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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丢了

日期:2017-02-23 11:33

吕书青昨天过得和风吹树叶子一样平常,心情平稳,没有反常的感觉。按照老习惯,早晨步行上班,中午在职工食堂吃饭,饭后小睡了一会儿,下班步行回家。晚饭喝了一碗汤面条。没有写作,没有写字。看了一会儿电视,早早睡了。没有任何预兆会做一连串离奇古怪的梦。


第一个梦:鞋子丢了


突然间,吕书青一步跨进一个异常明亮的空间。哦,搬进一所新房子。高到天,宽无边。四面是顶天立地的大玻璃。通透,亮得晃眼。

他感觉自己湿漉漉的沉重的心,几十年来一直勒着吊在网兜里,随人生际遇摇晃。此时突然放开了,像大海上空的气球,任意飘浮。无拘无束的放松,无边无际的舒心。啊!他在想象中发出一声无限通透的“啊!”可是,还没有“啊”到气韵贯通,就感到一股滋生于放任的空虚从无形中袭来。哪儿不对劲呢?环顾四看,没有窗帘。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挂。也没有什么值得心虚呀!他要睡觉了,在宽敞明亮的房子中间睡觉。好像是地铺,很舒展。鞋子脱下来,放在地铺外,好像放在大海中的船舷边。他在亮晃晃的房子中间睡了。他想,该睡就睡,一个大男人,在自己的亮房子睡觉,没什么避讳。无遮无掩,有被窥视的感觉。再想,真的没什么。他自以为坦荡磊落,说话办事从不刻意避人。因为直,不时被人抓把柄,被造谣生事,被引申演绎。面对被这被那,他只是偶尔心中不快,吃亏不长记性,学不会防人。自我解脱:罢了,罢了!被盯着好,成不了大事,也做不了坏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是非人总想是非出花花来,能怎地?他心说:管他呢,我在自己的亮房子睡觉。我透明,我通透。我就这样睡了。

吕书青睡着觉,不知什么时候,很多人像从地下冒了出来,在他的亮房子里乱哄哄地晃荡。

他半睁眼睛,看到晃荡的人群里,有一起游泳的狐狸、疼锤、流星、光头、蚊子、小江米、大白鲨……一起摄影的兔子、灰鼠、山猫、猎豹、视角、瞬间、红玛瑙……一起徒步的岩羊、骆驼、飞马、野驴、呱啦鸡、黑骡子……这些人都称朋友,但只是某个群体、某个场合、某次活动的朋友。相比之下,游泳的那帮家伙走得更近些。作为冬泳俱乐部的成员,一年四季,几乎天天见面,在游泳池边海侃,更衣室里神聊,“赤诚”相见,谁啥啥地方长啥啥样,一目了然。可看得清身体,不等于看清内心。说朋友也行,确实是一群“精勾子”朋友。

吕书青心里嘀咕:纳了闷了,几帮子不搭旮的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好像还有单位同事的身影。来祝贺我乔迁新居吗?咋这么闹?该不是合谋算计什么吧?

他看着他们嘻嘻哈哈,阴阳怪气,在自己的亮房子里转来转去。有闹新房捉弄人的架式。他想,我搬个亮房子,又不是娶二房,至于么!

他想他们只是玩笑,不会真搞什么恶作剧。闹归闹,会有分寸。

不知是天亮了,还是灯光太亮,亮得让吕书青心里空虚,更加不踏实。又亮又闹,睡不成了。他要起来,鞋子却找不到。鞋子怎么会丢掉呢?到处找,就是找不到。一会儿找到一只,粉红色,不是他的。一会儿又找到一只,另一只却不见了。狐狸这家伙最坏,一定是他藏起来了。他想找他要,这个坏枣却不知躲哪儿去了。

鞋子没有找到,他醒了。

吕书青一下醒得很彻底,没有了一点儿睡意。梦却像刚刚发生的真事一样。

他在黑暗中想这个真真的梦,越想越蹊跷。一定包含着什么征兆。摸到手机,打开屏幕,看时间,午夜一点。半夜子时,做梦最准。这是个什么征兆?用手机上网搜索。刚写“梦见鞋子”,“丢了”自动跟了出来。看来“梦见鞋子丢了”是个很重要的征兆。鞋子对人很重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人要行得端走得正,要有一双好鞋子。点百度。嘿哟,好家伙,这个词条占了整整一个页面。

点第一条周公解梦网,跳出一段完整的解释:

梦见鞋子丢了,不祥之兆,会大难临头。梦见找到鞋子,灾难会过去。梦见自己的鞋子丢了,意志显得非常坚定,无论是来自工作的挑战,还是面对众多的竞争,都能以高昂的斗志和十足的信心去从容应对。人际关系显得复杂、微妙,你需要细心处理……青年人梦见自己的鞋子丢了,近期运势运程运气停滞不通,障碍重重,万事不如意,宜谨慎保守。

体力劳动者梦见自己的鞋子丢了, 需留意生殖系统的健康,身体有外伤要注意消毒,小心脓肿。男人梦见穿新鞋,要交好运。梦见买鞋,表示很快要去旅行,商人梦见买鞋,生意会兴旺。梦见送鞋给别人,会应邀出席婚礼。梦见穿旧鞋,倒霉的日子会到来。鞋匠梦见修鞋,会影响自己的前途。梦见偷别人的鞋,朋友会与他为敌。梦见鞋子破了,脚踢头或是后脚跟露了出来,表示你的亲人会染上风寒。梦见向人要鞋穿,如果要到了,表示身处困境时,朋友会伸手助你一臂之力。没有要到鞋穿,就是你去拜托人,也没有人会帮你……  

吕书青看到这样的解释,感觉后背似乎正要被人戳刀子。

“意志显得非常坚定……人际关系复杂、微妙”。

他坚持冬泳,参加过极限挑战,被媒体宣传为意志顽强的硬汉。他义气万丈,有人说他“二”,有人说他官场不上套路。身边是是非非,从不间断。他暗自吃惊:这简直是自己当下境遇的直接对应啊!

