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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之路(长篇小说节选)

日期:2017-02-23 11:32

第一章   少年夜奔


大人总喜欢小孩,爱这份青春活泼,简单纯洁的心,爱被依赖的感觉。孩子们渴望存在价值的肯定,渴望被信任的肯定。


1


田安民噙着泪夺门而出。身后的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有能耐就不要回来啦!”母亲在屋里喊道。

北风嘶嘶地吼着,巨大的夜幕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风裹着雪花在空中乱窜,硬硬地捅在脸上。他打了个寒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下院的牲口圈旁是饲养室,父亲住在里面。也许,父亲会收留他的。安民用力地击打门扇,里面毫无动静。

奇怪,父亲平日睡觉很轻的,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把他唤醒。他一晚上要起来好几回,喂牲口呢。风一阵紧似一阵,安民牙关上下抖动,浑身筛糠似的不能自已。“大,快开门呀,冻死我了!”他抓着门环一阵摇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仔细看,原来门上着锁呢!

父亲不在,估计去槐庄子了。怎么办?折回去求母亲开门?想了想,一咬牙放弃了。母亲的脾气他清楚,尽管她十分疼爱自己,甚至比别的兄弟更甚。可一旦犯了错,绝不姑息的。

记得有一次他们几个孩子玩耍,不小心弄坏了地里的庄稼,母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还有一次他和别的孩子打架,一群孩子仗势欺人,安民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时母亲来了,他想母亲肯定要替他出气,教训那些熊孩子的。谁知母亲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接着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拽着他往回走……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质问母亲:“娘,别的孩子欺负我,你不帮就算了,为啥还要教训自己的儿子啊?”母亲平静地说:“娃啊,让人为上,吃亏是福!”多年后,他反复咀嚼母亲留给他们兄弟的那句话,每当路途险峻,如临深渊,都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安民吓了一跳,猛回头,原来是家里的大黑狗虎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安民突然决定去槐庄子找伯父,父亲应该也在那里。伯父家里有吃不完的好东西等着他呢。记忆中,槐庄子就是他们家的粮仓,他们兄弟几个的乐园。伯母变戏法似的,总会变出好吃的东西来。在那物质生活极端贫匮的年代,伯父的乐园对他们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记忆里的伯父,经常从他居住的山里回来赶集,回来时从不空手,总是带着好吃的东西给他们兄弟。而更多的印象是哥哥们不时从伯父家拉柴回来,因为这“拉柴”中隐藏着许多“秘密”。那年月,文革如火如荼,“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狂潮席卷全国,谁家养几只鸡下几个蛋都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更别提经营其他副业。村子里家家缺粮,户户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家弟兄八人,个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没有伯父伯母的接济,真是不敢想象啊!记忆中,母亲似乎一直在忙碌中:白天她与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回到家开始做饭,吃完饭做家务活。安民常常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母亲还在灯下忙着给他们缝补衣裳。家里似乎永远有缝补不完的衣服,母亲似乎也从来不知道疲倦。

从小受过苦日子的母亲把日子过得很细,哪怕是一堆烂布,她也能拾掇成一件件衣服,让孩子们光光鲜鲜地站在人前。母亲把饭做好后往往先忙别的,等到一家人吃饱了,剩下多少她就吃多少。如果饭没有了,那么她就饿着肚子,毫无怨言。饭做好了,母亲往往会指教较小的几个孩子去端饭,因为大一点的孩子会干活,所以有享受的权利;饭上桌了,大人没动筷子,孩子们绝对不能动——这是规矩!如果家里来了人,母亲会指挥大一些的孩子端饭,然后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母亲常常教育孩子们要节衣缩食,不能浪费一粒粮食。兄弟几个如果谁把饭粒掉到地上,母亲看见了一定会训斥一顿;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嘴里不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尤其是不能在盘子里来回搅动,母亲看见了便会用筷子狠狠地敲一下,要你长记性;吃馍的时候不能用筷子插,没吃完的馍不能乱扔,也不准喂狗吃。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娃儿们,你们可知道那一块馍馍要多少颗麦子才能做成啊!那一粒粒的麦子,可都是汗珠子换来的啊!”在安民的记忆里,母亲把粮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对待前来要饭的人,她却比任何人都大方。记得有一次伯父从槐庄子带回了一块羊肉,母亲弄了一盆面片和了进去。羊肉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好久未吃过这么好的吃食了,孩子们拿着碗等母亲给每个人分。这时外面传来要饭的声音:“行行好,打发一点点啊!”一抬头,原来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带着四五个孩子。许是闻见了羊肉的香味,孩子们的嘴巴都张得很大,仿佛嗷嗷待哺的幼鸟……“行行好吧,可怜可怜孩子,打发一点点啊!”妇人的胳膊伸得很长,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洋瓷缸子。她的身后,孩子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碗,眼巴巴地望着。安民母亲犹豫了一瞬,接过洋瓷缸子舀满,然后给每个孩子又舀了一碗,盆里的饭便没了。一家人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瞬间便把饭送进了肚子里……

“娘,我们都一口没吃呢!”讨饭的一家人离开后,安民的弟弟垂着泪,委屈地说。

“娃啊!娘知道你们都没吃,不要紧,也就一顿饭没吃啊!可是你知道吗?他们一家人可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呢……”

为了避人耳目,伯父每次都以柴草为掩护,从山里给他们送食物。即使这样,山里拉柴的哥哥们总是在深更半夜才敢回来。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村子里除了一两声狗吠,没一点声音。这时,母亲轻轻地说了声:“山里的回来了!”熟睡的孩子便会一骨碌爬起来“帮忙”卸货。似乎他们都在假寝,就等着母亲的这一声号令呢。

