资是1500元,每月一号会准时发到你手里。”说完,递给她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几个手机号码:赵主任的、刘河江的、刘敏敏的、王晓冬自己的。

夏萤自己都惊讶,她差不多当天就适应了天堂里的生活——多么美丽的天堂啊,室内所有的地方都明净光鲜,水晶灯、全毛地毯,暖融融让人骨酥身软。南阳台可以看见下边的小桥流水,绿树红花;可以闻到桃李芬芳;北阳台可以看见下边的天蓝色星光湖,可以看见古树枝丫上的鸟巢。上小学时,那个城里来的小于老师给她描绘过童话里的天堂,但她觉得她眼下所在的天堂比小于老师描绘的天堂好了一万倍。

夏萤的确够聪慧。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她天生善解人意;她没有吃过龙肉海菜,但她天生会做一手农家饭菜。关键是她天然纯净,性格绵软,而且还天生一副笑脸。这让赵主任一家十分满意。这个气氛阴郁的家,由于她的介入,而慢慢地有了欢声笑语。

她在这个家里,一待就是好几年。几年功夫,夏萤由矮矮瘦瘦的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几年功夫,夏萤由土气的乡下人,蜕变成了城里人。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似的,天然的妩媚令人惊诧。

有天晚餐,赵主任夹起盘子里的一块炸鱼,对正好过来上菜的夏萤说道:“好你个夏萤哩,才不过三四年功夫,你竟出脱得貂蝉一样漂亮了。想你刚来那阵,脸黄黄的,头发粘粘的,神情怯怯的,地道土包子一个。看你现在这样,哪里还找得到当年的影子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貂蝉是赵主任家乡传说中的美女,赵主任不止一次地跟大家炫耀过。

夏萤说:“主要是你调教得好。没有您救我,我就还在到处流浪哩。没有您调教我,我就还是个青杏子哩,又酸又涩的青杏子。”

赵主任用筷子点着她,说道:“你看成精了不是,会说这种恭维话了。”

刘河江也附和道:“的确,夏萤没说错,是你赵主任调教得好。”

刘敏敏说:“爸,你别虚伪了。你应该实事求是说,是夏萤姐天生丽质。你是人民教师,应该实话实说。”

这顿饭简直是个灾难。就是在这顿饭的饭桌上,夏萤发现刘河江老师看她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经意的。扫描般的,总在她身上溜来溜去。

从此,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会叹息:哎,夏萤,你看我们这个家,还真是个天堂哦。天堂其实是最没人性的地方——寂寞、冷清,缺乏最起码的温暖,要不,天仙们为什么总是偷偷下凡呢。

或者说,夏萤,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到人间去过真正幸福的生活。你懂什么叫人间的生活吗?就是老百姓家那种油盐酱醋茶的普通生活,也许吵架,也许为油盐米面忧愁,但是有味道,有暖意。

他的话很深奥。夏萤似懂非懂。但他的意思她明白。她就装糊涂,尽量地躲开他那幽幽的目光,尽量不接他的话茬儿。

也是活该有事。满十八岁那天,夏萤趁空儿走到天新超市六楼的咖啡吧去。她想在这里买一个生日蛋糕,点几支蜡烛,悄悄庆祝自己的生日。夏萤生命里的十八年是多么不容易啊。说不上九死一生,也是多灾多难。怎么能不庆祝一下呢!可是,还没等她吹灭蜡烛,她现在最怕看见的人却替她吹灭了。他是她的同乡杨兵。

杨兵说:“你现在很有钱啊,来这种地方摆阔呢!”

夏萤说:“你又跟踪我。我跟你说过,你再要跟踪我,我就不给你一分钱。”

杨兵说:“何止是钱,我今天就要你的人哩。我们小时候立过誓,等你满了十八岁,我就娶你。”

夏萤说:“那是小时候的昏话,你怎可当真?杨兵我求你,再不要无理取闹好吗?咱们都是苦虫虫,活着不容易。你看现在,我每月挣下的钱,基本都给你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杨兵忽地站起来,叫道:“如果你不想当众丢人,就乖乖地跟我去开房。我今天要你是要定了。”说着就要动手拉扯。

夏萤赶紧说:“哎,你不是一直想去我的主人家里看看吗?今天正好他家没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一听说可以去高官家里看看,杨兵高兴了。他过去一直哀求夏萤带他去赵主任家,夏萤死活不答应。

其实,今天恰好是刘河江运动会之后休假。她想借主人家的气势给杨兵一点颜色。这些年,这个不争气的儿时难友,骚扰得她实在受不了了。

如她所愿,杨兵一进家门就被刘河江扭住了。可是,当刘河江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她却冲上去接住了。

“刘老师!”夏萤幽幽说道:“刘老师啊,不能打他!绝对不能打他!”

刘河江说:“这是为什么?你不是恨他入骨吗?”

过去几年,她被杨兵纠缠不过的时候,给刘河江倒过心里的苦水。但真要惩罚杨兵,她又心疼了。真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杨兵逃走之后,刘河江埋怨道:“你何必一个人出去过生日。其实,我给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给你办临时居住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生日,想着等你满了十八岁,给你好好庆祝。”说着拉她到自己的书房,夏萤立即被眼前的情景惊呆掉了。

书桌上,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上插满五彩小蜡烛,玻璃瓶里盛开的百合上托着一个生日皇冠,旁边是一只形同真犬的棕色狗和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

夏萤激动得“啊”出声来。她转过头,想说声谢谢,却被那火辣辣的目光烫伤了。她本能地想躲避,但是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抱住了。紧接着,又被滚烫的嘴唇吻住。

有那么一瞬间,夏萤融化一般的绵软。她从小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人抱过她。她太需要人抱一抱了。尤其抱她的这个人,一直是她仰慕的对象——温文尔雅的刘老师、总是埋在书堆里的刘老师,在她眼里是神一样可望不可及的。现在,这个神一样遥远的人,突然地这么近了,她有种幸福得想哭的感觉。可是,一闪念间,她想起了赵主任——那总是匆匆忙忙的赵主任,那总是被人从饭桌上叫走的赵主任,那救她于水火的赵主任,她是无论如何不能伤害的。夏萤不懂得太多的大道理,但是她知道,刘河江是赵主任的男人,她碰都不能碰。

于是,夏萤泼命一般地挣扎。

从小在山坳里滚大的夏萤有一股蛮力,只三两下,就从刘河江的怀抱里挣脱了。

她退后几步,说道:“别这样。刘老师你不能这样。赵主任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对你也很好。请你不要这样。”

夏萤退到门边,转身就跑。由于心里慌乱,穿过客厅时,她撞翻了花盆架子,撞到了饮水机,等到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她已将自己撞得到处是伤了。

刘河江跟在她身后,说道:“夏萤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再也不会碰你了。”

夏萤想把门关上,刘河江撑住门框不让关。他说:“夏萤,你听我说,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我在拥抱你的那一刻就下了决心,我会离婚,然后郑重向你求婚。”

夏萤捂住耳朵,说,“刘老师,求您别说这种话了,求您了。”

刘河江说:“不,我今天必须把心里的话说完。夏萤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多少年了,我有家等于没家,有老婆等于没老婆。远的不说,就这四年,你看见我们在一张床上睡过吗?我生病的时候,寂寞的时候,你见过她关心我吗?她也许是个好领导,但她是个最不称职的妻子。我们进一个门,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路人。可怜我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却不如一个农夫。农夫虽然风里来雨里去,但农夫有老婆娃娃热炕头,而我没有。”

刘河江说完,像霜打的茄子那样,软软地靠在门框上。许久又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可怜我。在我病倒的那些日子里,你那么细心地伺候我、呵护我,我从你的手指上、眼神里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我原以为你同样地爱着我。但是你没有。”刘河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忧伤地看了夏萤一眼,慢慢离去。

夏萤的心生疼生疼的。她差一点跑过去,从后边抱住他,对他说,我也是爱你的,但我不能。

夏萤最终没有那样做。她在半夜里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悄悄地离开了赵家。

夏萤不知道为何今夜会想起这些往事。她已经很久不想这些事了。奶奶活着时常说,没记性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她想做个心里不装任何往事的幸福人。可是,往事总是在不经意间溜出来纠缠她。

她想到:活一个人是多么难啊。

她难。赵主任难。刘河江老师难。杨兵难。今晚刚刚认识的尚树哥哥也难。

想到尚树,她噗地笑出声来:多么奇怪啊,在同一个时间,他们一个被人打了左脸,一个被人打了右脸,又在同一棵老柳树下相遇,还对着树爸爸树妈妈结拜了。这一切,多像做梦啊。做梦就做梦吧,反正在这个城市有了个哥哥,从此就不再孤单了。杨兵再来纠缠时,也就有人帮她了。

5

尚树晚上12点回到门卫室,被老板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原来老板的秘书突然肚子疼,而老板马上要去成都。老板出差必须有人跟着,否则老板就不像老板的样子。老板就想到带上尚树。尚树笨是笨些,但长得体面。偏偏尚树耽搁在外边不回来,还关机。

老板说,看来这碗饭你不想吃了。

老板说,看不出你个穷小子还有脾气啊。我只不过扇了你一下,你就班也不值了。你班不值了也可以,你还敢不开机?你问问,公司里多少人挨过我的耳光,谁敢像你这样?

尚树不说话。尚树从老板的面前走过去,默默地坐在床上。

值班的老王赶紧说,老板你别生气。尚树出去是跟我说了的。我答应替他值一会儿班。

老板说,你一边去。我问他呢,这个饭碗你还要不要了?

尚树就开始卷铺盖。尚树其实没什么东西。一张银行卡,存着他的血汗钱,时刻在内衣口袋里装着,还用别针别了两道。几件换洗衣裳在蛇皮口袋里装着,一提就可以走人。

老板见他这样,愤怒之中一巴掌抡过来,嘴里叫着,“你还敢跟我较劲!”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尚树捉住了。尚树只那么一拧,他就杀猪似地叫唤:“嘿,反了你了。你敢打我!”

尚树将他放倒,踩在脚下,说:“我就打你了。你能怎样?告诉你,我早想捶你了,在你坑人的时候,在你克扣大家工钱的时候,我恨不得一拳捶死你。我忍着没捶你,是怕公司垮了,我那些弟兄们找不到活干。你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你要再敢随便欺负员工,我就宰了你。你给我记着,这个世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反正没爹没妈没牵挂,捶死你我去蹲监狱。但你却不行,你死了你那些豪宅怎么办?你那些女人们怎么办?你那些家孩子野孩子怎么办?”

尚树说完扬长而去。老王赶上来拉住他的蛇皮口袋,说:“尚树你别走,现在找个事多难,你走了可咋办哩?听叔一句话,回去跟老板认个错,求他留下你。俗话说,人硬费钱,弓硬费弦。你离了这个屋,今晚就得去蹲桥洞。桥洞是好蹲的吗?江风跟刀子似的,一夜就会冻你个半死。咱在一起四五年,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娃看哩。你就听叔一句劝吧。”

尚树说:“王叔,你的好心我领了。可我不会回去的。就是住桥洞,就是讨口要饭我都不回去。我也知道一句俗话:人活一口气!我不能让这口气憋死!我得吐出这口气!”

老王听他这么说,只得松了手,眼巴巴看着他一步步走进空荡荡的街道。

6

夏萤一夜无眠,在床上烙饼似地翻腾。天刚蒙蒙亮,她就忍不住给尚树发短信:尚树哥哥,我失眠了。一夜没睡好。

尚树给她回信:呀,妹妹,我也一夜没睡好。

夏萤一惊,立即把电话拨过去:“你为什么没睡?”

“我把老板捶了一顿,卷铺盖走人了。昨夜我睡在大桥底下。桥洞还真不是好睡的。我这会儿都成冰棍了。”

夏萤说:“呀,那你赶紧到我这里暖和暖和。”

尚树说:“那怎么行?那又不是你家。”

夏萤说:“我住在这里,这里当然就是我的家。再说,主人今天不在,他们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的。你就别啰嗦了,赶紧过来吧。冻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咱这号人,最怕生病啊。好哥哥,求你快过来吧。”

尚树却犯了难。他的确需要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但他的行李怎么办呢?总不能把铺盖卷、蛇皮袋提到那种高档社区去吧!扔是绝对不能扔的。这些破烂说不定日后还要陪他走天涯呢。

正左右为难哩,忽然一个卖早点的推着车子走过来。他马上笑眯眯迎上去,“大妈,早啊!”

“你早,小伙子!”

尚树说:“你这是要去哪里呢?车子很重吧?我来帮你推。”

大妈回答说要去大桥头。他就把行李塞到车子底下,帮大妈推到大桥头,还帮她卖了几个肉夹馍。等到大妈非常喜欢他了,他堆出满脸笑,说道:“大妈,我把行李存你这儿,去走个亲戚。12点左右来取,行吧?”

大妈说:“没问题,你放心去吧。我下午三点才收摊哩,你尽管玩儿去。”

一身轻松的尚树在去往“水边绿岛”的路上哼起了歌子:

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埋在那春风里……

这是旭日阳刚组合为天下所有的打工者唱的歌子——悲凉而浪漫,不知为什么,尚树开口就会唱起这个歌子。他其实并不喜欢它,却总是在唱它,真像魔咒一般。

尚树走进“水边绿岛”时,发现夏萤早就在那里等他了。夏萤不放心他,想急于知道在桥洞里睡过一夜的尚树哥哥成什么样子了。

阳光明亮极了。沐浴在阳光里的夏萤光鲜亮丽,像一棵水灯草,亮晶晶的,好像带着露珠一样。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尚树想起这句歌词。他说:“你原来这么好看啊。昨天夜里灯光太暗,我竟没有看清你原来这么好看。你像个什么呢?叫我想想。”

夏萤调皮地歪着脑袋说:“我像个什么?不会是像个河边的癞蛤蟆吧?”

尚树说当然不是。尚树费脑筋地想着。想了半天,说:“你像南江河里的锦鲤鱼——浑身闪光的锦鲤鱼,摇一摇头就会变成漂亮的姑娘,再摇一摇头就会变成锦鲤鱼游走了。”

夏萤说,啊呀,在尚树哥哥眼里,我原来是个妖精啊。

尚树说,可不是吗?我昨晚还真有点怀疑你是不是妖精变的呢。今天看见你我才信了,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漂亮姑娘。

从昨天晚上算起来,他们认识不过十几个小时,可他们现在彼此的感觉,就像认识了一辈子。

花园里的山楂树果实丰硕,叶片明晃晃的,仿佛要滴下绿色的汁液。长尾喜鹊在树上跳跃着,尽情享用着果实。

在美丽的山楂树下,尚树牵了夏萤的手。

夏萤叫道:“尚树哥哥,你就是那铁打的汉,睡了一夜桥洞,还这么精神,还跟没事人一样。”

尚树说:“这算什么!我13岁那年跟着村子里的大叔大爷们去背矿,一个夏天都睡在野地里。”

他们手牵手回去。一打开门,尚树吓了一跳,说道:“天啊,这家人怎么把这么多吃的用的东西堆在客厅里啊。我还以为是超市呢。”

夏萤说:“开眼界了吧。你到这里看看,就知道什么叫土豪了。我家男主人是在山西包煤矿发的财。据说他出去时穷得袜子都没得穿,开头给人家挖煤,也很可怜,后来慢慢地发起来,自己承包了煤矿,赚大发了,回来拉了一车百元大钞,把自个的老妈吓晕了过去。咱山里不是有句老话么,富人穷了不走样,穷人富了不像样。这家人就很典型。胡乱花钱,见啥买啥,买来用不上,还不准送人,也不准扔,于是家里就成了仓库。在这种人家里做保姆,真憋气。浑身的本事没处使。跟着他们一起乱,一起窝囊。”

尚树说,只说人穷了忧愁,原来富了也这么可怕。

夏萤说,你以为呢。

尚树就去翻看那堆积如山的东西:成打的袜子、成捆的丝巾、崭新的皮鞋、没拆封的衣服;面包、巧克力、奶糖、各种各样的饼干、点心、葡萄干、牛肉干、各种各样的豆腐干等等。

尚树说,哪天你看见要饭的,就偷一些出去救济他们。这么多东西你主人家肯定心里没数,放这里多浪费呀!

夏萤说:“这就是他们可恶的地方。他们是以东西多为自豪呢。屋里东西越多他们越得意,就是烂了也不送人的。”

夏萤把尚树按在沙发里坐着,自己忙着进厨房烧水下饺子。饺子是提前冻下的,很方便。为做什么饭给尚树哥哥吃夏萤动了一番脑筋:第一必须有汤水,暖和,第二必须有营养,顶饿。她一边煮饺子一边拍了大蒜,切了生姜,泼了红油辣子,一会儿,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酸汤水饺就放在了尚树面前。

尚树是饿极了,一口气吃到第十八个饺子,才顾得夸赞:

“真香啊!我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

夏萤说:“我以后经常给你包饺子吃。”

尚树坏坏地笑了,别有用心地看了夏萤一眼。夏萤立刻飞红了脸。

尚树就岔开话题,说:“哎,这家的小孩呢?我倒想看看,什么样顽劣的娃娃,敢扇大人的脸!”

夏萤说:“还睡着呢。他爸妈若在,一清早就喊得鸡飞狗跳,打着骂着把娃娃弄起来送到这里那里去学习。只要他爸妈不在,我就给他放假,让他睡到自然醒。他们若发现我让娃娃睡懒觉,绝对一顿臭骂。我只不吭气,他们就没辙了。”

尚树说:“那娃娃扇你,你还这么护着他。”

夏萤说:“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脾气躁。他也没办法不躁。你不知道他那一对宝贝父母是多么奇怪。回家来非打即骂,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娃娃在这样的环境里泡着,不躁才怪呢。好了,别管人家的闲事了。你填饱了肚子就去洗澡吧。”

尚树说:“我还真想洗个热水澡哩。”说着站起来,接连打了几个饱嗝。

夏萤带他去卫生间,说,“洗去吧,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凉水。”

夏萤出来收拾碗筷,只听尚树在里边舒服得啊啊叫,暗笑他:土八路,一准很多天没洗过热水澡了。城市有条江,水鸭子们有空就去江里泡,殊不知夏天也是应该洗洗热水澡的。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门咔哒一声。主人两口子回来了。正好尚树从卫生间出来,用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女主人立即尖声叫起来:“哎呀呀,不得了呀,夏萤,你个婊子,竟敢把野男人带我家里来啦。哎呀,晦气呀!”

夏萤正要解释,忽然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还被女人揪住了头发。

尚树冲过来帮忙,那男人也冲过来厮打,四个人纠缠一起,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把个突然醒来的娃娃吓得鬼哭狼嚎。

后来厮打累了,四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个个鼻青脸肿。

夏萤一声不响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出来时,她左肩上挎了个小包,右手里提了个大箱子。

女人尖叫说:“你想走啊,没那么容易。咱们签了合同的,你要走,得提前一个月打招呼。你这么走了算怎么一回事?你让我们到哪里去找保姆!”

夏萤不回答,也不回头。

尚树跟出去,哐地碰上门,将女人的尖叫关在了门里边。

 7

尚树和夏萤走进电梯,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尊容,忽然大笑起来。

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

笑着笑着,夏萤的眼睛下起了瓢泼大雨。

尚树就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

出了电梯,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外边的天地太亮堂了,跟刚才屋子里的黑暗反差很大。

夏萤对着头顶的蓝天喊道:“这下好了,我终于从黑暗的地狱里走出来了。要不是这一场恶战,我还舍不下那每个月两千元的工钱哩。这下好了,我可以走在阳光里了。走,尚树哥哥,咱们一直往最亮的地方走。”

他们在阳光里大踏步地走。正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觉得自己像巨人一样威风。

他们到大桥头取了尚树的行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看风景。

大桥头是个热闹地——上班的、闲逛的、衣冠楚楚的、破衣烂衫的;达官贵人、贩夫走卒,都在这里交汇。

夏萤说:“这样消闲着真好。”

尚树说:“都不知有多少年没这样消闲过了。”

夏萤说:“尚树哥哥,你教我认认这些车子。我一直分不清哪种车是宝马,哪种车是奥迪!”

尚树说,“好认得很。你看,车后一个圆里边的四个扇形图案,两白两蓝的就是宝马;四个圈圈套一起就是奥迪;两个椭圆交叉是丰田;H端立着就是本田,斜着就是现代,还有凌志、路虎、别克,还要分美系、日系、德系、韩系,更高级的有林肯、保时捷、法拉利等等。车的学问太多了,我也弄不清。”

他们正说得热闹,突然,吱的一生,一辆宝马停在他们跟前。

夏萤立即喊道:“尚树哥哥,我认识这个车,它是宝马。”

车上走下的人说:“夏萤小妹妹,你还应该认识我呀。我是刘河江刘老师。”

夏萤有些发懵:“刘老师,您到南江来干什么?您怎么会到南江来啊?”

刘河江说:“我怎么不能来啊?难道你们南江不是中国的南江吗!”

夏萤说:“你当然能来啊。我是见到您高兴晕了,不知说啥好了。”

刘老师上上下下看她,又上上下下地看尚树,说道:“你们好像刚跟人打过架?怎么弄到要跟人打架呢?”

夏萤不好意思地说:“用刘老师您的话说,就是一言难尽。刘老师啊,在南江见到您真是太意外了。走,我们请您吃饭。”

刘河江沉吟了一下,说道:“夏萤啊,我找你都找了两年了。我有个请求。我想跟你单独吃顿饭。”又转向尚树,“小伙子,可以吗?只占用一顿饭功夫。”

夏萤代替尚树回答道:“当然可以啊。”

尚树附在夏萤耳边小声问:“他是谁?”

夏萤说:“我在西安做保姆时的东家,我在他家当保姆整整四年呢。刘老师一家待我可好了。”

尚树就说:“去吧,我在这里看行李。顺便再认认那些漂亮的车子。我一直羡慕那些叫花子,他们可以大白天在街上逛来逛去。今天,我终于也可以大白天地闲逛了。自由真好!”

刘老师说:“小伙子很有趣嘛。我一见面就喜欢你了。”

夏萤说:“我也是。一见面就喜欢他了。其实我们认识还没有超过24小时哩。”说完又觉失言,偷偷地瞟了一眼尚树的脸。

尚树乐呵呵的。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夏萤就说:“尚树哥哥,那你就在这里参观车子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老师要求夏萤选择好一点的酒店,起码是清净的、便于说话的地方。夏萤就选了解放路的上岛咖啡。那地方她带东家的娃娃常常去,轻车熟路。

在靠窗的卡座上坐下,点了菜,服务员上了招待茶和柠檬水,刘老师才开始说话。

他说:“夏萤,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你是信不过我吗?你知道你走后我有多么难过吗?我不是为自己难过。我是为你难过。我担心你没处可去,又回到穷山沟里。我担心你误入不好的人家受委屈。今天看来我的担心没错。你果然过得不好。”

夏萤抬头看着他,满脸的笑意,说道:“刘老师,其实你没必要担心。我过得好着哩。打个比方吧,我这种人,就像山里的野草,再厉害的狂风暴雨,再可怕的冰雪严寒都打不到我。打到了,太阳一晒,就又站起来了。”

刘老师点着头,说:“这我知道。苦水里泡大的孩子都这样。但我就是想呵护你,不让你经风历雨。你走后,我到北京上海都找过你。不,说找不准确,是碰。我想碰运气。我相信,有缘的人千万里相隔都能碰到。你看不是吗?今天我就碰到了你。”

夏萤有些感动。她知道,刘老师说的都是真话。

饭菜上来了。夏萤点的是排骨套餐。这种套餐有青菜有排骨有蛋羹还有汤,省钱实惠又文雅,各吃各的,不用互相招呼,省去了客套的麻烦。

两人开始吃饭的时候,夏萤问道:“赵主任好吗?敏敏好吗?我时常想念她们。昨天晚上我还梦到了她们哩。我梦见敏敏长胖了,梦见赵主任穿着大红裙子。你说多奇怪,赵主任是从来不穿裙子的,敏敏怎么吃都长不胖,我却做了相反的梦。”

刘河江说:“那很正常呀,说明你心里盼望她们这样。”

“那你说说,她们怎么样?”

刘河江说:“我最近没有见到她们。我和赵主任离婚了。她只准我假期去探望,害怕影响敏敏学习。”

夏萤吃惊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像鸡蛋。

刘河江说:“是赵主任提出离婚的。事实上,在你来家里之前,我们已经分居了。”

夏萤低下头,慢慢拨拉着碗里的饭,说道:“真是奇怪啊。在我们这种人眼里,你们的生活是天堂。你们竟然离婚,真真不可思议。”

刘河江说:“这很正常。我们也是普通人,需要过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得不到这种生活,就会分开。所有人对生活的要求,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此再纠缠你。我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当初对你的爱是真诚的,直到今天依然不变,也许一生都不会改变。我找你,还想实现我的一个愿望——我想给你一个在城市里立足的地方。我用我的积蓄,在纺织城那里为你买了个两室一厅的二手房。钥匙我随身带着,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好意。”

夏萤说:“呀呀,让你这么费心。真是罪过!但是我不能接受。真的不能。我没多少文化,但我知道无功不受禄。我在你家干活,每月都领了工钱,你们还给了我那么多的关心。凡事不能过分,你说对吧刘老师?”

刘河江说:“我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你是个倔丫头。哎,问你句题外话,那小伙是你的男朋友吗?”

夏萤说:“现在还不是,将来也许会是。看发展吧。”

饭菜简单,吃的时间也就不长。

从饭桌边离开的时候,刘河江说:“我应该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你。以后保持联系好吗?我的手机号永远不变,你任何时候有困难都可以找我。”

夏萤点头,想到了那个暧昧的上午。

他们在十字街头举手告别。夏萤站在人行道的法国梧桐下,看着那白色的车子汇入甲壳虫样的车流里。

她想:说的再见,其实再见很难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下一站会漂泊到哪里。

 8

夏萤回到尚树身边的时候,尚树正在啃一个玉米棒子。

尚树说:“我猜,这个人跟你的关系不一般。”

夏萤说:“是的。”

“我是说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没错。有过。但是我拒绝了。”

“那现在呢?当你们再次相遇之后怎样?”

“现在我决定跟你走。尚树哥哥你说,咱们向哪里走?”

尚树背上自己的行李卷,然后拉起夏萤的箱子,大声说道:“向着那有光的地方走!”

作者简介:魏田田,八零后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首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代表作有《少年乐乐的情感之旅》《鞋的友情》《我的汉江情结》《沉默的树》《祖父是座山》《夜来香》、长篇小说《朝圣》等;诗歌《青泥河畔的蓝色花·外一首》《涧池吟·外一首》分别获安康市第二届、第四届青年诗会优秀奖。

仓央嘉措二重奏

◆邬海波

1.聆听仓央嘉措的月光

三百多年前,雪域高原的月光是那样地多情而惆怅,月光下面的拉萨街头,积雪银晃晃的,那一座灯火明灭的简陋的小酒馆,有一位叫玛吉阿米的少女,正临窗叹息着,她那如水的相思,亦将灵魂的触须伸向那不可知的未来。多少次跟那眼神深邃又温柔的英俊情郎的幽会,令人心醉神荡的相爱,是月光下面最美妙的事件。

月光洒落在皎洁的积雪上面,寒风呼啸着,那曾经从一个不可知的地方踏雪而来的情郎呢,那位踏着厚厚积雪,留下身后一串串脚印,来幽会玛吉阿米的飘逸俊秀的多情诗人,怎么不按时来到?