吕书青在一家官气很重的国有企业干业务工作,年前出版了新书,是一本得到读者好评的文学作品。内心的喜悦刚想表露,却被胡洪满搅成了一锅结不成块的凉粉,春水遇秋霜,真是太丧气了。

他一想到胡洪满的蛮横嘴脸,心里像装了个泔水缸,恶心得要命。

两人初识时,吕书青是业务条线的大学生,正经国家干部身份。胡洪满是食堂管勤杂卫生的临时工。很多年里,胡洪满把吕书青当恩人,开口必称老师,拿当下的话,是“铁粉”一个。

那时候,小胡凭勤快和脸皮厚两强特长,得到总务处分管副处长的青睐。说到勤快,后勤单位七大姨八大姑,就他一个临时工,早来晚走,逆来顺受,从无怨言,极得阿姨大姐们欢心。脸皮厚更是他天生的本钱,自己争得“屁毛”名号,还有个“过生日”的绝活。

那年暑期,单位照例组织郊游聚餐,分管副处长亲自参加。副处长在酒桌上讲段子,也有引导教诲下属的含义。

第一个段子说:咱这里的人讲话不文明,开口闭口带个“球”,一次几个人议论局长,一个大嗓门冒了一句:“局长是个球!”局长正好路过听到,推门进去问:“我是球,你们是什么?”大嗓门憋了半天,红着脸说:我们都是紧紧围绕在局长身边的球毛。副处长话音刚落,大伙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胡洪满似乎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大嗓门,立即端了满满一杯酒,脸上沁着微汗,眼中含着愧疚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处长,我就是您的球毛,球毛敬您一杯!自己仰头就干了。一桌人刚要发出的笑声被生生憋了回去,又被胡洪满加了一份重料,两份笑料同时吞下去,比芥末油都要呛几倍。面面相觑三秒钟后暴喷出来,笑得百态俱现。副处长笑得一个喷嚏连着一串咳嗽,嘴里的东西喷了个满桌彩。拱背弯腰笑完了,拿湿毛巾擦干鼻涕眼泪,高兴地说:洪满直爽,这杯我干。举杯一饮而尽。

过一会儿,副处长又讲了一个段子:局长有一次在电梯里放了一个很响很臭的屁,一梯子的人谁也不啃声,气氛极为尴尬。局长问身边的办公室主任:你放的?主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回答:不是。局长勃然大怒:你连个屁都不能担当,还当什么主任!大家刚想笑时,胡洪满又抢先端着杯子站起来,带着刚放了臭屁般羞愧的神情说:处长,我就是您的屁,您想怎么放就怎么放,想啥时放就啥时放。屁再敬您一杯!说完又一仰脖干了。这一次引得大伙直通笑穴,又是一场暴笑。一位胖阿姨笑得把内衣带子都挣断了。副处长笑完,竟然站起来和小胡干杯。胡洪满赶紧再斟一个满杯,小跑到副处长跟前,深深地弯腰,用杯沿碰了碰副处长的杯底,满怀感激地干了。

那次聚餐后,人们开始叫胡洪满“毛屁”,叫着叫着,变成了“屁毛”。胡洪满不但不生气,还像中了彩一样,一脸正气,正经八百地表白:当领导的“屁毛”,光荣!

食堂里有两个豪华包厢,领导们隔三差五请人吃饭,副处长近水楼台,应酬也不少。胡洪满作为服务人员,自然忙前忙后。他能说会道,颇有酒量,菜上完了,副处长偶尔也叫他坐下陪酒。有一次副处长劝酒劝不下去,胡洪满突然站起来红着脸说:报告处长,我今天特别高兴,要敬各位贵宾一杯。副处长问为什么?他动情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能和各位高贵的领导坐在一起,感觉特别荣幸,所以特别想敬各位一杯。小胡我干了,领导们随意。不等客人反应,仰头张嘴,抬手把一满杯酒倒进了嗓子眼,再看大家时眼圈有些发红。副处长接话说:小胡今天过生日,我还不知道,这么晚了,肯定没法和家人过,我们就共饮一杯吧。客人们受到感动,都端起杯子。胡洪满看到各位给他面子,又斟了满满一杯喝下,竟然激动地流下眼泪。他哽咽着说:各位尊贵的领导给小胡面子,小胡太激动了,小胡必须给每位领导再单敬一杯,才能表达心意。在座的各位纷纷说,这小伙子太实诚了。他的一个生日,让酒桌的气氛像滚油锅落进一滴水,热点乱溅,喝到尽兴而散。这以后,“过生日”成了他劝酒的拿手绝活,每到关键时刻就过一把。副处长赞誉有加,多次承诺要为他办正式工人指标。

吕书青是新来的单身汉,自然在食堂吃饭。时间不长,胡洪满自然与年龄相当的他玩到了一起。

胡洪满在吕书青面前是另一份恭敬,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他想考个函授或者电大,请吕书青辅导学习,所以就叫吕老师。吕书青听着难为情,说我们是同龄人,按说我该叫你哥。胡洪满真诚地说,请您收下我这个学生,我给您交辅导费。话是这么说,收费咋可能。吕书青下班后给他辅导,发现他基础实在太差。可架不住人家态度好呀,每次刚拉出个学习的架式,胡洪满就到后堂弄点菜,拿出一瓶酒,请吕老师喝两杯。不知是功到自然成,还是有周密的预谋。吕书青看胡洪满实在不是学习的料,感情上又过意不去,就把自己在职大管函授的同学请来。同学架不住吕书青的面子,提前给了小范围的复习资料。吕书青自己做出来,逼胡洪满死背答案。胡洪满如愿考上了函授大专,所有的作业考试全赖给吕书青,反正酒菜侍候。每次端起酒杯,胡洪满都要说一堆感恩,总之一句话,这个学生会认吕老师一辈子。