其实人在半饥饿状态,神经是十分敏感的。在安民的记忆里,这些山里回来的货似乎是个聚宝盆:冬天的野味、青黄不接时的粮食、夏天的山果、秋天的蔬菜、苹果,等等。

“卸货”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迫不及待,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慢慢地,伯父在他们的心中似乎成了个无所不有的“超人”,而他居住的山里,也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样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

伯父对家里的援助由来已久。听三哥说,早些的时候,村里还没有盛行割资本主义尾巴,伯父每次回来,是人高马俊的,正大光明的。

阳光稀少的日子,屋顶上的雪刚融化,树上的麻雀一窝蜂似的做着游戏,把场院变成了它们的世界。这个时候,伯父赶着两匹满载粮食和土特产的骡子回来了。骡子的挽具和鞍具上装点着鲜艳的红缨子,高头马大,皮色油光闪亮,威武雄壮。父亲接过缰绳,招呼大哥、二哥一边卸驮子,一边招呼伯父进屋里喝茶。伯父边走边摘下硬腿水晶石墨镜,放进挎在腰间的蛇皮眼镜盒里,把狐皮帽子帽扇往上一翻,径直走进北面的厦子,脱下那“宁夏筒子九道弯”的雪白皮袄,解下又宽又长的白布腰带,然后来到厦子外面的石阶上,拍打起裤腿上的尘土来。这个时候,梁村人看稀罕似的,早在门口围成了一个圈,脖子伸得老长。

“啧啧,这骡子,膘大油肥,满身的腱子肉,一月没二斗黑豆是养不出来的。”

“知道吗?那匹皮毛像绸缎一样光滑的骡子叫‘四云蹄'——你看它浑身黑得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走起来腾云驾雾,那个快啊,好马也撵不上;那匹枣红色的骡子也不简单——它目光炯炯有神,鬃毛高耸,毛色赤红一片,没一根杂毛,可是嘴唇、肚皮和眼圈都是白的,像传说中的赤兔马!”

“好牲口,啧啧!拉到集市上,定卖个好价钱!”

“水晶石墨镜你戴过吗?听说眼睛上火一戴就不浑了。”

被问的人笑着摇摇头。

“那件皮袄可是‘宁夏筒子九道弯’哎!知道啥叫‘九道弯’吗?宁夏滩羊羔生下45天左右宰杀取皮,底绒少,绒根清晰,不粘连,具有波浪形花弯,俗称‘九道弯’。‘九道弯’羊皮毛色纯白闪亮,纤长、柔软、光润、保暖,穿上那个舒服啊,就不想脱下来了!”

“不脱晚上睡觉还穿吗?”

“——还穿!”

“跟老婆睡觉也穿吗?”

“——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伯父已经洗完脸,盘腿坐在炕上。父亲恭敬地把饭碗和筷子递过去,把盘子里的白馍夹到离他近的地方,然后边吃边拉家常。他们的话题离不开庄稼的长势、牲口的优劣及市场行情。

吃完饭,正好去镇上赶集。伯父和父亲赶完集回来,又能带回一些好吃的东西。接下来,该是回槐庄子的时候了,伯父头戴狐皮帽,身穿羊皮袄,脚踏翻毛皮靴,带着水晶石墨镜,跨上威风凛凛的“四云蹄”,“四云蹄”的鞍桥上拴着枣红骡子,后面跟着关中大驴,形成一排一字型的队列。那阵势带给梁村人的震撼,绝不亚于现在的宝马、路虎和奔驰!

“赶快回去,外面冻耳朵呢!”望着前来送行的人,伯父回首大喊一声,队伍渐行渐远,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蹄印。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高大的骡子和驴都不见了。

伯父骑回来的是一匹中等个头、依然黑白分明的驴,他身上的那些扛硬的配置还在,玛瑙嘴子的烟锅依然养眼,风采不减当年。

原来父亲在县城听到风声,说各村各户很快要入社了。他连夜赶到槐庄子,把骡子和驴都卖掉,买回这头不太显眼的驴。再后来,父亲借着这个风声,买了许多牲口,然后再卖出去。

父亲与伯父都是牲口行道里的内行,这一出一进,自然积累了不少财富。合作化之前,伯父就是山里的头儿——村长。入社后又被推举为队长,统管着槐庄子前、后庄子、大湾和核桃坪四个自然村。这四个村子占着近10个山头,几千亩土地,却只有二十多户,总共不到100口人。山里地广人稀,广种薄收,劳力奇缺,但伯父却经管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他们农忙时雇短工,农闲时放牛、积肥、修梯田。家家户户猪满圈,羊成群,鸡下蛋,蜂酿蜜,家家粮食满囤,蔬菜满窖,肉食不缺。勤劳的山里人夏采野果,冬季狩猎,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把吃不完的粮食交售公粮,或驮回塬上,资助亲戚。伯父性格豪爽,为人大气,仗义疏财,热情好客,深受山民的拥护和爱戴。

……

“我娃想吃个啥?让你妈给你做!”(当地风俗把伯母叫妈,把自己的母亲叫娘)记忆中的伯父永远笑眯眯的,特别是看见他们兄弟几个,更是心花怒放,沟壑纵横的皱纹在脸上盛情绽放。伯父就一个闺女,没有儿子。他经营的地盘分布在槐庄子附近的各个山头,以及沟沟岔岔。这些山峁上聚着十多户人家,伯父隔着一道山峁一声喊:“——哎——嗨嗨嗨!”沟沟涧涧上的人便都出来了。

“伯父,你是这里的山寨王吗?”安民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山匪聚集山峁的故事,那些山寨王有刀有枪,可是威武啦!