她静静地等待着,拉萨街头的月光跟积雪,在狂风中交响成悲壮的乐曲。

玛吉阿米,这位如月光一样纯净美丽的少女,却等来了几位陌生人,他们将她带到一个幽深得可怕的阴暗角落,然后,将她处死了。

从此,悬挂在仓央嘉措心中的东山明月,永远定格在他不息的相思愁绪里,这一轮“轻轻走出最高峰”的拉萨雪夜里的月亮,也就陪伴着仓央嘉措不断超越人间爱欲的别样人生。

仓央嘉措的月光粉红嫩绿着呢,三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仔细聆听着这一轮月光轻轻的叹息,也能深切地体察到作为六世达赖的他当时悲怆欲绝的心境。多情的诗人后来吟唱道:

心头幻影乱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最是东山山上月,轻轻飘出最高峰。

这里有情到浓时美好时分的追忆,“心头幻影”,是诗人灵魂深处照应着外物而幻化出来的意象么?“乱重重”,也许是这重重叠叠幻影交织着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情结吧。超越红尘男女爱欲的出世清苦修行,可以达成最终解脱烦恼的目标;可是那入世的随意自在的跟自己心爱女子灵肉相融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地呈现在诗人的意识里。成佛以普度众生,这是作为六世达赖的仓央嘉措的使命。可是情窦初开的他,之前并未踏入佛门进行严格的戒律训练,等到他跟那位天天在一起放牧的美丽少女,两情相悦得无法分离的十四岁,他却成了六世达赖,不幸的是,那位美丽少女的形象,已经永远让他无法忘却了。

在凡圣之间徘徊的仓央嘉措,将自我灵魂纷乱的幻影,化成了佳人绝代容。这美丽清纯的姑娘,那面庞就像东山山上皎洁的月亮。轻轻,美少女在东山山上轻轻一走,就走出了最高峰。可见诗人心目中的少女是多么的清丽,这一幅绝妙的图像,一经在诗人大脑屏幕出现,那意味就跟见到了佛菩萨一样,令人顿生景仰之情。

浅显明白的诗句,这东山山上月的意象,可以让人联想着许许多多的情景。那姑娘像东山山上月,轻轻飘出了最高峰,给景仰的情郎怎样的感受呢?你想想吧,她轻轻一飘,就飘得那么高远,那无限景仰她的情郎能抓得到手么?看似轻轻松松的句子里,恰恰隐含了诗人无限的失落与惆怅。这跟汉语里面的“镜中花,水中月”一个意境。轻轻飘出最高峰的明月,即美好少女的象征,当深深爱恋着她的情郎仰头一望,无法求取的失落与惆怅,也就不言而喻了。人生理想也是这样,当理想的目标在你眼前高悬的时候,就有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味道,让你难受得要命。

仓央嘉措的月光,是那殉情的美少女玛吉阿米清纯的眼神在歌唱。这丝丝缕缕的月光,永远缠结着仓央嘉措的诗心灵韵。

洁白的仙鹤,

请把双翅借给我。

不飞遥远的地方,

到理塘转一转就飞回。

仓央嘉措轻轻飘出最高峰的月亮,此时已化成了一只洁白的仙鹤,美少女玛吉阿米的精魂,正是这只自由翱翔在雪域高原碧蓝天空洁白仙鹤的身影。诗人想借她双翅自由自在地飞一回,但又担心飞得太远,无法再见到心爱的姑娘,“只到理塘转一转就飞回”,多么富有灵性的情感,细腻又温柔,这跟“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生离死别之缠绵悱恻,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洁白的仙鹤,至真至纯至美的意象,那姑娘的倩影,永远悬挂在仓央嘉记忆屏幕的东山山上月,莫非是招引着灵魂升华的飘逸物象么?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释迦牟尼具有多情的大悲心,他眼见着人间生老病死无常现象,这位至尊的身处金碧辉煌宫殿,同时拥有天下最美丽娴雅妻子的王子,也就顿生出尘脱俗之念,因为他已经洞穿了人世间一切的荣华富贵,已然明了拥有怎样美丽女子的现世妙境,都是不长久的,最终都会失去。于是,他体察到生命存在的实质,是无法避免的苦。佛陀在出家之前,已经品尝过人间的荣华富贵中的娇妻之美好滋味,等到看破之后,也就能够义无反顾地走出去,最终在菩提树下发现了生命存在的终极真理。佛陀在事相上,好像是负了娇妻,但他最后的成就,恰恰圆满了对娇妻灵魂的升华。

仓央嘉措,当他将要品尝男女爱欲禁果的时刻,却成了必须回避爱欲的活佛,普度众生是他的使命,他是不可以辜负的,然而,情爱的种子已经根深蒂固了;跟他相亲相爱愿意终身相随的美少女,他也是不可以辜负的,可是这又违背了如来教化众生的意愿。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这可以说是仓央嘉措最真实的心迹流露,既害怕多情会有损于普度众生的如来大业,又担心这样会远离那具有倾城之貌的女子。“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种假想是很具体的,恰恰是无法双全的。如果不负如来,就有可能负了那女子;相反的,如果不负那女子,就有可能负了如来。

生命存在的两极,一头是寻求灵魂升华的禁欲,另一头,则是寻求爱欲的世俗快乐;这两极就像钟摆一样,总是不断左右摆动着的。即使成了佛菩萨,也是有爱欲的,只是佛菩萨的爱欲是超越了自我的爱欲,非是一般小男人小女人带有自私自利色彩的相互占有。

仓央嘉措最后的归宿,现在最可信的是他二十四岁时被押送北京的路途中,不露形迹地逃脱了当时政治集团想要强加给他的命运,最后是在一个名叫阿拉善的地方终其一生弘扬如来的事业。他后来的四十年,是在历经了人世间爱欲虚幻不实之苦后,毅然决然地投身于如来的伟大事业中来,梵行之坚定,灵魂之白净,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六世达赖一生的行迹。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这穿越了生死轮回的不息的爱情的执着,闭目于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的是“你”颂经中的真言;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自他灵魂,仅仅为了求得能够触摸到“你”的指尖;千辛万苦虔诚地磕长头匍匐在山路,并非为了觐见那高高在上的神灵,只是为了能够贴着“你”美好身体的温暖;生生世世的转山转水转佛塔,亦并非是为了修得来生的荣华富贵,也只是为了能够在生命路途中与“你”于茫茫人海中的相见。

仓央嘉措的月光,便这样照耀着生命路途中不息的求索。诗歌中的“你”,既可看作一个具体的情爱对象,也可看作生生世世不息追求的理想目标的化身。如若能以如此执着的意志迈向灵魂觉悟之路,修成正果也是很容易的了。

   入定修观法眼开,祈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这两首诗也可以当成爱情诗来看待。具有人性爱欲特点者,对意想中的情人,那随时随地牵挂的图像是不请自来的,若要消解这个得到明心见性,必然是一个非常久远也非常坚苦的过程。任你怎么样的观想有佛菩萨出现的空明图像,可是那情人的形象却清清楚楚地映射在你的大脑屏幕。“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能将对爱欲的执着念头转化成学道的动力,即身成佛就不是太难的事情。

归结为一点,还是一个心意识在不断的修炼过程中,逐渐获得随意转化外境的能力。若是处于外物转心的阶段,这心性就是虚浮的,也不可能跟觉悟的慧光相融合。到得后来能够以心来转化外境,就能于定中生慧的;灵魂的升华过程,也就能够随时随地地利益自己。当然,一切的法理是容易通达的,但要将法理真实的变成一种纯净的心行动力,真是太难了,这必须经历生生世世像寻求心中最热爱的美丽女子那样的苦行,然后才会有真实的境界出现。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见或不见,念或不念,爱或不爱,跟或不跟,这两端看似矛盾,但在这里已经全然冰释了一切的对立。不悲不喜,不来不去,不增不减,不舍不弃,参透了人间爱欲执着无常虚幻的本相,才能有如此高的思想境界。见如不见,非见乃见;念而无念,无念里有念;爱非凡俗之爱,人间爱欲,其实也是成就灵魂觉悟的外缘;跟而无所跟,不跟者恰恰能跟上纷纷的好因缘。来到怀抱,实实在在地相亲相爱着,或者,让彼此住进对方的心里。默然,沉默不言地相爱着,当真实地感受着爱欲乐趣的时候,那灵与肉交融获得的大安乐,或许就成了日后默然回归觉悟之路的助缘。寂静,将无法在现实生活中相亲相爱者的形象住进心里,于无眠时分纷至沓来的相思意象的交织中,觉悟的慧光闪烁不已。

能拥有你,我会珍惜;不能拥有你,我也会珍惜。拥你入怀里,是在现实中能拥有你;记你在心里,是一种默默的祝福。能拥有你,就不会负你;不能拥有你,就只能让你永远住进我心里。这种心思,在我们时下的男女爱欲相思过程里,也是难能可贵的一种境界。作别那美丽月光的时候,不带走一丝白云的心境,是多么的洒脱自在。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李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仓央嘉措的月光透明着呢,这如水的月光正好照射在美人的脸庞,诗人假想着这美丽女子不会是母胎所生,应该是桃花的化身。桃花是风流成性的,是容易变心的,但这美丽女子的性情,比桃花还要变易得快。风流成性的女子容易变心,世间那些风流成性的男子,就更容易变心了。无论是从古今带有传奇色彩的爱情文本里,还是现实生活中,“痴心女子负心汉”或者“痴心男子负心女”的事件,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所谓的山盟海誓与海枯石烂,只是男女双方在没有真正拥有对方时刻的一种语言表态,到头来十有八九是不会兑现的。透过男女爱欲的假相,仓央嘉措的月光,也就将我们的心地打扫得亮堂一些了。

在那高高的东山顶上,

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美丽而醉人的容颜,

时时荡漾在我的心房。

是啊,三百年前升起在雪域高原东山山顶上的那一轮皎洁的月亮,那是玛吉阿米美丽而醉人的容颜。这如月光皎洁的容颜,也时时荡漾在我们的心房。

时时聆听仓央嘉措的月光,让灵魂升华一些吧,意想中,那拉萨街头简陋的酒吧,现在还有时刻等待着情郎的玛吉阿米么?

2.感悟仓央嘉措情歌

你一发呆,灵魂的花朵就开放得更加美丽。傍晚时分,凝视青山隐隐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紫霞丝丝线线交织成美丽的图案;归巢的鸟儿,背负着满天紫气盈盈的梦幻;高大苍凉的古树,亦静穆着紫气盈盈的凝视与玄想;遥远的地方,海天茫茫,落日泼洒着紫色火球,将天地间万千的诗意点燃。临窗相思的人儿,此时,可曾将少女的情怀从镜中捞起;小溪潺潺的流水,你也可曾将那虚幻的紫色图像,用漏洞百出的竹蓝过滤得空空洞洞灵灵明明吗?

隐隐约约的,在广漠空虚的世界,苍凉悠远的旋律奏响,如水缠绵的声音,顿时爆裂着莲花盛开般的光芒,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不息的情歌,便清晰地吹拂进欲望火焰始终不灭的心灵: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活佛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示现的是天下第一有情男子的气质形象。灵山遥遥招引着超越世俗的朝圣者艰苦卓绝的行进,可是,另一方面,活生生男男女女之间的情爱,却是能够给人最真实的感动的。佛是什么?菩萨又是什么?寻佛成佛的路途上,是否也得经历红尘世界繁华与衰败的洗礼,佛菩萨真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塑像么?肉质凡胎的众生,任你是怎样的活佛,也还是带有人性的弱点的,除非你是将自我彻底压抑了,而名闻利养之类的,恰恰是那些口吐莲花的大师们,在冠冕堂皇布道的过程中反复强调着,并苦苦求索着的。佛陀释迦牟尼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经历了从繁华之极到淡定之极的过程,并非是他一出生就能够了悟生命轮回的十二因缘。释迦牟尼从凡人到成佛的过程,恰恰印证了一个生命是需要多生多劫的不断受罪与吃苦,来获得灵魂的不断升华。

仓央嘉措性灵的尘世渴求,恰恰跟高高在上的神灵,或者跟人为意想的若干天条相违背,于是,他就成了一个失败的活佛,与此同时,他却成了一个伟大的诗人,也成了一个世间稀有难得的情人。从神坛暗夜里偷偷走出宫门的仓央嘉措,踏着柔软多情的雪花,到了那个紫气盈盈的酒店,会见那个紫色盈盈着如花笑脸的美少女,仿佛东山山上的明月皎洁的美丽少女;生命意识生生世世的渴求,也许就是为了一个又一个让人心醉神迷瞬间的到来。

佛是有情觉悟的众生,世间没有机心的美丽女子呢,那单纯洁净如喜玛拉雅山冰晶的心灵啊,神女峰的容颜飘逸着一成不变的情怀,于是,仓央嘉措融入灵魂深处的对于爱情的追寻,那些夜晚悄悄的相拥相爱,入神,入灵,入魂。在此过程中,又一个生命情识的轮回便展开了,佛的出入于世间的情怀,亦实实在在地给了人间最彻底的警示。爱,生生世世苦苦追寻某人的爱情,生生世世苦苦地爱恋着某人的执着,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只为触摸你的指纹”“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只为佑你平安喜乐”,一个“只”字,其实道尽了人世间情爱执着最终的虚幻不实。仓央嘉措短暂的情感示现,最终的生命归宿,至今还是个秘密,不管怎样,他带有悲剧色彩的一生,总是能够给我们这个五毒炽盛的人间以某些正面启示的吧。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仓央嘉措深情地咏叹着,心头的影事,大约就是现实世界物象的折射,这折射到心灵的事相魔幻重重,让人没法把捉,可是,无论怎样的虚幻重重,最终也化作了佳人绝代美丽的玉容。清纯的,明媚的,飘逸的,这美丽的少女,仿佛冉冉升起于东山山上的月亮,轻轻悄悄地,就升到了山的最高处。灵性的观照,在这一瞬间,将通天之路打开了,好一个“轻轻走出最高峰”,当那意想中的美少女出现的时候,就仿佛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关头,让人有了一个豁然开朗的意境,也就是最终轻轻仰头静静地观照那空灵如水的月亮,而心生超凡脱俗的念头。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六世达赖的“历历情人挂眼前”,观照时的凝神于一处,将至心的爱意倾注于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形象上,清晰的一个又一个执着的相,也是成就灵魂升华的参照物,其实啊,你将某种意识专注于某一点了,也可以获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感应,如果能将此心意识转移到学道上,将学道本身之外的名闻利养宠辱得失统统放下,成佛成道也就很容易了。

放眼天下的男人女人,真正的爱者与被爱者究竟有多少,说爱者多如牛毛,仔细一追查,倒是有不少花心的男子,到处播下情爱的种子,最终得手弄得事情无法收拾,便背信弃义了;还有不少矫揉造作虚荣心炽盛的女子,轻浮如柳絮的感情游戏随时随地上演,将天下智力强健的男子玩弄得神魂颠倒。

滚滚红尘世界,三月天,桃花妖艳于春风,柳絮轻浮于街市,皆自然现象而已。人生风华正茂岁月,似桃花之盛开;女子最美好的时节,仿佛桃之夭夭。心性不定言行无根者,倒是有点柳絮“春城无处不飞花”的自以为美丽、自以为多情、自以为纯真的,就跟某些女子到处炫耀有许许多多男士追求之并热爱之一样,仿佛美丽如瞬间盛开于夜空的烟花,任你怎样追寻,也没法捉摸得到一丝一毫的形迹。这些只是小男人小女人彼此玩弄感情的借机发挥而已,并非是超越了凡俗利害的真爱。

本色的真爱,实为难得,若有,也最终是大悲剧凄艳旋律让后人久久凭吊着。真爱如佛心者,世上也许不会存在。六世达赖超越凡俗乃至宗教规条的对于爱情的生死追寻,将所有的顾忌统统放下,于大爱中的大悲大喜的真实感动里,心灵的梵唱,也就最真实着菩提觉悟的行迹了。

静静地聆听着仓央嘉措通透着人性真相的梵唱: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由于特殊的因缘,仓央嘉措的少年时代并不是过着清规戒律包围的活佛生活,他过着的恰恰是极为自由的跟自己最心爱的美少女相亲相爱的日子,少年的天性一经跟人性里情爱的因缘汇合,那巨大的牵引力,也就永远让他无法摆脱了。后来成了活佛的他感叹着“不相见”“不相知”“不相伴”“不相惜”“不相爱”“不相对”“不相误”“不相许”“不相依”“不相遇”,混迹于滚滚红尘者,这假定的十个前提是无法避免的,而后来的“不相恋”“不相思”“不相欠”“不相忆”“不相弃”“不相会”“不相负”“不相续”“不相偎”“不相聚”,恰恰是在前面虚幻不实的因中产生出来的同样虚幻不实的果,至于怎样的爱情,仓央嘉措最终还是以一个苍凉的孤独的背影,将自我灵性最为艳丽的图像,永远地刻划在了后世求真悟道者的心灵。

人生本来就是在一个寂寞的渡口苦苦地久久地等待着被渡的过程,由此岸到彼岸的实现理想的信念,是让人能够活得下去的重要精神支柱。倘若在灵性升华的过程中,能有真纯如处子的目光的观照,或者能够将自己的性能量跟整个宇宙能量融为一体,灵魂的莲花就开放得无处不在。死寂形象跟枯燥乏味的说教一样,是缺乏说服力的。佛陀的讲求“中道”,是经历了菩提树下生死劫难之后的感悟;睹明星而悟道,佛陀当时观照着天上的明星,为什么能够悟道,难道是一切世智聪辩能够触摸得到的么?其实,也就是一个提起之后的放下,将求真悟道的观念也放下,这道也就不期而遇了。

仓央嘉措生生世世求得的“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只为触摸你的指纹”“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只为佑你平安喜乐”,如果我们仅仅将之当成红尘世界男男女女灵肉相融中的快感,或者将之当成时下男女情爱泛滥的借口,就大错特错了,红尘世界的男女相亲相爱并不是目的,而是人可以从中透视出生命无常,最终走向觉悟之路的一个关口。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虔诚,纯净无瑕的一颗少年情怀,难道不是求得觉悟者应该具备的基本条件么?若能将念念不忘的红尘男女之爱恋,化成寻求菩提觉悟的动力,道心也就坚定不移了;再将人间的相知、相见、相依,相偎、相爱、相恋什么的通透了,这无常变幻的欲念亦熄灭了。

灵魂触须无处不延伸,人之灵魂,无形、无相、无声、无语、无味,却广大如虚空。而灵魂的玄机,是我们人类自己没法理解得透彻,也没法自己调控得完全合理的。人的过失,也许就来自于灵魂深处的一念。至于人性中固有的爱恨情仇,数千年来已经上演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或许,当我们灵魂感悟的触须,偶然间契合了佛陀当年“中道”觉悟的旋律,三百多年前,西藏雪域高原那个苍凉清秀的背影,也就能够指引着我们超越人性中虚伪的情感,而毅然迈向自我灵魂不断超越的苦行之路。

作者简介:邬海波,1987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中学高级教师。2004年开始业余写作,已在《山花》《福建文学》《延安文学》《散文世界》《文苑·经典美文》《法制博览·经典杂文》《西北文学》《遵义文艺》《内蒙古日报》《新快报》《广州日报》《西安日报》《文汇读书周报》《中华合作时报》《新阅读》《小品文选刊》《文化艺术报》《遵义日报》《江海晚报》《天天新报》《文山日报》《铜仁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两百多篇,文化随笔《写在时光夹缝中的文字》获得第二届“延安文学奖”,散文《手指与明月》获得首届“西北文学奖”。

问道陕北——一座高原不长草的理由

◆文锁勤

高原在我心里矗立了很久,她的名字叫陕北,从渭北山地一隅出发,就为这个醇香而绵长的梦想,千里奔波。土沙风尘,梁峁原台,星月河川,尽画一抹万里无垠的江山。

高原的心思谁知道

眼前沟壑连绵,千堑叠生,劈开大山的高速公路,真是奇迹般的给力争气,她让说走就走的旅行,变得更加轻松和无所顾忌。大巴开足马力,载着一颗虔诚热烈的心,乐呵呵地欢奔着。伏天时节,正是山川大地生命旺盛的勃发期,漫山遍野,郁郁葱葱,一幕幕巨大的绿帐,被唰唰地抛向山后,又一波连绵不绝的绿浪,急不可待地扑入眼帘。锦装盛裹下的高原,多情地揽我于怀,天籁自然捧奉的壮阔绝美,尽在惬意的心情里洋溢、高潮着。

车过延安以北,黄土高原最亲切本真的面孔露了出来。支离破碎的地表上,平地处一片一片的青绿;梁坡上,一层一层的裸黄;山腰间一摞一摞的灰白,在快速飞驰的视野里不断地交替闪现,变幻亮相。瞳孔里像有一块块被一场接一场的厮杀损伤过的皮肤,疤痕历历再现,一直无法复原地重复着。这与延安以南林草葱茏、庄稼遍地、果瓜满园的丰腴饶美,构成了强烈的视角差异。随着海拔的升高和纬度的增加,绿色渐次变少,那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退出天地,简约疏淡的黄土风光进入视角。头顶,太阳烧得奇热,突然莫名其妙的一阵风,冷不丁咚的一阵雨,撕心裂肺的一阵雷,劈头盖脸一阵雹,太阳还要抓住其中的间隙,神出鬼没地露一露脸儿,短平快的来势,弄得游往的一帮人手忙脚乱,又猝不及防地瞎嚷嚷。即使我们随着大巴钻进隧道,潜入高原深深的肚腹,也难以明白她的心里,究竟玩耍什么样的魔法。只觉得头顶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神秘而又神奇地往身上压下来。坐在车里,凝神敛气,暗暗思琢是谁触痛高原敏感而脆弱的神经,恼怒得她的脾气这样的捉摸不定和反复无常,究竟需要我们开出怎样的良方,以何种恭谦卑微的方式安抚呵护,才能平息高原内心的骚动或不安。

高原的心思谁知道?一样的天,却生着不一样的土,覆着不一样的草。可一道沟来一道川,一架原来一座山,一定流淌涌奔着同一样的爱恨情愁,传递着同一样美好的梦想希冀。

洋芋花的独白

进入陕北腹地,高原更加苍茫辽远,眼前的植被越来越少,除了能看见和数得清的小灌木,眼边和远处尽是数不清的杨树林、蒿草地。高速公路切割的半沟边,总有几孔土窑洞连成的小家小院,和数个七零八落分布在不同原面高度的院落,形成的山村,看上去很近,走过去却在两道沟之外的山腰原畔,一条羊肠子弯曲的小路缠绕在山身,跟一条土黄色的贯带,出奇不意地撞进瞳孔。院子里看得见的农具摆设,土得有些寒碜,像被遗忘和丢失在岁月深处旧画里描摹的景物。倒是栅栏墙外一株株头顶金花,光环闪闪的向日葵,一溜溜洋芋地盛开的白花花,灿烂而热烈地微笑着,极大地提醒和渲染着山村的孤独。偶尔有三、五只羊悄悄地从沟边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着,“咩咩”地发出几声呼叫,生疏里有些久违的亲切,像在寻找呼唤院落的主人,或在面对茫茫大山例行它们沟通心灵的独白,瞬间也使失忆的乡村通灵活泛起来,凸显了自己细微之下那不可忽略和小以视之的存在。只是心里无端地纳闷,那唱了几千年的信天游到底飘到哪去了。而突然矗立于白于山最高海拔处的一座现代化风力发电站,则以前所未有的雄奇壮阔,冲出了习惯固化的单调视野,气派地直立天地之间。一排排、一道道银白色的立杆,列阵般地整齐,出征似的慷慨,白哗哗地显眼。就像数千百年前,匈奴或蒙古军队南下安营的屯住,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中原腹地那一片丰饶的土地,肥壮的牛马,这种规模面积悬殊的对比,使洋芋花、向日葵花这类农耕文化的传统元素,在大山皮肤上更加渺小或羞涩。即使那些个头超高、娇艳妩媚的满丈红,也只能退站在旮旯的山角,自惭形秽自身的弱势。油,就藏在大山的肚腹里,油井被蜿蜒上下的柏油路串了起来,一架架橘红色的抽油机零零散散竖在山间原顶,虽无一道统一的命令,却按照一样的动作昼夜地俯仰着,遮掩在大山肚子里的谜底,被一道一道地揭开。电站和井架,点缀着高原宽厚的脊梁,成为这块土地上古老与现代相互交融、激烈碰撞的标志性符号。

只是比起大山沟壑的铺排密集,我有点抱憾洋芋花、向日葵稀少弱势,如果风能懂得我的心事,我渴望它捎上世间所有的花仙子,以洋芋花的一片独放,引领复制荞麦花、山丹丹的灿烂和诸多花草的万紫千红,以向日葵高原风中的舞蹈,万丈红羞涩的微笑,衬托修复高原裸露受伤的皮肤,妖娆一幅锦绣如画的江山。

统万城——一个丢弃在沙漠里的梦

再往北,就到了毛乌素沙漠南缘的风沙区。黄土里夹杂着面似的细沙,堆积成大大小小形如馒头的沙丘,或形如游龙的沙土梁。目之所视,广袤无垠。而梁原之前之后之背的土窑、平房、羊圈、庄稼、杨树林、灌木丛,绿森森地突兀于荒凉的大漠之中。梁外、沙堆、沙壕、沙丘、沙原,波浪一样延伸扩散至遥遥的北极,梁顶原边高原风呼呼着,树叶连同草头不停地摇摆,沙土在眼前飞着,土腥弥漫,缭乱了游思的心情。而头顶的太阳,依旧亢奋,拼命地高烧,像和大自然间的所有生物不问胜负地玩命。一周时间没见半点雨星,后期盼雨依然心想渺茫,烘烘热浪,没有半丝消杀中和自己的敌对,汗水淋漓,早晚不息。

去统万城的路上,于无定河边,终于盼到一大片绿洲。庄稼、村舍,沿水靠岸井井有条地落成、绵延东西,这给瞳孔里被放大的惊慌和惊奇,有了些许的安抚安慰。也印证了上古的这方热土,植被优良,物产丰盈,风调雨顺的说法。仿佛迅速破解了1600年前赫赫连勃筑城建国,立都漠南的千古谜底。那“华林灵沼,重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园”的繁华,宛在眼前。站在白城子西城门残留的墙垛上,一株突兀的青槐立在干硬呆板的墙角,树根沿着墙的裂缝,挣命延伸而下。这棵后生之树,有着一幅奇特少见的长相,南半荫绿,北半干枯,就像一棵阴阳树,向后世昭告宣示了某种不言而喻的象征。在统万城,我没有看到大夏帝国如日中天的蓬勃气势,也没有嗅闻到这个草原民族歌舞升平、天祥地和的图腾气象,在这个霸气的名字背后,只有一处残垣断壁的荒城,被淹没在历史的风沙中。方正的城池,圈起土原堆堆,沙梁无数,四周黄沙滚滚,蒿草离离,而从这座荒城现存的遗迹和涉跨的区域判断,我们唯一不能小视和忽略这个草原民族曾经的辉煌和繁盛;不能漠待,铁骑民族,远离故土,横扫中原的那抹尘灰烟云还在依稀地飞扬。夕阳里的统万城,寂寞的寥落,就是那星星点点的草绿,也无法遮掩土黄、土黄的迷离昏沉,只是眼前和头顶的云,看起来,很美,很轻,在底色纯蓝的幕衬里,白亮亮的生动,像一只羊、两只羊,或一群羊飘动着,优雅而悠闲,也像身着淡青衣的仙女,优哉游哉,在去向天堂的路上散步,或者像从前逃出统万城的宫女,向霸气却最终落魄的帝王,炫晒离宫后自由舒畅的舞姿或心情。

皇皇统万城,绝对是一个雄气无比的名字,就像赫赫连勃丢弃在漠南的一个残梦。星月朗照下的盛大,却像如今烟雨风沙里的一派凄婉和荒凉。一棵树能够告诉你一个帝国的过去现在和一座城池的兴废。或许,赫赫连勃曾经高大挺拔的身影,我们只能梦游大夏王朝遥远的历史,倚墙回望。

赫赫连勃是否知道这样的宿命。一种绿和白的颜色,一种黄和褐的对比。昨天的均衡,今天的殊悬,明天难以预知的答案。

草是沙漠里的稀罕

行走在高原的土地上,沙土、风雨、水草,树木,总是几个叫人心生无限怀想又袅袅萦绕的热词。黄土是遮盖陕北高原的皮肤,却又像一个顽皮好动的孩子,风的任性,雨的无常,阳光的炽热,天生了陕北复杂多样的地形地貌。沟壑、梁塬、山峁、谷坝、丘陵,以自己独特、粗犷的笔法,尽绘远古的雄厚与苍莽。许多原面,经雨的冲刷成尖峭、陡立的峰,像竹笋一样,插在天地之间,圆顶山跟馒头的憨态质朴,一簇簇地密集在地表。而那些被山梁阻挡于沟坝、谷底的沙土,终于安心了,一辈子有了自己的家,他们聚汇成小块的平地、滩涂,飞鸟和风衔来种子,把根春夏秋冬地扎进去,庄稼的爱,就来了。谷子、玉米、土豆,连同绿树、百草、万花,一片一片,跟黄土地上的庄户人,一起生养自己的孩子,延续生活的经脉,往事经年地轮回着。而大漠中那些心野的沙土、飞尘,为了心中茫无目的的爱情,就跟曾经流浪和漂泊的孩子,没有自己的主意,不知道家在哪儿,归宿何处,跟风和流水死心塌地地私奔了。只知道在大地上行走和旅行,目光虽然向着东方和远方,却永远没有走出自己,成就别人。沙依旧是沙,土依旧是土,即使被风聚合成梁,热闹成丘,却被太阳拎干水份,更难成就草木和庄稼。一道梁,尴尬的风景,只能成为窑居生活的背依和倚靠。

我们的车,一直沿着沙漠里的简易公路奔跑着,仿佛看不到尽头,沙的世界里,只有满世界的沙,满世界的黄,土黄土黄的单调,沙柳成簇,一窝远远的绿,隔着一片花花的白,土土的黄,和阳光下刺眼炫目的亮。大地的干渴,写在她沧桑的脸上。沙地上,我们不停地大汗淋漓着,热浪虽视而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呼呼而来的凶狠,不曾减弱。我在这里只是短暂停留的过客,而草和沙柳每天都要经受这样的考验暴晒。以自己的坚强和忍耐,遮覆呵护着这片土地。

在土质贫瘠、太阳高烧、季风肆虐的沙漠里,我看到的最多地植物是草和沙柳,它们虽算不上这座高原的双生女,却是长在七月里的奇迹。我对上帝施予这样的宝贝精灵,深深地敬畏。期待草不稀罕、树不孤单的风景,那才是这个高原真正的奇迹。

平安——心的供奉

太阳晒一周不下雨的地方,是干旱,晒一月不下雨的地方,叫干渴,一年不下雨的地方,真的叫干死了。在高原,这三种现象大约年年都可能发生。这个季节,正是渭北山地落雨的旺期。三天两头,就会有一阵雨洗和雨袭,而干旱和干燥的气候,是陕北高原致命的硬伤,它被自然天籁冷落于天地一隅,头顶的太阳总是主角和主宰,一株绿草,都可能成为大地上的奇迹。只有韧劲十足的沙柳抑或能倔强顽强地把根扎进沙壕里,在荒漠结构的独幕上,上演自己的独角戏。而由南往北,我在高速公路穿越的两边山巅,总能发现许多建在山顶,像佳县白云寺那些最有名的及最无名的寺庙。它们密集地显身,雄壮在高高的山顶,以最恢宏的气派,俯瞰山川大地,无论有名或者无名,都共同承当降临陕北子民希望得到的福祉和被佑护的吉祥平安。而建庙的资金,大都来自民间群众的热心捐助,每一家,每一户宁愿少吃一顿肉,少买一桶油,也不愿缺下一份心。买下最好的石材,最优质的木料,用于立庙修殿。每遇庙会,总有一些蜿蜒盛大的队伍,拾级而上,走进殿堂,点燃香火,摆上祭品,嘴里念念有词。冬春祈雪,夏秋祈雨,把一颗颗虔诚的心,拿出来供奉。山顶稀罕的树上,缠满红艳艳的布条子,那是带着寄托的信物,总要捎去更多孜孜以求的念想。裸露的地表,是这个高原永远的伤疤,弥愈它的念想,是充满无尽挣扎的诱惑。一场风雪雨事,被如此顶礼膜拜,水的根,就这样深深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也扎痛着人们的心,这是一场又一场高贵而又奢侈的朝祭。天上的神仙,是否能够读懂善男信女眼眸深处的一汪深情,那就是一场雨的飘洒,或者一场雪的降临。

高原——我的期待

高原是一位胸襟博大的母亲,她的营养还在,在高山之巅,在沟壑之间,在大地深处,她养育着庄稼、树木、蒿草,以及那旷世嘹亮的信天游,令高原活泛通灵,羊群稀罕的咩叫,都曾是她拥有和丢失的孩子。

陕北高原这块特殊的版图,在中国历史上,一直都是草原游牧民族与中原民族攻守角逐的最前哨,是一片带着血性气节,慷慨壮美的土地,它生长着赶牲灵的凄婉,飞扬着走西口的嘹亮,也盛放着山丹丹的美艳。水草丰美,牛羊遍地,塞上江南,宛在昨日。今天,站在历史和岁月的深处,我想寻找这块土地不长草和不长树的说法和理由,如果一座高原只能有风的呼呼、太阳的高烧、沙的肆虐,而没有水的喧哗,雨的咆哮,绿树花草的笼罩,那注定又是一场旷世的凄凉。如果若干年后,我再次能够邂逅这片广袤的大地,我想我的眼里,除了现在这些稀拉的庄稼村落、零散的蒿草簇林,我更想醉拥高原一望无际、连绵不绝的绿色,在风动霓裳、羽衣锦装的携裹里,唱着信天游,沿着沟沟峁峁,像一朵悠闲的云,随心而来,随心而去。

如果,我们能够耐下性子,在时间的延续里再等待,天上的神仙,会给高原一个圆满和满意的说法。

好大一场雪

◆祁玉江

去年整整一个冬天无降雪,使广袤的陕北大地变得很是干渴。对此,人们翘首以盼,祈望好好降上一场雪,以解除干旱带来的烦恼。可就是等不来,盼不到,心里倒显得焦躁不安,继而便犯起愁来。

是啊,应该好好下一场雪了。因为不下雪,气候变得干燥,整座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霾,人们不时地感冒、咳嗽、发烧,尤以小孩为甚,不得不寻医问药,而且治了犯、犯了治,久治不愈。因为不下雪,森林火灾发生的概率不断加大,防火等级逐渐提高。这下可忙坏了那些林业职工,尤其是森林防火人员,他们整日上山进沟,巡查呀,增岗呀,设防呀,演练呀,忙得不亦乐乎,生怕一星野火酿成大的森林火灾,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因为不下雪,大地变得干涸,土壤水分失衡,大棚蔬菜用水出现困难,苹果乃至各类树木、花草变得更加干枯,枝条几乎成了干柴;更为重要的是备耕春播将难以进行,难道这又是一个久旱不雨的年份?因为不下雪,那些常常喜欢户外活动、锻炼的老年人可犯了难,他们翘望着、祈盼着、等待着,当然也诅咒着,走走路不得不戴上防尘口罩,生怕染上病毒,患上感冒,旧病复发。因为没有下雪……“唉,这该死的天呀,您是不是老憨了?”