单位开始搞改革,要打破“大锅饭”“铁饭碗”,打破干部工人界限,引入承包机制,实行多种经营。副处长推荐,胡洪满承包了临街的招待所,独立经营,期限三年。第一年自负盈亏,第二年盈利10万元,第三年盈利20万元。胡洪满向单位申请10万元改造装修费,承诺正式开业满一年内还清。他把招待所改名小天鹅宾馆,装修出几间麻将室,几间卡拉OK包房,自己做主,顶楼上加盖了一层,多出十几个房间。小天鹅宾馆正式开业,拿当时的目光看,装修高档,位置临街,霓虹闪烁,十分诱人。有请重要客人的,酒足饭饱后,把客人带到小天鹅卡拉OK,再搓几把麻将,一时成为最上档次的消费配置。小天鹅宾馆生意火爆,天天客满。胡洪满继“屁毛”之后二度成名,成了能人的代名词。

乐极生悲似乎是个现实最难绕开的规律。小天鹅宾馆开业半年,出现多次酒后打架流血事件,让胡洪满在派出所下了很大的本钱。有一天正值下班高峰期,他在单位大门口被某太太连扇几个耳光,骂他让自己的老公在宾馆找女人。宾馆的生意像个一点就着的麦草垛,看着火旺,没有持续多久就要化为灰烬。胡洪满的困境靠脸皮厚已无法抵挡,陷入了生死挣扎的泥潭,再有一滴唾沫就可能把他淹没。恰在此时,一场大风从楼顶刮下一块墙皮,把一个路人砸伤。除了对伤者赔偿,城建部门认定加盖的楼层属于严重违章,限令停业整顿,立即拆除。这下,如同一块大石头直接砸在头上。胡洪满知道小天鹅宾馆必死无疑,死得连再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找最值得信赖的吕老师借酒浇愁。几杯酒下肚,悲情倾诉,痛哭不已。自己把头夹进裤裆,把脸当成屁股,只想争得一席生存之地。老天不给这个命,从此欠下单位十万债务,下辈子也还不清。吕书青喝着同情酒,突然有了灵感。晚上回家,趁着酒劲,熬夜写了一篇题为《楼上垒楼:叠加经济新尝试》的小论文,以小天鹅宾馆的模式为例,探讨当下加速城市第三产业发展的新思路。第二天投到《经济发展报》理论版,第三天就见了报。文章引起分管副市长的注意,主动上门实地调研。由于领导重视,城建部门突破规定,单位再拿出20万元,进行规范的扩建改造。小天鹅宾馆重新开业,更加气派。吕书青成了胡洪满名副其实的恩人。

胡洪满作为特殊人才,解决用工指标,以工代干,纳入干部管理,被任命为小天鹅宾馆副经理(副股级主持工作)。天时地利人和,生意一路顺,当年实现盈利40万元。除归还单位全部投资,还给总务处的正式职工分了丰厚的年货。单位主要领导当然人人有份,而且内容更加丰富。

胡洪满的事业骑着小天鹅一路飞翔,好事像自家地里的萝卜挨个拔。转年他建议用单位的地皮和银行联合开发住宅,一年起了好几栋楼,解决了住房长期紧张的突出矛盾。转年建议成立房地产公司,用单位的地皮开发出售住宅。老人们骂他败家子,他轻笑一声:单位所属的土地只是名义占有,放着不开发,和职工毛的关系没有。转年单位给他一个破格参评高级经济师的名额。他找恩师吕书青,想以自己的名义把那篇“楼上垒楼”的论文再发表一遍,评职称用。他满脸流淌着自负的爽快,大手一挥说,吕老师,您找家有份量的刊物发表,花钱的事尽管放心。吕书青心生不快,还是找家杂志给发表了。至于怎么花钱,把编辑直接介绍给胡洪满,自己抽身退出。转年听说胡洪满在上北大EMBA。转年听说胡洪满又上清华EMBA

几年过去,胡洪满全身镀金,光彩耀人。举手投足间挥斥方猷,一脸不屑的神情。再坐到一起,改叫吕书青老吕了。几杯酒下肚,大谈文化。文化是什么?是钱文化,官文化。上EMBA不是去读几本书,是混圈子,混不同的高层圈子。我的同学地厅级、亿万级多的是,省部级好几个,处级只是毛毛雨。什么论文?当领导的有秘书班子集体捉刀,当老板的票子一甩,教授、博士随便用。我算明白了,历史留名的文化人都是达官贵人。你说说,唐宋八大家,那个不是官?就算有些潦倒,级别都不低。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旧社会官比父母,一手遮天,比现在捞钱可容易多了。屈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署名作家,狗屁,他那么大的官,能没有秘书。那时候可能不叫秘书,但手下一定有一群承担秘书职责的人,他只不过在文章上署了自己的名而已。像现在领导发表文章,不就是秘书甚至专家起草,本人署个名吗?《诗经》风雅颂,最精彩的“风”是人民创作,纯粹胡扯。那时候人民连识字的权利都没有,还能写诗?唱诗?只能是达官贵人们风流放纵时的即兴创作,被秘书们记录下来了。充其量相当于现在的荤段子,不信你去考证。领导们在桌子上传的段子多经典啊,再传几百年,水平绝对超过《诗经》,你不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化是上层建筑不?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人多多出钱,文化才有发展动力,是不是,啊!老吕啊,能写几篇文章真不算多大的本事,把文章用到关键处,用到关键人身上才是水平。实话说,你的文章很多教授都赶不上,可你要学会用文章谋官啊,当大官才是正道。哎,我要有你那几下子,当到省部级也不是没有可能。吕书青忍不住说:你要真有我的水平,脸皮就不一定能这么厚。胡洪满轻笑两声,坦然回应:我要有你的学问,脸皮不仅厚,还会黑。脸皮是个啥?普通老百姓眼里是个东西,因为他们除了一张脸,没有其他更值钱的东西;所以他们要脸,把脸皮看得重。真到了高层,一个个在台面脸皮油亮,背地里溜勾子擦屁股无所不能。老吕,我不是贬低你,你确实世面见得少。好多著名学府的著名教授,人家学问比你高,活得比你潇洒。白天教授,晚上禽兽,一点儿不假。请到高级酒店,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你的文章给我帮过忙(再不说救过命了),也是我这人重感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永远记着你的情。换了很多人,一篇文章算什么,给几个钱就是了。引领先进文化的是政治,是经济;通俗讲,是官,是钱……

胡洪满趾高气扬、大嘴吃天的狂傲,深深剌痛了吕书青的心。他感到从未有的屈辱,不为自己,是为这个社会。一个连函授大专都考不上的人,就因为有了一点不算多高的地位,有了支派公款的权利,就可以进出最高学府,肆无忌惮地鄙视文化,鄙视历史。难怪这个社会如此堕落。

他喝多了,听胡洪满还在絮叨,什么第一学历,我没有什么第一学历,却是几个著名大学的研究生。怎地?不服气?吕书青说:你到底还是心虚啊!