“憨娃娃,伯父是队长,槐庄子生产队的队长,可不是什么山寨王哇,哈哈哈!来来来,看你妈给你做了啥好吃的哩!”热腾腾的油馍馍香气袭人,伯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虎子,走!”风一阵紧似一阵,上发条似的。田安民一咬牙,冲了出去。

天黑沉沉的,除了纵横交织的雪粒,什么也看不见。安民把手搭在额头上,这样雪就不会一个劲地往眼里钻了。虎子似乎明白他要去的地方,翘起尾巴一阵猛冲,然后又返回来给他带路。

其实通往槐庄子的大路只有一条,安民跟随父亲和伯父曾走过几次。记得第一次是两年前的冬天。伯父回来赶集,临走的时候安民闹着要去,母亲不同意。母亲说那么远的路,你个小娃娃家跟着去,还不把你伯父累死啊!安民噘着嘴巴说:“娘,你看我都八岁了,从沟里往回跑,没打过停的。”娘说:“沟里才多远呀!去槐庄子可要走整整四十里,你肯定跑不动。”

“让娃娃走吧!走不动,有我呢。路上正好有个伴,不寂慌。”安民恳切的目光让伯父感动,父母就不再说啥了。

“路上可要听话,别惹你伯父生气啊!”走出屋子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的叮嘱。

“——娘,知道啦!”安民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便窜出好远。虎子跟着他走到村口,被伯父唬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罩在棉袄上,暖烘烘的。田里的雪已经化了,散着薄薄的雾气。牛儿甩打着尾巴安详地卧在墙根,腮帮子上下蠕动,脖子发出“咕咕”的声响。一群觅食的麻雀“哗啦啦”飞到树上,“哗啦啦”又落了下来,显得既有组织,又有纪律。安民跑得很快,不一会便把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的伯父扔在了后面。

“娃子哎,慢些儿跑啊,路程远着呢。”

“嘻嘻嘻,伯父,你快点儿走啊!”  “好好,我娃跑得快哟,等等伯父啊!”

叔侄俩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路欢声笑语。走出七八里地后,安民便跑不动了。

“娃子哎,歇会吧。来,吃颗糖,歇歇就有劲了!”伯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洋糖”,剥开纸,塞进安民的嘴巴里。安民气喘吁吁,脸蛋红突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伯父用袖子给他揩了揩,突然想起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手帕。

“给,这是给你姐买的新手帕,你先用吧。回去洗一洗再给她。”

安民歇了一会儿,感觉呼吸平缓了许多。刚出了汗,被风一吹,浑身不由得一颤。

“走吧,紧走慢走,日头就偏了呢。”伯父收起烟袋,拿起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搭在脖子上继续赶路。

安民跟在后面,有些没精打采。走着走着,腿上感觉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了。一抬头,发现伯父已走出好远了。

“娃儿累啦?走不动啦?叫你不要跑呢!”伯父搁下担子,笑嘻嘻地望着他。

“伯父,还有多远啊?”

“不远。我看看,快到杨坡头了。到了杨坡头,就走了一半路啦!”

“啊——那么远呀!……伯父,我不想走了。”

“那可咋整?嗯,趁着太阳还没落山,风还不太硬。——娃儿,再吃一颗糖,鼓起精神来!”

安民吃了糖,发现自己还是挪不动步子,一双脚东摇西摆,好像不听使唤似的。伯父想了想,把两只笼里的东西集中在一个里面,让安民坐在另一只里。

“手抓牢水担勾,坐稳了!”伯父一用力,水担一闪一闪,挑着孩子和货物,晃悠悠地上路了。

到了杨坡头,太阳已经西斜了。伯父撩起袄襟擦了擦汗,坐下来装了一锅烟,拇指按实了,然后用火石点燃,卯足劲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白白的烟雾来。这个时候,他的表情是享受的,陶醉的。

伯父长吁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看着安民,似乎困乏已经随着烟雾飘散而去,无影无踪了。

“伯父,还有多远啊?”安民感觉有些冷,浑身不住地抖动着。

“快了,翻过前面的山头,就到了。”伯父依然笑嘻嘻的。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前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记忆中,伯父一直都是那副慈祥的面孔,很少生气,很少发火。后来才知道,伯父的性子非常烈,脾气也火爆,只是看见他们兄弟几个,便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冬天的日头真短,太阳刚才还卧在云朵上,一晃便沉了。风变得越来越硬,呼呼地扎在脸上,锥子似的。暮霭笼罩下的山野一片朦胧,静得令人发怵。

“饿了吧?饿了就觉得冷呢。来,伯父这里还有一块饼,是你妈早晨给我带的。”伯父搁下担子,从布袋里拿出饼子,闻了一下,样子很陶醉。

“来来来,小男子汉,吃了这块饼,浑身就有劲儿了。”伯父说着脱下身上的羊皮大衣,披在他身上。

“伯父,我不要!你会感冒的。”

“没事没事,伯父走路哩,一点也不冷。你看,我都出汗了啊,哈哈哈!”

“伯父,这是啥地方?不是说过了山峁就到家了吗?”

“这叫‘两女寨’。嗯,你看那山丘上,有两座坟冢。那可不是一般人的坟啊。当年公子扶苏在上郡镇守边关,去咸阳往返,旬邑是必经之路。相传,扶苏在上郡接到父王‘先到咸阳为君,后到咸阳为臣’的诏旨后,带着全家老小沿秦直道昼夜兼行,行至旬邑境内时,他的坐骑骡子要生驹止步不前,在万分焦急之中又传来女儿也要临产的消息。扶苏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一怒之下便拔剑杀了骡子和女儿,葬在这个叫两女寨的地方。这就是后来传说的‘骡子生驹女带害,一刀斩在两女寨’的故事。从此,就有了骡子不能生驹,女儿不能在娘家临产的风俗。”