人们总以为雪与这个地方、与这些城市真的无缘了,身心已变得麻木起来。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就在过罢旧历年的正月初五,往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温暖如春的天气,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不一会儿,便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一朵、两朵,千朵、万朵的雪花,满天飞舞,像婀娜多姿、飘飘欲仙的少女,舞动着轻盈的步子,手挽着手,羞羞答答地从天而降。渐渐地,屋顶白了,墙头白了,树冠白了,汽车顶盖白了,路上行人的头也白了……顷刻之间,满眼变成了银白色的世界,蔚为壮观!正如一代伟人毛泽东在《沁园春·雪》一词中所描写的那样: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

……

这场雪的确下得很大呀!而且久下不停,一直下到正月初七下午才断断续续停止。这次降雪,延安市区累计达到19毫米,积雪厚度有13公分,是往年同月平均降雪总量的4.3倍。其中2月4日(即正月初五)降雪达到11.7毫米,积雪厚度为11公分,创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单日降雪的历史最高水平,已成暴雪。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雪,人们兴高采烈,激动不已,欢呼雀跃,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扶老携幼,纷纷走出家门,观雪、赏雪、玩雪,尽情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享受着大自然所赐予的冰雪美景。有的在街上溜雪、滑雪;有的在院子里、公园里堆起了雪人,打起了雪仗;有的干脆跑到野地里,爬到高山上,一览莽莽北国的银色世界,将那旎丽风光尽收眼底,摄入镜头。就连我那两岁半的小孙子毛仔也兴奋不已,再也呆不住了,爬上窗头,望着倾洒而下的雪花和那银白色的世界,一个劲地嚷着要吃外边的“白砂糖”,惹得大人们一阵好笑!只好为他裹上厚厚的棉衣,引领他到院子、公园和野外,去吃“白砂糖”,任凭他奔跑、嬉闹。也许从来没有见过雪这玩意儿,他一会儿嚷着,铺在地上这厚厚的雪真是“白砂糖”,闹着要吃。可抓起一把塞在口中冰凉冰凉的,既不甜又不爽,只好很不情愿地将剩余部分甩在一边;一会儿又叫喊着,雪是厚海绵,一骨碌躺倒在雪地里,调皮地打起滚来,谁都拦不住。那红扑扑的脸儿,甜灿灿的笑容,是那么滑稽可爱,那么惹人心疼,那么讨人喜欢!

“下雪了,这下可好了。”人们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由地赞叹着。是的,一切都好了。雾霾消除了,空气湿润了,疾病减少了,人们阴沉沉的脸也放晴了。更为奇妙的是这场雪降在了冬春更替之际,很难判断这是冬雪还是春雪了。好在这天(正月初五)早晨6时零3分立春,而降雪是接近中午开始的,从具体时间概念上来判断,它应该是春雪了。“久旱逢甘露”“瑞雪兆丰年”“春雨贵如油”嘛!这必定是个好兆头,预示着2014年将是一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好年景。对此,人们充满了信心,充满了希望。

然而,这场大雪也给车辆和人们的出行安全,以及城市管理带来了一时的麻烦。好在有关方面事先有准备、有预案,从上到下总动员,万众一心战暴雪,干部群众齐上阵,环卫工人冲在前,人力机械相配合,昼夜不停清积雪,从里到外,由表及里,很快就将大街小巷、居民院落、公路沿线的积雪清理得干干净净,保证了交通畅达和行人安全。从这一角度看,比起久旱不雪,这点弊端又何足挂齿呢?

写到这里,我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悠扬动听的歌声:

我爱你

塞北的雪

飘飘洒洒漫天遍野

你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

你的心地是那样的纯洁

你是春雨的亲姐妹

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

……

此时此刻,我已被这雪的美景,被这《我爱你,塞北的雪》的歌声陶醉了,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朵雪花,融入到这茫茫雪海之中,融进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长安小记

◆高一宜

站着

来西外的第八天了。

脑海中浮现这些话的时候,我依然是站着的。脚后跟有熟悉的麻疼。习惯性地将身体前倾,双脚微分,调整成一个适合站军姿的角度。身体的习惯就是这么自然。

抬头看天空,这是陌生的长安的天空,也是熟悉的长安的天空。

最喜欢望天,傻傻的,漫无边际的。云很美,天也很美,是纯净水洗的蓝,透着干净又青涩的光晕,躲在云的后面。金色的光只是一霎,更多的是白云,一丝丝,一缕缕,扯片儿似的洒在一片洗旧帆布般的海洋天空里。蓝色而笔直的路灯高挺着,和这天空一样,构成风景的一部分。西门外的一片绿树不成荫的琅琅大路,大概是我对西外的最初印象。那是苍翠又坚挺的枝干,树身也笔直,在透光的蓝天下前,标本般矗立着。

大多时候我看这些树,是沉默地站着。它们也沉默地站着。真好。我身上的作训服也是绿色,它们便成了我初来西外的亲切朋友。直到开学后的一堂现代文学课,念到一首诗,是沈尹默的月夜。他这样写道:“霜风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地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虽然是晚夏炎热的朗朗白日,却依旧感到了那是与这首诗一样的个中滋味。

  有时我会低着头看柏油路面,但更多时候还是望向天空。那是干净纯粹的感觉,抓住晚夏的尾巴,仿佛也抓住了最后一点稚嫩青葱。秋日到时,叶子会落,不知到时是哪般心情?

我们最惬意的时刻是坐在地上。那时候,不管地有多脏,有没有石子,都是能毫不犹豫地坐下去的。因为累,所以更显珍贵。也最喜欢一起唱歌的时刻,大家共同拍手鼓掌的感觉。我探向四周,这些刚刚熟悉的面孔,在这场盛大的聚会后,还要多久才能聚在一起唱歌呢?

看着行走过的人群,三三两两。我突然意识到,在我人生中占据三分之二的集体生活,正在以最后一次军训的方式向我做出告别。这是最后生出的不舍感觉。路灯下,我的笔有点抖。写完这几个字的时候,远方的歌声近了……

玫瑰

西门的叶繁了又落尽,走了好久的距离。九月到初冬那么长。嗅着清冷的空气,盼来了久违的暖阳。云朵仿佛是弹被套剩下的一团无人问津的棉絮,被织者随手扯拉几下,四散在天上,一团几簇的挂着。

并不喜爱多么蓝的天,这样的清淡正好。田径场是圆形的,所以也拥有圆圆的天空。刚下过雨,地还潮湿。不然,躺下朝天的尽头远望,想想便心生欢喜。这似乎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女伴也笑我的愚痴,道那草地就算干了,也会有许多塑料草绒粘在衣服上,很难处理。

我也笑了笑,走了。

数日后的一个晴天的体育课,我如愿地躺在干燥而温暖的塑料草地上晒太阳,这已经是后话了。有朋友说我是天生反骨,大概人总是不能自己认识自己的,已不是一个朋友这样说过了,在他们对我个性的描摹中,我似乎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什么乖孩子。

西外建校南山下,田径场四周空旷,可将四周山峦尽收眼底,恰是云横秦岭的景色。天很清,显得环绕的远山越发的青黛。我在田径场上旋转起来,山群仿佛也张望着朝这里瞅了。

再叹一声好欢喜。想到已经在这南山脚下生活了一段日子,看厌了“云横秦岭”,期盼着今年的初雪,下得一场盛大的“雪拥蓝关”。到那时,即便是没有马儿,双脚大约定是要鼓舞着踏一踏。想着前些日子半个月下雨积压的阴翳,心中竟因此刻的放晴,感到一种微微鼓噪且温暖的幸福。

秋雨微凉呐,却可带来一场叶的雨,与满地明黄斑驳的印记。许是我见识少,亦或是多了点欣赏美的闲适与意趣,竟觉得今秋的落叶鲜艳明快许多。仍是嫩黄的颜色,怎就消落飘零了呢?在夜雨中犹显楚楚可怜。灯光是橘黄色,将亮莹莹的路面照得艳光四射,落叶被雨水打湿,伏在地上,竟有种颓败的美丽。每每看到,即使撑伞艰难,也忍不住去照几张的。

久闻八水绕长安,这两月已见着了“潏河”六次。却不是专着为它。去唐代名寺香积寺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小桥,这座桥下便流淌着潏河的水。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傍晚,漫天的流光红霞,绚烂又霎时暗淡。那是条宽广的马路,香积寺便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来往的车辆人群。这座千年古刹,不知看尽了人间俗世多少悲欢。我推着自行车,在那条路上缓慢的走着,不经意间抬头,只见得紫红色又嵌着金边的晚霞流溢在天的尽头,泻散在“香积古刹”四个大字的牌匾上。那一瞬间仿佛漫天神佛降世。我怔愣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我并不丰盈的人生里,那么多难忘的景色,我想记录下来,却发现,相机照不出它一分美丽。后来,那些景色在我脑海中也慢慢模糊了,只剩下些微当时看到的雀跃与狂喜的微末情绪,残留在记忆里。我叹息着美好景物的易逝,恰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面对大自然的变幻,无论是美景的恩赐,还是灾难的降临,人类微弱的好似一颗浮尘。我能留住什么呢?我真的失去了什么吗?我曾经拥有过的,又是什么……

自此便总喜傍晚时去香积寺,却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晚霞。大约也是“吃不到那夜好豆”的缘故。

在仍是阴雨的傍晚,撑着伞走过通往西门的那条路。因着有了路灯,傍晚显得比白日明亮。高中时总觉人事纷杂,无用奔忙,现下却发现,依旧难得闲暇。怪道大人们总是怀念童年,想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时,已发现回不去了。一整日的碌碌,得了闲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瞅我那影子。它让我想起了这几个月认识的新朋友,听到的新故事……我将手一扬,它也一扬,真是有趣。又突然感到有些无趣。也有点累,于是我抬脚,只有它,乖乖地跟着我走了。

近日里更是无事忙,有时竟不记得午饭吃了没有,也不知入口了什么东西。回到宿舍,与舍友嬉谈不过两句,灯已熄灭。于是趁融融的一点儿楼下的路灯光亮,洗漱一番。

昨天夜里也是如此。我摸索着,触手是一个光滑冷腻的罐头瓶,母亲带给我的玫瑰茶。不知怎的,也许是生活奔忙的愤懑,在深夜里,我竟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小资情调,用茶匙取了一点儿绛红色的蜂蜜渍玫瑰,借了热水冲泡。暗红色的花朵与蜜在水杯里晕染舒展。因为黑暗,已看不清原本艳丽的颜色。

我轻啜一口,甜蜜又滚烫。将那茶喝尽了,怀着一种隐秘的幸福,蹑手蹑脚爬上了上铺。

入睡时的我还不知,明日是个久违的晴天呢。

榴花

图书馆门口的银杏铺洒一地的季节是灿烂而辉煌的。午后是一天中最温暖和煦的时刻。若是有课,便不会留心去看叶的稀疏与飘落,但总有那一瞬是闲暇且温暖的,心随信信的步伐停在鲜艳明媚的景致中,才发现叶褪的脚步是如此缓慢,远比秋来得慢一些。

逆着光看叶那鲜黄的颜色,那仅剩的几簇贴在挺括笔直的枝干上,楚楚可怜。照相机照不出这样的明艳。在镜头里,光被放大,被更闪耀,明黄的杏叶只剩了一抹暗色的剪影。我因此没有去拍,只仰着头,作亲切地欣赏,心中含着喜悦。那仍显苍翠的草地上嵌着干燥清脆的黄叶,踩上去便会沙沙作响。

这几日气温回暖了,上体育课的时候阳光正好。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安静地感受到太阳从天空中渗下来。将眼睛闭很久,再睁开,世界是蓝色的。很奇怪对不对。我把这当做小时发现的秘密。因为自小眼睛畏光,在炽热的阳光下会感到炫目,在漆黑的夜晚看不清前方。我总是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将眼睛闭上,随着音乐的节拍凭记忆动作,甚至在心中默数,一定要数够多少下,才能睁开。等待那一瞬间,最蓝最清晰的时候,整个世界啊,既静谧又温柔。

外出上学三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西安。天是没变的,温度也相似,只是一下跳出了高考的枷锁,竟无所适从。去年的今日我在做什么呢?去年也是这样的落花吗?总会这样想。像是重活了四季,体验秋到冬天第一片叶的枯黄,飘落,粉碎,湮灭。然后被一把呼啸的北风吹散,吹到不见了,只知道它越来越远。

都道少年时代是金色的。我看着那地上一把落叶,突然对女伴说,“给你唱一首我小时候的歌吧。”其实已告别童年太久,也许正是太久,当笑着提起从前的时候,心中划过了一丝悠远的惆怅。  

琼花

上个月还憧憬过的大雪,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

狂风是雨雪的前奏。本校地处郊区,校门口的美食却兼顾了美味与价廉。几个简易棚子支起的小摊子,我和女伴坐在四周已鼓起风的帐子里吃涮菜。方便面煮的麻辣劲道,淋上厚厚一层芝麻酱,再挑几串丸子,几串生菜,土豆片,豆皮……分量十足地盛在一个铁盘子里。帐外是今晚异常聒噪的狂风,面前的食物散发着香气与蒸腾的热气。这种生活化的小幸福,是坐在饭店中很难感受到的。

由于还要上晚自习,我们匆匆吃完便顶着狂风去教室,已经有凉丝丝的颗粒随着狂风打在颊上,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竟如此声势浩大。刚开始下的时候还是落不住的小冰粒,只一个时辰地上便积了见白的一层。

冬夜寒凉,第二日下楼,几乎迈不开步伐。记忆中很久没下过这么厚的雪了。连常见到雪的我,依旧发出了讶异的赞叹:“今年是真的下得很大啊!”

第一节课结束,已有许多人迫不及待地冲向了操场。第二日,那里便立着许多造型迥异奇特的雪人。

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天,我的脑中应景地浮现出“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两句话。虽然都道谢女所说的更为美妙贴切,我却私心更喜欢“撒盐空中差可拟”这一句。总觉得雪是有重量的,它细细密密地斜扑在脸上时,不正像一把雪白的吴盐冲面撒来吗?

覆天盖地的白色。似乎天地都是白色,便看不出天地的界限。时空被无限地放大,步伐缓慢了,人也变得无限渺小。

我喜爱下雪胜过下雨,因为它总能显得世界亮堂些。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仿佛正处在一座冰河时代的巨大冰盖上,可以忘记人类世界的痕迹。

路旁停靠的汽车上也积了一层毛茸茸的雪,显出不同于平日凌厉线条的几分可爱来。车顶上一处平坦的空处,不知是谁用手指写下一个名字,画出一个简拙的爱心。雪一直下,那痕迹上又积了薄薄一层新雪。我上前去,帮那爱心将线条重新描画清晰,心上也生出一股淡淡的喜悦。

雪在夜灯的照射下更亮了,亮得甚至有些炫目。夜灯旁规矩地立着一排排已落尽叶子的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隐匿在黑暗里,只看得隐隐绰绰鬼魅般张牙舞爪的轮廓。

这场景诡异地美丽。所以尽管冬日的雪夜很冷,我依旧站到了树影的前方拍了几张照。效果不是很好,我抖抖擞擞收了手机正准备快步走开,余光看到在纤细的枝桠顶部,有细小的尖尖的芽。黑暗中一切都是暗色的,我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春日明朗娇艳的景象,竟有了几分对它开花的期待。

拐枣

近日去了老校区,报名参加普通话考试。第一次去的时候,校区很安静,鲜有宿舍集体出游的我们兴奋地拍照,看老校区那繁盛又幽静的树。

办事情总是有着冗杂的程序,不知谁说了什么俏皮话,一群女孩子轰地笑了起来。我走在中间,挽着谁,奋力也笑出声。是一种极易被感染又极易消逝的快乐。

挤着排队取号,交钱拍照,又要赶回长安校区上下午的课,走在去往公交站的路上时,突然一下子,大家都不讲话,垂着头走,似喧嚣晚会散场后狼藉的骤然安静。西外天桥口下一个老妇人,倚着墙很没精神地坐着。面前的地上摊着一片剪开了的尼龙袋。袋子显得灰扑扑,不洁净,上面也只是两排三簇地摆着枯枝一样的植物。我瞥了一眼,正要漠然地走过,那灰褐色的枝条,就是普通的小树枝的样子,突然唤起了儿时的零星记忆。

我走上前,蹲下来问价。

“两块钱一把。”她随意地掰了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在了我的手中,作势要让我尝尝。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样的东西。状若树枝的果实,咬一口酸酸甜甜,带着点植物特有的涩味。还有在草坪里蓐一把四叶草一样根茎是半透明淡绿色的小植物,掐一点它的根茎放进嘴里吮吸,是酸酸的味道。还有那种乔木上生长的深绿椭圆的叶子,叶片厚实,将叶子从中间撕开便会嗅到青苹果一样的清香……喜欢这样状不惊人却隐藏着一些小机窍的玩物。

还是小学的时候,经常递一把树枝给小伙伴。

“你尝尝,甜的。尝尝嘛。”或者在另一个不太喜欢的小孩子面前大嚼特嚼,享受惊讶又带着点好奇的目光偷偷瞧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吃树枝呀!这能吃吗?”

“不能吃,苦的。”我得意地回答,看他明显不信的眼神,再抓一把放进嘴里。作弄人的小快感,我是多么喜欢这种植物。

它的学名叫拐枣,我们总叫它酸枝子。我拿起来尝了一口。好像太甜了……没有一点酸味儿。是记忆出了差错吗?入口是甜而陌生的滑腻。“高一宜!走啦!”远处传来大部队呼喊的声音,不知不觉我已经落下了好远的距离。只好讪讪地将那一把酸枝子放下,赧赧冲老妇笑了笑,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是尝了老人的酸枝子却没有买,还是只是在气恼自己,竟不记得酸枝子的味道了呢?

我们的现代汉语老师是一位非常有趣的女士。她姓徐,江浙人,有着猜不出年纪的优雅与美丽。通常上徐女士的课,我总是战战兢兢,胸口划十字,祈祷点名时不抽到我。一般来说,学习用功的学生,是心中怀着一股隐秘的自得和小小的期盼,等待老师点到自己时一鸣惊人的。我深知自己的怠懒,只好每次做小伏低,恨不能头颅与桌面平行,希冀平地隐身。当然,平日里非常用功且期待老师点到自己的学生不能算多,于是在现代汉语刚开堂的半节课里,教室里时常会弥漫着紧张的空气。然而,课余闲聊的时候,大家对徐女士评价,却是都怕极又喜爱。由此看她的确是非常可爱的一个人。

在一次傍晚的现汉课,约莫是快要放学的时候,教室里饥肠辘辘,人心浮动。那天中午我吃了汤面,只吃了一点儿,因而饿得已经坐立不安了。课堂依旧进行着,不知说到哪个词语,话题变成了鹅。讲台上的徐女士突然异常容光焕发,以饱满的热情向我们介绍了江浙的狮头鹅。其鹅之大,其肉之鲜,烧制鲜美,做卤鹅味尤佳。本地的鹅要差一些,较之柴,甚至不及一只鸭子。她带着无限怀念的神情说道:“可好吃了!可好吃了。”那是一种很鲜活的惆怅,以至于现今还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大约是和莼菜鲈鱼一样好吃的东西,我不禁遥想起狮头鹅的英姿。

一个周末,和另一班的朋友谈起美食,饶有兴致地讲了徐女士的故事。他带着惊讶的神情告诉我,徐女士在上午给他们班上课的时候,也讲了江浙美味的卤狮头鹅。具体说了几遍“可好吃啦”,已不可考。

大约是真的很好吃。

我有一位南方的室友。南是很南的那种南,广东籍,在湖南读书,不论是哪个地方,生活习惯都与陕西有很大的不同。她讲话是音韵周正的一种特别,真要细究,大概是广东人将普通话特有的咬字声腔。我喜欢听她用我不熟悉的口音讲一些遥远又有趣的她们那边的事。虽然她也不多说。今日冬寒,傍晚时和她相约去打水,顺便吃饭,在食堂二楼的土豆粉窗口前坐下。我们对着两碗热气蒸腾的粉汤,聊起了各地的粉。聊到柳州的螺蛳粉,桂林的米粉,郴州的鱼粉。说实话,若不是她谈起,我并没有听说过郴州鱼粉,就好像我也没有听过卤狮头鹅。但她告诉我,郴州的鱼粉在湖南是很有名的,她的很多同学“十一”小长假回乡,都晒出了吃鱼粉的照片。她没能回去,实在是有点遗憾。她还讲起了妈妈做的粤菜,苦瓜包肉,猪肝靓汤,要提前很久准备才能煮出的好喝的粥,喝早茶配备的各式精致的茶点……

“没关系,”我安慰她,“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回家了。”虽然我们聊的话题并不深,我依旧能感受到她在异乡的思念。

我莫名也感到了一丝惆怅。虽然食堂的窗口,有胡辣汤,有鸡汤刀削面,有肉夹馍,有辣椒炒肉……这似乎是我熟悉的陕西。你在本地上学真好啊。外地的同学经常这么给我说。然而高考的志愿有六个,我只有一个填了陕西,却依旧留在了这里。

出了食堂,对面的活动中心依然热闹。天已黑的很早了,今夜没有月亮,天空中只有孤独的城市霓虹映射的光。这似乎也是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天空,生活了十二年的长安。

我走去上晚自习。

下了晚自习,又回到了宿舍。似乎总是不快乐。我看到了校园高而挺拔的夜灯,它看起来与我们小区的路灯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是能让我感受到归属感的灯光。想起傍晚在食堂,周围是熟悉的陕菜,心中有一个声音,这时才发出了反驳:不,它们不是我熟悉的味道。即便是陕菜啊,即便我仍在家乡。忍不住会想,如果我当初考到了外省,会不会只是在学校饭堂里看到了擀面皮便发出雀跃的呼喊呢?

可惜人生总是没有如果的。我想到了那一串并不酸的酸枝子,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眼前是已呼啸而逝的往昔。

一首老歌这样唱到:“时光一去不复回,往事只能回味”。我叹一口气,打开手机看了看昨日发的朋友圈:天上的星星为何像人群一样拥挤呢?地上的人群又为何像星星一样疏远呢?

十九个赞,三条评论。

我百无聊赖地按灭了手机。

作者简介:高一宜,女,1998年4月15日生于延安。8岁开始发表作品,12岁加入陕西省作家协会,14岁加入中国散文学会。现就读于西安外国语大学。已在《诗刊》《钟山》《美文》《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海外文摘》《西南军事文学》《绿风》《延河》等期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100多篇,作品《感悟生命》荣获第二届冰心全国青少年文学大赛铜奖;《辣椒熟了》荣获《时代文学》杯全国征文比赛优秀作品奖;《看天黑》荣获“全国青少年记者杯文学大赛”优秀奖及“第二届鲁迅青少年文学奖”等;《贫瘠的狂想》荣获“第十五届中国少年作家杯征文大赛”二等奖;《雾霾》荣获“漂母杯”全球华人征文大赛优秀奖;《紫阳水色》荣获《西安晚报》征文大赛二等奖;《我的狂想曲》荣获《中国语文报》《语文世界》《作文指导报》、中国写作学会联合举办的第十届“作文指导杯”大赛二等奖;《走出去》荣获由陕西省作家协会、陕西少儿文学院、西安市教育局举办的“陕西省第一届成功杯中学生作文大赛”特等奖,诗歌《心浪》荣获中共团陕西省委举办的“中国梦”诗词大赛二等奖,咸阳市一等奖;散文《心》荣获《咸阳日报》举办的“渭城杯”征文大赛一等奖。

出版30万字作品集《别说话》(散文卷、小说卷、诗歌卷),全国新华书店发行。作品入选《2013年陕西文学年选》及《2014年陕西文学年选》散文卷及诗歌卷。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和韩文。

故国回首,小楼东风

◆文烁棋

合上S.A.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这本书,便觉得自己已经没心思再去翻第二遍了。

30年前,世界仍处于两极格局下,人们还在对原子弹在日本的威力津津乐道时,生活对于在1986年前的白俄罗斯人而言,是什么样呢?农人们忙着“为祖国提供面包”;工人们渴望成为斯达汉诺夫;学生们学习着马列思想;周末,街道上热闹非凡,情侣们在糖果店排着长队,只为手捧着代表他们甜蜜爱情的纸杯蛋糕……一切都看起来那么井然有序。

很和谐,不是吗?人们热爱生活,那些远离政治氛围的平民百姓相信,他们都是社会主义美好明天的建设者。

1986年4月26日凌晨1点23分58秒,这里平静的生活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爆炸声中被宣判死刑,就此绽放罪恶的开端。紧临切尔诺贝利的白俄罗斯受灾最为严重。对于白俄罗斯这样的小国家来说,这又是一起国家级灾难,仅消除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遗症就需要八百年,原子能那戴着“正义裁决”的面具被撕了下来。受此牵连的受害者从此被打上了难以磨灭的时代烙印——切尔诺贝利人,似乎他们成了人类的新成员,不自觉地成立了一个新国家。人们惧怕他们,试图遗忘他们。三十年过去了,那些灰暗的经历伴随着一个个切尔诺贝利人生命的终结而滑向遗忘的深渊。

直到一位名叫S.A.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家站了出来,直到这本书的出现。我们该说什么呢,手指滑过每一页文字,去细心倾听那些波澜不惊的文字如何承载人民的脉搏,都感觉那仿佛是在心头颤动。

地震、海啸、火山……人类对自然界的灾难已经习以为常,经历这些局部性的上帝惩戒之后,人们又会返回故里重建家园,人们不用向上帝祈求平安便知道自己将重回过往的生活。可是,核爆炸带来的核污染呢?核辐射可不仅仅是爆炸那一瞬间的巨大破坏。第一批消防员大部分死于核辐射,而并非爆炸本身。核辐射无孔不入,致命的放射性元素随着空气、顺着河流、突入天空,侵蚀着这片土地。更可怕的是,当这一切来临时,人们难以察觉,人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大规模的撤离行动开始。他们不得不离开故土,满心疑惑与恐惧,以为战争再次降临,就像1941年那样。大街小巷短短几天便涌现出大批军人,开枪射杀猫狗,居民们不解这种怪异而又残忍的行为,殊不知这些昔日可爱的小生灵们已是一具具核辐射载体。有的人选择离去,至死不归。有的人则拿着伏特加、卢布或家什去贿赂警察和士兵,希望能从家中带些财产出来,甚至罔顾它们已沾染核辐射的事实。有的人则将个人状态调至战争模式上——白天躲入森林,以避开军人和警察的搜查,晚上出来活动。那些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人说,撤离开始了,这和德国人入侵时没什么两样。

然而时间愈久,人们愈能感受到他们的生活正在支离破碎。辐射测量仪就像自动步枪一般“哒哒”作响,什么都不能用了,什么都不敢碰了。家具会发光!汽车飞驰在乡间土路上,再也不能打开窗户去感受清新泥土的芬芳——辐射尘会飞扬进车里。天空和往常一样,该下雨时就下雨,但世界浑如被放射性元素清洗过了一般,雨停了,燕子死了。苹果挂在枝头,硕大诱人,可果子上布满白斑。紫丁香花依旧盛开,却吝啬于附着往年动人的花香。发疯的牲畜见人就跑。来自切尔诺贝利的孕妇,生出的小孩身上流淌着黄色的液体……

你相信上帝吗?对距离灾祸最近的白俄罗斯人而言,答案是肯定的。人们祈求上帝是他们心灵的慰藉,是他们的救世主,一本《圣经》的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撤离这里的人们,有人选择带尊圣像,对于他们而言,那圣像有上帝的吻痕,而不是沾染着放射性元素。人们跪倒在地,为故去的亲人最后一次悼念,祈求上帝善待那些曾与他们朝夕相伴的灵魂。那些留下来的和永远撤离的,他们在物质上几乎一无所有,然而,他们在心中却拥有上帝。上帝就在他们身边,他的气息环绕他们左右,上帝将支撑他们度过漫长的余生……

二战期间,每四个白俄罗斯人就有一个人死于战火,而今,每五个白俄罗斯人便有一人住在核辐射污染区。在这场20世纪最严重的科技浩劫中,人的生命又该怎样衡量?

第一批消防队员上去了,去处理这场“普通”的爆炸所引起的“普通”的火灾,殊不知他们已被推上了死亡轨道——要么在火灾扑救中殉职,要么被高剂量的放射性元素慢慢撕裂至死。几十万军人进入辐射区,清洗屋顶,掩埋村庄,挖走表层土壤。物理学家们入区测量辐射的计量,提交调查结果,民众一份,政府又是另一份。直升机飞临核电站上空执行任务,驾驶员每小时受到一千八百伦琴的辐射量,在高计量的辐射区垂直上空与死神共舞。地面上清理人员轮番上阵,顶着核污染的肆虐,执行针对清理核反应堆的任务,而他们也注定活不长久了。一辆又一辆的卡车载着被污染的泥土运出辐射灾区。人们不懂什么是核辐射,不懂什么是伦琴和居里,不明白为什么家具和食品明明色泽正常,可辐射测量计却不断发出警报声。苏联官方长期以来都在宣传原子能源的积极影响,当地居民对核能的危害鲜有耳闻,不知道核爆炸的严重性。一直以来,人们把核电站当做“安静的工人”,却一直忽略这样一个事实——物极必反,因果报应。

所以,对我们来说,是选择纪念比较好呢,还是选择遗忘?这里的故事,每一页都很忧伤,都很沉重,这些亲历者无论是使用彻悟生死的平淡语气,还是咒骂憎恶,亦或是大笑戏谑,背后都充满着历经灾难后难言的痛处——

“辐射探测仪给的数字是一组,报纸给的是另一组。”

“你知道生小孩可能是一种罪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在我的梦里,我已经忘却了一切恐惧,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们说,你还可以活五年,而且不能生育。”

“如果我生下一个残缺的孩子,我还是会很爱他。”

“我是我们时代的产物,我不是罪人。”

“如果我们不赶快把民众从切尔诺贝利撤离,如果我们不救他们,以后就没有白俄罗斯文化了!”

“所有的事物开始瓦解,我的过去再也不能保护我,我找不到答案。以前有,现在没有了,是未来在摧毁我,不是过去。”

“替我告诉大家,也许我不会在这里了,而是在地下,在树根下。”

“我的女儿死于切尔诺贝利核灾,他们希望我忘掉这件事!”

“没有人明白我从什么样的地方回来,而且我什么也不能讲。”

“我觉得死在阿富汗还比较好,在阿富汗死掉是很正常的事,至少你可以理解。”

“切尔诺贝利撼动了我,也释放了我。”

“那么多人受苦,却没有人负责。他们把核电厂厂长关起来,后来又放他出去。在那种制度下,很难说谁有罪。”

“所以怎样比较好?记得还是遗忘?”