后来,房地产出现问题,胡洪满公司欠几千万贷款还不上,最后在银行股份制改革时被剥离。高层认为他又给单位立了大功,从后勤辅助单位到业务条线当了部门总经理。转眼又被提拔为领导班子成员,竟然分管吕书青所在的部门。

这棵树长大,吕书青给了很大的养分,胡洪满却很忌讳提及过去的交情。他多次在会上直接敲打:老吕是笔杆子,要好好多写有份量的文章,把咱们板块的工作向上推,向外宣传。吕书青写了两篇,署自己的名字发表了。胡洪满把吕书青叫到办公室,讲了一大堆团队精神、集体主义的大道理。意思很明白,文章要写好,还要署胡洪满的名。说到底,就是要吕书青老老实实当他的刀笔吏。他管的部门,人财物都由他说了算,连手下人的头脑智慧也归他所有。

吕书青爽性对胡洪满敬而远之,论年龄已到职业晚期,干好本职工作,不再写什么业务文章。业余时间重拾文学旧梦,写写诗歌散文,冬泳锻炼,徒步摄影。这些年,户外活动成了新风尚。每到周末,领队在网上发起一次活动,自愿报名,规矩是只报网名,不说实姓,叫黑驴白马石头棍子什么的都有,像间谍特务的虚拟代号。费用AA制,领队定个预算数,公布账号,每人转账付款时加个角以下的零头,以便核对。款到确认,不许放鸽子。活动中,摄影只摄影,徒步只徒步。生活这么累,出来就是放松。干干净净,潇潇洒洒,个人实情概不提及,免得惹出事非。这样的活动,让吕书青暂时忘掉单位的烦恼,调整心态,把更多的业余时间投入到文学创作中。

胡洪满本想凭吕书青的才华再次出彩,更进一步。想不到吕书青却如此转变,完全是对自己权威的公然挑战。

猴子开始跟人学本事,后来混成王,反过来让人俯首帖耳,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就变着法子骚扰人。人不堪其扰,又无法远离。吕书青觉得这就是他和胡洪满现在的关系。胡洪满不仅直接找吕书青的麻烦,还在同事间制造矛盾,想着算着给吕书青挖坑。吕书青想以不争不要换自尊,胡洪满偏给他心里不停地扔石头,搅得他在单位一刻不得安宁。

“人际关系复杂、微妙”。正是吕书青当下的处境。

吕书青常做梦,一般的梦,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做就做了。有的醒来想一想,大部分不想就过去了。他也做非常灵验的梦,但凡身边有生老病死或其他特别的事情发生,前一两天的梦必有预兆。有的梦,明显感觉有预兆,早晨怎么都想不明白,等发生了,才恍然大悟。梦还有个特点,预兆好事不一定灵,预兆坏事灵得像提前彩排一样。这就使他不得不在解梦上用心思,日久天长,有了许多经验,往往能解个八九不离十。对好梦基本不抱期待,对坏梦要提早预防。但该来的往往防不住,总是发生之后才明白。不过,至少知道一个预兆已经过去,心里的提防可以放下了。在预兆与发生之间的一段时间,总会忐忑不安。这个梦的解释,与他的境况如此神似。他在黑暗中越想越烦。

吕书青的第一部长篇作品,被官方出版,在全国公开发行了。

他长舒一口气。自己从少年时追求的文学梦终于得以实现,亲亲的精神之子,一举面世,真有扬眉吐气的快感。他精神激奋,踌躇满志,筹谋着要请众多名流,高朋满座,庆祝一番。他想着那样的场面,反复构思自己的祝酒词。某日灵感一闪,有了一个智慧幽默的构思。

他想届时高举酒杯,这样开场:尊敬的各位老师朋友,我先讲一个老段子。从前有一寡妇与三男通情,分别姓高、孙、邓。日久怀胎,生得一子,却不知亲生父亲为谁,深为给孩子取名作难。思谋许久,到寺院求助和尚。和尚听了原委,哈哈一笑,起名“郭春海”。“郭”乃高头、孙底、邓耳朵,三男姓氏各取一个偏旁,合成一字,共同有功,谁也不漏;“春”乃“三人日”也;“海”为三人献精,滴滴成海。妇人面红耳赤,但一个劲地点头称是,连连道谢。我今天先把各位老师比作得道高僧真诚道谢!翻到另一面,写书正如寡妇生孩子,自己努力固然重要,更有幸得到众位老师的直接指导,或通过研读你们的作品受益。众大师为我的思想“授精”,让我最终成功受孕,生得这个品貌还算端正的孩子。寡妇生孩子,爹多了不一定行。作为写作者,最幸运的是得到更多高人大咖们的精神点化,多多益善,才能博采众长。所以,这本书既是我的孩子,也是大家的孩子,今天算是请众爹一起庆贺。我今后还要多生快生优生,恳请继续得到各位源源不断的思想精华。现在请众爹满饮此杯!一番演说,雅俗共赏,场面一派热烈。众人频频举杯,一醉方休!