“后来呢?”小安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好奇。

“扶苏杀了骡子和女儿后,徒步向前。无奈一路上荆棘遍地,他的袍子时不时被酸枣刺挂住。扶苏奔咸阳心切,便用手将酸枣从根到梢捋了一把,不料从石缝中带出的蝎子把扶苏的手蜇了一下,他随手抓住蝎子抛向远处,口中说道:‘狗东西,我叫你永远不再回来!’之后,扶苏风雨兼程,继续前行。快到咸阳时,突然听到从东南方向传来了胡亥在咸阳登基的礼炮声。他愤而跺脚,拉弓搭箭,长叹一声:‘箭落高山吾居高山,箭落平川吾居平川’。只听‘——砰’的一声,箭头深深扎进石门关的山崖上。

“扶苏悲愤之余一箭定终身,在旬邑过起了他的隐居生活……”伯父说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也在为公子扶苏而叹息呢。

这段故事在田安民童年的心灵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又向母亲求证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母亲说:“你看那骡子,从此便再也不能下驹了。女子娃在娘家生娃儿,也是不允许的呢。”

多年后,田安民终于有机会在史料上看到关于“沙丘政变”的那一段腥风血雨的记载。

“沙丘政变”又称“沙丘之谋”。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秦始皇生平最后一次出巡。像往常一样,李斯、胡亥、赵高从行。巡游时,秦始皇在途中突然去世,遗诏令公子扶苏主持葬礼,意即使之返都即位。

此时扶苏正在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管理诏书的赵高却发动了阴谋,威胁丞相李斯,矫诏处死扶苏与蒙恬。赵高隐瞒秦始皇死讯,以咸鱼放到秦始皇车上,遮挡秦始皇尸体发出的臭味。

回到咸阳后,赵高与李斯拥立公子胡亥为皇帝,即秦二世。胡亥登基后,见不得人的阴谋和突如其来的权力共同催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随之而来的是以维护秦帝国稳定为借口的血腥政治清洗,于是,胡亥的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地成为牺牲品,恐怖的气息如同浓重的阴霾逐渐扩散到整个秦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物极必反,人神共愤。“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大秦帝国在经历了500年的风雨历程之后,实现了统一大业的宏伟壮志,谁知不可一世的秦王朝仅仅14年便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令人难以置信,唏嘘不已。

天完全黑了下来,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布,把四周拉得严严实实。伯父的羊皮大衣暖烘烘的,安民躺在“摇篮”里,不觉便睡着了。

“娃儿呀,快醒醒,这下真个就要到了。”翻过大峁盖,伯父手指下面山崖边土窑里透出的灯火,说:“看到那棵大树了吗?那就是咱家呢!到了家,我让那丑婆娘给你擀面吃。”安民兴奋地揉揉眼,努力想看清那棵大树的模样,却只看到黑魆魆的崖畔下面若明若暗的灯火。

“伯父,我可不能叫她‘丑婆娘’,我得叫妈呢!”安民郑重其事地说。伯父听了哈哈大笑,夸他人小懂事,从此对他更是加倍地喜欢了……


2


雪越下越大,把大地装扮成了同一种颜色,熟悉惯见的环境变得狰狞可怖,十分陌生。夜静得怵人。雪地上,嘶嘶怪叫的风裹着雪粒四处乱窜,似群魔乱舞。虎子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它不时回过头望着小主人,不明白这么冷的夜晚,他究竟要到哪里去?

安民也开始有些犹豫了。倒不是因为冷,因为他和虎子几乎都在一路小跑。他担心的是万一遇上了狼怎么办?听父亲说这塬上是有过狼的,成群结队的狼钻进羊圈把羊咬死,然后拖走。——狼张着血盆大口,满口长长的獠牙……不过有虎子呢!虎子可是村里的狗王呢,它体形彪悍,跟外村的狗打架从来不落下风。可是,它对付得了那些狼吗?

回去吧?安民估摸着这个时候他们走出村子有七八里地了吧。回去还来得及。因为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槐庄子在一瞬间变得十分模糊,感觉遥不可及。再说胃也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往一块拧。他抱着虎子蹲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

那次跟伯父去槐庄子后,两年来他又去过几次,都是坐着架子车,路上睡一觉就到了,所以也不觉得有多远。今晚,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雪……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听父亲说,槐庄子可是属于甘肃的,也就是说,已经出省了。这么说来,他也算是走出陕西的人了——这很重要,村里许多人一辈子生在窑洞,长在地里,最后埋在山洼……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根本不知道!

他们家不同。首先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那时候尽管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父亲还是悄悄地往返于周边的县城,做一些农副产品的小生意,维持家庭必须的开支。更为骄傲的是,安民的大哥润民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这不要说塬上,即使整个旬邑县城,都是轰动的新闻呢!

大哥考上大学的那年安民刚五岁,只知道大哥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很远很远。

“有没有槐庄子远?”安民问。

“等你长大了也去北京,不就知道了?”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

“北京大么?”

“大!”

“比梁村大么?”

“大。”

“比职田镇大么?”

“嗯。”

“比旬邑县城大么?”

“嗯。”

“比……”安民想找一个更大的地域做参照物,想了半天没找着。

“娘,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北京!”

“——哦?哈哈哈!我的娃儿哟,口气可真不小哎!”母亲笑得乐开了花,几个一起做针线活的妇人也笑得乐开了花。

“可别小看我们家这老七,人小鬼精,志向大着呢!”