“你看到一间房子,以为里面是空的,打开门,却看到一只猫和小孩写的纸条。”

“有什么用?你是切尔诺贝利人了,我不敢和你生小孩。”

“我现在不怕死了,我只是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死。我的一个朋友临终前肿得像水桶。”

“可是这个地方真的好美,美到不可思议,这让恐怖显得更加恐怖,真的太美了!可是居民却得像畏罪潜逃的犯人逃离这个地方。”

“隔离区里最热门的传言,就是伏特加可以预防辐射锶跟辐射铯。”

“下一个是米沙,他在农场煮水,死得很快,离开这里马上就死了。”

……

切尔诺贝利,埋葬的不仅仅有整个事故的死难者,还有数十年对共产主义的信仰,以及,埋葬了苏联。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伊始,苏联政府便封锁了这一消息,当地民众依旧上街,庆祝胜利日。他们为自己神圣而伟大的卫国战争纪念游行,殊不知多年以后他们谈及此事时,发现他们已置身于战争之中。1941年,德国入侵苏联,军人们高呼斯大林万岁,在冰天雪地里端起波波沙冲向德军阵地。普通百姓要么死,要么自愿成为抗击法西斯的一份子。兵工厂的灯火昼夜不息。《神圣的战争》雄壮的旋律在苏联社会主义信仰中响彻群山之巅。苏维埃钢铁洪流席卷东欧,瘫痪德国战车。那时的苏联,上至统帅下至普通百姓,团结一致,只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让法西斯对死亡双翼的恐惧与绝望镌刻在每一名苏联官兵的刺刀和荣誉上。人们毫不怀疑,伟大的苏联终会成为一个强盛的社会主义国家,英纳特雄耐尔一定会在苏联的沃土上生根发芽,最终结果。然而,当时间轴刻在1986年时,属于新时代的战争开始了。人们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家园而战,更是为长久以来,属于社会主义国家特有的共产主义信仰而战。切尔诺贝利,人们将永远记住它给这个国家带来的溃烂。1945年,苏联向世人展示了伟岸的身姿,而现在,苏联将失去这样的自信。年轻一代无论为弥补核事故做何种努力,都无可奈何地发现,他们无法守住属于苏联的国际地位、荣耀和强大。

集体农场主席的家什两辆车都装不下,与此同时,他们连着几天找不到一辆车撤离当地的孩子。为了不引起恐慌,更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有些地区向农民隐瞒了核事故,连防毒面具也未发放,任由他们收割辐射量严重超标的农作物。商人和中介官僚赖以贩卖核灾区的商品为生。官方为了向全世界展现苏联人民有多么的“英勇”,于是他们通过“高度政治觉悟以及精心策划”,灾变第四天后便派遣士兵在第四号核反应堆插上红旗。红旗一个月后被辐射吞噬,于是他们又派人上去插了面红旗。对那些插旗的士兵而言,这如同去执行自杀任务。人们不禁要问,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是出于对国家的热爱而自我牺牲,还是对国家的崇高信仰?当这种拿生命换面子的真想公布于众时,终究给世人留下的是黑色幽默,还是国将不国的历史警钟?

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贪污腐败、僵化的行政体制、民族问题、冷战、军备竞赛……那些侵蚀苏联的弊病已经遍地开花。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再次撕揭那些疮痂时,不知苏联的精英们有没有再次为这身病躯进行有效治疗。

然而,不管用什么补救,无论是针对切尔诺贝利核事故,还是针对切尔诺贝利背后的诸多弊病,苏联都已经没有机会了。此时已是1986年,苏联不仅仅沉陷于切尔诺贝利的泥淖中,对外的阿富汗战争已进行到第七个年头,这个南亚小国正如一把钢盾无情地粉碎着苏联的战争铁拳。

无论是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中死亡的人,还是为阿富汗战争溃疡付出生命的人,他们绝对无法在有生之年想到,他们为之骄傲的强大国家将在不久会不复存在。1991年12月25日夜,在克里姆林宫上空飘扬了69年的红色镰刀锤子旗在冬日的凛冽寒风中徐徐落下,一个曾在国际上叱咤风云的超级大国就此退出了历史舞台。冷战的阴霾伴随着俄罗斯白蓝红三色旗的升起逐渐散去,“一超多强”的世界格局逐渐形成。

雅尔塔体系已经死去,新的时代已经降生。然而,对于那些切尔诺贝利人而言,这样的新时代究竟有多大的意义?

核爆炸事故结束后,有的人交出了自己的党证,丧失了对共产主义的信仰。有的人体内残留着核辐射,躲在人群的角落里静候死神叩门。有的人在放射性元素的折磨下含恨而终……长久以来,没有人来过问他们的经历,没有人去体会他们的苦难,更没有人去记录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甚至有些人希望他们被永远遗忘。

时至今日,当回过头来再仔细回忆三十年前的那场灾难时,可能会有不少人指责苏联政府的不当处置。可是2011年,福岛核电站事故中,第一批进去的同样是消防员。核电站附近的核辐射计量牌上显示的数字同样比记者手中的核辐射测量牌上的数字低,高级官员们同样躲在东京的办公室里静观灾情动态。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李煜那首《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遥想当年苏联,何其强大,仅地面便有十万装甲力量,毛熊抬一抬前掌,美国便神经紧张。可惜自身先天患有慢性病,又不愿老实就医,治标不治本,纵有有识之士力挽狂澜,可惜终是浮萍之举,苏联的未来逐渐黯淡,最终湮灭。

谁曾记,十月革命,红星冉冉升起。

依稀间,两次五年计划,强国工业拔地而起。

执吴钩,卫国战争,饮血疆场。

渺尘烟,冷战角逐,舍我其谁。

抚江山,夕阳美,奈何夜临终不回。

再回首,小楼又东风,国亡旧事无言对。

棋局已定,棋子终已落成。切尔诺贝利核灾即便不是压垮苏联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算得上是一块致命的巨石。流年似水,东流归海,所有关于苏联的故事在漩涡中都已经有所归宿。

时间的维度在我们身边悄然运作,回首那年,1986。我们该对切尔诺贝利作何感想?叹惋、啧舌、愤慨、疑惑、嘲讽抑或同情?什么都行,无所谓了……

再说这些,恐怕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那些被放射性元素侵蚀的灵魂们,已经平静地说出了他们熟知的一切。他们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对那段历史的最好凭证。

孤寂的声音;自由与梦想平凡地死去;铲子和原子;谎言和真相;祈祷才真切展现自己的灵魂;一生写在门上的人;孤单的人声;我们不知道的事:死亡有多美……

这就是切尔诺贝利的声音,即便苏联已成为过去,这些来自苏联时代的白俄罗斯人的呐喊,仍然铿锵有力。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那些隐没在人群中、带着切尔诺贝利印记的孤寂灵魂,又该从何处去寻得真正的解脱。

我们该说什么呢?东欧剧变也好,苏联解体也罢,时代的确变了,可是镌刻在切尔诺贝利灾难柱上的记忆中的痛苦仍然刻骨铭心。我觉得《纽约时报》那句书评蛮恰当的:“每一页都是奇异而残忍的故事,就像那些残留在幸存者身上的辐射。”

如今,三十年眨眼间过去了,在切尔诺贝利隔离区,野花依旧盛开,树叶依旧翠绿,动物们依旧欢快奔跑,可是当年那些跟这里的美丽与明澈共生的人们,又在何方呢?

对于那些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亲历者而言,核事故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无论是他们对世界的看法,还是对生死的彻悟,都与我们常人大有不同了,那些经历,是我们这些旁观者所难以理解的。我们也不会理解隔离区内花开的意义。在大千世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群切尔诺贝利人。那些刻印着放射性元素的蓓蕾,只为他们盛开,也只有他们这些在死亡与上帝之间徘徊的人们,才能闻到那淡淡的花香。

我无言了,历史能轻易抛弃苏联,却无力回避切尔诺贝利的灰色空间。所以,倾听一声来自切尔诺贝利的声音吧,那声声悲鸣里所包含的涵义,是距离死亡最近的诠释!

那些人一辈子都在核电厂工作,当中不少人还会去那里打工,现在没有人住那里了,都是以兼差的方式工作。那些人体弱多病,却没有离开工作岗位,他们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反应炉关闭了,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他们?很多人突然死掉——走路走到一半,倒在地上,睡着后永远醒不过来;带花给护士心脏突然停止跳动。一个接一个死掉,但是没有人问我们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没有人想听和死亡或恐惧有关的事。

但是我告诉你的故事是关于爱情,关于我的爱……

——露德米拉·伊格纳坚科,已故消防员瓦西里·伊格纳坚科的遗孀。

起风了,风的尽头,一座名叫切尔诺贝利的城市正在被风沙掩埋。

我们会忘记吗?我的意思是……

夏天不回来

◆文雪梅

一场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秋雨不期而至,黏湿、轻柔。似乎自己还沉浸在夏天的热烈和不舍中,然而,猝不及防的瞬间,秋天,真的来了。

彼时,夏的千般美好在眼前、在心中,但是秋的万般美丽同样让人无法抵挡,一并在眼前肆意蔓延。在这个秋雨滴滴答答不停下着的午后,我独坐窗前,想起这个夏天某个时刻的片段,竟然让人有些感动。

记得那些日子,太阳火辣辣的热情,看看身边的人,穿再薄的衣衫都是多余的,热,到处都是热。蜗居在那个东西方向的房子里,我同样无处躲藏。特别是晚上,聚集了一天的温度全氤氲在其中,挥之不去。

好在,这样的桑拿天只持续了一两周左右,就灰溜溜地泄了威风。其时,我们年前就在小城的那端按揭了一套新房子。自然,这个夏天,除过上班、看书、写字外,大多数时间都用在房子的装修上,虽然,也只是简单的刮大白、铺地板,但是,繁琐复杂的工序一样不能少。

夏未央,终于搬进新居了。宽敞明亮的房子顿时让我豁然开朗,站在20楼的阳台四处眺望,城市的美景尽收眼底,壮美的山河就在眼前。窃喜之余,不免有些感动,因为身边绿叶盎然的平安树、绿萝、鹅掌财、千手观音都是朋友送的。想说,一路风雨走来,感谢你们温暖相伴。

这个夏天,值得怀念的还是某人。他说,我来了。我答,你在哪里?简单的对话,就让我这个生性惧怕见文友、见“名人”的女子有些情不自禁。因为他是我的“冤家对头”,经常在电话中、网上和我“作对”,和我过意不去,跟我“找茬”,甚至肆无忌惮地对我的文字评头论足、说长道短。

也许,人,就是这样,有的人对你百依百顺,甘愿为你赴汤蹈火,你却不在乎。而有的人和你萍水相逢,却难分难舍,让人难忘。他就属于后者吧。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夏日的街头,我羞涩的脸颊火辣辣的红。

这个夏天,我开始喜欢去那个温馨的小吃城吃饭,有时候为的不是填饱肚子,更多的是感受凉爽的中央空调和开放的厨房和凡俗老百姓平凡生活中的烟火气息。

吃饭的大多是上班族、旅客、路人甲。最喜欢找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外面街上女子飘逸的裙子摇摆不停,婀娜多姿,让人想到逝去的青春。我的饭终于上桌了,不是奢侈的大鱼大肉,只是一碗清清淡淡的馄饨。看着白瓷小碗中飘散着几根青丝小菜的馄饨,空气中飘散着扑鼻的清香,我顿时垂涎三尺。轻轻尝一口,鲜香无比,美味弥漫。

这里,还有很多诱惑人的美食,面皮、醪糟、冒菜、漏鱼鱼和各种面食。和着人们毫无遮拦的大声说话声、吵杂声,一碗烫心的馄饨很快让我吃得一光二净,上班时的矜持全无。

也是,喜欢上了去一个地方,并不是因为那里多高档多豪华多气派,而是出于心底里满心的爱。就像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长得如何潇洒,多么咄咄逼人、充满无穷魅力,而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此刻,窗外,秋雨潇潇,早已打湿了一季的凉意,知道这个夏天已经走远。夏天不回来,如此让人依恋。

李世民与纳谏

◆曹建平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人因其“犯颜直谏”而名垂青史。这个人就是唐代著名的谏官——魏征。

这位被唐太宗视为自己人生一面镜子的朝廷命官,不仅辅佐李世民成就了“贞观之治”,使唐朝成为当世各国向往的中心,而且在其辞世之后,仍然令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念念不忘,痛心疾首之际,为后人留下了那段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殁,朕亡一镜矣。”

谏官,又称谏臣。是中国古代规谏君过之臣,劝谏天子过失之官。孔子有“为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的名论。但把谏官做到生前令皇帝敬而不舍,畏而不弃,死后依然赞誉不绝的,恐怕只有唐代的魏征。中国古代的文臣武将都深知“武以战死,文以谏死”的官场规则。比干以“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的浩然正气,直谏殷纣王而被剖腹挖心;范仲淹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志向进谏大宋皇帝三次遭贬;海瑞以备棺材、诀妻子的勇气劝谏明嘉靖皇帝而身陷囹圄。即使封建专制王朝消亡一百多年之后的现代,彭大元帅忧国忧民的一纸“万言书”,也逃脱不了身败名裂、削职为民的厄运。可见,犯言直谏者,大多没有好下场。

在皇帝大人龙颜大怒之时就会有人头落地的封建时代,魏征之所以能先后进谏二百余事而毫发未损,且官职从小小的詹事主薄一步一步升至宰相之位,这固然与魏征忠心耿耿辅佐皇帝治国理政,且以理服人、以事议政的才能有绝大关系,但笔者以为,唐太宗李世民的虚己纳下,知错即改的风范和胸襟,才是魏征“一路顺风”的护身符。正如魏征坦露心声所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犯龙鳞,触忌讳也。”这句话道出了进谏的要害。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愿挨的难能可贵,愿打的确实幸运。

众所周知,封建社会的君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身为一国之主的李世民,始终有着一般皇帝难以做到的自知自明,他“每闲居静坐,则自内省,惶恐上不称天心,下为百姓所怨。”他非常清楚王公大臣们“龙可扰而驯,然喉下逆鳞”的顾虑心态,因而鼓励大臣直谏的胸襟溢于言表:“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藉忠臣。主若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乎?……”不仅如此,他还规定: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要有谏官随同,有失便谏。李世民即位之前,魏征在太子李建成的门下做事,他曾多次建议李建成趁早除掉李世民以保太子之位,但却没有被采纳。玄武门之变以后,魏征成了李世民的俘虏。李世民当面质问魏征:“你为什么要在我们弟兄之间挑拨是非?”魏征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如果太子早听我的话,一定不会有今天的下场”。朝堂上的气氛异常紧张,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以为魏征是死到临头了。可李世民却转怒为喜,夸口称赞魏征的刚正不阿,然后以礼相待,以官相封。这里,李世民的胸襟就在于不计前嫌,礼贤下士。当他看清楚魏征是一个辅国理政的良臣贤才时,曾经有过的恩怨便风吹云散。李世民这种“有容乃大”的胸怀,是他面对谏言能够宽容吸纳的重要缘由。李世民即位之初,一个叫元律师的人犯罪被判死刑,司法官孙伏伽认为判刑太重,上前进谏太宗:依据现行法律,元律师不该被处死,法官不能因为憎恨而滥加刑罚。唐太宗听后,觉得孙伏伽依法维护正义,不仅没有责难,还将价值百万的兰陵公主园奖赏给孙伏伽。一些大臣表示不解,李世民解释道:我刚刚即位,需要在朝堂上下形成敢于直谏的风气,孙伏伽是我登基以来第一个批评朝政的人,当予以重赏。

从史学的观点看,中国封建社会曾经有过“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开元之治”“康乾之治”。“开元之治”是“贞观之治”的延续,但真正称得上“太平盛世”的,唯有“贞观之治”。政治清明、官吏清廉、民丰物阜是其显著特征。而成就“贞观之治”的核心在于李世民的民本思想。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群众观点”,即“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国以民为本”。当然,这种民本思想,比之于柳宗元的“吏为民役”,比之于今天的群众观点,依然逃不出“官为民之父母”的窠臼,但李世民践行民本思想的气量和视野,则是历代帝王所不能比拟的。一方面,少年李世民“朕年十八,犹在民间,百姓艰难,无不谙练”。另一方面,李世民主政之后,仍然以感恩的心态,抚慰百姓,取信于民。登基之后的李世民,曾四次回归故里武功,下诏赦免罪犯,免征租赋,赏赐闾里,宴飨父老。他听从魏征的劝谏:“陛下为人父母,抚爱百姓,当忧其所忧,乐其所乐”。从而告诫侍臣:“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正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李世民站在巅峰亦能瞭望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民间疾苦。广纳谏言的明君风范也就闻于言而见于行。

李世民即位不久,即下令征兵,按唐律规定,18岁以上男子方可征兵服役。有大臣建议把不满18岁的男子,只要身材高大者,也可征召入伍。但魏征坚决反对,皇帝几次催促,魏征都扣住诏书不发。唐太宗一怒之下便质问魏征。魏征从容答道:“我听说把湖水弄干捉鱼,虽然也能得到鱼,但是到明年湖中就无鱼可捞了;我又听说用火烧光树林捉野兽,虽然也会捉到野兽,但到明年就无兽可捉了。陛下如果现在把那些未满18岁的身强力壮者征召入伍,以后还从哪里征兵呢?陛下的诏书清楚地写明征召18岁以上男子当兵,现在还不满18岁的男子也被征召,这不是不讲信用吗?”

李世民听罢,心悦诚服地说:“我过去总以为你固执不通情达理,今天听你谈论国家大事,才知道我的过错很大啊。”于是重新颁布诏书,免征未满18岁的男子。后又奖赏魏征金瓮一只。

李世民广纳谏言的胸襟气度来自于他内心的时时反省。李世民曾说:“我好比山中一块矿石,矿石在深山是一块废物,但经过匠人的锻铸,就成了宝贝,魏征就是我的匠人”。在整个封建时代,一国君主中,能这样反省的人,确实没有几个。在我有限的阅历里,史学家分析李世民的从谏如流,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认为,李世民是从保全大唐王朝江山社稷代代相传的立场上,以隋炀帝“覆舟”的教训而善纳谏言的。这种分析并没有错。其实,无论封建君主,还是当今政要,谁不希望在位期间政局稳固,民富国强呢?一个有作为的政治家,总是希望自己当政期间,能为国家、为民族做出自己的贡献,总是希望国脉传承,国势昌隆。李世民如此,今天的当政者亦不例外。区别只在于一是君主皇权,代代世袭。一是民主政体,民意决断。在纳谏问题上,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能认识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而李世民的可贵之处却在于:放下皇帝至尊,以海纳百川的胸襟听取臣下谏言,即使伤及“龙颜”,也不斤斤计较。其实,“载舟覆舟”的大理,李世民之前和李世民之后的皇帝都心知肚明,但当谏言像一杯烈酒扑面而来的时候,情感的阻塞会把这杯烈酒挡在举杯之前,或者掀翻在地,而能一饮而尽的,恐怕只有唐太宗李世民。“忠言”常常逆耳,“良药”往往苦口,这是不争的事实。问题是,明知是“利于行”的忠言,明知是“利于病”的良药,听得进、咽得下的人凤毛麟角,而如蔡桓公一样讳疾忌医的人却比比皆是。一些当政者常常以为自己“英明、正确”,而拒绝他人“挑刺多事”,已成为官场潜规则。于是,“开会角角坐,少提意见多通过”便成为一些人的行事信条。持不同意见者会被当作“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异类而备受冷落。从这个意义上看,李世民的广纳谏言,已经冲破了皇帝的藩篱,回归到“患者”的身份。纳谏的时候,他放下了皇帝的架子,抹下了皇帝的面子,失缺了皇帝的威严,却收获了更多的理政真谛。

魏征能够如鱼得水地进谏皇帝,其治国理政的大多意见,均能被皇帝心悦诚服地采纳,除过李世民广施仁政的襟怀以外,还有不可忽视的一点,那就是唐太宗李世民闻过即改的坦诚。在监督机制的重重压力下,被动地接受“矫正”,与主动坦诚地面对劝谏,既是一种价值取向,也是当政者人生修养的分水岭。坦诚成为一种境界,这种人生素养不是每个皇帝、每个当政者都能具备的。李世民的坦诚首先体现在对待大臣谏书的珍视:“比有上书奏事,条数甚多,朕总粘之屋壁,出入观省。所以孜孜不倦者,欲尽臣下之情。每一思政理,或三更方寝”。因为坦诚,即使谏言尖刻刺耳,李世民也能闻过即改。贞观二年(公元837年),长孙皇后闻知一位姓郑的官员,有一年仅十七岁的女子,才貌出众,便上奏李世民将其纳入宫中,备为妃嫔。太宗遂下诏拟办,魏征听说此前该女子已许配一陆姓人家,便立即入宫进谏:“居住在宫室台榭之中,要想到百姓都有屋宇之安;吃着山珍海味,要想到百姓无饥寒之患;嫔妃满院,要想到百姓有室家之欢。现在,郑民之女,早已许配陆家,陛下未详细查问,便将她纳入宫中,如果传闻出去,难道是为民父母的道理吗?”李世民听后大惊,当即收回诏令,深表内疚。

贞观四年,李世民诏发军卒欲修缮洛阳宫朝阳殿“以备巡幸”,大臣张玄素上书极力劝阻:“臣听说阿房宫建成,秦国可就散了;秦华台建成,楚国民众就离心了;等到朝阳殿建成,隋朝就解体了。今日陛下的文治武功已超过隋朝了吗?役使处于凋敝之中的百姓,承袭亡隋的弊政,这样看来,陛下的暴政恐怕更超过隋炀帝了。”张玄素尖锐地指出:这样做的后果,就会像夏桀、商纣那样,自取灭亡。语言尽管尖刻,却直击问题的要害,李世民不仅果断停止修缮朝阳殿,还奖赏张玄素彩绢二百匹。并感慨地说:“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李世民读了魏征专为他写的《十渐书》后,不仅表达了“克终善事”的心愿,而且将《十渐书》写在屏风上,“朝夕瞻仰”,同时抄付史馆,让史官载入史册。这又一次见证了李世民闻过即改的鉴心诚意。

与其说李世民知遇了魏征这样一位难得的铮铮谏臣,不如说魏征生逢了李世民这样少有的圣明君主。古戏里有句唱词:官是清官,民是顺民。而在这出戏里,臣是良臣,主是明主,良臣遇明主,自然是贪吃的鸟儿碰上了好谷穗。只有这样,魏征才能够心无芥蒂地纵横驰聘,无所顾忌。后妃越礼,他犯颜直谏;太子越礼,他犯颜直谏;皇上欲去泰山封禅,他犯颜直谏。当犯颜直谏成为常态,成为“必要”和“必然”的时候,魏征在李世民的心目中就有了崭新的形象:“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觉其妩媚。”这是一个皇帝的内心独白。这种独白,只有李世民能做到,众多的封建君主做不到,那些无视百姓利益的为官者也做不到。

“批评和自我批评”曾经是一个法宝,一具利器。可而今,在一些地方,一些机构,“法宝”早已失去了灵性,成为掩耳盗铃的一样摆设;“利器”也早已被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像一只不逮耗子的老猫,偶尔还“喵喵”地叫几声,提醒着主人,老猫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说到底,李世民只是封建时代的一个皇帝。皇帝自有皇帝的灰暗和污浊。笔者无意为李世民唱赞歌,作为一子小卒,也唱不了什么赞歌。只是面对李世民的民本思想、李世民的从谏胸怀、李世民的坦诚改过,我们需要思之鉴之,研之探之,或许从中能得到些什么。

康有为盗经记

◆高  鸿

1923年4月,吴佩孚50大寿,康有为特去洛阳祝贺,并献寿联:“牧野鹰扬,百岁勋名才半纪;洛阳虎视,八方风雨会中州。”吴佩孚本好名,得联大喜,待为上宾。

其时,刘镇华为陕西督军兼省长,喜欢接纳名流。刘镇华听说康有为在洛阳为吴佩孚祝寿,于是给康发去电报,欢迎入陕。康有为接到刘的电报后非常高兴,欣然来陕,遍游关中名胜。刘镇华本来就好狐假虎威,康有为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除了游览陕西各地外,他还到处讲学。尽管,在五四运动后新风日盛的背景下,康有为演讲的题目不免显得有些落伍,有人就曾指出,其“所演讲,非隐涉复辟之政治,即非驴非马之科学”。尽管康有为浓重的广东口音令很多听众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圣人”的头衔,尽享荣光。 

康有为(1858~1927),近代资产阶级改良运动首领。原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又号更生,南海人,光绪进士。1888年第一次上书光绪帝,提出变法图存三项建议(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因受阻未上达。1890年后,在广州设万木草堂,聚徒讲学,培养变法骨干。其弟子有梁启超、陈千秋、徐勤等。1895年赴京会试,时值甲午战败,“马关条约”即将签订,遂与梁启超等联络18省会试举人1300人,上万言书,要求拒约、迁都、变法,史称《公车上书》。该书未能上达。康有为中进士后授工部主事,但未就职;5月,康第三次上书,得光绪帝嘉许;7月,康与梁启超创办《中外纪闻》报;8月,与文廷式、陈炽等在北京组织强学会。后又至上海设强学会,出版《强学报》,以推动全国变法运动。1898年1月,康有为呈递《应诏统筹全局折》,主张大誓群臣以定国是,设对策所以征贤才,开制度局而定宪法;4月,康与梁启超在北京组织保国会,号召救国图强;6月,光绪帝颁布“国是诏”后,被任命为总理衙门章京,策划变法事宜。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逃亡日本,1899年,在美洲、南洋、日本设立保皇会,宣传君主立宪。1913年,康有为回国主编《不忍》杂志,宣扬遵孔复辟。1917年,康伙同张勋复辟帝制,失败,终成为北洋军阀统治时期的政客。1927年病死于青岛。著有《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大同书》等。

1899年7月20日,康有为在加拿大千岛与侨商李福基、冯秀石等创立“保救大清皇帝会”,简称保皇会。1900年2月11日,清廷下令,严命李鸿章将康有为、梁启超在广东本籍的祖上坟墓尽皆铲平,以儆凶邪。14日,清廷又命闽、浙、广东督抚悬赏10万两,缉拿康有为、梁启超,呈验尸身,亦一体给赏。如愿得官阶,亦必予破格之赏。如有购阅所发报章者,严拿惩办,并将所著各书严查销毁。

戊戌变法期间,康有为撰写了两部有关明治维新史的专著。一部是《日本书目志》,丁酉年(1897年)冬由上海大同译书局出版。另一部是在故宫博物院发现的《日本变政考》,戊戌年进呈光绪帝御览。据日本学者研究,“在大量收集和阅读日本书籍的过程中,他对明治维新的史实进行了不少改动和捏造,借以适合中国当时变法改制的需要。这些改动大都和作者所建议的具体变法措施有着密切关系。”

1898年9月21日凌晨,慈禧太后宣布“临朝听政”,光绪皇帝被软禁,戊戌六君子被杀,康有为携仆人李唐于9月20日天未明时离京,从天津塘沽南下逃亡香港后辗转日本、美国、欧洲,自称持有皇帝的衣带诏,组织保皇会,鼓吹开明专制,反对革命。为获得国际支持。他曾游历列国,会见欧洲各国君主。1898年至1913年的16年间,康有为四渡太平洋,九涉大西洋,八经印度洋,泛舟北冰洋七日,先后游历美、英、法、意、加拿大、希腊、埃及、巴西、墨西哥、日本、新加坡、印度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宣统元年(1909年)八月十二日(9月25日),杨锐之子杨庆昶诣都察院,将密诏上缴光绪帝的弟弟摄政王载沣,请昭雪杨锐,康有为篡改密诏从此真相大白。

辛亥革命后,康有为于1913年回国,主编“不忍”杂志,宣扬尊孔复辟。作为保皇党领袖,他反对共和制,一直谋划清废帝溥仪复位。在六位太太中,康有为似乎格外疼爱何旃理。何于1914年病逝,此后每逢周年忌,康有为都要在其灵前焚香哭拜;清明时节,则亲临墓地祭祀,偌大年纪的人,在坟冢前涕泪交加,长跪不起。

1917年,康有为和效忠前清的北洋军阀张勋发动复辟,拥立溥仪登基,不久即在当时北洋政府总理段祺瑞的讨伐下宣告失败。

康有为落魄上海,天天狎妓,却无钱偿嫖资。久而久之,让妓家知道了,群到康有为所住的客栈索取。康有为觉得很不好意思,准备逃往广东。上船之日,各妓家都到船上来找他,搜了半天找不到。开船后,有水手看见船板内有人,大惊,呼众人来看,正是康有为先生。后来,有人写诗讽之:“避债无台却有舟,一钱不值莫风流”。

1918年春,康有为畅游杭州。这位“圣人”竟“挟妓游湖”,并乘兴做诗一首,开头便是“南妆西子泛西湖,我亦飘然范大夫”。把妓女比作西施,自己比作范蠡,一时被传为笑柄。

在西安,康有为每到一处均前呼后拥,随从如云,好不风光!时人甚至认为其“所过之地,不下前清皇差”。一些崇拜康的人慕名前来求取墨宝,康有为一一按印,每张收费二十元。陕西教育厅长景延桢求书,忘记付费,把字拿回去一看,见康有为的印赫然倒置,知其故意为之。康有为喜欢文物,也是这方面的鉴定大家。他问刘镇华:“听说陕西皮货上佳,不知哪家的最好?”刘镇华立即派人令西安有名的几家皮货店老板带着自己的皮草来到康有为的住所,供他挑选。康有为留下九十多件,让皮货老板找省政府结算。刘镇华说:“康先生准备自己开皮货店吗?”康有为哈哈大笑,说自己就是喜欢,回去把玩而已。  

康有为在西安得到最高规格的礼遇,心情自然十分舒畅,在陕西他走马灯似地进行演讲,易俗会、青年会、孔教会、农会、旅陕粤籍同乡会、万国道德会等,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了个遍。康有为登华山后,还给刘镇华写了两句诗:“华为五岳首,海纳百川流。”嵌刘名与其自号(南海),不露痕迹。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说康有为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无与伦比。

如果一切到此为止,康有为的西安之旅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然而天意弄人,11月29日的卧龙寺之行,却使“圣人”变成了“大盗”。 

卧龙寺始建于隋,初名福应禅院,北宋太宗时该寺主持惟果终日长卧,人称“卧龙和尚”,遂改称卧龙寺。

11月29日那天,康有为应卧龙寺佛教会之邀,到寺演说,饭后在僧人陪同下游览藏经楼,无意间发现一部明代御赐《碛砂藏经》。该经共分南北二藏,南藏为宋版,北藏为元版,分别在太平天国暴乱和民国初年毁于战火。康有为乃版本鉴定大家,自然知道其中价值。  

目睹经书被随意堆放,有些经卷残缺不全已生书虫,有些经卷边角竟被僧人剪作鞋垫,痛心之余,康有为不免起了觊觎之心,当下向该寺主持定慧提出购买,声称自己恰好藏有该套经书另外半部,欲合成完璧,存放杭州西湖别肇,以供国人阅览。定慧虽非得道高僧,但如此赤裸裸的交易,显然不能马上答应。  

或许是意识到金钱购买太过直接,康有为继而提出以北京内府佛藏经、哈同园藏经、商务印书馆续藏经各一部进行交换。身边的大弟子张扶万眼见其师求经心切,也从旁鼓动劝说。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定慧终于松口,双方随即立下字据。  

12月30日,康有为派人通知卧龙寺,声称已经订好经柜,即日前来装运。

李仪祉的朋友黄健吾有极其珍贵的古钱一枚,有一个姓郑的人借去拿给康有为看,康有为当即拱拱手称谢:“诚珍物谨谢领矣!”将古钱占为己有。姓郑的一时不知所措,却又不好意思要回,回去后拿出三十元交给黄健吾,黄追悔莫及。

李仪祉听朋友说康有为在长安县购皮箱数十个,用来运卧龙寺地藏经,认为这是大事,于是询问西安佛教会是否知道此事?佛教会说不知道。

第二天,成德中学校长董雨麓在学校宴请康有为,邀请李仪祉作陪。李仪祉先到,告诉董校长将于宴席间质问康有为易经的事,董雨麓连忙说这个不合适,让李仪祉以后再问。

席间,李仪祉紧挨着康有为而坐,康有为言语不羁,大放厥词,叹三原古建筑之美,说:“此不可不善为保存也。”仪祉说:“先生之言诚是。不特古建筑,古物亦然;不特古物,古书亦然。”康有为不明白他的意思,仍狂谈如故。说:“昔沪上有富豪胡雪岩,卒后,其巨屋以七千两求售,余靳其值为他人所得,惜哉惜哉!盖非屋之可贵,而屋中之字画古物,靡不可实,他人得之弗能识,余精鉴别,得其佳者售之外洋可得巨赀。”仪祉听了觉得很可笑,差点把饭喷出来。他想,这个名扬四海的人,原来是个市侩之徒啊!