可是,迫于胡洪满的横挡竖挑,吕书青精心构思的场面没有付诸实施。他感觉自己真像寡妇生孩子——干了丢人现眼的事。生怕单位的人知道,再刺激到胡洪满敏感的神经。可是,还是有几位同事在新华书店买了他的书,找他签名留念。这一来,躲是躲不过了。只好自己买了几本,签上名字,送给自认为必要的领导和同事,请求批评指正。送给胡洪满时,当即就看到他脸上刮风,冷热不定,不阴不阳地开口说:好啊老吕,祝贺你,不写业务文章,改当文学家了,我有空了要好好学习你的思想精髓。吕书青知道,胡洪满压根就是个不读书的人,他找下级的麻烦也不讲方法技巧,常常让人当众下不来台。

吕书青给胡洪满送了书,知道他肯定会使出坏招。天天等着靴子落地,天天感到心神不宁。等了好几天不见动静,自己的心情也基本归于平静了。今夜突然做了这样一个梦,又开始担心胡洪满的居心叵测。

他在黑暗中反复思考。解梦说当前的处境不妙,人际关系复杂,这他承认。至于大难临头,不至于吧。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左右自己的人生?


第二个梦:见到父亲


恍惚间,吕书青回到家乡,见到了父亲。

他第一眼看到的父亲,还是那个眼巴巴盼着自己,一年半载回去安慰一次的年迈老头。转眼又发现,今天相见,与以往不同。他不再是带钱带物,给父亲精神慰藉的好儿子。而是一个浪迹天涯,想向父亲诉说心中委屈的漂泊者。

他像古代学业可佳的学子,恭恭敬敬地向父亲施礼,鞠下去一个九十度的大躬,高呼一声:父亲!

吕书青心里感到自己有些奇怪。家乡的方言,父亲不叫“爸”,不叫“大”,也不叫“爹”,而是“嗲”的三声。自己怎么会像演戏一样叫父亲。如此一想,真的就在一个戏台上,立即就进戏了。

他再呼一声:父亲!不禁潸然泪下。

他说:父亲,您可知道儿子心中的苦,人生奋斗的难!您和您的其他子女们,您的其他子女们的子女们,都以为您这个考学出去的儿子有万能的本事,什么事都能做得到,是一头不吃草只干活的驴,不知苦只拉犁的牛,不懂累只会跑的马!父亲,儿子今天只想告诉您,您这个考学出去,当了干部的儿子,比您的其他子女们心里有更多的苦,经历了更多的难。您的有文化的儿子生活在城市里,虽然有个小职务,却一直感觉自己是草根,在有些城里人的眼中,永远是刚刚离开土地的农民。

父亲!您知道吗?

吕书青刚刚说了个开场白,内心的潮水就滚滚而起。他要在这个戏台上,当着所有观众的面,向父亲敞开心扉,倾诉衷肠。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台下有了很多观众。

他正想展开诉说的长卷,隐隐感到头顶上一道犀利的目光直窜天灵盖。

他只好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父亲,发现这个农村老头混浊不清的目光,突然变得炯炯有神,十分锐利。身材也挺拔高大起来,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的灵魂。

他只得再次躬身施礼,庄重地高呼一声:父亲大人!

父亲终于开口了,像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型领导,语气和缓有力。

父亲亲切地说:书青啊!你可知道,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怎么开口就变调了。吕书青刚这么想,父亲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为父所讲,不是姥姥家唱大戏,而是告诫你与人相处的道理。与领导永远不能拉大锯,扯大锯。你和领导对着干,他拉一下,你扯一下,木头是锯开了,可领导心里能舒服吗?领导心里不舒服,你的心里能舒服吗?啊!

父亲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啊!”

吕书青,我还不知道你的毛病?总是处处显能。啊!你处处显能。就像那一年,你让我去与你一起生活,让我跟你去城里享福。我说去可以,但要有事做,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落被人养活的话把儿。你答应的好好的,说我想干啥都可以。我要卖菜,你假惺惺帮我去批发市场提菜,不顾自己作为一个干部的脸面,在单位院子里帮我叫卖。我要叫村里的有福一起开个饼子铺,你又假惺惺地在你们单位临时倒垃圾的角落盖起个棚子,我知道你给管理员送了一条烟,让你破费了。我们的饼子烤出来,你又帮我们叫卖。我要卖小孩子的玩具,你又假惺惺地到处打听提货的地方。你假惺惺地帮我做了好几个生意,结果一个也没有做成。你还假惺惺地不怨我瞎折腾。你以为这样做就能在我心里落好吗?啊!你真是痴心妄想!

父亲的“啊”明显提高了八度。

啊!生意一样没有做成,原因全在你。因为你显能耐,啊!我嘴笨见人开不了口,你用普通话叫卖。啊!就是用你们当干部说的那样的官话腔给我叫卖。你在帮我吗?不是。你是在显能,你让我做父亲的羞得开不了口。父亲是长辈,是上级。啊!我开不了口,生意能做成吗?我开不了口。啊!你显能显得我开不了口。一个父亲在儿子面前做不成生意,能怨我吗?只能怨你自己。

父亲,我没有怨您啊!

你没有怨。该怨时不怨,就是假惺惺!假心假意!假眉三道!父亲嘿嘿冷笑两声,接着说:你不知道你太能了吗?你是我的儿子,离开村子到城里才几年,就说一口的官话。啊!你明知道我说不了官话,还用官话吆喝。你也不是显能,是挤兑着让我什么也做不成。啊!

你假装大度,就是让别人说我瞎折腾。啊!

天哪!吕书青感觉绝望了。

他忍不住反问:你到底是父亲,还是敌人?怎么会对我如此忌恨?

父亲像领导在台上讲话经常扯远一样,语气又转了回来。

为父不是忌恨你,是给你讲道理。你在单位处处显能,从开始参加工作就自我感觉良好。别人做不了的事你做,谁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你都主动帮忙,经常得到领导的当面表扬。结果别人都得了你咋不得?别人都升了你咋不升?你怎么就没有升个大官呢?啊!