“说不准,以后你会跟着老七享福呢。”一个妇人说。

……

眼下,十岁的少年在乡间的小路上艰难地行进着。为了御寒,他只能顶着风雪连蹦带跳。雪把道路已经湮没了,幸亏有虎子在前面开道,要不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呢。

突然想起那一年的除夕夜,也是大雪纷飞的晚上。母亲做好了年饭,一家人围着火炉,一句话也不说,静候着一个人的归来。

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哥润民从北京就回来了。大哥回来的时候会给每个人都带礼物的:父亲和伯父的茶叶、纸烟;母亲和伯母的手帕、头巾;七个弟弟或帽子、鞋袜,或糖果糕点,都是新鲜稀奇的东西,当地根本买不到。母亲责备大哥买的东西太多,自己省吃俭用——看看,瘦成啥了?父亲嘴上说自己还是习惯喝老茶,抽旱烟,正月里来人的时候还是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分享……从县城到梁村有五十多里地,大哥先是从北京坐火车到西安,然后从西安坐长途汽车到旬邑县城。县城到镇上每天有一班车,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大哥回到家里七点多一点,一家人刚好晚饭……

那天说来也怪,母亲从中午便坐不住了,不住地往村头跑。村人见了,说:“润民妈,等润民回来呀!”母亲笑着点点头,说:“这会还早哩,县城的班车还没发呢。” 话是这么说,心却早已飞出村外,似乎儿子已搭了便车,正在村头东张西望呢。在安民的记忆里,是有过这么一回的,大哥坐了邻村的拖拉机,刚过中午便回来了。因此,当母亲走向村头的时候,老五、老六、老七都跟着来到村外了。

远远的,一台拖拉机冒着浓烟“突突突”地过来了。兄弟几个很兴奋,欢呼雀跃。然而拖拉机并未减速,载着一车人呼啸而过。大家都有些失望,等待下一辆的到来。第二辆、第三辆都过去了,却不见大哥的身影。

母亲说:“娃娃们,回吧,你大哥回来,认得家门哩!”说完便回家做饭去了。几个小兄弟不想回,蹲在路边玩石子,边玩边瞥一眼路上,唯恐错过了大哥的身影。

然而那天他们直等到黄昏,等到四周灰蒙蒙一片,纷纷扬扬地飞起了雪花,家家的爆竹燃放起来了,大哥还是没有回来。

按说,坐四点钟那趟班车,这会也该回来了呢。

可是没有。母亲做好饭,再一次来到马路上。雪开始越下越大了,母亲的头巾上像罩了一层霜。她把手双在袖筒里,在风中站成了一尊雕像。

“回吧!搁屋里等。兴许润民误了车,明天回来呢。”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默默地站了一会,劝母亲跟他回去。

“不,咱润民不会在县城过夜的。”

“可是这会已经没车了,你再在这里等,还有啥意义?”

母亲想说什么,看看黑漆漆的路上除了风卷着雪花乱舞,连个行人也没有。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着父亲回去了。

饭早已做好,热在锅里。母亲默默地把饭端到炕上,示意孩子们可以开吃了。八个孩子,除了老大润民在北京上学外,老二根民、老三利民都参军了,在遥远的新疆,他们过年是不可能回家的。

毕竟是年夜饭,母亲变着花样,硬是摆了一桌。

“娘,等我大哥回来再吃吧?”安民见大家都不动筷子,讷讷地说。

“吃吧。你大哥即使回来,也是半夜了……吃吧。”母亲这样说着的时候,又出去了。

“外面雪大,把头巾带上。”父亲喊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准备的年夜饭热了放凉,凉了再热,谁也没动一筷子。午夜时分,母亲最后一次从外面回来,发现孩子们都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睡吧,润民不会回来了。”父亲把烟锅在炕栏上敲了敲,准备招呼孩子们睡觉。

“你们先睡吧,我再等一会儿。”母亲掀起门帘望了望。“雪好像小了一些呢。”

大家和衣而卧,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并没有睡着。朦胧中,安民听见大门响了一下,母亲“咚”地跳下炕,说了一声:“润民回来了!”

“这么晚了,咋可能哩?睡吧。”父亲说。

母亲没答话,拉开门就往外走。风裹着雪粒猛地摔在脸上,母亲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是……润民吗?”

“——娘!是我啊!”

 外面一搭话,屋里的人骨碌一下全坐起来了。

“——哎,我就说我娃会回来的……哎呀,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能等到明个再回来嘛!看看,都成雪人了,还背这么重的东西!”母亲一边给儿子扫雪,一边抹着眼泪。

“娘,你看看,我不是回来了嘛。”润民搁下肩上的东西,见几个小兄弟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么晚了,咋还没有睡啊!”

“你不回来,你娘心慌的……睡不着呀!——嗨,几点走的,咋这么晚才回来呀!”父亲说。

“到县城买了点东西,结果把车给耽搁了,只好走小路往回赶,谁知这雪越下越大,差点迷了路呢!”润民摘下帽子,头上蒸蒸冒着热气,头发一绺绺地全粘在头皮上了。

“没车了,还买面干啥呀!这么重扛回来,好几十斤呢……饿得走不动了吧?赶快洗把脸,娘给咱把饭热一下。”母亲一扫刚才的颓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如今,也是风雪交加的夜晚,也是白茫茫的山路。所不同的是那天晚上大哥扛着几十斤重的东西,扛着一家人的热望在往回赶,安民则是因为惹母亲生气,被赶出来了。

记忆中,被母亲从家里赶出来有好几次了,不过那都是白天,安民在外面转悠一圈,顶多天黑又回去了。母亲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吃饭的时候还让他吃,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严厉,让他不敢正视……在梁村,安民的调皮捣蛋是挂了号的,出了名的。他能组织一帮比他大几岁的小孩排兵布阵,摇旗呐喊。农村的孩子喜欢玩游戏,游戏分为几个小组,安民制定规则,坐镇指挥,常常以小胜大,以弱胜强。有大一些的孩子不服气,他便煽动小伙伴把他孤立起来,让他自讨苦吃;夏天山果熟了,他率领一帮小孩去采摘,采回来的山果又红又酸,大人们喜笑颜开。谁知有一次一个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胳膊骨折了,人家找到安民家里,要求出医药费。母亲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他一顿。安民没觉得委屈,他咬着牙,硬是没有让眼泪流出来;麦收的时候安民和哥哥起早贪黑捡麦穗,捡了一大捆,谁知被尾随而来的一个叫梁三的社员收走了,说他们偷窃。安民冲上去一口吞在梁三的胳膊上,梁三“哎呀”叫了一声,麦子散了一地……麦收后,杏子黄了,西瓜红了。村里来了走乡串巷换西瓜的人。那时候大家都没钱,换瓜的拉着架子车,一斤麦子三斤西瓜。村里有粮的人不多,即使有,也舍不得啊。村民们于是就围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