吃完饭后,李仪祉写了一封信给康有为,劝其不要欺骗寺僧,巧取豪夺,带走经书。康有为看了李仪祉写的信后勃然大怒,将信直接扔在地上,说:“这件事木已成舟,谁敢阻止我?”

当天夜里,康有为便用17辆大车,从中州会馆浩浩荡荡来到了卧龙寺。僧人对张扶万的提前到来十分惊讶,但张扶万不由分说,即令手下士兵开始搬运经书。当时场面十分混乱,不少士兵知该经为稀世珍宝,乱拉乱塞,竞相藏匿,一些僧人也趁火打劫。装完了宋版和元版的《碛砂藏经》,张扶万又令人顺带搬走了清代的两柜经书。  

定慧得知此事,忙从寺外赶回,试图加以阻止。许多僧人跪在康有为跟前,要求他留下经书。康有为对定慧师傅说:“汝何虑者,随余之南,大寺院方丈可做也。”定慧说:“僧律全国一致,不能容于陕西,岂能容于他省?”康有为说:“余遣汝出洋,何如?”定慧半天没有说话,眼看着张扶万等人带着经书扬长而去。 

搬经当晚,适值《新秦日报》记者在场,第二天即将该事登诸报端。陕西士绅对此十分震惊,纷纷前往卧龙寺询问实情,在得到定慧的肯定答复后,士绅们由怀疑变成了愤怒。不过,考虑到其是督军的座上客,同时也为了保存康有为的尊严,士绅们仍希望和平解决此事。

李仪祉见康有为一意孤行,与杨叔吉、高介人等商人,成立了文物保护协会, 并立即呈警察厅备案。

李仪祉等人以文物保护会名义到地检厅控告康有为,要求立即出面拘留康有为,夺回被抢的珍贵文物。康有为闻讯后大发雷霆,骂李仪祉狗咬老鼠,多管闲事!李仪祉不依不饶,康有为恼羞成怒,寻找刘镇华说事。刘镇华早已风闻此事,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于是托病不见。康有为去了几次见不到刘镇华,于是强行带着车马离开了。

地方检察厅很快发来传票。不过自恃督军刘镇华撑腰,且认为自己是交换而非偷盗,又立有字据,康有为仍拒不交还,并传出话来:“要打官司,康某愿意奉陪到底,敝人要在大堂上讨个公道,还我清白!” 

康有为的傲慢使得围观民众越来越多,火药味也越来越浓。抗议、叫骂声不绝于耳。

眼见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刘镇华随即派政务厅长郭伍芳前往中州会馆调解。然而,士绅们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声称,如不还经,绝不放人。

李仪祉见事态紧急,于是给刘镇华出主意,让他挽留康有为迟走一天,用心招待,让经书先行一步,以避风头。康有为不知是计,于是就留宿了一晚,李仪祉借此机会带人将经书全部倒换,然后通知刘镇华放人。康有为追上载有经书的车辆后,发现自己被骗,写信责问刘镇华,要求赔偿名誉损失二十万元!

由于康有为是名人,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各大报纸争相报道,一时成为社会热点新闻。渭南名宿武念南赠康有为一副对联:“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横批:“寿而康”。

一场闹剧至此落下帷幕。

对康有为来说,西安之旅是不愉快的,但对这套珍贵的经书来说却是幸运的。正是由于康有为的“盗经”,《碛砂藏经》开始受到国人关注,1924年由卧龙寺移交给了陕西省立第一图书馆;1935年在朱庆澜、叶恭绰、丁福保等人的大力运作下又得以影印出版。

李仪祉成立的文物保护会,开启了我国文物保护的先河。

冬天里的暖(外二篇)

◆景 辉

雪花飞扬的日子,总让我想起那些冬天。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农村,虽说早已解决了温饱,但要说到冬季取暖,还是比较奢侈的。可是,这难不倒小伙伴们,“挤热窝”——一群人靠着墙,从两头往中间挤,或是靠着墙角,从外头往里挤,被挤出的人去边上再挤——既是孩子们冬季玩耍的群体游戏,又是很好的取暖方式。你听,只要有人吆喝声“挤热窝喽”,大伙便一窝蜂地跑向墙角,这时不分班级,不分年级,甚至不分男女,开始了制造热量的活动,直到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热烘烘的,才一哄而散。

高中住校,离开了家里火热的大炕,来到了没有吊顶的通铺硬板床宿舍。冬天来了,那个时候似乎天特别冷,雪也特别多,不过记忆中却没有吃多少苦头,缘于我们又一项伟大的发明——合铺,两人钻一个被窝,盖两床被子,通铺上睡着“挤热窝”嘿吆嘿吆的震天响声早就吓跑了严寒。至今还记着,特冷时就一个人默默地背着《送东阳马生序》……还有那酸酸的顺口溜:肉挨肉,一百度;沟子(屁股)挨沟子,胜过电褥子…… 刚参加工作时,出租屋里用上了火炉,于是就有了我们渭河边拾柴火的时光,树林里、苗圃间,枯枝烂叶都成了你的新大陆,我胳肢窝夹着你冻得通红的双手说,在这大都市里,让你做樵夫的妻子,委屈你了。你也就真的可怜兮兮地说,那当然啦!就在一丝酸楚涌上头时,你又诡异地笑了:傻瓜,你的怀抱就是我最温暖的春天。

后来,暖气热得开着窗户,一些厚厚的被子要重新组装,你却舍不得了。我知道,那是你的嫁妆,还没有用过。我还清楚记得,那些嫁妆随你而来的时候,谁,欠你一个诗和远方;又是谁,从来都不曾提起……

有些岁月,就那么简单而又幸福得像个孩子。

薯结

烤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了,浓得解不开,打成了结,每个结就是一段光阴的故事。

暑期,红苕正枝繁叶茂。走出村口,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那里的野味始终是伙伴们的首选。野葡萄成熟了,小豆豆们拥挤着,攒成一簇一簇的,等着我们采摘。那些紫得发黑的最为甘甜,不用洗,更不用剥皮,就那么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笑着,笑着、嚼着,嘴角满是紫色的流汁,衣裳免不了沾光,回家挨骂挨打也是可能的了——可是,哪顾得上这些?

吃饱后,掐了红苕蔓上老一点的茎,摘了叶,折成茎断皮连的小段串起来,便是“项链”了;拔了粗一点的蔓,最好是有枝有叶的,一圈一圈地绕起来,那便是“花环”了。哪位小女孩接受了你的项链,你就荣幸地戴上了他的花环,“新娘”被架手抬起,这婚礼进行曲便开始了:傻郭靖,娶黄蓉,嘻嘻哈哈老顽童……

疯够了,掐大把大把的嫩红苕茎叶,回家切成小段,配上青椒——要辣的那种,趁旺火多淋油,嗞啦一声之后,再放点醋,那个香啊,辣中带酸,酸中略麻,麻中微涩,在儿时少菜的日子里,可谓过足了瘾。

馋了吧,别急,还有餐后点心呢。红苕洗净、切片,甚至都来不及去皮,文火烘烤,直至两面焦黄,浓郁的薯香便沁人心脾了,要是再狠下心,淋上点油,保准你撑破肚皮啦…… 后来,每次回老家,总会到地里溜达一圈,炒上一盘薯叶,就着烤薯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红薯般滋味的童年。

此去路遥  先生走好

——纪念路遥先生逝世24周年

从高中接触路遥先生起,他就一直伴着我走到今天,还会一直走下去。

一想到先生,就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一想到自己的青年时代,就想起马建强、高加林、孙氏兄弟……我的青年时代虽不至于像先生那样饥饿,却也时刻为钱而发愁——仅仅是上学的钱。于是,小学结束卖冰棍,初中念完去揽活,高中毕业下工地,尽管都有着父母的“照顾”,可也实实在在体验了生活的苦:被锨把磨出血泡的双手,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疲乏,一哄而抢还没有煮熟的面条……有过的那些破帽遮颜过闹市的日子,也是在与先生的交心中,在渴望吴亚玲、田晓霞们的出现下,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先生曾经写道,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这不仅仅是文学作品中的说教,先生是身体力行的,这种体验生活的方式——拿自己青春抑或生命做“赌注”,而且自己还清醒地觉察到了,这在作家中是不多见的。因为先生深刻地认识到,人是有惰性属性的动物,一旦过多地沉湎于温柔之乡,就更削弱了投入风暴的勇气和力量。因此,先生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正如一个农民春种夏耘,到头一场灾害颗粒无收,他也不会为此而将劳动永远束之高阁,他第二年仍然会心平气静去春耕夏耘而不管秋天的收成如何。

先生在我辈奋斗中,给我们以永远的共鸣和鼓励。事实上,付出总是有收获的,苦心人,天不负。

作为农民的儿子,社会底层的人物,确实有过深深的自卑,常常破帽遮颜,说话没有底气,跳出农门是此生最大的愿望。正是先生,让我对生我养我的农民、农村有了深刻的认识,他们的朴实,他们的勤劳,他们的坚韧,他们的善良……就像先生写到的,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他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

我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雨有着深厚的感情,因为那是农民的圣水啊!城里人都讨厌下雨,我却在雨中欢笑,不是农民,体会不到的。

记得有这样一句话,衡量一个社会文明与否,不是看它有多少高楼大厦,有多少文化精英,而是看最底层的人的生活状态。先生一生持久地关注底层,我想,大多因此吧。

可惜,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去了解一个普通人汹涌澎湃的内心世界。戏子当道,英雄落泪,就想起了先生心中的不满,日他妈的文学。

先生走了,其作品却经久不衰,那是因为人们需要的东西就在其中。再比如道德,先生继承传统,以道德伦理作为人生价值的重要标准,鞭挞平凡世界中走错了人生方向的众生。对马占胜的纪律处分,对金富的绳之以法,对王满银的又打又骂,对高加林、刘丽英、黄亚萍的深深谴责……先生告诫我们,重要的是正确对待思想和现实生活,哪怕你的追求是正当的,也不能通过邪门歪道去实现啊!而且一旦摔了跤,反过来给人造成一种多大的痛苦,甚至能毁掉人的一生。

先生的离去,是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否则,老人跌倒不敢扶,有人跳楼喊加油,广告总是那么牛……何以沦落至此呢?

在这个鸡汤醉人的日子里,怀念先生,是怀念一个时代。

此去路遥,先生走好。

社  戏

◆郭宝玉

乡间崎岖坎坷的土路。男女老少,蜿蜒流动……

幔布搭成的台子,人物咿咿呀呀。逼仄的场地,乱放着些石块、木头,人头攒动……

这就是乡间看戏的两个镜头。

乡间的戏,就如鲁迅先生提到的“社戏”(社,本义为土地神),最初都是为了敬神。因涉及村落范围不同,社戏可分为三种:一种是村戏。村里庙上或开阔场地搭建台子,多在正月邀请戏班子表演。花费是需要全村按人口平摊的。一种是庙戏。在几个村子共同供奉神仙的庙里安排演戏。花费由几个村子按人头平摊。一种是镇(乡)戏。这是乡镇政府组织的戏曲演唱。花费需要全乡镇人平摊。

社戏花费一般是出于自愿平摊的。定好戏班子以及社戏时间后,负责人要挨门逐户地去问“跟不跟”。然后统计好,在开始演出前,有专门的人员在村里吆喝,按人口每家需要交多少米面、多少钱。当然,不愿意随大流的人家也有,不愿意“跟戏”,也就不需要花费了。但乡镇上的戏,因为是政府行为,所以是不问你愿不愿意的,必须出钱。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我就是刚上小学的年龄,很多戏不懂,喜欢听大人们讲解。记得常看的剧目有《打金枝》《篡梁登殿》《六月雪》《包公案:铡美案》《下河东》《杨七郎打擂》等等。

其中,《打金枝》是开场第一本戏,究其原因,现在想来,多半是为了喜庆。对老百姓来说,帝王家太神秘了,但汾阳王郭子仪家能娶到公主,而且敢扇金枝玉叶耳光,这是何等地意气风发,何等地扬眉吐气!

在孩子眼里,戏曲演员是很神秘的,尤其是那些武打演员,完全是小伙伴们的偶像。常听大人们说,“三个后生打不过一个戏子”,于是我们看戏之余,就偷偷去后台或者演员们住处看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模仿。记得那时候有一家戏班子有戏本《杨七郎打擂》,我们特别喜欢杨七郎那种桀骜不驯却伸张正义活撕潘豹的行为,以至于我们也经常玩“打擂台”的游戏。每逢放学,伙伴们就分为两队,一队占据一个高一点的地方,守擂;另一队是打擂的,在下面手脚乱舞,吭吭哈嘿,竭力把“台”上的守擂者拉扯或者吓唬下来……

不过,当时对演员还有说法——王八戏子吹鼓手。当时实在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这样说,明明是骂人啊,人家唱戏的怎么成王八了?又怎么把乡间“吹鼓手”也骂上了……小脑袋实在想不明白,所以潜意识里就很矛盾——崇拜演员们的本事,却也不愿意真的去亲近他们。

那时候的我,特别喜欢看戏,比我小一岁的弟弟曾经嘲笑说,“某些人呀,太‘能’了,在戏场一边眼睛看戏,一边耳朵还要听老汉们讲戏”。

那时候村里没电,也没其他娱乐,所以看戏就是最大最好的娱乐了。每逢唱戏,学校老师就放假,一般村戏与庙戏,放三天;其他戏,近点的,放一天。只要有机会,我不会错过一次。近处看戏,多与小伙伴们一块相约去。远些的村庙,是跟随大人去的。

大人们,尤其是男的,去了肯定是认真看戏的。小孩则多半是去玩的,看看“戏子”,买点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或者与邻村小孩交流甚至打架。

那时候人穷,看戏时间长了,口渴,一般人买不起“冰棍”之类的冷饮止渴,所以“社里”就安排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很远的地方挑山泉水,灌到大瓷瓮里供人饮用。当然也有人自己用“篓子”(塑料壶)带水。我们小伙伴们有自己的绝招:当时我们几个村有个庙叫“南庙”,每年农历三月都唱戏,我们就去一个需要多转点路的沟里找冰块。冰大部分已经融化,但在一些石缝与石底尚有零星存在。我们就砸下几块,双手抱着去庙里看戏了。在戏场,嘴里含着一块冰,不时嚼一嚼,那种舒爽、凉脆,甚至是骄傲自豪的感觉,比吃冰棍什么的更强烈,更美妙。

除了与伙伴们玩闹外,我就认真地看戏曲表演。几个村子的人凑热闹,导致戏场太挤了,所以只能凭着自己身量小挤来挤去的,在“人林”里钻。也不一定能挤到一个欣赏戏曲的极佳位置。当然如果早早地去抢占位置,或者某时幸运,可以抢到靠近戏台的最佳位置。这时的我啊,就可以边看边听老汉们讲戏了。我实在太小,父老乡亲也多半是文盲,他们对戏曲也是懵懵懂懂的。比如《篡梁登殿》,有乡亲说是“篡(读‘算’)梁登殿”,我也就跟着说,具体什么意思,其实一点不懂。《包公案:铡美案》里,包公铡了陈世美,然后还把头放在桌子上,由于距离远,看不清楚虚假,于是小伙伴们就开始议论:

“啊呀,头都铡下了!”

“是啊,这不是死了吗?难道那个戏子死了?”

“不可能吧,肯定会又活了!”

“活了?头都放在桌子上了——”

……

凡是我们不懂的东西,都感觉很神秘,很神奇,加之小孩认为“戏子很厉害”的心理影响,我总觉得戏中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

当时有个剧目叫《凤台关》,讲的是五代后周太祖郭彦威(郭威)反叛朝廷的事情。戏里的“忠奸”分得并不明显,所以我没得到好坏的启示,但有两点印象很深刻:一是关键时刻女人也很厉害(戏里,东宫皇后张秀英亲自挂帅与郭彦威对阵);二是我们郭姓在古代有当过皇帝的,很是骄傲自豪了一把。

看戏还有很多趣事。比如虽然是几岁的小孩,但我可以跟着村里的人去十多里之外的村子看“夜戏”。看完还要抹黑跟着回家,丝毫不怕摔跟头或有其他危险。还有,在戏场,有时会遇到长辈亲戚,能享受到他们带的盘缠或者买的诸如“锄片饼”“油旋”、瓜子花生之类的吃食。

当时看戏,大人一般是不给零花钱的,但有一次例外。我与村里一个男孩关系很好,在学校时玩得特别融洽,于是相约“拜拜生”(结拜)。那时候,感觉结拜是特别严肃认真的事,按大人的说法,要插香发誓言的。但我俩没这条件,怎么办呢?思来想去,最后痛下决心:去南庙看戏时,两人带钱买东西,然后一块你推我让地吃掉,就等于是在神灵的见证下结拜了。我俩带了多少钱呢?一人一角钱,分别买了一两瓜子和一两花生。那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们小孩子自然不懂唱社戏的目的是什么,只管自己热闹即可。实际上社戏有几大目的:一是敬神。秉承古代“娱神”传统,祈祷神灵护佑,保证风调雨顺,岁岁平安。二是交流。几个村子之间借此可以互动交流,互相认识,青年男女趁机见见面、相相亲什么的,当然也可能有村子之间打架斗殴之类事情发生。还有就是亲戚朋友之间的互动,一般都是托人“捎话”,说某月某日哪里唱戏,一块去看戏,去了见面说说话什么的;也有说谁家有什么红白事,请某月某日准时去等等。三是物资商业交流。不过那时候商业萧条,印象中,戏场只是有少数小孩吃的瓜子花生之类,其他几乎没有。而大人可能牵着牛驴羊这些牲畜,进行买卖。

不过我们小孩子不关心这些,我们自己高兴快乐就行了。

故乡这几年社戏依旧,各村、各庙也有了修建很不错的戏台,但场景是这样的:台子上,演员们咿咿呀呀、捋须抛袖地表演;台子下,十来八个老头老太太欣赏着,其他是小孩子,叫的,喊的,哭的,让父母买玩具什么的;年轻人呢,除了带孩子来玩的,没有一个真正欣赏戏曲的。

回老家时,有时还能遇到社戏,但多半是到戏场看看就走,完全没有了小时候的那种痴迷。

回不去的故乡

◆郭闻涛

我的家乡在山西省汾西县内,地处吕梁山东南麓,有着典型的黄土高原残垣沟壑地貌。在卫星图上,需要将比例放到最大才能看到其瘦小的身影。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青落。山青水秀,错落有致,散发着木槿花开青落尽的诗意。村子背靠大山,面朝丘地,匍匐在岭。各家冬暖夏凉的窑洞,整齐划一地坐北朝南,倚着地势从高到低错落而建,远远望去,似从山顶倾泻的瀑布。

站在家乡远望四周,寻不到零星半点的平原地貌,满眼都是连绵不绝的丘陵沟壑。两条沟拱起一座岭,沟中岭上盘着村,村落之间能隔空对望。过去没有通讯设备的时候,村民之间遇有急事,常常隔空喊话,嘹亮的乡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乡的大山藏煤丰富,家家户户烧煤用火靠煤取暖。家乡的糜子高粱玉米小麦,随遇而安地长在逼仄的坡田里,勉强支撑着各家的温饱。村民们一年到头最大的收入来源是核桃。核桃树适应丘陵山地寒凉的气候,在家乡的村里村外随处可见。我家也有几十棵老树,都是祖祖辈辈留下的财产。小时候,每年的七八月,孩子们便蹲在核桃树下,摘一堆青皮核桃,拿着小刀开皮旋仁,吃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清香独特的味道,真是上天对舌尖的恩赐,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最后一次与故乡亲密接触,是祖父去世的时候。离开村庄的那天,我走到全村海拔最高视线最好的原坡,举起相机,旋转三百六十度,拍下了一张又一张照片。故乡的山川草木,丘陵沟壑,排着碎石的羊肠小道,萧条破败的院落,房前屋后草木夹缝中的每一块泥土,我都竭尽所能,收入镜头。

因为我知道,故乡正在与我渐行渐远。那种无论离开多久她都岿然不动在原地等我归来的安全感,渐渐被时间风化得七零八落。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下次回来,故乡是否还在。所以我只好将每一次离开,当做最后的别离。这一次,我要用拍照的方式与她告别,因为怕有一天不得不对着照片怀想故乡;更怕有一天,因为没有留下故乡的面容而模糊了对她的记忆。

记忆中的故乡,充满了烟火气息。村庄虽然很小,但牲畜兴旺,家禽满地,人声鼎沸。到了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房顶升腾起一缕缕炊烟。谁家的饭早,谁家的饭迟,从袅袅炊烟的升起中清晰可辨。

我活蹦乱跳的童年,便是在故乡的牛铃鸡鸣中撒欢度过。孩童的我们,如同村里散养的鸡鸭鹅群,跑得漫无边际,玩得忘记回家。每到了饭点,总能听见母亲们站在房前屋顶远远近近地呼唤着各自的乳名,伙伴们说一句“各回各家,黄雀安瓜”之后便匆匆地四散跑开。

村庄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除了冬天,村子四周的梯田里,到处都能看到春耕秋收的画面,或三两成群,或形单影只。只有到了黄昏落日,田里看不见了,村民们才陆陆续续回家歇息。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村民,在冰雪消融冻土刚化的早春便迫不及待地拉着犁车,牵着黄牛下地,满载希望地开始翻土耕种。夏天则扛着锄头,在烈日下忙着除草稀苗,一刻都不肯耽误。到了秋天,满目满世界的金黄,将整个村庄照得分外璀璨,人们古铜色的脸上,也映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大人们日日忙碌,半大的孩子们也不闲着。男孩们上山放牛,女孩们就去野坡挖草给猪拌料。那时候村子里的牛群是挨家挨户轮流放的。轮到我家,不足十岁的弟弟就拿着一根细细的木棍,赶着全村几十头大小黄牛上山入林。我和其他小伙伴们则结伙搭伴,每人挎着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篮子,去野地里挖草。一边挖一边在心里暗自竞争,比谁挖得又快又多。

到了夏秋交替的时候,山里面的各类野果渐渐成熟可食了,我们便隔三差五地跟着男孩们上山采摘。山里边植被繁茂,绿茵蔽日。走进山林,如同进入一个植物编织的巨大穹窿,脚下是树,四周是树,头顶还是树。小伙伴们若隔三五米便看不见彼此,但我们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因为到处可以听到牛铃清脆的声音,男人砍柴伐木的声音,女人采摘药材聊天的声音,以及其他伙伴们摘食野果调皮嬉笑的声音。密密的山林,如同一个庞大的竹笛,把四方的音符汇集吹响,萦绕在整个山林的上方,又随着空气,流入每一处树影婆娑的缝隙中,整个白天不绝于耳。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是我躺在山里的野葡萄架上,一伸舌头,黑黑的甜丝丝的小葡萄就被我囊进嘴里,味道真是美极了。吃饱了仰头躺着,那感觉活像一个逍遥自在的小神仙。每忆起故乡,定会想起故乡的山,想起那个密密匝匝的葡萄架和上面一串串舌尖可触的繁稠的黑葡萄。

对故乡最温馨浪漫的记忆,便是每天傍晚时分,放牛娃赶着一群吃饱的牛群从山上归来。那清脆的此起彼伏的牛铃声,是全世界最动听悦耳的天籁之音。由远及近,叮铃当啷,覆盖了整个村庄的黄昏,漾起一层诗情画意的朦胧色彩。

一年当中最盼望的日子便是过年了。故乡的年,充斥着各类传统习俗和有趣繁杂的仪式。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人们便正式进入了过年的准备状态。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在固定的日子里杀鸡宰猪,打扫屋子。接着蒸花馍,炸油糕。临近年关,父辈们便忙着砍柴拾炭垒火炉,买鞭炮红纸准备写春联。家里最忙的还是母亲,因为她总在除夕的当天还忙个不停,一边急着为我们赶制新衣,一边抽着空准备饺子馅儿。我在一旁围着母亲,瞅着她手上的新衣,急得团团转。但母亲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我总是跟其他小伙伴们一样,在除夕之夜,准时穿上母亲赶做的新衣。往新衣服的兜里满满地装上花生、糖果,手里再捏一个橘子,两个柿饼,就同小富豪一样心满意足神气活现地出门了。

除夕之夜,祖父祖母家是最热闹的核心之地。这里的墙上挂奉着家族的祖宗神位,所有的大人和小孩们都会来这里跪拜,各家的鞭炮也都拿来在祖父的院子里燃放。看着父亲和叔伯们相继端来供奉的吃食,点完三炷香,磕三个头。顽皮的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大人们磕头作揖。凌晨十二点的钟声一到,各家各户院子里的火炉都准时被点燃扇起,冲天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村庄的夜空,各家的鞭炮也围着自家的火炉噼里啪啦地响起。那真是村庄里最欢腾的盛宴。到了后半夜,扬言要陪大人们一起坐夜守岁的我们,不知不觉在拥挤的炕上沉沉睡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被父亲们抱回自家的被窝。

走亲拜年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才算结束。每年的元宵节,邻村必定有红红火火的摆灯活动。方圆的村民自编自导乔装打扮各有节目,有踩高跷、扭秧歌、坐轿子、舞长龙,更有走灯看灯,敲锣打鼓,搭台唱戏。十里八村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街边连排的地摊小贩和各类杂艺演出,将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其实故乡的每一个节日,都丰富有趣而充满仪式感。清明节,各家都会蒸十二生肖造型的花馍,熬制盆大的凉粉,家族里的男子们带着敬奉的东西上坟烧香祭拜祖先;端午节,各家都会包粽子绣香包,喝雄黄酒挂五色绳;中秋节,母亲们会亲手做核桃馅儿的月饼,并在院子里向着月亮的方向摆一张桌子,燃一炷香,供奉刚出炉的月饼和自家院里采摘的瓜果梨桃。然而这些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传统风俗却在我们所处的时代悄然淡去。现在过节,仪式简化了很多。手工的吃食和用品也多被购买品替代。守护传统的老人相继作古,健在的也垂垂老去,无力操持。年轻人则碌碌匆匆地身陷市井,无暇顾及,既没时间去做,更没精力享用。

如今过年,春晚成了我们唯一的精神寄托。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春晚,玩玩手机,发发红包,便再也无事可做。新衣穿了一件又一件,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窗外烟花四起街上霓虹闪烁,却再也找不回故乡的年味儿和当年的快乐。

故乡的人们,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是聚在一起享受夏夜那一顿饭的光景。夜幕降临,晚饭之时,周围的邻居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端着饭碗,聚到我家院前的一片空地上。依着长长的石阶而坐,从左到右排成满满一行,边吃边聊。虽说看到的都是暗暗的人影,但人们听着声音,便能准确地认出彼此,丝毫不影响大家东拉西扯地群聊。小孩们此时不再哄闹,而是听大人们聊各种各样的乡村趣事,享受一天当中难得的与大人们聚在一起的热闹气氛。每个夜凉如水的夏夜,伴着四周灌木丛里蛐蛐的鸣奏,人们津津有味地聊到很晚,直到将白日的疲劳全部放空,才拿起搁在地上早已干涸的碗,陆续散去。彼时的夏夜,没有电灯,没有电视,却是那样的愉快惬意。可惜这样美好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盛夏的斑斓之夜,如一串串彩色的肥皂泡沫,被老人的离世和邻居的搬迁,轰然打散。

记忆中最初的失落,是我的小玩伴跟随父母举家搬到了城里。小伙伴与我家是邻居,她家的院子是我通向村子里其他玩伴家的“交通要道”。小伙伴们总喜欢以她家为“根据地”,在那里结伴汇合。而我去其他伙伴家串门的时候,也必经此院。因为走她家的院子比绕屋后的小路要节省很多距离。自从小伙伴搬走之后,我开始习惯走屋后的小路,因为每次经过她家的院子,看见四对上了锁的木门和空旷的庭院,都令我感觉无比失落。后来那座小院变得越来越寂静荒凉,几乎没有什么人从中经过。再后来,我也跟随父母离开了村庄。

离开故乡,去过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身体汇入城市的车水马龙,找不到休憩停靠的港湾。好在心灵深处,始终保留着一隅叫做故乡的净土。它被我包裹得密不透风完好无损,以至于从未被尘世的喧嚣打扰。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我的内心早已从离开的那刻,根植了一株相思的幼苗,且它从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枯萎,反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变得枝繁叶茂,根扎灵魂。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走了很多不同的城市,看过很多漂亮的风景,却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取代故乡在我眼里心底的纯净美丽。故乡的水土,养育了我,也给了我生命中最淳朴的养料和快乐的源泉。这里的每一片泥土,曾留下我密密的脚印,埋藏着我刻骨铭心的记忆。每每阔别多日,便想回趟久违的故乡,看看故乡的祖父祖母,也看看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他们都于我有着非凡别样的意义。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故乡呈现给我的,是一次更甚一次的荒凉寂寥。城市越来越新,故乡却越来越旧。城市里的人口越来越拥挤,故乡的人口却越来越稀少。村子后面的大河早已干涸断流,窑洞一座接一座地坍塌废弃。年轻的男女带着小孩纷纷离开,只留下形单影只的老人,落寞地守着故乡的老窑和日渐荒凉的院落。举目远眺,村庄的四周全是荒芜废弃的田野,连村子里的几个大麦场也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杂草,春耕秋收的场景如画在地上的素描,被擦得干干净净。即便在杂草横陈的小径上徘徊终日,也听不到清脆的牛铃声,看不到孩童们结伴玩闹的影子。就连我最爱的祖父祖母,也在同一年相继作古。他们的离去,令我失去了回乡的理由。我心痛地意识到,所有的人们正在以加速度离去,而故乡正在以加速度消亡。

我知道,故乡是因为我们的离开,才变得黯然失色,又在对游子的无尽等待中沧桑变老。故乡的破败荒凉,如同祖父祖母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布满了岁月的沧桑无奈。他们衰弱的手臂早已无力留住长大的孩子,正如故乡留不住她所有的游子。其实故乡始终在竭尽所能地默默坚守,只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风霜雨打。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无名的哀伤和疼痛,许是抛离故乡的负疚感,许是对正在离去的故乡无法抓住的绝望感,许是目睹故乡沧桑迟暮的容颜而生的痛惜感。

听说村庄的下面,埋藏着大量的锡矿。政府派人钻井勘察过几次,证实了令我畏惧的传言。拿了十万块拆迁费的村民已不知所踪,窑洞也被夷为平地。还有一些村民,如一株又一株吹弹可破的蒲公英,在风雨飘摇中默默坚守。

我不嫌弃故乡的萧条破败,粗劣杂乱。如果故乡能够永不消逝,哪怕是满目的疮痍残破,也要谢它千恩万赐的守候停留。那样我就可以再次回去,踩着熟悉的泥土小路,抚着亲切的一砖一瓦,听着树上的蝉鸣高歌,嗅着馥郁的草木香气,走遍来时的路,望尽住过的屋;去撒欢野奔过的地方,邂逅儿时的伙伴;去祖父祖母的坟头,诉说心底绵绵的哀思。那是我生命得以完整的全部景象。