这是怎么了?怎么谁都想着当大官?都当了大官,事情谁来做啊!吕书青无奈地想。

干工作不能拉大锯、扯大锯,要学会拉二锯。他听到父亲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父亲说:拉二锯你懂吗?就是把大木头解成的板子,平放在长凳上,用小于大锯的二锯,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上下配合,把木板锯成木条的那种锯。

父亲又变得和蔼可亲,像老师上课一样,把大锯二锯的用法都耐心解释一遍。

父亲说:和上级拉锯,他在上你在下;与下级拉锯,你在上,他在下。锯一块木板,正反两面都用墨斗绷出线,这是制度规定。规定上下两人都要盯着线,看线不看人。可是,如果两人真的都盯线,上下一起用力,一定会拉歪。下面的人不仅盯着线,还主动用劲,那就更会拉歪。上面的人盯着线,下面的人随着劲,闭上眼睛也拉不歪。领导就是让下级闭着眼睛跟着拉。紧跟就是责任心。你睁着眼睛看领导,看什么看?盯着看线直不直,线直不直关你什么事?你看线,拉歪了谁的责任?当然是下级。书青啊!你的缺点就是不会拉二锯。与上级拉二锯,你不用看线,更不要看着领导。与下级拉二锯,你不用看他们,不用照顾他们的情绪。你总是急着要看线,线是标准,上级是唯一掌握标准的人。你懂了吗?

早闻道,晚死足矣,你今天听懂拉二锯道理也不晚。啊!

父亲的话转了一大圈,落在了拉二锯的原理上。多么形象的比喻,简直是哲学大师,何止入木三分,而是把木头锯得条理分明。父亲的道理高举轻放,通透形象,像文殊菩萨的智慧之剑,直穿吕书青的心灵。

吕书青想,自己从农村长大,扯过大锯,拉过二锯。可是,工作这么多年,只知道用劲再用劲,却不分大锯二锯,更没有用好拉二锯的诀窍。

家有一老,就是一宝。父亲有时会胡搅蛮缠,但到底是人老成精,智慧非凡。

吕书青突然有了一些感动。这么多年,只记得父亲的抱怨。父亲过去总是抱怨。抱怨养这么大的儿子不干农活,非要去上学;抱怨儿子爱交朋友,不挣钱,还尽干需要花钱的事;抱怨儿子远走他乡,担心不能养老送终。他为家里做了很多事,父亲还是抱怨。他只要有稍许不满,父亲就会以一套永远不变的理论对付他:你上了学,你有文化,你是干部,你不能与别人一般见识。近些年父亲人老了,脾气也相对平和了,还会说一些体贴话,但从来没有把道理讲到这样透彻。父亲今天深入浅出,循循善诱,让吕书青内心大为震撼。

吕书青反思,如果早和父亲耐心交流,或许早就得到了父亲的真传,职场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现在到了职业的晚期,得到父亲的衣钵真传,依然受益匪浅。

他再次躬身施礼,深沉地叫一声:父亲!儿子一定谨遵教诲,放下名利,潜心修炼,成就不一样的人生。

他这样说,潜意识里想得到父亲的夸赞。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发出的声音却阴阳怪气:你现在搞文艺了?还想当明星?

咋这么像胡洪满。吕书青想,难道向自己的父亲倾诉,也找错了对象?

对方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我作为领导,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这叫奉献精神,懂吗?我其实很懂文艺,所以才能把“屁毛”演绎得出神入化。我因为事业牺牲了爱好。搞文艺的有什么了不起,我在京城吃顿饭,好几个影星、歌星、笑星作陪。我见过的名人多了。老吕同志,就你,还想搞文艺?

果然是胡洪满作怪。

吕书青强压着心中的火气说:我只是业余时间写点文字,说高雅一点算是文学,和表演是两码事。

胡洪满带着嘲弄的语气说:我说嘛,你写点文章勉强还可以。搞文艺,那可不一般,背后要有人,要有钱。文学和文艺当然是两回事,不然你出本书也可以当明星。

吕书青明白了。是胡洪满像鬼魂一样附着到了父亲的身上,左右了父亲的思维。他这才想清楚,胡洪满还是“屁毛”时,表面叫老师,称恩人,心里其实全是忌恨。现在自认为混成了个人物,没有什么忌惮了,就原形毕露。让吕书青费解的是,他这些年到处混圈子,还连个演员和文学都分不清,真是无知又无耻。

胡洪满冷笑几声,继续数落:文学是个什么狗屁,莫言不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吗?照样遭人骂。你比莫言还强?就算你成了莫言,能比歌星更出名,更有钱?你出书赚钱吗?赚钱就别拿工资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还不服。有本事你上一次星光大道,上一次中国好声音,上一次超男。啊!看你这个样子,老气横秋,老农民一个。就算是大学毕业,还是农民进城,一辈子脱不了土腥味。我怎么啦?再不济也是市民。你本科毕业,我待业青年,还是高你一等。市民是城里人,农民是农村人,我当然比你高级。现在不是高你几级,而是你的上级。怎么样?服气吗?你是知识分子。没用,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文章,在官场就是不如我会混。要说做官之道,你真是狗屁不通,狗肉包子不上台面。

胡洪满满脸得意,骂得性起,信马由缰地发挥:现在这社会真是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是人不是人都写书。人家明星写本书,是明星。你是什么玩艺儿?还文学不是文艺,文学艺术家联合会,管你不?

这下胡洪满似乎明白了。

吕书青只好回答:管。

胡洪满走着猫步,扭着屁股,在戏台上转着圈子,不时向台下以各种角度亮相。同时不耽误用某主持人男一声女一声的发音数落吕书青:知道管就是了,你还狡辩,自以为是。文艺,文艺,有文才有艺,有艺才成文,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文艺观。我读EMBA时,特别有才华,老师表扬我酒量好。我在酒桌上朗诵自己写的诗:啊,月亮,多像女人胸前的兔子,多像黑夜白白的屁股。就凭这首诗,随便多走两瓶酒。

此处要有掌声。他向台下大声训斥,指手画脚一番,回头继续向吕书青说教加炫耀:我考函授你帮过忙?是,我早给了你超值回报,好酒好菜喂得你脑袋发烫。早知能上清华北大,还上个什么破职大。我们班的同学,厅级好几个,处级一大群。根本不值得向你吹,只是让你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同学一起喝酒,别看人家级别高,个个都能放得开,起点是N+1,喝酒的总人数再加一瓶,52度以上的。喝完每个人都好好的,没有一个斜斜子,照样去卡拉OK,照样唱歌泡妞。酒量是资源,热情是资本,没有海量,不敢泡妞,能成大官大款?高层的秘密,你不懂!