这时,那个抢他们麦子的梁三提着一兜麦子,换了很大的一颗西瓜。他们就地把瓜切开,分给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

几个人狼吞虎咽,吃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安民和四哥眼巴巴地望着,垂涎欲滴。家里虽然还有一些麦子,但母亲是决不允许拿来换西瓜的。

一帮人离开后,几个孩子哄抢没啃净的西瓜皮……过了一会,梁三几个又回来了,还是提着一兜麦子。这次他们把瓜切开后,给啃瓜皮的几个孩子也分了一块,唯独不给安民家弟兄俩。安民见状捡了一块瓜皮,谁知梁三一把抢了过去,踩在脚底拧了一圈,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梁三离开后,安民兄弟尾随他来到生产队打麦场。只见那几个人穿着大鞋走进麦堆,双脚前后一阵蹭磨,走出卖场后把鞋脱下来,倒出一大堆麦粒来。这个惊人的发现令安民十分愤怒,他不顾四哥的阻拦,猛地冲了过去,一头撞在梁三的肚子上。

梁三猝不及防,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那一次,安民和四哥德民被母亲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被罚站在院里。母亲说:“人穷不能志短!——西瓜不吃能饿死吗?!嘴馋了就不能抽上两巴掌?”

渐渐地,安民在村里便挂上了号,大家都觉得他太调皮,太任性,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怪猫”。

有时候,他确实很调皮,喜欢恶作剧。班上一个女孩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安民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只猪,上写:“我是一头猪。”然后怂恿伙伴在女孩不知情的状况下贴在她的背上。放学路上,大家哈哈大笑,女孩被笑得莫名其妙,知道后恼羞成怒,向老师告了安民的状;安民挨了老师的训,于是动员伙伴在女孩必经的路上挖了个坑,棚上蒿草,上面掩上土。放学后,女孩蹦蹦跳跳往回走,一脚踩空,尖叫一声跌进了装满涝池水的坑里,一帮熊孩子哈哈大笑……

那时候,家家都有自留地,地里种着自己想吃的蔬菜和粮食。安民家的自留地经常被盗,玉米被掰,西红柿、辣椒还没红就被摘了,萝卜刚长成就被拔了,南瓜还没长大就不见了,豆角、黄瓜更是只见开花,不见结果……兄弟几个经过观察,发现是村里的一个叫翠英的妇人干的。这个妇人很泼辣,喜欢跟人撕架,满口污言,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地里丢了东西,即使知道是她干的,村人也自认倒霉,不愿与她正面冲突。

兄弟们觉得应该想个法子教训一下她。黄昏的时候,安民和四哥、五哥藏在自留地周围的庄稼地里,脸上带着自制的面具,面目狰狞,扮相可怕。暮色渐浓,翠英果然挎着篮子蹑手蹑脚进来了。只见她轻车熟路,先摘豆角,再摘西红柿和黄瓜,程序井然,神情专注。兄弟几个见她摘得差不多了,一声怪叫冲了出来。妇人猝不及防,发现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女人尖叫一声便昏了过去……后来,这个妇人整整在家躺了半个月,起来后再也不去偷庄稼了。

那时候,十岁的“怪猫”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因为喜欢学习,点子多,又好动,被指定为文体委员。他是一个做事非常较真的人,老师布置的事要么不做,要不就做到最好。在开展班集体活动的过程中,安民与班长会经常发生矛盾。班长借着自己年龄大,又是队长的儿子,根本不把安民放在眼里,班上搞文体活动,他不但不配合,还经常捣乱。老师知道后,批评了班长几次,班长耿耿于怀,于是便处处找安民的茬儿。

一次,老师正在上课,安民同桌的女孩突然一声尖叫,哭着跑出教室。原来,不知是谁把一只青蛙放在了她的书包里,女孩伸手拿书,结果碰到软绵绵的一团。老师让班长调查,班长一口咬定是田安民干的,因为他喜欢恶作剧,并且找来几个人作伪证。

这件事令安民非常恼火,但他又找不到不是自己的证据,稀里糊涂被老师教训了一顿。还有一次安民的同桌站起来回答问题,坐在她后面的班长悄悄把凳子移开了,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不轻。这件事就发生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老师认定就是“怪猫”干的,不由分说抽了他两巴掌,罚安民在外面站了一个上午……

事件进一步升级。一天下午,老师前来上课,一推门,架在上面的一簸箕垃圾倾巢而下,倒在老师的身上。垃圾里有炉灰,老师在一瞬间便成了非洲黑人,全班同学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班长的带动下,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田安民。安民知道自己又被栽赃了,无论他如何分辨,老师都不相信。

此次事件以后,学校一旦发生不好的事情,大家都会认定是田安民干的。他被同学们孤立了起来,文体委员也因此被撤销,差点连学都上不成了。后来,安民的两个哥哥找到那个比安民大几岁的班长,狠狠地揍了她一顿,警告他如果再一味地恶搞弟弟,就卸了他的一条腿。那孩子被吓坏了,此后再也没有找过安民的麻烦。

……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风却越来越大,冷得人牙关打颤。走了大半夜,安民估摸着差不多有一半路程了。这个时候,他突然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虎子见他没了主意,原地打转 ,发出轻轻的低吠声。前面是一个村庄,不如敲开一家人的门,先避避寒再说。安民快步走到村头,村里的狗远远便叫了起来,声音嘹亮,昂扬激越。如果再往里走,它们一定会冲出来,同虎子干架的。还有,自己一个小孩,半夜三更敲人家的门,会有人开吗?再说他几乎是赤身裸体,胸前仅一个红裹肚儿。

十岁的少年这个样子,让人看见了多丢人啊!