我不在乎也不喜欢故乡以城市的姿态融入现代化,我只怕浓浓的乡愁,找不到可寄的归宿。过去乡愁是甜甜的记忆,淡淡的忧伤,伴着浓浓的牵挂。而今的乡愁,多了化不开的哀伤和难以释怀的恐慌。

我以为(外一篇)

◆李  朵

我从一出生就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住宅十分宽敞明亮,每天都会有人自动送饭来,而且,随时随地都会有水喝。我舒服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并以为那是理所应当的。

然而,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会为这个想法感到愚蠢和幼稚。

母亲有些内向,也十分温和。但我渐渐发现母亲看我的眼神中除了深深的爱之外,还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复杂、悲伤、惋惜、绝望……那种眼神硌得我生疼。我常常会避开她的目光,但继而又会听见她浅浅的叹息。她的叹息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我本波澜不惊的心里,在心的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于是,我开始讨厌她,我开始躲她,开始怕直视她的目光,我甚至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也甚至觉得我不是她亲生的,而是逃荒人的孩子。

她经常会把饭轻轻放在我的面前,然后拍拍我的头,微笑着看我把饭吃得一干二净,再把食盒拿走,每天如此,但她没和我说过话,我把她叫做“笑”。她对我很好,我有时会偷偷地瞅上她几眼,她十分漂亮,笑起来让我感到很温暖,她的身上总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但我立刻否定了“她是我母亲”的想法,因为我俩长得实在是太不像了,而且她比我高很多,也比我的母亲高很多,于是心里隐约有一些失望。  

我踱步走到院子的草堆上躺下来。看见不远处母亲在和弟弟说些什么,弟弟脸上洋溢着激动而愉悦的神色,母亲也是。我估计母亲又在给弟弟讲故事了。心里不由一酸,自从弟弟生下来之后母亲对我的关心就少了起来,也许是她老了,只能顾及一个孩子吧。我这样想着,心里不由一酸,感到孤独极了,心里便突然涌上一个和“笑”交朋友的想法。

黄昏,橘黄色的阳光穿过树叶投到地上,在地上形成大小不一的光斑。远远地,那个美丽的身影渐渐向我走来,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把食盒放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向她,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柔和的脸泛着玉一般的光华。我对她认真地说:“和我交朋友吧。”她一愣,似乎没听懂我说什么,摸摸我的头,口张了张,似乎在说什么。这回我倒是完全僵住了,她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像是在说外星语,我闭了眼睛,将失望压在了心底。我唯一信任的人说的话我竟然听不懂!我机械地吃着饭,心里涌起了一阵苦涩。

转眼间,几年都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也有了数不清的弟弟妹妹们,母亲说我还有哥哥姐姐,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每次当我问起哥哥姐姐都去了哪里,母亲总是闭口不答,我看见她的乌黑的眼里埋藏着无尽的悲哀。我叹气,便不再多问了,但心中的疑惑一点点加深。

“笑”还是每天来,我觉得她长大了。个子高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她还是那么爱笑,这点让我对她感到很满意。我突然觉得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我们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那种密不可分的朋友,想到这里我高兴极了。

然而我始终都不会想到厄运会降临到我头上。

那天,那只大手的主人把我抓到半空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呼吸就要停止了,我大声吼叫着,但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将我的脚紧紧抓住,倒提着我抬腿往一个大笼子走去。我看到很多和我长相十分相像的家伙,脚底的血似乎都冲到了脑子里,感觉头晕晕的。当那只手被我扔进笼子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比她更高的“女人”。那个女人用手按住“笑”的身体,“笑”望着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里面布满着惊恐与不舍。然后我就看不到他了,我听见我被狠狠摔在笼子上的声音,脑海里的最后两个画面是“笑”眼中她欲落未落的泪水和天边那一轮如血般缓缓下落的残阳,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音,我缓缓地睁开眼睛,一股令我反胃的血腥味飘来。笼子里少了很多可以与我算得上是同胞的家伙,原本狭小的笼子突然显得有些宽阔。就在我庆幸的时候,一声惨叫传入我的耳朵,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个响雷在我的头上炸开,身子震了震,我不禁向后退了两步:那个冒着热气的锅里应该是装着滚滚的水,一只大手把我的一个同胞摔了进去,我听见“咝咝”的声音和刺耳的惨叫,但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不以为然,他用网把我的同胞捞起来,我看到那只大手又开始拔那可怜的家伙身上所剩不多的毛。拔完以后,是凛冽的刀光伴着飞溅而起的鲜血。我明显看到那木板上血肉模糊的东西不再挣扎。我的腿一瘫,呆坐在地上,映入眼里的是那只手继续用刀在那一团已经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上“劳作”的画面。

“别看了,咱们也要遭受那样的命运……一个声音把我从恐怖中拉了出来。我转过头去,但看不清是谁在说话,只听见他仿佛看透一切的声音响彻我整个心田。

“咱们也要遭受那样的命运。”我重复他的话,浑身不由一震,他的意思是我也会……死?

“对!咱们生下来就注定会受到这种待遇!注定会让他们吞噬咱们的鲜血!注定的,一切都是注定的!”那声音依旧响着,周围传来低低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按住心底涌起的复杂的情绪,任泪水在脸上蔓延。

“为什么?”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冷笑:“因为他们是人,咱们是鸡!”

“轰!”一个闷雷在我胸中炸开!他们是人,我是鸡……脑海里不断响起这句话。我突然为我的想法感到可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他们和我是一样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人,我也是人,我以为……

勉强地将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失望,“笑”也是人吧?她也吃过鸡肉吧?想到这儿,我突然像被刀划开一样。“笑”也吃过鸡肉……但“笑”喜欢我,她是舍不得的,否则,否则怎么会流泪呢?我这样安慰自己。

突然,一只大手把我抓了出去,我却完全没了原来的恐惧。我似乎看见“笑”拿着饭盒向我走来,坐在我身边,拍着我的头。

当刀光迸溅的那一刻,当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我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一脸灿烂的微笑和天边那一轮充满朝气的太阳。

图书馆的猫

我是一只马上要过成年礼的猫。我叫猫二,我的大哥叫猫一,我还有个弟弟猫三。我的家族很久前保留着一个传统:猫们过了成年礼之后都要被送进图书馆读上几年书。我们生活的这片区域离那个图书馆很近,经常可以碰见图书管理教猫们识字认书的那只老猫先生。每到这个时候我的父母总会停下来问问他已被送去识字的猫的近况,先生总会非常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末了还总会用前爪笑嘻嘻地拍拍我和猫三的头,教导我们听父母的话。我就问他图书馆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总是神神秘秘地吊猫胃口,只说一句“可多了”。

就这样,在吊足了我好奇心后,猫一带着很大的黑眼圈回来了,他的表情却是很愉悦的,嚷嚷着什么“尼采太伟大了”之类的话,我问他:“尼采是什么,能吃吗?”他却整了表情,特严肃地说:“等你去了图书馆你就知道了。猫二,我一定要做向往太阳的疯子尼采,一定要做寻求光明的诗人顾城。”我发现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他是胡言乱语。猫三却完完全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一听大哥去了图书馆回来后就要做疯子,说什么不去图书馆了。后来当我在图书馆学习时,听说他跟着家族的前辈去人类餐厅偷饭食吃去了,好像还很滋润的样子。

相比之下我就困窘得多,总是偷一些阅览室人们剩下的残余饮料来喝。而最近来图书馆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我也越来越吃不饱了,但是我甘心我情愿。我想下辈子还要做图书馆的猫,怪不得大哥说要做向往阳光的尼采,尽管是疯子,但是疯得无比高尚。

但没过多久要做尼采做顾城的猫——就来找我了,他说他不要在图书馆呆了,他要和猫三去餐馆。我眼泪像是从打开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立刻就出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了,而且图书馆马上要拆了建住宅啊。唉,你别这么文艺行不,哭什么呀。”“你不是要做尼采吗?”“做什么呀!”他摇着干枯的尾巴:“那也得先吃饱不是?”他不耐烦地向我睨一眼:“我走了,你也快走吧。”

我站在桌子上看着猫一离开,面前还摆着安托万的《小王子》。知道他肯定看不见,但我还是轻摇了头。我不能走我不会走。尼采在我心中安托万在我心中顾城在我心中卡夫卡郭沫若钱钟书在我心中。我舍不得走。

面前有阳光在我和猫之间分割区域,幸好,我处在一片光明之中。而我在这光明中发誓,我的信仰,我定会誓死守护。

年   味

◆雪  山

我经常在睡梦中惊醒。梦中是童年的镜像:年关已至,家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备。想着第二天一早便会有人前来拜年,再不济也得把屋子打扫一下吧?扫了屋子,在墙上贴几张年画——这是我每年都需准备的功课。因为年画不是买,而是画。工笔重彩、擦笔年画,一张一张,把屋子贴满。初一拜年的人浩浩荡荡,大家磕罢头便会围了炕沿仰着脖子,一幅一幅地看,品头论足。这个时候,熬了一夜的我已忽略了劳困,心里像填了蜜,美滋滋的成就感……然画画是需要时间的,一张工笔年画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完成。临近年底的那些天,我趴在炕上画呀画的,还要空出一天时间给大家写春联。家里太冷了,水缸里结了冰,我洗笔的热水很快也结成了冰。一晚上下来,眼睛都肿了。那时候,我一直奢望有一张炕桌,让我坐着作画,可惜始终未能实现……

睡梦中的状况是已到大年三十,墙上黑糊糊的,什么也没有。再不济,也得有一斤水果糖,几包廉价烟吧?要不拜年的来了,拿什么支应呢?这个时候想要画画也来不及了。该摊的黄馍没有摊,该蒸的软馍没有蒸,该买的鞭炮也没买……这个时候,即便有钱,想要赶集也没有了……

我就这样一次次地被惊醒,弄出一身冷汗来!

那时候,年是十分重要的,是一年之中的头等大事。特别是在孩子们的心中,年便是福祉,是良宵,是美馔,我们都十分期待。因为物质生活的贫瘠,农村孩子一年到头几乎都填不饱肚子,更不敢奢想大鱼大肉了。过年是唯一可以放开肚子大吃大喝的节日,因此才有动人的魅力。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年的事儿了。圈里的鸡多不多?猪肥不肥?宰杀后留一半卖一半,买年货的钱便差不多就够了。光景丰盈一些的人家除了烟酒糖果,一家人的新衣服是要有的。光景不济的大人买不起衣服,扯一些布料给孩子一缝就行了。至于像我们那样的特困户,连买布的钱也没有,母亲只好在入冬的时候在我的棉袄外缝上一层破布,过年的时候拆下来,感觉便新了许多。入冬以后,男孩子是要砍柴的,砍柴的时候我十分小心,宁可张牙舞爪的荆棘划破我的脸,也不能划破衣服的。随着年的临近,憧憬着这层破布去掉后“新”棉袄的亮相,肩上的柴禾感觉都轻了许多呢。我从不觊觎过年会有新的衣服,也不怎么羡慕那些穿新衣服的孩子。在我的脑海里,能有白馍和大肉吃,看着满墙丰富的年画,便是天堂般的生活了。

腊八一过,年便真的就要来了。俗话说:“吃了腊八饭,赶快把年办。”腊月中的三个集因此显得尤为重要,比平日要丰富很多,人流也稠了许多。一般情况下,第一个集是试探性的。大家走上街头东瞧瞧,西看看,回到家里仔细谋划,为下一次集会做准备;第二个集就很重要了。街上车水马龙,水泄不通。该卖的,该买的,都会一一解决;第三个集已经到了年底,人心惶惶,一般上午还有人,下午集就散了,因此叫“跑跑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全了,前来置办的都是些零碎。也有因为没有钱而拖到那天的,只好匆匆地买上一些,赶快回去。其实要买的东西除了年画、红纸、白酒、粉条外,粮食蔬菜是自己种的,油是自己榨的,鸡呀猪呀是自己养的,花不了多少钱。完全不像现在,要买的东西那么丰富。因为白面有限,且要支撑整个正月,所以必须搭配一些杂粮才能过关。这些杂粮主要是玉米和糜子,粗粮细作,工序繁复。整个腊月,男孩主要任务是拾干柴,妇女的主要任务除了剪窗花、薰画(碗柜上贴)以外,压米、摊黄馍、蒸软馍、做豆腐占去了大部分时间。腊月二十三请灶公爷回来,有猪的杀猪,没猪的帮忙。整个腊月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厚厚的年味。

越是临近年底,人的心情便越紧张起来。男人们盘算着自己买的年货能否支撑整个正月?女人们忐忑自己做的米面馍好吃不好吃,窗花好看不好看,娃们的衣服贴身不贴身。而最憧憬的便是孩子们了——男孩关心家里买的鞭炮够不够多,女孩关心衣服的颜色耀不耀眼,压岁钱够不够多。大年三十终于来了,家家户户已忙得差不多了。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衣服,呼啦啦地在村里乱跑。女人们贴好窗花,开始准备初一的饺子馅;男人把院子彻底清扫一遍后,贴上了新春的对联。这个时候,远处的鞭炮已经响了起来,新年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三十晚上大家一般都不睡觉的,我们叫“熬年”。那时候没有电视,熬年的主要方式便是打扑克。四人一组,打升级,打到天亮还分不出胜负……初一的主要任务是拜年,所有晚辈给长辈拜。拜年是男人的事,进了屋,说一声:爷爷奶奶或叔叔婶婶年过得好!便开始在灶王爷前作揖,作完揖跪下磕头。长辈坐在炕上热情地招呼着,成年人给散烟,孩子给发糖。雪下了一个晚上,把地上都染白了。拜年的人相互遇面,都会问一声:“新年好!”这一天,哪怕再有难过的事,也要弄出喜气洋洋的样子。即使常年卧床的老人也会被扶起来,脸上浮着浅浅的笑。

拜晚年便可以自由活动了。对于忙碌了一整年的农人来说,日子突然闲散起来,多少有些不适应。于是便有人抬出了锣鼓家具,咚咚锵锵地敲了起来。同样寂寞的人们便会蜂拥而出,巷道上一时都是人,三三两两地扭了起来,大家就跟着一起扭动,组成了一支秧歌队。

秧歌很快便成型了。打头的,唱曲的,敲锣的,打鼓的。秧歌成型后先是在本村上演,在空地上打个官场,好好地扭一场,队上给大家赏五斤水果糖、一条纸烟,另外还会有十元钱。这些东西弄完秧歌后根据出工的情况来分配,因此参与的人都很积极。秧歌打完官场便开始在寨子里送,每家每户都要去。被送的人家事先接到一个帖子,然后秧歌载歌载舞就来了。秧歌每到一户,大家都会跟进去看热闹。虽然是一样的人,但是曲子唱的不一样,他们会根据每家不同的情况唱不同的曲子。

进了大门仔细观,窗子上贴着戏牡丹;

众位亲朋都来看,哪一位大嫂的好手段?

进了院儿仔细看,这院地方修了个宽:

背靠金山面向南,祖祖辈辈当富汉。

一把茶壶一尺高,九天仙女把茶烧;

茶儿酒儿用得好,多谢主家打扰了……

吃了糖果的姑娘后生们腿上更有劲了,一阵锣鼓声后,裙飞扇舞,扭得虎虎生风。院子大的人家队伍可以转开来,大家会尽情地扭上一阵,院子小的扭不开,于是主要就听唱曲的内容了。一曲唱罢,主人拿出两包香烟,一斤水果糖,负责人高声地念道:某某人赏烟两包,水果糖一斤!大家于是齐声呐喊:——好!这一家就算结束了。

秧歌在寨子里一般会送两天,这两天也是熟练的过程。两天过后,帖子就送到村外了。邻近的几个村子都要去,你不去别人也会来。到了外村,秧歌队就不能马虎了,扭得很认真,唱得也很专业,因为这代表着一个村子的荣誉,马虎不得的。

走出村子的秧歌队是要经过严格挑选的,那些动作死板、表情僵硬的人会被刷下来,虽有些不甘,眼睛会湿润,但毕竟是参与过了,和那些没有上场的人相比,又多了一些自豪感。留下来的人暗自庆幸,他们会十分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尽最大努力把动作做好。

每个秧歌队都有秧歌头。这个秧歌头很关键,像龙头一样,后面的队伍都在跟着你舞动。秧歌头舞姿翩跹,活泼生动,整个秧歌队就生龙活虎,像一条舞动的龙,整齐划一。秧歌头死气沉沉,整个秧歌队都没有生气。所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正是这个道理。

秧歌队到了外村,大家主要观察的是队伍前面的几个人,他们是这只秧歌的灵魂。一些女孩在里面寻找自己的白马王子,男孩则寻找漂亮的姑娘,盯住了就不会轻易放弃,挨门挨户地跟,直到弄清她的底细,如果尚未婚配,则择日请人上门说媒。女孩看上了男孩也一样,她会央求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说媒。这种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很多人都是秧歌队牵红线,最后走到了一起。这些秧歌传播的不仅仅是一种文化,也是一个村落的民众对另外一个村落的整体展示。这种展示加强了村子相互间的联系,也密切了村落之间的婚姻联合。

日子流水般地移动,感觉过年的那天总是遥遥无期。也是,红火了一个正月后,就得勒紧裤腰带继续困难的生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个日子在等待,在期盼,感觉能不远吗?因此,农村人形容活得好的时候,就说像过年似的。过年代表了热闹红火、富裕美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快乐。

是的。那时候的年是丰盈的,充实的,满足的,快乐的。年在中国人的心目中,似乎比什么都重要。如今,物质充沛了,想吃什么随时买,衣服也是随时更新,对年的期待却没有了。感觉匆匆一年,匆匆又是一年,光阴稍纵即逝,再也没了那时的味道。

我与咸阳职院

◆师范学院初教1401班   席亚亚

咸   阳

咸阳宫阙郁嵯峨,

六国楼台艳绮罗。

自是当时天地醉,

不关秦地有山河。

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毕业了,离开了职院,离开了1401班,离开了117宿舍。梦醒,流下了泪水。泪眼婆娑,回忆你我点点滴滴。

初遇职院

心中颇有不甘,带着遗憾,来到了咸阳职院。2014年9月5日,我脑海里深深印下了这个日子,我们初遇的日子。干净整洁,青春活力,这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坐落大学区,比邻咸阳湖,朝阳初起,

夕阳西下,唯你最美。

定情职院

一见钟情,也许是我们爱情最好的诠释。一座大学,只一眼,便是一生。雄伟的教学楼,美丽的银杏树,安静的图书馆,热闹的仪祉路,迷人的小桥流水,让我情陷于你。你给我知识的海洋,我还你心中悄悄话;你给我家的味道,我让你欢声笑语。你我之情,天地可鉴。

爱上职院

与你相遇,是我最幸运的事情;爱上你,便是我一生的幸福。收获友情,激情四射的岁月,怎么会少了那些“损友”的陪伴。八个人,来自不同的城市,一个文学小才女,一个呆萌可爱,一个歌手小天后,一个知心大姐姐,一个高冷女神,一个小小记忆王,一个没心没肺,一个单纯天真,性格迥异,却同样追着《芈月传》,同样大谈男神,同样谈天说地。三年的陪伴,不是亲人甚似亲人。一起学习,一起逛街,一起走过马嵬驿,一起来到咸阳湖,相互搀扶鼓励,在这座城市留下我们的足迹。收获爱情,不恋爱,无大学。在这场刻苦铭心的恋爱中,我学会了长大。纯净似水的爱情里,我们成为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他。不管结果如何,我们爱过。相遇,是最好的安排。

爱上了职院,他给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切,陪我度过了美好时光。

职院分手

相爱一场,泪眼告别。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却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相爱三年,你教会了我太多知识;相爱三年,你教会了社会技能;相爱三年,你教会了我为人处世。职院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你让我结交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你让我经历了刻苦铭心的爱情,你让我变得坚强,变得优秀。最后你不得不放手,让我自己学会飞翔。来不及说声再见,就要匆匆离去。世事变迁,我永远记得咸阳职院。

千里宴席,终须一别。可是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曾经爱过你,你给了我最美好的青春回忆。爱上你,是我一生无怨无悔的选择。  

咸阳职院,我们之间不仅仅是爱情……

走过秋  越过冬

◆初教1401   董婉鑫

春去秋来,夏归冬往,四季的变迁看似漫长,却终究只是过眼烟云。时光不断流逝,人生不断成长,能够欢笑度日真是一种幸运。

十月渐行至秋的深处,美丽的校园也渐生出一丝丝凉意。秋风萧瑟,一抹残阳,秦湖的湖面上泛起道道涟漪。微寒的晚风卷带着几片落叶飘向不平静的水面。凝望着那漂浮的落叶,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苍凉和惆怅,草木一秋啊! 踏着暮色,一路遐思。深秋接连着冬的寒意。犹如人生韶华已逝。一路风雨一路坎坷走过来,我们恰似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寄托在了这个季节之前。回想起两年前我们初识的情景,八个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性格的姑娘,一起打打闹闹,过着没心没肺的生活,那感觉好像还停留在昨日。可如今,我们却开始收拾行囊,将过去藏于心,将未知垫付在那风雨飘零的人生路上……

秋天的校园是五彩缤纷的。走进校园,第一眼就能看到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银杏树,它们的叶子已经变得金黄,一阵秋风吹过,树叶纷纷飘落,像一只只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也有一些不知名的树,叶子依然挺立枝头,碧绿青翠。一树一菩提,一叶一人生。

在职院,那些年轻的故事,没有刻意地回想,却一次次再上心头,不能放下。一任秋风斑驳了落叶,悄悄留下一页诗情。隔着时空怅望,消瘦的期待挂在眼角。一缕阳光,在无措的手心,让风偷走了微笑。

在搁浅的回望里,那雨树下模糊的身影,那细雨打湿的花伞,是诗的年华里最美的相遇。相互欣赏的言语,在彼此的寂寞里燃烧,白丁香的枝头,挂满青涩的誓言。

如今,时光已远去,曾经的欢颜笑语回荡耳边、涌上心头时,即将在杳然的讯息里剩下沉默。只有萦绕的离歌,潮湿的记忆淡漠地散落在青春的尽头。

逝去的爱恋,犹如留不住的青春,而那渐渐暗淡的目光,穿透一季又一季的光阴,深刻在岁月的年轮。

而我纵然千次回忆百次相思,依然无法唤醒沉睡的誓言,唯有在这个季节把逝秋轻轻折叠,揉碎在诗行里,静静等待下一个季节的邂逅。

秋,慢慢地远离我们的视线;冬,悄悄地已来到我们的身边。走过秋,越过冬,我们又长了一岁,时光荏苒,不忘初心,勇往直前!

职院秋色

◆初等教育1402   张莎莎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职院秋色》。可现在已经到了冬天,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写……

从满树金黄到2016年11月22日咸阳职院迎来第一场雪时,我终于打开word文档,开始了这篇文章。虽然这篇文章来的迟了些,不过没有关系。因为,它在我心中留下的那份情思还在。

咸阳职院的秋天美吗?我可以毫无疑问地告诉你,对我来说,它很美!它美在什么地方?美就美在,我对它有一种特殊的情怀。

秋天,对于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义。有人认为,秋天是一个收获的季节。有人认为,秋天是一个伤感的季节。除却它的美丽,我想说的是:秋天是一个容易让人动情的季节。

是的!我对这里的秋天动情了。还未离开,我已相思。

你知道吗?在闲暇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美丽的秋天,我踏着细碎的步子,踩着静美的秋叶,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我喜欢的地方——仪祉图书馆。

一杯拿铁也行,焦糖玛奇朵也不错!卡布基诺更不赖!最重要的是,无论是拿铁,焦糖玛奇朵还是卡布基诺,它们都将会成为这份美好时光的一部分。

秋叶静美,素心如莲。翻开一本书,《论语》也好,《意林》也罢。都行!为什么呢?因为有人说,阅读是一种精神上的越狱。说得真好!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了,写作带给人的感觉更是妙不可言。我想它也属于一种精神上的越狱吧!在写作中,有时候你会忘记时间,忘记生命,甚至是你身在何处。你愿意为它彻底地沦陷,心甘情愿地入魔。而当你收笔之时,你会发现,你的生命就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你会发现你整个人都会变得无比平和而又宁静,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感。

若是每天都能在浮生里偷得半日闲,那我真的是太幸福了!有时候我会觉得,那简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奢侈。

2014年的秋天,我来到了咸阳职院。这个容易让我动情的季节,真的让我动了情。从阅读的习惯,到写作的信念,是我在咸阳职院培养起来的。如果有一天,我离校了,请你不要问我,咸阳职院的秋天美吗?不要问我,你喜欢咸阳职院吗?不要问我,离开之后还会思念吗?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只会告诉你:君问情深深几许,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南是个怪小孩

师范学院初等教育1402班   张瑶瑶

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是个怪小孩。

明明又瘦又小却整天穿着又大又肥的衣服,脖子细的好像脑袋顶在火柴上,两只眼睛却又出奇得小。为此江南也很苦恼,但她就是不愿意吃饭,每天吃饭都能吃一个世纪,妈妈经常说以这样的速度吃完饭能胖的话,那就奇怪了。

江南在班里有个外号叫“老黄牛”,这是得到老师和同学一致认同的。因为她走路时迈着内八字“踢踏踢踏”,有时候差点把自己给绊倒,这时旁边的人就笑得东倒西歪,但江南好像一点也不介意,继续安静地走着,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江南做作业也是一样,有时候会写到半夜,但她一点也不着急,于是妈妈便趴在她旁边一直看着她写。江南的字写得很漂亮,有一年,县里来人到学校视察,夸她字写得好,走的时候给了她一支自动铅笔,并且全校被奖励的只有她一个。

晚上回去时,妈妈将刚买的苹果削好,切块,撒好了白砂糖拿给江南,告诉她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挣钱了可以天天吃到撒着白砂糖的大苹果。江南递了一块到妈妈的嘴边说,我会的。爸爸在旁边说,就她还挣钱?看她那没出息的样,以后自己不要连累我们就行了。妈妈反驳道,不要这样说孩子,你怎么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于是爸爸和妈妈又吵起来了。江南拿着碗走了出去,坐在大槐树下吃着苹果,心想怎么这么甜,甜得发苦了。

暑假时,江南跟着妈妈去逛庙会,别的孩子为了买玩具、买零食使出一切手段让爸爸妈妈买。但江南从来不会开口跟妈妈要,尽管她是独生女,妈妈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就在快回去的时候,有个老奶奶过来摸了摸江南的头说道:

“当初抱回来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您老糊涂了吧,江南是我生的。”

“对对对,我糊涂了,老的什么都快记不清了。”

妈妈脸色很不好地拉着江南回去了,路上几次看着江南欲言又止,江南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在升四年级的那年,妈妈说城里的孩子学英语了,咱们也不能落后。于是江南一家人搬到了县城。江南很沮丧,原来离开自己的小伙伴就是为了一堆看不懂的字母。

在江南进入新班级的一个星期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南是个怪小孩。

星期一时,照例要四个组轮换座位,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江南不知道。于是江南坐在以前的位置上,看着身边的人都换了座位,江南没动。班里的同学过来告诉她该换座位了,不然去叫老师,江南还是没动。快上课时,江南的同桌也就是班长来了,他过来跟江南说了班里的规矩,每个星期都一样,要是喜欢这个座位过几个星期就能换回来了,于是江南跟着班长去了新座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感觉这真是个怪小孩。江南的班主任也感觉到了,一个从农村来的整天不说一句话的小孩,每次的作文都可以评优,这似乎不太对劲。于是他把江南叫到了办公室,准备好好教育一番。

“江南同学,这几篇作文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嗯。”

“没关系,就算是抄的只要勇敢承认错误就好了,老师不会怪你的。”

“老师,我没有。”

“马上就快期中考试了,既然你说没有抄,那你就用你的成绩来给我证明。”

“好。”

期中考试结束后,江南被解除了“嫌疑”,于是老师怀疑江南报了补习班,但江南好像并不在意老师的想法,依旧当着她的怪小孩。

转眼间江南升上了初中,周围的同学开始进入青春期,跟家长、老师作对,偷偷恋爱。但江南好像一点也没有变,依旧乖乖地听课、写作业,江南就这样过着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的生活。有一天,学校来了一位知名的心理学老师,给全校学生做心理辅导,主题是爱父母。那场大会讲述了母亲如何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又如何为了孩子操劳到鬓角多了白发,并且让学生回去向父母道谢。大会的最后,许多老师和同学都哭了,江南也哭了,她把头埋在胸口,眼泪浸湿了衣服,同桌感叹道,原来你也会哭。放学回到家,江南像往常一样吃饭、看书,并没有对妈妈说一个字。

到初三时,江南的初潮终于来了,妈妈松了一口气,因为和她同龄的女孩早就来了,妈妈庆幸她终于开始发育了。虽然她还是很瘦,但她长高了,长得比妈妈还高。同时,妈妈也见到了江南的第一次叛逆,江南的中考志愿填了一所离家很远的高中,对于从来没离开过家的江南,妈妈坚决不同意,江南只对妈妈说了一句,我迟早要自己一个人走。最终,妈妈说了句你不要后悔就好。而爸爸头都懒得抬一下,只说你活着跟死人有什么区别?你不在我和你妈还不用吵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开学后,爸爸背着铺盖送江南去学校。江南后悔了,她后悔的是让爸爸来送她,因为爸爸当着老师的面差点骂哭了江南,这件事江南没有告诉妈妈,只说新学校很好。

江南头疼的军训终于结束了,没多久,学校就放了国庆假期,江南坐了三小时大巴,徒步走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家。妈妈出来见到江南立马红了眼眶,赶紧端出江南平时爱吃的菜。返回学校时,妈妈心疼江南走路累,于是掏钱让村里有车的人把江南送到车站,路上开车的大叔习惯了江南的沉默,主动跟她说话。

“你是几岁被抱过来的,还记得吗?”

“啊?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真相,你那时是很小。你现在还和他们联系吗?”

“什么?没有。”

“哦,其实多联系也没什么。像我们家芳芳,我就让她和亲生父母联系,结婚的时候还把他们都叫来参加婚礼了呢,以后都是一家人。”

江南看着车窗外渐渐离开地平线的太阳,没再言语,大叔也默默地继续开着车。

江南的高中是所封闭学校,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件好事,就好像到了世外桃源。整天穿着宽大的校服,头发全部扎起来,但又感觉乱糟糟得像没梳过一样,一个人默默地看书吃饭,成绩中上等,所有老师都叫不上来她的名字,所以江南又被同学们认定为怪小孩了。

江南的高一生活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了,高二分班时江南被分在了普通班,她依然坐在墙角一言不发,以至于邻桌的男生以为她是个哑巴。第一次摸底考试后,代历史课的班主任记住了江南,因为她历史考了第一名。以后的每一次考试江南的历史成绩总是高高地挂在最前面,于是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了这个上课永远是一个姿势,从来不做笔记、不开口的怪小孩。

日子很快就到了高三,这天学校给学生举办了18岁成人礼,没有人知道其实这天是江南的18岁生日,于是江南就这样在礼炮声、老师的祝福声、同学慷慨激昂的发言中悄悄地过了18岁。周六时,江南破天荒地去跟班主任请假了,理由是需要理发、买衣服。班主任看了眼江南身上已快破旧的校服和看不出来有多长的头发,在请假条上签了字。第二天上课时,同学们都忍不住转过头看着坐在窗边的怪小孩。哦,不,这不是怪小孩,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女孩。长长的头发软软地搭在肩上、散在后背,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衬出了女孩玲珑有致的身材,细细的凉鞋带子环绕着洁白光滑的脚踝。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犹如日出时盛开的白莲花,所有人都不忍心去打扰她。最后,还是老师忍不住出了声:

“你是……江南同学吧?”