吕书青心里彻底鄙视这个张牙舞爪,丑态百出的家伙!

胡洪满看到了他的心理活动,一下暴跳起来:你鄙视我,闲我说话不中听,我知道戳到了你的痛处。 吕书青想,无知的蠢货,你除了暴露自己的无知,以无知和粗暴侮辱人,还有什么能耐?

胡洪满转脸一变,又成了父亲。期期艾艾地说:书青啊,你别这样说,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不是个合格的好父亲。可是,我供你上学,含辛茹苦,废寝忘食。我不如你有文化,如果当年你爷爷能供我上学,我也会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有了文化,就不会粗暴,不会愚蠢。可是,你这样说我,是忘本,是缺德。不是吗?你连自己的父亲都看不起,不是缺德是什么?

吕书青彻底崩溃了,就差跪下低头认罪。

一转身,父亲又变成了胡洪满。

胡总突然态度谦虚和蔼地给吕书青安排工作:老吕啊,最近开个业务督导会,你发挥特长,把会议组织好,给我写个讲话稿。我的讲话代表咱们条线,不代表个人,要好好写啊!

他继续满面笑容地说:老吕啊,我最认可你的人品和能力,你是个真诚的人,我前阵子批评你,是希望你能进步。啊!

吕书青明知胡洪满没有真话,还是有点感动了。意识到自己的感动,心里又恨自己没有出息,好像一辈子没有得到过表扬,几句好话就听得骨头软。

话又说回来,领导安排工作,不管态度好不好,自己都得干。能有个好态度,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心里总是舒服些。他立即起草会议通知并发出去,安排人布置会场,搞好接待。然后坐下来起草讲话,从意义、目的、存在的问题,当前的几项主要任务,结合实际,语言简洁,一针见血。熬到大半夜写好,第二天一早又修改两遍,直到自己感到完全满意。刚到上班时间,就送到胡洪满的办公室。

胡洪满看完讲话稿,脸上又露出多年前崇拜的神情说:吕老师到底是大笔杆子,写出来的文章就是好。可是,吕书青转身往外走时,发现胡洪满眼角飘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过多长时间,手下的美女张凤云打来电话,说胡总让改讲话里的两个字。

凤云甜甜的声音说:吕处,只改两个字,您就不用亲自辛苦了,发过来我改好,打印出来送给胡总吧!

吕书青感觉很不舒服,我写的稿子,要改可以找我,为什么要绕个弯子?

他知道胡洪满与张凤云关系暧昧。想想也无所谓,本来也没有想凭一个稿子就能扭转与胡洪满的关系。于是就从内网发给张凤云。

十分钟不到,胡洪满打电话叫吕书青。

吕书青到了胡洪满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没有反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门开着个缝,他推了一下,门缝大了,他看见胡洪满在大板台后面坐着,一张脸胀得像长满了毛剌,恨恨地说:你进来!

他走过去,胡总没有让座,他只好站着。胡洪满看着他,几声冷笑后,开始发飙:吕书青啊吕书青,你在干什么?拿着工资,养尊处优,能不能把心思拿出一点点来用在工作上。

吕书青一下子愣了,使劲回忆,究竟什么事又惹得他翻脸。

胡洪满直视他半天后,把张凤云刚刚打好的材料往他面前一甩,接着咆哮:让你写材料,你写了吗?

吕书青说:这不是吗?

我曾称你为老师,想不到你会不要脸。明明凤云写的稿子,就因为她是你的手下,她写的就等于是你写的?自己不写还揽功。什么笔杆子?明目张胆,颠倒黑白。我有充分的证据,你所有的文章都是抄袭。

吕书青气血攻心,真想照着他丑恶的嘴脸扇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然后扬长而去。

眼前一晃,对面又变成了可怜巴巴的父亲。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书青呀,为父知道你不易,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忍难忍之气。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千万别为名利所累。写书好,不写书也好,只要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就行。人活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懂得知足常乐。啊!你想想,如果你考不出去,还在地里刨食,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不满足,这么多的烦恼忧愁。你抬头看看我,你是我的延续,本该像我一样龟缩在农村的角落。

为父再告诫你一句,任何时候,都别想得到别人的理解和同情。这个世道,早已失去真诚,所有以真诚出现的面孔,不是人而是鬼,你千万别信。你死了,你残了,你自生自灭,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你要出人头地,就是痴心妄想,天狗吃月。

吕书青听着父亲的话,心情稍有平伏,但还是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在戏台折腾这么久,感觉口干舌燥。他想着父亲也渴了,需要喝口水,再为自己释疑解惑,讲更多简单实用的道理。

他提着水桶转身离去,听到父亲在背后嘀咕。什么苦?什么累?没有听说过,吃公家饭,坐办公室,还那么多的委屈。当干部比农民还苦还累?

吕书青心里又是一惊:作为农民的父亲和从农村走出去的自己,怎么也会有如此深的敌意呢?

他提了一桶清水回来,想父亲怎样也应该满意地喝几口,给他说几句公道话。

抬头一看,对面站的又成了胡洪满。

他想坏了,可能中了什么圈套。胡洪满很可能要在这个大戏台,当着这么多观众面,让自己公开受一场侮辱。

他把水桶放下,果然听到对面一声厉喝:吕书青,你提的什么水?如此肮脏的水,让我喝么?你是不是存心要害人?你到底居的什么心?