不如不去。

安民带着虎子继续往前走。必须走,且不遗余力。因为一停下来,他就浑身筛糠似的,冷得受不了……后来,大概五更时分吧,安民感觉自己又饿又累,于是便钻进了路边的一个土窑里。土窑不太大,是放羊人修的,用来避雨。窑里铺着麦草。安民拿了一些裹在身上,嘱咐虎子回去叫人,然后昏昏睡去……


第二章:伯父的槐庄子


我相信一个道理:人是具体的时代的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遗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由此,我们想到应该怎样对待历史,尊重历史,尊重那个年代中一代人的奋斗牺牲和奉献——那是我们的父辈,是我们的前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看一个家庭是这个道理,看一个国家也是这个道理。


1


第二天早晨,虎子带领伯父及两位哥哥,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田安民。其实那个山洞距离槐庄子不过二里路程,可怜安民又冷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伯父脱下自己那件“宁夏筒子九道弯”的羊皮大衣裹在侄儿身上,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回到窑里,伯父把安民放在炕上,拉了一床被子。炕上热乎乎的。伯父让伯母熬了一碗姜汤,搁上红糖。安民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浑身瞬间热乎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子。

“为啥一个人跑了?”伯父问。

“嗯,我娘赶我出来的。”

“为啥赶你?肯定干了坏事哩!”

“没有哇。”

“没有?我不信。好好的你娘会赶你出来?”

“……因为,因为我吃了中午剩下的那碗荞面,我娘就打我了。”

“哎呀你肠胃不好,不能吃荞面啊!何况中午剩的荞面,早就凉了,会把胃吃坏呢。——憨娃娃,你娘可是为你好哇!”

其实这件事,安民走在路上就已想通了。他从小胃寒,不能吃荞面,一吃就疼。

“跟你哥他们回去吧?你看,他们也是找了一个晚上,天快亮才到的。你娘在家里估计都要急死了!”伯父说。

“我娘才不会着急呢!”安民嘴噘得很高。

“德民,武民,要不你俩先回去吧,省得你娘着急哩。”伯父见安民铁了心要在这儿住,劝两位哥哥先回去。

“我大哩?没来这儿吗?”安民想起父亲昨晚上并不在家。

“你大去杨坡头你舅家啦,估计今个就回去了。”伯父说。

安民就那样住了下来。伯母找了一些姐姐穿过的衣服让他套上,衣服又宽又大,看上去很滑稽。

伯父的女儿梅香年纪和润民差不多,已经嫁人了。女儿出嫁后,伯父伯母寂寞难耐,便盼着安民兄弟到他家来。那时候,老大润民上学去了,老二、老三参了军,老四、老五在队上干活,剩下的几个小的,便经常往槐庄子跑。特别是老七安民,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乐园——乐不思蜀,一来就不想走了。

在安民的印象中,伯父是个十分忙碌的人——从早到晚,家里家外。他终年胼手胝足,摩顶放踵,辛勤耕耘,感觉就像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历经沧桑,老当益壮。然而伯父总会抽出一些时间陪他去玩。夏天来了,槐庄子漫山遍野绿浪翻涌,暗香浮动。哪个洼上的木瓜最大,颗粒饱满;哪棵树上的杏子不酸,杏仁不苦,伯父都一清二楚,似乎那些树都是他栽种的;至于那熟透的蛇麦子,火红的马茹子,又酸又甜的野葡萄、山茹子,涩涩酸酸的杜梨子,更是味道别致,入口难忘。

在槐庄子,伯父德高望重。他除了带领二十八户人家种好槐庄子的地,还经常去附近的刘家店大队、三塬公社开会,有时还会去正宁县参加三级干部会议。县、公社、大队来人,都是在伯父家里吃饭住宿,他成了周围几十里乃至上百里的名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附近的林场、农场的一些公职人员也跟他是好朋友,他们经常来槐庄子伯父家喝酒吃饭,临走时,伯父都会给他们带上自家的鸡蛋、蜂蜜等土特产。大侄子润民从北京带回茶叶、香烟、蛋糕,伯父便呼朋唤友,前来分享。

“你看,这是娃从北京给我带来的呢。”

“——哎呀这茶味道就是不一样嘛,香喷喷的!”

“关键是还解乏!”

“这纸烟,一盒要好几毛钱吧?”

“美美地吸上一口,感觉都腾云驾雾了,哈哈!”

“这点心,入口即化,不知咋做的哩?”

“你侄儿能行呀,啥时候也带你去北京,见见大世面啊!”

“那还用说?迟早的事儿嘛!”

……

这个时候,伯父蹲在土墩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来,样子很陶醉。

伯父喜欢蹲在院子的小土墩上抽旱烟。透着朦胧的烟雾,注视着这一片属于他的天地。东峁上的谷子有些稀,感觉受了旱;西山上的玉米有些黄,因为肥没跟上;南畔上的豆子老缺苗,野兔疯得都快成精了;北洼上的麦子收成好,看来苦没有白下啊!