“是的,老师,我是江南。”

下课后,同学们都围在江南身边寻找她变化的理由,最终得到的结论是:江南恋爱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嘛,江南笑了笑没说话,于是大家又去猜这个男生是谁。放学后,江南被叫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告诉江南,即使有再大压力也不要把自己搞这么大变化,马上就要高考,重心应该放在学习上。江南点了点头,在后来的日子里,同学们总能看到一位穿连衣裙的女孩在夕阳的余辉下静静地读书。

高考、查分数、报志愿这些事让江南感觉假期过得很快。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后,江南看着厦门大学几个大字,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妈妈整天陪在江南身边,算着还能和女儿待多久,江南劝妈妈不要担心,在哪儿读书都是放假就回,就当她没走那么远。

江南固执地没让爸爸送她去学校,最后妈妈只陪她到县城汽车站。临上车时,妈妈拉着江南的手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江南看了妈妈一眼,上车了,她把头望向车窗外,两行眼泪一直流到脖颈。她想,这三年里她独自一人回家、返校,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无论遇到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可能都要她一个人度过。想到这里,江南忽然笑了,她笑一个怪小孩还如此多愁善感,怪小孩本来就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孤独。

在大学里,同学们总能在图书馆见到长发飘飘的江南,她的每一天生活都好像复制粘贴一样,碰到男生表白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别人都说这么耐得住寂寞的女生很适合去尼姑庵。其实江南有时候也想着要不要一辈子青灯常伴,但想到还在家里等她的妈妈,于是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江南的认真学习得到了教授的认同,教授劝她继续升研,说像她这样的性格正适合做学者。于是江南考研了,她考到了北京。比起南方的四季如春,她更喜欢北方的气候,冷热分明。

读完硕士、博士后,江南终于毕业了,她进入一家研究所工作,依然过着一个人的生活。这天刚下班,妈妈又来电话了,跟往常一样叮嘱她不要太累,注意休息。电话最后,妈妈说,都28岁了,该找个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过吧。江南看着外面路灯下站着的人,说了声,我知道了。下楼后,江南走到路灯下,看着几个月来坚持送她回家的顾修文。

“你会永远都这样送我回家吗?”

“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那我们结婚吧。”

很快,婚礼的时间确定了,妈妈高兴地通知亲戚,爸爸也难得一见地露出了笑容。江南带着顾修文回到家里,一切都似乎在计划之中,除了几位不速之客。

江南进到院子里时就感觉到不对劲,推开门发现屋里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上去已经老了。他们穿着快破了的衣服,拘谨地坐着,看向江南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慌,有喜悦,还带着一丝丝愧疚。妈妈红着眼眶告诉江南,这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是被抱养的。江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说了句来者是客就回房间了。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爸爸说了句她从小就那么怪,不用理她。几个人说了好久的话,大部分说的是江南。临走的时候,江南出来说了句以后别来了,婚礼也不要来。然后拿着抹布把刚才她亲生父母坐的位置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他们喝过水的杯子扔到了外面,这些举动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然而所有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个怪小孩还是这样怪。

婚礼前夕,江南一个人去了后山,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眼前无边的夜色,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江南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怪,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怪。妈妈可以让所有的亲戚不要告诉我真相,但是她阻止不了别人。在我七岁那年,那个充满欢乐的下午,我从邻居那里偷听到了我是被抱养的孩子的话。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待见我,爸爸为什么讨厌我,还有妈妈为什么格外疼爱我。原来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一个连亲生父母都想抛弃的孩子凭什么指望所有人都爱你?妈妈太善良了,想着没人疼我就多疼我一点。

所以后来我总是不说话,我也从来不开口要东西,从来不撒娇,所有想说的话和疑问都埋在心底,我怕万一说错话会遭受第二次抛弃。我努力学习,我想报答妈妈,因为她和爸爸的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偷偷哭泣都是因为我。其实爸爸说的对,只要我离开了,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所以在我有能力走的时候,我选择了最远的地方,既然是累赘,就应该有多远滚多远。我从来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也是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将承受离开他们的痛苦,如果已经知道了结局,那就干脆不要开始。

我一直在想你们抛弃我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我身体不好?因为我是女孩?还是因为我就该被抛弃?初三时,学校来了心理学家,他说父母如何疼爱孩子,当时我哭了,因为我是被抛弃的。为什么偏偏我是例外?真的好恨你们!明明一粒避孕药就可以解决的事,为什么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还要忍受孤独?

但是我身体里的一个小人告诉我,也许我不是被抛弃的呢,也许他们也在找我呢,于是我决定等到成人那天。18岁的生日很快就到了,一整天我都在期待和失落中度过,晚上,当时针走到12时,我彻底绝望了。明明高温笼罩,心却像在数九隆冬里一样冰凉。我觉得没必要为等你们而保持原样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于是我换下了校服,还做了头发,没有你们出现我可以过得更好,不是吗?

我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可是顾修文出现了,那个坚持送我回家的男人。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个人陪我回家了,再也不是一个人伴着别人家的灯光走回来了。我也可以有个像样的家了,这时你们居然出现了!真是好笑,在我最幸福的时刻,我曾经最期待出现又最恨的人站在我面前了。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我也不会让你们见证我的幸福,因为你们来得太晚了,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像以前一样再想我长得到底像谁,我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会过好我的生活,不会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再见了,我一直恨着的人。

说完后,江南长舒了口气,回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了,把这一切都放下,明天的江南不做怪小孩,要做最美丽的新娘。

第二天的婚礼很热闹,江南笑得很开心。细心的人发现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直不进来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那不是江南的亲生父母吗?大喜的日子也不让进来,可真是……”

“唉,谁不知道江南从小就是一个怪小孩。赶紧喝喜酒吧!”

是的,所有人都知道江南是个怪小孩,可是没人知道江南并不愿意做怪小孩。

雄鸡五德颂

◆张  波

《韩诗外传》“鸡有五德:首带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敌敢斗,勇也;见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传为德禽至善,欲赞者无从置喙焉。吾既生辰酉支鸡肖,试循五德之说,引颈高吭为之长鸣,聊与同属歌美颂德者是也。

文  德

文曲使者堂皇冠,

金紫红翎三品衔。

满腹经纶惊世语,

彬彬美质范翩翩。

                                       

武  德    

赳赳猛士百禽英,

金爪银钩藏距锋。

上将伐谋不轻战,

止戈为武天下雄。

                                             

勇  德

孰若犯侵知耻勇,

怒搏啄喙双目红。

御强斗狠血冠战,

敌倒不伤旋铁笼。

仁  德

亲善厚德仁爱众,

伴雌携稚结伙行。

觅食美味相呼让,

群畜农家其乐融。

信  德

人言为信见贤齐,

啼晓伺昏忠守职。

昼不休眠夜蒙寐,

丑寅卯刻三报时。

树与我的传说(组诗)

◆河南   白杨

杨树助我阳刚之气

杨树站成行  站成北方的风景

九为至阳  九棵树手挽着手  多巧的数字  我叫这块无名之地九阳广场

九棵杨树南北排开  连为屏障

挡风  不挡太阳  不挡吉祥

清晨  一群老年人在这里练太极

傍晚  几圈中年人在这里踢毽子

中间的时光  留给年轻人和篮球

而不管天亮着还是黑了

昆虫们明目张胆大声调情

杨树泰然自若  杨树轻摇树叶的手

神秘的气息令筋脉舒张  气血流淌

中年的身体需要补充阳刚  找到一个

合适的位置  一左一右  一阴一阳

鸟儿蹁跹起落  在地上蹦跳  在树上唱歌

无花果的内心盈满蜜浆

一树叶片肥厚  编织阳光的糖

我听到大地震动的声浪

轰轰烈烈弹奏着风  一些含铁颗粒

重重落下  蝴蝶蜜蜂都吓跑了

细雨  用柔软的手  唰唰唰

滋润所有正在亮嗓子的花朵

一定有什么让你内心甜蜜

让硌人的部分柔软

那些青色的果实依次成熟

低处的归人  高处的留给鸟儿

更低处浓浓的荫凉

就让有缘人随时带走吧

怀春的冬青

这些日子  冬青在想一个人

整个伏天在它身边练太极的人

冬青需要太极  一阴一阳之谓道

没有什么能更准确表达此刻的思想

太极是这个广场存在的理由

整个伏天  汗水如湿地之泉

一伏赛三秋  我和冬青一齐苦练

窗户一样打开所有毛孔

窗扉里的风景和散发的清气

让我陶醉  呼吸均匀

冬青蹲成矮矮的灌木  一丝不苟地站桩

心里的小轿车一辆辆进入和驶出

我因此不停喝水  根一样从地下汲水

满天星辰  遍地青草是我们的背景

我打着道法自然的幌子偷懒有些日子了

我在尘世爬行  冬青在远处聆听

所有的叶片都闭上眼睛

我必须抖落骨节间的苔藓

让我们的灵魂彼此重新充盈

枫树,在异乡你不会孤独

清晨  骑车上班中途

我听见路边的枫树交耳私语

夜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这些离乡者的哀愁四处弥漫

我想作一个旁听者  或者安慰者

太阳忽然从高楼后面站起身来

枫树假装平静  带着纯朴的颜色

秋的背影还很清晰

它们就撒落一地叶子的小手

那是夜间揪心的思念吗

这些枫树孤独  清瘦

枝条婆娑  还没有入乡随俗

我想告诉枫树  翘首可见的龙山

叶子就要红了  只等一场严霜的盛宴  一场凛冽的雪

那些酡红的叶子就会来探亲

带着最好的酒

只需一口  保管你抖落乡愁

听木槿树讲道理

太行山里的阳光  被山风

吹得稀薄了  紫花纷繁

映衬着尖细如塔的黄蕊

仿佛绒绒浅笑

在我办公室右侧  一株木槿

向晨而结  建明而布

见阳则盛  日终则陨

害我每日甘心在树下洒扫

扫一下  我想

朝菌不知夜黑

扫一下  我想

舜华其早夭

扫一下  我又想

夏虫不可语冰

扫一下  我再想

朝闻道  夕死可矣

扫一下  灵光闪烁

日及是在提醒我日不及吗

我一下一下把残花聚拢

一点一点把思想清理干净

我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

隐在木槿树后面  我认出他叫潘尼

从可爱的晋朝来  我就闭上眼睛

听他讲道理  一字一顿  一个字

也不肯放过

从那以后  木槿花于我

总是带有别样感情

微型诗六首

◆山东   王子红尘

旅  行

用脚步去丈量心的长度

用眼睛去探测世界的宽度

用阅历去增加人生的高度

人  生

上帝给每人一个大小差不多的陶罐

你装入的忧愁越多

剩下的快乐越少

雅  量

天下最大的是心胸

世上最小的

是心眼儿

学会谦卑

生命之门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有时候你不得不

低一下头,弯一下腰

人不可有傲气

不必炫耀你的优越

炫耀,换不来别人的羡慕

只会赢得别人的鄙视

感恩别人

如果不遇到江河

你或许不懂

桥的涵义

行走在楼观台

◆潘飞玉

1  朝圣

高山仰起,河流落下

更大的世界在其中显现

那抬眼看见的第一眸,道与阴阳

从此赠与每一个朝圣的人

而我们也乐此不疲,怀揣虔诚

在一年年的风中走过。山顶落下一缕阳光

如同仙气的缭绕,聆听林间的喧哗

有一声像极了牛哞

在第一和最后之间,我的到来平淡无奇

一步步打量,梭巡。如同千年以前的你

和那些到来的人

靠着树木静坐,或者俯瞰山河表里的秦地

灵魂出窍,我似乎听到血脉深处和你的

共鸣

远离尘嚣。我们坚信一定还有些什么

在草木之间潜伏,等待有缘人邂逅

钟鼓,丝竹,在香烟中袅袅娜娜

我向前,又退后。想又怕

你突然出现,拿一枝青竹

说我听不懂的道音

把这个夏天记住

2  道可道

脚步如同语言,叠沓,压缩歧义

再精炼些,就可以靠近你

状态也是一种语境,和素不相识的游客

一起聆听,一起若有所得,若有所失

深刻。五千言。长满树叶郁郁葱葱

我们喜欢跋涉,喜欢林间和风窃窃私语

交流清晨,黄昏。山的高度

抵达一个词,仰望或俯瞰

可以坐下来,注经立说

把青牛放逐到山间,成为树木的颜色

竹简清脆,鸟啼和山泉中卓绝

天地留白,凸显出一首诗,纹刻精美

追寻,爱情一般刻骨铭心

更多的脚步需要还原,更多的推敲

划破流年的涟漪。击鼓鸣钟

看着一座山逐渐失去语言

3  登山

没有风,词语之间排列紧密

把脚步挤进去,需要漫长的时间

树木捍卫的故事里,有白云和身影

更多身影闪现。固执,急迫

目光抬高,汗水落下,如释重负

也许两千年前你的脚印

恰恰与我的重叠,也许抚摸的树干

来自你的栽植

喜欢聆听你的故事。来自风或者

一段崎岖。轻雾,晴岚聚起又散去

而仙音缭绕,荡涤肺中的轻浊,思绪,流年

攀登的过程,仅适宜沉默

马蹄在不远处,似乎当年

路盘旋,系竹简的绳子一样曲折

保有秘密,身旁的一切都故作高深

无需试图解开,目光需要停留的事物太多

4  讲经台

你坐过的地方,氤氲蒸腾似乎不真实

站在对面却隔着天涯的距离

我们凝视,却多么像是聆听

一个词从香炉升起来,就是一朵白云

一个词的表情,高深莫测

总是猜测你的气质,俊逸如一座山

盛得下万千的形容词。泥塑无语

而竹简清脆打开,在一句句诉说里

凝固晨钟暮鼓

语言,动作,笑容。一直不曾凝固

栩栩如生两千年,石台抬高

和天堂持平。语言落下莲花

岁月稽首,更多的事物喜欢肃立

比如山石草木,比如我们

更远的地方,函谷关还是长安

比较高台,都是黄昏深处的一抹恬淡

觉得深刻的是我们,居高而望,烟波渭水

一个词一个词里逐渐洇开。穿行

更迭角色,行走是一种哲学

5  上善若水

那条渭水,不远处和风流过

是你眼中的上善,抑或仅仅只是一个象征

而她从此环绕,与山不离不弃

其中的土地,埋着多少智慧的名词

和许多人一样,我甘心深入其中

顺流而下,是滚滚的流年和喧嚣

一条河不会刻意记住,你在山上沉默

我们固执地认为,日子

除了在树木里长成年轮,还化作了阴阳爻

隐喻着我们的爱与喜悦

汤汤的渭水。蒹葭和采薇点缀岸边

离钓鱼台不远,更显得单纯,楚楚动人

逐水而居的我们,围起篱笆

从山上吹下来的风,融进生命

融进生命的,岂止是历史

岂止是长安不见使人愁。山上俯视

一朵朵陌生的花和词,把行程

打扮得喜气洋洋,如女儿不断惊喜的发现

思  念

◆医学院   熊玉洁

滴落心底的泪水

是我无言的思念

远去的背影

我已无力再追忆

你怎么就这么离开了

走的那样干脆、那样果断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孝顺您的时候

只抛下我和那碎了一地的心

至今,你的一颦一笑

依然如烙印般刻在我的脑海里

午夜梦回,眼眶早已湿润

梦中满满是您的身影

我最思念的奶奶

你在天堂过得可好?

梦一场(外二首)

◆化工学院   王洁

梦与远方依旧

诗人与云同存

百花齐放为谁争奇斗艳

骄阳猎猎干裂了谁嘴唇

秋风瑟瑟落叶留下多少遗憾

冷风吹

月如钩

谁又没有躲过寒风的摧残

春夏秋冬轮回

岁月也已蹉跎

唯剩

梦与远方还依旧

依旧在那个

那个四季里

密密麻麻的孤寂

似扼喉的手

死死把我禁锢

清透明亮的光泽

如温润的少年

慢慢让我害羞

飘逸逶迤的青娥

渐渐使我迷惑

白月光下

你笑得那么真

那么真

借  我

昏暗黄匣子咯吱作响

奶奶旧拐杖痕迹清亮

樱桃倾城风月如歌

一个人去了可可西里

以后

可可西里没有海

梦里没有你

借我三两清风配勇气

借我一颗玲珑剔透心

借我一扇八面威风镜

借我梦中无你无念想

借我大方拥有

借我

足够努力

一个人独自彷徨

一个人忘了衣裳

一个人逃到拉萨

一个人默念经文

让我双手合十,匍匐在你的脚下

见证格桑花的叹息

让我策马奔腾,游荡在你的周围

与你的红袍猎猎作响

让我一人前往,埋伏在你手上

听你的念珠沙沙作响

让我跪在佛前,独自在你的

身后忏悔

让我转动经筒,默默

在你的背后攀爬

让我在南方的酒馆里买醉

让我在北方的艳阳里感伤

让我把三月的春天

过成七月

让我把渔船驶入机场

让我把远行的人忘在可可西里的海洋

黄昏,与一块石头的彻骨交谈(组诗)

◆赵凯云

冬又怎样?春又如何?

都还不是一个鸟样

别处四季如春

你的国可是春如四季

他说翻脸就翻脸

比潘金莲脱裤子还快

你刚刚练就鸳鸯剑

他却穿上铁布衫

练就了金钟罩

这江河日下的雷霆

心虚的宫殿,连满腔热血

都要掐灭;金属一样的心

身首分离;钻石的光芒

被彻底折断;冰

千年极寒

腐烂的叶子 怎能

回到高耸的枝头?

先生  你要原谅你的王

一个缺钙内分泌失调的老者

怎能知晓普世的屈辱和心痛

你硬骨的子民追随你

你扶起的凤凰

会帮你找到诗歌的梧桐

先生  还是放下吧  放下你

江水一样绵长的委屈和苦

砸烂钢铁一样的牙齿和舌头

抛给刀刃上苟活的蝇虫

听听地下  那些只有经过

燃烧才能听懂的语言

先生  你可听到

你的诗骨在后世复活:

“千万别,剖开

你的赤子之心

剖开,又能怎样?

还不是弃之尘埃,

还不是喂狗!”

多么尖锐的锥子

无声地戳破浊世的瓷片

清脆的响  伤到多少隐忍

切掉到多少汗水

割破多少未亡人漏风的七寸和人中

腐化的盛世,活是一种耻辱

苟且乱世,近乎行尸走肉

你涉水的决绝

令多少养尊处优的士人

颜面羞愧  或掩首而泣

这个世界遗弃了我,

我用我的孤独对抗它

一片枯叶想念春天

一只蜜蜂思念花朵

一个饥肠的人渴盼粮食

可我在冰冷的人群里

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疼

娘  您看这破处之雪

孩童的泪

这飘落尘世的仙子

温润人心的糖  是多么美

我坐在风里  坐在云里

坐在万物凋落坍塌的世界里

看空无一人的原野  鬼火嶙峋

看悬于头顶望风而动的树梢

看千里之外佝偻的家乡

娘  一只流浪街头

患上重感冒的狗在我身边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刺骨的冷像虫子

钻进神经钻进麻痹的血

风雪冻醒屋檐下昏睡的燕子

喙啄疼麻木的树皮和脉络

娘  我站在荒芜的城市

像一个隐者或佛

看流离失所的蚂蚁放声痛哭

燃烧的雪摧毁罪恶

摧毁赖以生存的房子  枝头和树根

娘  这个狠心的世界遗弃了我

我用我的孤独对抗它

我为你点亮酥油灯

挖沙的人挖出了金子

挖金的人

挖出了白森森的头盖骨

娘  远处有人对我说

我对你好一点

我死后  你就能多想我一天

娘  这个野蛮而粗砺的冬天

那些高山河流森林平原

那些微尘谷粒麦秸土地

那些幸福温暖恩情和感动

其实  一切都不属于我

娘  我每天都在热爱生活

却每天都在仇恨里死去

我每天都要把优点抬高

却每天都要被缺点压倒

我每天在时间的刀刃上舞蹈和挣扎

却每天都要被破冰的人

埋掉

天 安 门

终于站在祖国的心脏

身体禁不住颤抖

手捧胸口无法歌唱和呼吸

这永生的图腾

不死的火凤凰

在我面前栩栩如生

而我如一片云烟

如一片紫色的落英

在风里飘零流落

红色的血奔向天空的时候

会不会燃烧钻石一样透明的心

是飞天的飞翔

或者雪花中起舞的笑脸

流泪绽放的也是神圣美丽的光芒

历史的锋芒已把屈辱刻在脸上

卢沟桥的狮子圆明园的兽首

还在暗暗哭泣

纳我入怀吧

苦行僧的心房里那点光亮

让我和很多高唱颂歌的人脱节

从光到光  爬过天空下的大地

目睹那些盛世的繁花

看透红泥下面的荒凉

假如您一生都想让我行走在刀锋上

为什么要用这纯白的雪水

洗我发霉的胸腔

给我铁一样的筋骨和坚韧的臂膀

假如您要让我高飞云端追寻月光

为什么还要给我踏实行走的双脚

在俗世里辛劳奔波

我捧得起您目光滚烫中的苍凉

却捧不住您心里难言的疼痛

我捧得起您温暖的笑颜

却捧不起您繁华的落寞

五千年理想的花朵

被现实的手掰开

很多美好的孕育

都断裂在刮风的悬崖边

你的伤心诞生我如岩石中的枯草

需要多少金钱才可赎回您走丢的孩子

您的骨肉您的血脉您的疼痛

席卷我吧

让我冰冷重重  苦难重重

让我守着痛不完的刀口

一生在长夜里一个人冰凉

每天做好准备迎接疾病的来临

让我在您的目光里做一介普通草民

让我在您澎湃热情的气场中

做您那个最会冷静思考着的孩子

在空空如也的天黑里

我亮着眼睛

溶化这漫长的清凉

即便是您弃我如尘

一生都种满了疤痕

哪怕在阴影慌张里挣扎成疲惫

即使您不爱我

我也是深爱着你的

我亲爱的  祖国  

与 父 书

可以忘记流水  忘记桃花

忘记躺在冰凉河堤上的记忆

父亲  我们蛰伏得太久了

压在舌头下的牙齿

骨头酥麻  血肉冷凝

儿时的理想正从枝头飘离

父亲  世人皆浊  我们何必独醒

这个尸首横陈人心向背的世界

有人红杏出墙  有人孑然落寞

有人借刀杀人  有人隔岸观火

人间正在大赦

垂钓者仍比放生者多

持刀的人比成佛者多

我们骨肉脆弱  但一定

要剔净阳世的病毒

父亲  今夜我手持一截诗骨

攥紧散落麦地的芒刺

抱紧遗世的血液和冷

深夜的坟场上佛光高照

父亲  我们裸露面具吧

让那些发黄的苍茫的往事都随风去吧

你种下的麦苗被霜打蔫几十垄了

那些未露面的麦芽  挂满了谁的泪

父亲  今晚我在一纸山河

用气韵写下白发  写下山岗蔓延的荒草

用铁笔在尘世的人行道上拥挤奔跑

一边种下坚强   一边种下狂热的风暴

大风吹过心跳的江河

吹不动你眼眉下的辽阔

而坚强的关节酸胀无比

父亲  寒风吹了一夜又一夜

我们还不急于收紧身子

就让这人心的匕首翻转

跳跃着刺进失血的心脏

握住做人的不屈和锋芒吧

在骨头还没埋进黄土前

在诗歌的孩子还未悖逆前

让我们穿越体内的灿烂

和火热的眼泪  并从锃亮的胸腔

迸溅出烁人的红和闪电

与父亲,这个绝望的春天

父亲  当我在大地上写下仇和恨

公平和正义。人间的光

便陡然暗淡,日月星

都在众神的眼皮下死去

侠士的刀被冠以匪的名义

被穿上刁民的外套

封进和谐稳定的石匣或铁屋

公理  热血  骨头及善良

都乱箭穿心、死于非命

父亲  这个是非颠倒的国家

我们允许她的天空更黑一些

允许他的血液更紫一些

允许小人、豺狼和毒

允许弥和与腐烂

在我们用刺  刮净

眼泪  骨髓  暗箭和飞子

砸碎脚下光明的时分

我们适应消化甜蜜  幸福的肠胃  更要

适应消化石头和轧刃

我们多一些隐忍

它就接近死亡多一些

父亲  这个人仰马翻的春天

恶毒的风吹过血腥的长安

吹过柔弱的花  杀人的唾沫

躺在单薄的胸腔上  闭目养神或仰天大笑

善良的人如沉眠的水

把粗犷和豪气敛进柔软  细腻

还有撕裂的伤口  你听

墙头的草在笑

父亲  到处都是苟活的鬼

如你心有灵犀  请相信

有生之年  我将用勇敢和气节

打造一枚复仇的子弹

以血肉为膛以骨头为引

淬毒  穿透某些镀银的胸膛

这堕落的人间

包藏着多少无耻和祸心

让悲伤和屈辱

白马闪电一样飞远

给马立,我们去净业寺吧

骑着野马  在露珠里一驰而过

我们坐在秋的尾巴上吃斋念佛

悟道开窍  我一直认为

站在山顶看风景的人

是心地纯善六根清净的

只有宅心仁厚的人

才是可以善终的

就像我们三十五年前到这个世上

三十五年后离开

这是最好的圆满

兄弟  在秦岭消瘦

血液的光熄灭

灵魂的花朵凋落之前

我愿紧握你体内的铁

用这首绝唱

温暖大雪将至的你我

你看  悬在头顶的月亮

多像一枚人的泪啊

幸好  我们捏在指缝中的盐还在

黑暗的火焰  燃烧血管里的思想

码放金子的人倒在大路上  欲望跳跃

尸首无人问津

在今生我只愿做强盗  不做书生  放马江湖

用劫富济贫的刀

为你治病为你疗伤为你清火为你去毒

为你劫持贫血的爱情

兄弟  我知道

诗歌的窗棂冷下去时

我们的笔挽救不了湿透的纸

也享受不了尘世的福分

你的幸福有多少  沉默就有多少

淡下去吧  天空落魄

翅膀就会轻盈

一片叶子带着整个秋天逃亡

诡异的命运经脉自断

我看见太阳坐在大雾里

枯草飞扬  侍郎湖的水  静谧不起波澜

诅咒的乌鸦多么黑  可它在沉默里生

在飞翔中死  旧时的伤口成为艳丽的花

迈开脚步一直走吧

像箭射向无畏的盾  瞑目时的猩红

像血洒在天空的窗花上

左右说过  等我们活不下去了

我们一起上梁山吧  这话

多么血性和温热

而此刻  风高月黑人心冷

我只能数着流水守着生活

对你说  等人间砸不开核桃

供桌上搁不下悲悯的时候

我们就相约去净业寺  或五台山

焚香  拜佛  拟写罪己诏  安抚受伤的神龛

就像和田玉  质地坚硬

而心温凉  细腻  就像鲁智深外表粗糙

心底宽厚

行走墓室的城市,

心的一半在乡下

——左右的生日

此时  太乙的雨下了一夜

你还不肯睡吗

弟弟  那就双耳贴住泥土  枯草  地气和真

让呼吸蓝吧  蓝出玉

蓝出窒息的绿

打马南山的那天

你曾对我说  哥哥

我们上梁山做好汉吧

竖一杆杏黄大旗  泼向风的都是血

那我们就高举大碗和刀柄

莫说这浊世的烛光暗

黑暗一层覆盖一层

遁亡的棺材上站着坚硬的火

只把不敢高声的人

拉出去喂狼  尸骨流放三千里

茶不过夜  人不隔世

要么像葵花一样昂扬地活着

要么掷地有声

砸碎夜的壳让铁流出新鲜的血

疼痛也慰籍

要么像秋虫软塌塌地倒下去

吞咽委屈卑贱  不解灰尘和锋锐

在时间的窗口前请别关闭所有光景

别驱赶  给他火柴和活命的水

让他以燃烧的形式  对着膝盖的亮光

歌唱或愤怒

一滴水用火阐述自己

希望用死来救赎  失望用重生放手

大风卷起衣袖

找不到鲜活的伤口  流水翻转的时光之背

美丽如高贵的花朵

有几个属于嘶哑和单薄的臂膀

抖动一下脊梁吧  让风屏住呼吸

在刀刃上种下一粒子弹的种子

飞出的是喷射眼泪的铁

弟弟  镰刀长满理想的电

胃收入丰收的粮仓

不想半途而废  那就在钢丝上捡拾柴禾

不想客死异乡   那就紧攥故乡的灯火

薄如刀片的钟声割不掉身上的疼

未知的青色才褪去

大雨的头颅就从天而下

让我们用手交谈吧

如果没纸  就把诗写在骨头上

沉默讥讽伤口与空茫的火焰

正藏在谁的枕头下

弟弟  你想家了吗

早来的雪  天寒地冻人心暖

那些讥笑我们的虫子都死了

而笔笑着  深入抵达世界的人

如此轻   吃尽生活的耳朵

和失聪的喉咙如此清  并献身于秋风

成为一粒种子

将胸腔刨开将这些年的疲惫丢开

七星的瞳孔点旺炉火  思想的刀一刀比一刀深刻

欲望拐卖秋天之后  碰撞和裂痕

烧焦的房屋  干渴的老井  眼罩后的驴子

在尘土和记忆里咳嗽和嘶鸣

露珠上升里  理想的马匹驮着叩问光芒的夜行人

驻于秦岭之巅  向北望

希望  风生  水起

黎明灯盏里  麦芒的骨头直立

弟弟  我看到

行走墓室的城市 心活在乡下

充满盐味的乳头在月光里半开半合

疼  也得忍住悲伤

作者简介:赵凯云,陕西彬县柴村人,现客居西安。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颤栗的时光》《豳州书》。获第二十五届全国鲁藜诗歌奖、第三届陕西青年诗人奖、首届西北文学奖等。

占森散文诗

◆江苏   占森

1

是一摊麦田,臣服于风声或刀口之前的矜持,是多年前过路于它的一串脚印。

是曾小心探出窗外,画出的小片朦胧天空,是相隔于更多天空的一道纱帐。

“青”———你想着或说起它时,似乎觉得羞涩、隐约。

譬如转身,某段岁月里的丝带向着你飘动,会有一截嫩嫩的阳光打着侧影。

会有口琴,满怀心事搀你跑过雪地的少女。

她聋哑,却净似琉璃,贵如瑙石。

2

如今,它仍在我心里待着。是一只蝴蝶,一汪泉水。保持安静。

它隐秘、深刻,是一首不轻易吐露的文字,是我将万物饱和到最后的折衷。

有时,我也会将它拿出来,摆在瓶中就是花,放到虚空就成风筝,吹到平原即是炊烟。

而有时,它更贴近于青海湖和青藏高原。

但很明显:同那趟失明的火车、那把猎刀无关。

3

而,它也是我更多时刻的纠结。譬如不慎留下或取出的阴影。前后,也皆有唤声。

真令人沮丧和疲惫,行走、不停地筑巢累积,可还是挡不住那些流失。

哪一扇门,才是最适宜推开与进入的?屋内,也必有我的那棵苹果树,一只白鸽子,我急于坐下的一把椅子…

哪个方向是你要抵达的?你执拗、彷徨,不问来去。

不触柳絮,不碰刺青。

童   年

1

是不是该有粒种子被吹起、飘着,划过车窗,同时被坐在无法回头的列车上的你,看到?它古老、富含寓意,除了无法说话,什么都有…

是不是有间灰暗的屋子,屋里的那些影子,在落雨的时候会成为一个人的风湿心病?它的牙齿掉光了,连一根脊柱都开始松动…

是不是,我已走得很远?越来越远,模糊且微渺,像当年被父亲搀着,走入无边麦地。

是不是我已很接近?那些无声,抑或轰然的———倒塌。

2

爱那些青、绿,爱它的冰凉与掩藏。爱植物的不会叫疼和一切随缘。

爱一只风筝,它能被握着,模仿过鸟的姿势,并完美保持了各种平衡。

爱那些泥泞,有我本源的样子,柔软、本分,接于地气。

爱上炊烟,身体的不断饥饿与饱满。

爱,一件童年所爱的白裙子,它使尘世幻境和纯洁。雪一样的来,雪一样的去。

还要去爱什么?