吕书青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被对方直接骂晕了。

他定了定神,低头一看,桶里的水并不脏,只是漂了几根柴草,可能是刚才刮风飞进去的。把柴草吹开,水还是干净的。过去在村里劳动,大晌午的提来一桶清水,正要伸头喝时,有人突然撒进去一把柴草。喝水的人只能吹开柴草小口喝,不能大口牛饮,防止凉水喝得太快呛了肺。这个胡洪满,只要想羞辱人,任何时候都能找出他自己的理由。

想归想,吕书青还是拿瓢去捞水面上的柴草。

胡洪满根本没有收场的意思,继续扩大战果,大声喝斥:吕书青,柴草可以捞走,带进水里的细菌和味道能捞走吗?你作为一个老知识分子,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不是不懂,是心怀不满,存心害人。

吕书青心里那个气呀!转念一想,我不去提这桶水,不是也没事吗?好心好意提来了,你却蛮横到如此不可理喻的程度。干脆别喝了。

他装作刚才只是把水桶放下歇一歇,重新提起,走向戏台旁边的菜地。走近了才发现,菜地早已干成了浮土,小小的菜苗在浮土里奄奄一息地耷拉着,仿佛就要着火。这才是真正需要水的地方。

吕书青看着这些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的小菜苗,涌起潮潮的悲悯之心。他拿着水瓢,把一滴滴清水耐心地浇在每一棵菜苗身上。是的,当然是身上。这些小菜苗都是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它们有身体,有灵魂。它们需要精心呵护。

吕书青一瓢一瓢地浇着菜苗,内心涌起向弱者输送能量的幸福感,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感觉头顶的大太阳也不烤人了,变成了一个无比明亮无比可人的幸福大圆盘。

快要浇完了。他抬起头来,发现胡洪满在戏台上激动地比划,对着台下望不到边的人群,滔滔不绝地做着一场大报告:同志们!朋友们!大家想一想,用一桶被污染的水浇菜苗,水里的毒素就会转移到菜苗的根系、枝干、叶面,整株菜苗就变成了毒菜苗,长出的蔬菜就是毒蔬菜,结出的种子就是毒种子,毒种子种出的又是毒菜苗。物质不灭,循环往复,会造成永远难以挽回的严重后果。

几根柴草没有什么毒性。谁说的?我们是唯物主义者,要以辩证的目光看问题。几根柴草怎么就不可能有毒性?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柴草?什么品种?来自哪里?有没有受到核污染?就算表面看着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转基因柴草呢?转基因已经不是个新名词。大家知道,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想用转基因戕害人民的肌体,戕害我们的下一代,让我们的人民免疫力下降,让我们的下一代不能正常生育。我们的下一代不能生育,就会断子绝孙,就会亡国灭种。这是多么可恶的狼子野心。当今社会,很多人良心都坏了。毒蔬菜、毒大米、毒奶粉、毒胶囊、毒肉、毒药……关键是那些造毒的人,大家恨不恨,要不要消灭他们?

台下顿时群情激昂,高呼口号:打倒一切反动派,消灭一切害人虫!

人潮汹涌而来,尘土滚滚,遮天蔽日,地动山摇。

吕书青感觉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是,他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难道天地无情,神灵无知,自己就要这样被流言淹死吗?不,他要站起来,站到顶天立地,扭转乾坤,让民众知道谁才是祸国殃民的元凶。台上那个道貌岸然、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坏蛋。他感觉自己的元气正在聚拢,一点点凝聚,一点点上升。

吕书青在梦中记忆犹新。自己经常做类似的梦,往往在最后关头,最最关键的一刹那,能用意念凝聚元气,说一声“长”,就能长成顶天立地的巨人,抵挡飞蝗般密集射来的邪恶,扭转局面,还世界朗朗乾坤。他坚信,这一次也一定能成功。

正在生命攸关的关键时刻,他突然醒了,醒得有些正义不能伸张的遗憾。

吕书青在黑暗中再次陷入沉思。人言可畏,世事无情。

刚才这一场梦,胡搅蛮缠的胡洪满把意念附在了父亲的身上,一会儿一个腔调,一会儿一出坏招,搞得他惊魂不定。

胡洪满啊胡洪满,你小人得志,肆无忌惮,必遭报应。

可是,眼下人家当道,如果真这样对付自己,日子可如何煎熬呢?真是怎一个愁字了得。


第三个梦:逃遁


吕书青想着想着,又续上了之前的梦。

他想到了两个字:逃遁。

他发现戏台旁有一口深井。他想,自己是游泳高手,可以从水井逃遁。他感觉自己有绝世武功,于是看准辘轳绞绳上挂水桶的挂钩,飞身过去,准确抓住。他想着会在一瞬间快速下降,等人群追过来,自己早已不见踪影。下到水中,凭着高超的游泳技术,潜向井底,转向暗河,游向大海,就是无限自由的天地。他会在大海里找到自己的鞋子,回来揭露胡洪满之类的罪恶,向世人正本清源。

井绳下降了一点,辘轳却被什么卡住了,根本没有快速下降的速度感。他两腿伸开,使劲摇晃,听到头上的辘轳发出咔咔声响,卡井绳的东西滑开了。井绳突然下坠,耳边风声呼呼,他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有些害怕了,两脚叉开,想在井壁找到支撑。可是,井壁像个向下开口的大喇叭,越来越宽,根本不可能撑住。井深无底,他在下坠中根本无法停下来。

吕书青想,自己会游泳,掉下去也没有什么。自己本来就想掉下去。他曾经做梦从飞机上坠落,掉到一片海,一个湖,一条大河,然后快速游走,毫发无损。只要井底有水,一定能像鱼一样游走,通过地下暗河到江河湖海。可是,这口井深不见底。不知下面是乱石,是刀林,还是什么怪兽聚集之地?他真的惊恐了,无望了,在无望中永无止境地坠落。

吕书青一身冷汗醒过来。这时天已微亮。

他一边忙碌着早晨的事情,一边琢磨着连在一起的三个梦,心里一团乱麻。

手机突然响了,让他紧绷的神经又一哆嗦。一看是大姐吕书绿的电话。大姐说,父亲病了。

一切的一切,没有什么比父亲更重要。

父亲老了,病了,他必须立即赶回家乡去做最后的陪伴。如果父亲死了,自己没有见上最后一面,那才是心灵最大的灾难。

至于其他,都是扯蛋。


作者简介:任茂谷,山西临县人,在新疆三十多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市作家协会理事,现供职于中国农业银行新疆分行。发表诗歌、散文、小说作品百余万字,著有散文集《回乡十日》《前南沟》,长篇散文《心在横渡》,中篇小说《牛市深套》等,《心在横渡》获新疆第五届天山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