爱那场日落吧。日落下,你我未说出的爱和痛,太多…

3

肯定和他们失眠时的叹息有关。和面部皱纹、不停歇的劳作,和一场梦的惊醒有关。

肯定是和母体有关,关于业力的恩怨偿还,包容生命和烦恼。

在水面,你像你叠过的那条纸船,弱小、怕湿,怕歪斜,怕潮涌的翻起。

这肯定和那只小鸟有关,它顽皮,不停地喊“太阳,太阳。”可它就是飞不进。连掉落的羽毛,也无法找到。

童年———肯定和那只手有关。

它真实而又虚无。捏造出了所有,却从不透露:丢失的理由。

暖泉镇

1

暖泉的水,热。更是一种温度的持续。像那些鼓锣,叫卖,在古堡里百转千回。

你想在某个弄口捕捉多年前的一串马蹄,或是书院墙壁里的朗朗读书声。

却只看到一阵风,自华严寺和老君山吹来,古朴而厚重,如在外多年游子的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也开始在灯下隐现。

走在前面的第一个———正是那“工部王尚书”。

2

那个饿倒在张库古道上的人,应该想不到这碗廉价的粉坨和豆腐干。

就像你在城市,根本无法见到这样壮观的“树花”烟火。

“噼啪”的声音,从城墙壁上打下来,仿佛无数粗犷的汉子,整个古蔚州,全都在里面了!

无数支身体,从暗夜里涌出,在绽放、拔节,游刃的蛇。

而那个舀铁水的人,他刚从拜灯山的祭祀里下来,他眉头紧锁,红光满面,脚步轻盈。

每次拜完神,他都能充满力量。

3

暖泉的神是“土”的,有时喜欢躲在那座玻璃塔的背面,像谁家的羞涩闺女。

暖泉的戏是“土”的,旧式的音响和戏台。红脸蛋、高跷棍、老戏服,却有一阵阵惊艳的唱腔。

暖泉的院是“土”的———“水过凉亭八角井”“九九迂回迷转弯”。

还有土土的“包公”“关圣爷”,在一页剪纸里横眉怒目、坐镇公堂。

晚上,你就在这样土的地方,看不见一只“小鬼”,只有太平盛世、月明皎洁。

滦州古城

1

滦州有烟火,很大,三千年的炊烟,万顷亩的弥漫;很红,譬如晚霞、那个朱砂洞人的神秘面色,抑或一条红鲤鱼的鳞。

滦州城门口的脚印太多,有“十八君王”的,有“东方圣人”和“关东大侠”的,有某个冲锋的时刻,冲在几万万同胞里的“头一批”的。

当年,那匹“引水救命”的老马也走过这儿。它,在那片干涸的沙漠,曾化身过一次“菩提萨多”。

2

皮影戏里也有刀戈沙场,恩怨情仇,大千世界。也有各路大将军和六朝美女。

“老王头”一声唱,就把它唱到了德国、意大利。这个速度,就像他站在青龙河畔时,挥了一回鞭子、摸过一块缸炉烧饼。

一串小脚的挽髻袍女,会耐不住寂寞,从皮影里羞涩走出,然后在文姬楼上抛下绣球,巧准地砸中某个郎君。

她们抛绣球的时候,枪声:或许还在响着,就在———大清王朝那紧闭了的两扇城门外。

3

那杂技里的一只碗,没有掉下来。谁在滦河边的树上挂了多年的一纸灯笼,也没有掉下来。

紫金塔和药王庙,你供奉的那根檀香,还在,袅袅攀升。

偶尔,有几句轻声的争辩,抑或是夷齐兄弟和仁义胡同里的“推让”。

这,是一轴北方的《清明上河图》,铺展出:墙头壁画、四合五天……

那个终唱罢了一曲的奇女子“杨三姐”呀,胸中忿忿,攥紧了粉拳。

她,某一刻失神端坐于桥墩。这头,是孤竹,那头:有荷花。

遇见,或对自己的一次           不完美开刀

1

要选择在哪儿进行?是继续小心、安静地待在一扇被露水打湿的玻璃前,还是在随不多的事物又一次苏醒时的早晨里?

要像在汉城那样的大雪中等候一个豹子般的男人那样等候,还是要从桌上零碎的木偶部件里寻找?

“啊,这都是问题”……说着这句话时,脚旁的影子,试图增加晃动的幅度,但它失败了。

2

这样的钢琴声显然是一种“凶器”。靠近我美丽五官和心脏的部分。它擅长把具象恍惚,也能把恍惚变作具象。它是太阳雨,也是另一处空间的饱满四季。

我,必曾在花园子里,或有风的水边,在做过一次怨妇时,抚摸或摔打过它。

它曾拿走我的全部,并且,毫不客气。

3

我在美术馆画画的时候,外墙上的潮湿就开始严重。要叠现出好多消逝的废墟,它们的形状长短不一,是地图,亦是汗渍,鸣出的声音也很一致。

画板前,我早已不再去画太阳,不画裸体的女人和酗酒者。

我画出的绿和歪斜的帽子,绝对是凭空而生的。或者是正被傍晚包裹着的。

4

而恐惧感在哪里?夜梦里的那些警钟,敲得愈加频繁了。几条河流似乎要趋于停住或是失控。我无法拒绝那些纤细或粗壮的手,逐一抓住和收拢我。

我觉得紧迫的原因是什么?

嘴唇干枯,羽翼老化。而远方的送水者,要么已经迷在小路,要么他的陶罐开始渗漏。

5

像在歌罢舞毕的丑角们散场之后,对着烟雾继续持有的沉默。像在所有人的沉默之时,我又掏出了刀片。

而仇恨,是否都缘乎于爱?爱人的眼里啊,容不得沙砾和谎话。她的眼里也是这样———黑是黑色,白是白色。叶子是叶子,雕塑仍是雕塑。

6

现在,他们准备上船了。永远都拿不完的行李,包括一把尺子,半面镜子。现在他们又在试验关于旅途的赌局:谁能走得更远?更远都还能让人听到自己的喊声。

现在,他们正被花瓣托起,前面有似不可靠的绳索,后面有零星火把。

其中,几个业障深重的人,开始流泪。他们可怜,一步三回头。

7

这像是在实验室里的“参话头”。参,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拖着尸体在走。参一个尸体假如遇到更多同伴的或喜或悲。参一桶可恶的泡沫。

我摸墙悄悄路过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正苦思冥想、抬头看天。杯子突然烫到手、跌落的时候,他们果真遇到了什么?不再捡拾那几块碎片。更不惧四面的来光。

这样子:像打坐而醒的枯树。

忧郁的神农架

◆湖北   雷琛

在静躺了一周后,我拖着病初愈的身体踏上了旅途。

远离城市的喧嚣,身心归于宁静,我希望的是能丢下肉体的苦痛,拥抱自然。

然而,天是灰的,路是灰的,山也是灰的……

国庆黄金周后的高速恢复了正常,我上路了。

很诡异,我觉得这是我旅途中享受的一部分。路上不堵了,是多么惬意。

反过来一想,自己原来每日都生活在一种变态城市拥堵中,人因为堵而病,城市也会吗?

显然我是病着的……

在经历了知道怀孕的快乐,爱人要我打胎的忧郁,和母亲劝我乘早打掉的悲伤后,我觉得即使我再想挽留这条生命,他也在我孕育他的时期被不快乐的情绪所伤,注定是不健康的宝宝。

我反复质问自己有能力独自抚养他吗?因为他的爸爸不要他。我的亲人也不愿帮助抚养。

最后忧伤将我击垮,我最终在内心否定了自己。

国庆节前,我得知了嫂子二胎,表妹怀孕,同事怀孕的消息。最伤心时,我总会想她们怎么那么幸运。后来还得知表姐怀孕的消息,年纪渐大的她多希望可以怀上,可这一次她又没能成功。她不知道我的身体很好,怀得很好,却因为外在因素我得终止妊娠的消息。最伤心时,我会想我为什么不能生下来宝宝送给表姐这样想要孩子要不上的人。

血就这么鲜红地从我的心里流进我的身体里。

当一位男医生手起刀落,他拿着盛有胎儿遗体的器皿送给胎儿的爸爸看。

拿掉胎儿后,他照顾着我照顾得很好,并带我去神农架散心。

然后,我们上路了。

然而,天是灰的,路是灰的,山也是灰的……

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曾遭遇过很多次挫折。

每一段过后,我都鼓励自己这无非是生活要我更加坚强。

一次次忧伤过后,真的能到达快乐的彼岸,我这么鼓励着自己。

到达兴山县,这里是昭君故里。

遥想当年昭君因为颜值比较高,就要远离故土进宫为奴。

后来又因为要替公主远嫁,便随了国愿昭君出塞。

我没有能够真的看到王昭君小时候曾生活的村庄。

我却能感受着人的命运面对巨大波折时的坦然与淡然。

学学王昭君吧,我对自己说。

她还不是一个人,没有同类,却完成了不可能的使命。

住在兴山的同学来看我,她并不知道我拖着流血的身体。

我与她絮絮地聊着,她的孩子很可爱。

我尤其喜欢漂亮的小姑娘,真想自己也有一个。

现代人的聊天多会聊孩子聊事业,主要还是聊事业。

她给我介绍了她们这儿的一位女强人,一个卖菜的妹子到餐馆女老板。

故事里总是让人啧啧称奇的赞叹,落幕后我就会想起自己,一个无用的女人。

如果我也能是已经赚了很多钱的女老板,也许我能自己左右自己孩子的命运。

朋友给我们在靠近神农架的一个繁华小镇订了房。

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楼,房间的落地窗外全是山。

低头看看山脚下,全是根据旅游新开发的商业街和楼盘。

不知为何,我看到这里的繁华,却也看到了这里的忧郁。

这还是那个有着野人传说的神农架吗?我的心里充满怀疑。

原来大自然的命运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可大自然在我的心目中那么的伟大。

错误的买了高价的蜂蜜,100元一斤,上到山上居然只开价50。

到底是什么使人心都坏了?

对于神农架最美的印象不是宣传片,也不是新闻里的金丝猴。

而是台湾导演侯孝贤于2015年拍的古装电影《聂隐娘》。

戏里有一句深入人心的台词:一个人没有同类。

电影拍得很美,在商业片横行的现代是难得的全胶片文艺片。

我曾经和他坐在黑暗中静静地享受着屏幕里的大自然之美。

我戏称此行是寻找《聂隐娘》。

当时神农架有一个地方的景拍得尤其醉人,地名也好听,叫大九湖。

我曾无数次神往自己能站在雾气坏绕的大九湖仙境中。

能看到露珠儿,能看到霜儿,能看到雾,能看到风,能看到奇光。

然而走进神农架的大九湖,你就能被商业开发的小货车给弄懵了。

为何要坐一列红皮的,发动机声音超级大的假的小货车去观景,我百思不得其解。

大九湖的天然湿地也被很滑稽地放上了烤羊肉帐篷。

湖面很变态地放了一个假渔翁垂钓。

远山没有雾气且灰蒙蒙的,一只鸟都没有,山死了一样。

九大湖泊成了九个池塘,还不如城市里人工湖泊大。

最近听闻《聂隐娘》饰演“空空儿”的演员坠楼身亡。

空空儿,由一个五官标致的法国男人饰演,据说他曾有一位同性恋人不久前病逝,弥留之际由于家人的反对这对恋人不能相见,空空儿只能在家独自饮酒痛哭。

我突然就想起那句台词:一个人没有同类。

难道他非得同流合污地活着吗?难道他不能选择他爱的同类过这一生吗?

但愿这对恋人能转世安好。

但那时那刻我是为大九湖在内心痛哭的。

它病了,它被人类活生生地切割成了一号湖、二号湖……四号湖最好照相,五号湖最大。

我在想这些经营者简直就是无知的恶魔。

他们拿着每张120元的车票钱,门票另附120元,简直是蘸血的馒头。

治得了痨病吗?

我身体实在太差了。

每走几十米,刀口会裂,会复流血。

越往山上,温度越低。本来穿短袖的游客也悄然换上了冲锋衣。

他是爱我的,心疼地为我换上羽绒服。

所以我有了那张在万石谷穿羽绒服的照片。

但是他不可以现在接受孩子。因为他也才离婚,暂时不想结婚。

他也只是想把控自己的命运吧,我这样想。

如果有了孩子,在现在这个社会,就意味着你得全身心陪着孩子,否则就是不负责父母。

现在的社会怎么会把人逼得那么紧那么紧,我们都感觉想喘一口自己的气。

工业化的社会把人驱赶成同一模子,不同型的就要接受道德的拷问,舆论的谴责。

我们深知自己也活不过6旬了,想为自己活几年。

这事是我慢慢在神农架转悠时,才想开的。

最开始,我也是世俗地想生下那个二胎。

可是看看拥堵的街道、拥挤的医院、拥挤的学校,哪里有我孩子快乐生长的地方?

他比我长16岁,有着比我更多的智慧。

虽然我们想在一起,一直受着我家长的反对,以及世俗的不苟。

但我心目中,他就是我的孙中山,我就是希望能有宋庆龄的福气嫁给大18岁的孙。

我感觉我俩本来都属于一个人没有同类的人,遇到彼此,就是那种好不容易遇到的同类。

我很珍惜这种相识,毕竟我们不是大众能每天遇到同类,我们是异类很难找到同类。

和他在一起,很快活。

即使没能生他的孩子,即使没能结婚,那些世俗的夫妻做的事。

然而我们拥有彼此。

神农架整个风景区都被破坏了。

想看金丝猴得去人工繁殖区,山顶的梅花鹿被隔了许多铁丝网,百岁娃娃鱼被关在玻璃盒。

唯一能看的,只有神农顶了。

开车绕了很多个弯以后,海拔渐渐高过了3000,景观渐渐变好。

在一篇开阔的群山景观前,我们终于欢呼了,是云海,是云海。

层层的云,密密实实地舒卷在远山,有的在半山腰,有的在山谷。

浩瀚的云,让人有种大海的既视感。

高山草甸,金黄,随风摇摆的是山的灵与魂。

我不顾他的阻拦翻越了护栏,下到山间一片开阔的野草丛中。

所有的云忽然毫无阻拦地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当时真有种仙境的感觉啊,感觉自己终身一跃,就能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

如果再有一朵筋斗云,就能带我翱翔于天际,俯瞰人间。

然而,人间还是人间。

此举过后,我连流了三天血。

流血时,我就会想,我的生命也很珍贵,上天给我一个好身体,四肢健全。

我该好好地活着,不顾世俗。

然而,从神农架回去后,生活还是生活。

不得不屈服,不得不世俗,不想让别人替我难过。

我编了一个谎,告诉所有人,我因为宫外孕,打胎了。

但愿大自然再不要被人为破坏。

但愿大自然再不要因为被划为景区而被打掉。

神农架,但愿你不再忧郁,振作起来。

画马的刘燕京

◆见  一

一写刘燕京

属马,在咸阳画坛结交了画马的。

刘燕京画的马在京城展出,笔法独特、形象真,拍卖出了四万八千元的大价。北京是什么地方?昔日皇帝、重臣居所,现时政治、文化中心,多少画师潮涌,奢望赚点彩头,偏偏刘燕京得了重彩。了得!

刘燕京是一个爽快的人,刚和我相识就送马,一幅着墨奔腾的马,还是一幅参赛作品,要我好好珍惜。回报他的是一瓶酒,他说他画马前饮酒。马到我手就成我的,除不能牵到水边刷洗毛鬃,要像真马一样待它。我的外围有一些懂画的,拿给他们看,都赞扬画的功底扎实,送了我一幅好马!

好有好的麻烦,画是挂还是不挂?我住的是一套旧房,墙壁已经灰蒙,如果把这样一幅马挂上,怕招“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之嫌;这幅马成了我的负担。只有等建了新居再裱再挂。我把它放在柜顶,日日在卧榻瞄它,知道叠放的马安康方才睡去。一日忽然雨水暴涨,进了房里,冲的衣柜飘起,我连忙起身护马,却见马被飘走,急得哭声不迭。我的头忽然被拍打,睁眼一看,是妻的手在扬;马还在柜上,窗外也没有雨声,南柯一梦。

日夜惦着马竟成了一块心病,就把它送入闲着的一间房,图的是眼不见心不烦。但毕竟是心爱的马,哪能轻易丢下的,就早起开窗通风,夜晚闭窗保暖,不是怕马缺氧受凉,而是担心宣纸的矫揉造作被浊气侵染。媳妇在一旁讥笑我,纸马爱成了真马,指望它天马行空啊?

现在的人吃得精了,好了,精神气就足了;老也不觉得老。不老就要做事,就要有所为。我的一个女同学,在银行当了几年副行长,退休后要老有所为:想办福利院,办读书会,办助人协会……想了一整,都不成想法。因为一切都要有资金支持。数了几十年钞票,以为烦透了,到做起事来,才知道它的重要。于是掏出积蓄买了两大间门面房,做书画买卖,等赚足了银两再去施展抱负。

她让我征集书画家的作品,我推荐了刘燕京,并借出我的收藏帮她装点门面。当我那幅叠起的心爱的马借她去挂时,伤心的事出来了,因为束之高阁又日日通风,竟让画的一角蒙灰,像被脏手拍了一把,无法弹去。我跌手顿足不能自持,珍惜一幅马又几乎毁掉这幅马,还叫爱马吗?女同学懂得画的美处,安慰我美玉有瑕仍不失其高贵,于是把这幅马装裱后挂在了店铺的显眼处,让进店的驻足观赏,讨来一片赞声。看到爱马有了好去处,我才心安理得。

我陪女同学去找刘燕京,他所在的学院门卫听说找画马的刘燕京,手一指:地球人都知道。

再见到的刘燕京,面还是从菩萨脸上祈来的慈眉善目,背头抹得油光,西服扎上鲜艳的领带,铮亮的皮鞋穿在脚上,在挂满马的房间迈着小方步,俨然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御马温。他笑眯眯地展示一桩桩业绩:他画的马在北京保利拍卖行拍出大价,在咸阳市举行过三次画展,受到市领导的重视;今年六月被深圳一百艺术中心邀请到香港,参加纪念孙中山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笔会,在一百五十个画家中三分钟画出一幅马,被中华总商会、亮宝行收藏,记者当场独家采访,称他是“刘三分”。

我问他作画时还喝酒吗,他说可喝可不喝。我让他先作一幅画,他画了,果然马的神采远远超过先前。我递上女同学给他带来的白酒,他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说:“好酒!”然后喝下一茶杯,又铺宣纸画马,依旧神采飞扬。真是李白斗酒作诗,刘燕京豪饮画马。我问他喝酒对作画是否有帮助,他说因人而异,前年去外地画马,两个画家也学他作画前喝酒,没想到喝完酒他画了十匹马,那两个倒在画案下醉了一个下午。

再写刘燕京

我对传统文化讲究流派持有偏见,总觉得有点江湖味道;拉伙抱团有章法,按一条脉络走,导致拘泥、停滞不前。刘燕京说他画的马虽是国画,变了。唐人画的马壮,因为盛唐丰衣足食,以吃得饱吃得美作为炫耀,人胖,马也肥膘。到了徐悲鸿画写意马,正是中华民族危难时候,需要驰骋飚马杀敌,所以马痩,便于奔驰。但徐悲鸿的马,眼睛是一块墨疙瘩,一般人接受不了。刘燕京画马吸收了唐人画马的精髓,在写意上运用,雅俗共赏。他说艺术总归还是要让老百姓接受,不能光靠几个画界精英品头论足。是实话,他的一幅马挂到了平陵乡的一户农家,弟兄俩分家不为财产恼,却为墙上的马火,说马逼真、能驮来好运,都想牵进房里悬挂。无奈之下老父拿上重礼请刘燕京又画了一幅,才算了事。

我问他画马为何这样精道,他说他是马精。这话吓我一跳,若是一匹马刚好放个屁加进,岂不成了马屁精?

刘燕京出生在乾县峰阳镇的川子村,弟兄六个,他排第五。家里很穷,他自小穿过百家衣,着邻家孩子过时的鞋。他爸是农业社的饲养员,他哥是赶马车的,都是挣工分的。上小学时,刘兴海是刘燕京的同桌,爱画画,两只耳朵竖给讲台,手和眼却在格格本的背面画花鸟;这些在刘燕京的眼里很美,他也翻过格格本的正面,照葫芦画瓢地画。这一画画出了模样,画出了名气;老饲养员拿着本子上的画逢人就夸:“我娃会画画哩!”从此队上出黑板报都让他添两笔。老饲养员以为小儿子给脸上添彩,有出息,时不时地叫到饲养室和自己同睡,给马添完夜草总要抚摸它的头。去饲养室久了,就爱看马狂想,那时还没有画马的想法,想的是做个管马的御马温,像孙悟空一样威风。他常常抚摸马背、四肢、马尾,他说那时就对马的骨骼有了了解。

人会死,马会老;人死了埋掉,马老了不中用了就杀掉吃肉。那时村子五百多户,一到春节总要杀掉一两匹不中用的马,然后炖熟,或二两,或半斤,分到每人手里改善生活。马的骨头架子则被磨碎,加进菜里喂猪。刘燕京帮大人往石磨前搬运骨架,哪一件是脊骨、哪一件是腿……了如指掌。他说把一匹马的骨头堆成一堆,他能闭着眼拼出一具完整的马架。生产队干活的牲畜是马,所以在刘燕京的印象里,同是能出力的,马比牛用处大。马能推磨、犁地、运输、战时打仗;它的蹄子不怕磨。马是四岁小孩的脾气,鞭打完还要抚摸、问候、赞扬,不能惹急;惹出脾气四蹄飞扬,仰脖长啸,六亲不认。牛只能犁地,供人吃肉;肉能分隔出很多种类,腱子肉、后腿肉……卖出不等的价位。把踏实的人、奉献的人比喻成老黄牛、孺子牛,其实是品尝过美味后给牛抹金;它就那点能耐,不踏实咋办。牛是被国人吹捧出的,吹牛,吹破牛皮。

上初中,他和爱画画的刘兴海被送到县文化馆培训,同班的还有以后成为军旅画家的白展望,进美院教学的丁聪伟;只有刘兴海的屁股稳,至今还在种地画花鸟。美术老师孙跃胜,三原人,在文化馆一呆就是十年,后来被美院调去做教授。孙老师画技高超,铺纸着笔不大工夫就能成就一幅美丽的画;他又诲人不倦,任何一个细小的问题都不厌其烦地讲解,直到听者满意为止。孙老师常带他们去漠西的沟里写生,画桃花,杏花。一天刘燕京走进孙老师的房里,见他铺开道林纸,饱蘸笔墨,一幅马一挥而就。啊,他惊得张大嘴巴,几乎跪倒求教。

培训班结束后的一天,刘燕京在村口高喊“我要画马,画出天下最俊美的马!”他的音调很狂,听见的人告诉老饲养员:“你娃着魔了。”老饲养员并不惊慌,搅拌着饲料说:“我娃正地灵人杰哩”。他说那时的流行语是地灵人杰。他所在的村子背后是秀美的五峰山,东南是刻有六骏的昭陵,西南的乾陵出过飞马,他又开始画马;头顶五峰山,脚踏六骏和飞马,他就是这样地域的人杰,未来画马的大师。自负伴随着他度过了青年时代。

刘燕京是一个有信念的人,凡是认准的事,都要一抹黑走到底。考入农机学院,功课之余同学们进城游玩,或是上公园谈情说爱,而他则踅进教室画马,有时也画花鸟。那时没收入,只有在草纸上画,但很快画出了名,他成了学生报的主办,期期能见到他的画。学校附近有一个电影院,电影院主任听说他画得好,请去画宣传画。他画了,电影院送他十多张电影票,他用来请客,请关系好的同学看了一场;那时看电影对穷学生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学校也为有特长的学生开绿灯,提供场所办画展,到毕业他已经成了学生眼中的大画家,而且擅长画马。以后进入高等学院,不论是教学还是搞行政,他都忘不了画画,偏重画马。

谈话结束了,他突然接到通知,邀请他在中秋节去泰国画马,并带上一些旧作展出。他让帮忙挑选,说有一次出国带了几幅画的马,过海关时被扣,海关人员从未见现代人画的这种马,像文物又不像。说完刘燕京得意地一笑:“怎么样,我的国画变了吧!”

诗是夜半潮来汛

——序王巧诗集《秋叶红了》

◆杨焕亭

初识王巧,是在一次由市城建局举办的“6+3”环保征文评奖会上,当时我和梁澄清、杨波海担任评委。其中有一篇写西苑公园的散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不只是通篇文辞优美,更在于作者观察生活的细致入微,被评为二等奖。等她登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才知道她的真名叫王巧,网名“蝶梦2014”,真是网上飞鸿寻常见,今日台上始识君。后来,她常常邀我到她的空间读她的诗作,偶尔也在QQ上聊些写诗的话题。前些日子,她把自己近几年写的诗歌作品拿来,说是想出一部诗集,要我给看看,最好能写几句话作为序言。我就深深地为她那缕执着拥抱文学,挚爱诗歌的情结所感动,遂将自己的一些感觉写在这里,作为对她作品的推介,也作为文友之间的一种交流。

诗如潮汐,首先表现为情感的喷发。宋代著名词人黄庭坚说:“与世沉浮难酒可,随时忧乐以歌鸣。”充分说明诗歌是最能表达人的情感的文本体裁。汉妾辞宫需要长歌展其意,楚臣离境需要赋诗骋其情。如果说,嘉会寄诗以亲,离群寄诗以怨,酿造出古往今来璀璨夺目的诗星群,那么,从写作主体的角度说,有没有走进生活、点燃生活、蒸腾生活、熔炼生活的激情,则是一个诗人必备的先决条件。不用说,王巧就是这样一位情感沸腾的诗人。当生活的旋流扑打胸臆的时候,她的情感有如新春汤汤的渭水,一泻而不可收。“一声警报,响彻云霄/一座城市,默哀/一个国家,公祭/……祖国啊!我的母亲/请记住我的冤屈,我的仇恨/我的屈辱,我的悲愤”,这是写在2014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公祭日的作品,在基调上打着鲜明的政治抒情诗的烙印。要紧的是,当我们目光掠过那些近乎呐喊的诗句时,从中透视出一双燃着烈火的目光。显然,诗人胸中怀抱的,是对于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炽热的爱。诗人的这种情绪,在《送你一对中国结》中,有了进一步的拓展,“灯笼花开了,鞭炮响了/送你一对中国结/这是炎黄子孙的信物/这是家乡亲人的祝福。”徜徉在祖国明山秀水之间,诗人的情感有如赤子之于母亲的亲近,从心底发出悠长的呼唤,“一次次,走近你/欣赏你的姿容/一次次,拥抱你/感受你的博大伟岸/……我是渭河的女儿/今日把你追寻”;面对历史的风尘,诗人的情感有如喷涌的岩浆,向岁月发出一声声诘问,“是谁,给你一生承诺/是谁,断送你卿卿性命”,“你也一定千百次地质问/明皇啊,这世间还有真爱吗?”我们且不去分析这些吟咏在艺术上的归属,单就情感而言,诗人贴近的是祖国和民族命运的大爱情怀,是对生命终极关注的人文情怀。作品所传递的,是能够给人以价值引领和启迪人生的正能量。这当然不是说,王巧的作品都是黄河泰山、岩浆火山,作为一个女人,她的情感具有明显的丰富性。读她的《写给我的爱人》《父亲,剃须刀》《儿子的礼物》等作品,其对爱情的如炽如火,对亲情的如歌如吟,都使得她的作品闪烁着沛然如雨的人性光芒。而且,相对于前者,这些事大都写得意象峥嵘,如“如果说,我是那棵开花的树/在春风里,在暖阳中/灿然地绽放/我的爱人,就是那坚实的土地/源源地供给我养料/让我的根扎得更深更深”;如“你山一般地伫立/拿起灵动的剃须刀/像当年,端起收获的钐子/烈阳高照,麦浪滚滚/你气吞山河,一挥而就”,都贯注着人类无穷的想象。

诗如潮汐,是灵感触击的闪光。王巧进入诗坛时间不算长,但作品的量却是不容小觑。我想,这主要取决于诗人对生活的灵感。什么是灵感?从艺术意义上说,它是指人“感物应时”的瞬间所产生的悟性。爱因斯坦说:“想象力源自毛茸茸的灵感,一个作家如果丧失了灵感,那就只能抄写二手的文字。”由此可见,灵感,有两个重要的特征,其一是指对客观事物最原初的感知,其二是由这种原初带来的创作冲动。王巧对生活的感知是敏锐的,一片秋林,会引发她“做一回绿野仙子/飘舞在秋林中/迎着圆月,触着冷辉/弹奏一曲《高山流水》”的时光畅想;一株银杏,触动她“在我的眼中/您,就是那几千年来弹箜篌/静静等待的女子”的不尽感怀。王巧的心觉是明澈的,走进五月,诗人用“初夏最红的一抹/勾画无比瑰丽的人生/石榴的喇叭吹响青春的号角/她把火样的年华舞动/舞出缤纷的世界”;走进夏日暴雨,诗人在触目惊心的一瞬写道:“你来了,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突兀地站在我的面前……”在诗情燃烧的日子里,她几乎是“寓目辄书”,冲动是绵延不绝的,波澜起伏的。有如大江东泄,浪遏飞舟。尽管它给诗人带来了“审美粗疏”“缺乏提升”“选择失衡”等一系列问题——这大概是每一个诗歌写作者必经的磨砺,没有这样的磨砺,不可能实现对生活“金声玉振”“淘金滤沙”的审美表达。但是,在我看来,最可珍视的是诗人原初的感知,原初的心知,原初的味知。占据这些,超越和飞翔是迟早的事情。

诗如潮汐,是艺术的炼狱。写诗不仅仅靠情感,也不仅仅靠灵感,对于生活本质准确把握,对于意象的主体抽象能力,对于意象选择的自觉程度,对于意象承载内涵的自觉拓展,都决定着一首诗的文野高下;对于美学理论、诗歌理论的熟稔,更是一位杰出诗人不可缺少的;而对于题材的选择,更是见证诗人剖解生活深度的重要方面。在这些方面,王巧还有很多的打磨和提升空间。有些作品显得琐碎,有些作品显得直露。但我相信:

抓一把,玉米、小麦和大豆

轻轻撒,慢慢播

让泥土的芳香久久飘荡

让希望的田野开满笑颜

那时候,她一定收获一缕金梦,在翰飞墨舞的诗林歌海。

                    2016年1月5日于咸阳梅轩

作者简介:杨焕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原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