这时,远处的山峁上下来两个人,那神态,那走势,伯父越看越喜欢。

“老婆子,快做饭啦,塬上的娃娃上来了!”伯父把烟锅在脚底上一磕,拢了一把柴抱回去,伯母已经在打水舀面了。

来的是老四和老五。兄弟俩一进门先喝水,然后从馍盆里拿出馒头,狠狠地咬上一口,架上驮桶赶上驴,下到沟底驮水去了。

“熊娃娃,有力气了,知道干活了呢!”伯父又装上一锅烟,脸上的皱纹绽成了一朵花。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槐庄子这个偏僻的小山庄也没有落下。队上平日里好吃懒做的一个叫黄大栓的人煽动几个年轻人揭竿而起,掀起了一股夺权风。这个黄大栓长得又高又瘦,颧骨突兀,眼睛细小,两颗又黄又大的门牙向外爆出,一撮山羊胡子翘得老高,样子感觉很滑稽。槐庄子的山水不好,吃坏了许多人,黄大栓也不例外,走起路来又瘸又拐。他声音嘶哑,却爱唱秦腔。最爱唱的是《周仁回府》里的一段:


(叫板) 娘子——我贤德的妻呀——

(苦音)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

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

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

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初结缡愁衣食凄凉贫镜

失皇饷你为我奔走西东


处患难重恩情全我信用

替嫂嫂舍性命重义轻生

虽说是著青史千秋名重

难道说殒青春我能不伤情


死别一月为入梦

衔恨泉台鬼吞声

夜凄凄 风冷冷

孤魂在西还在东

蓑草萧萧寒林静

霜花惨惨哀雁鸣

哭娘子哭得我神昏不醒

何一日诛严贼再把冤明……


黄大栓虽然嗓子沙哑,但唱得哀婉忧伤,声情并茂。加之他还会拉板胡,感情十分投入,所以每次都会吸引村民前来观看。这个时候是黄大栓最为得意的时刻,他演出投入,表情陶醉,大家似乎都忘了他那声音的缺陷,不由得为他鼓掌了。

黄大栓除了爱唱秦腔,还爱讲黄段子,常常把人逗得捧腹大笑。在这偏远的山区,村民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黄大栓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带到哪里。久而久之,人们觉得生活中不能缺少这个人,否则就不热闹,感觉生活乏味,百无聊赖。

黄大栓身上有许多坏毛病,他非常懒散,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活,生活完全没有规律。他一辈子没有结过婚,这并不是说他清心寡欲,对女人不感兴趣,而是单身自由惯了,受不了家庭的约束,也不愿承担对家庭应尽的责任。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十分紧缺,他一个老光棍却拥有不少的粮食,按理完全可以娶一个媳妇。因为那时候许多人饿得四处讨饭,女人只要有吃的,就愿嫁给你。黄大栓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决定不娶老婆,他把粮食卖掉后去县城买了几身高级衣服,穿上四个兜的呢子上衣和西式灯芯绒裤子,俨然像一个国家干部,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接下来,他穿着这样衣服上山下洼,耕地干活;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酒喝凉水”的宗旨,广交酒肉朋友。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黄大栓的风头已经盖过了安民伯父。他想当槐庄子的队长,管理几十号社员,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

冬日本来是山里人清闲的时节,黄大栓在几个拥趸者的煽动下,组织社员到大湾开安民伯父的批斗会。伯父自认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不慌不忙。伯母吓坏了。她偷偷地追到大湾,悄悄地从门缝往窑里看,只见伯父坐在炕头上抽着旱烟,时不时扫视一下周围的人。其他的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蹲在地上。黄大栓及他的拥趸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伯父微微一笑,感觉并不当回事儿。伯母不明所以,心中疑惑:“难道这就叫批斗会吗?”她屏声静气,耳朵贴在门上,终于弄明白丈夫的主要罪状:

其一,扩大自留地;

其二,鼓励私人养牲口。

伯父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说:“扩大自留地是因为山里地多,多种些,多打粮,让塬上的娃娃们能吃饱肚子;鼓励养牲口是因为我们山里的条件艰苦,没有牲口靠什么耕地?靠什么驮水?靠什么驮庄稼啊?还有这每年交售公粮,没有牲口,靠人能把粮食拉上塬吗?”伯父说到这里,把烟锅在炕栏上磕了磕,猛地咳了一声,语气开始加重了。

“我知道,现在运动紧,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多种地不行,养个猪不行,养个鸡也不行——好啊,从今往后,大家都不要种地了,天天在山里喊口号,表忠心,搞批斗!狗日的,来年你们都喝风屙屁去啊!”

毕竟是山里的农民,大多憨厚朴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连批斗会也是和风细雨式的。黄大栓更是从骨子里敬畏这位铁骨铮铮的硬汉。伯父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几个拥趸者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年一过,地便开了。太阳跃上山头,把槐庄子照得透亮。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还没人出来上工。除了鸡鸣狗叫,静得有些异样。

往年可不是这样,往年的这个时候呀,伯父带着一群劳力已经耕下大片的土地了。婆姨女子把饭送到地里,看着自己的男人狼吞虎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山里头羊儿欢叫,喜鹊枝头,一派繁忙的景象呢。

“半上午了,日头晒到屁股上了,还窝在家里,等天上掉馅饼吗?那些地不耕,自己能长出庄稼来吗?奶奶的,成天喊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有本事先把自己的嘴封起来,三天不吃饭再说——要不算哪样本事呀?!”伯父站在涧畔上,声如洪钟,山山峁峁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庄稼人靠山吃山,凭的个啥?凭的是吃苦耐劳,凭的是一身汗水!难道整天睡觉,就有吃有喝啦?坐吃山空,吃土坷垃,喝西北风啊!”伯父说完,吆着牛便往山上走。

社员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跟着他也上山了。


2


在槐庄子,伯父曾收养过一个孤儿。这个人名叫娄三,讨饭来到槐庄子,伯父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那时候,娄三已经二十多岁,是个大小伙子了,干活也利索。伯父让他去山上放牛,他倒也尽职尽责,牛每天回来都能吃饱。当时,伯父养的是一头母牛,体型高大,健壮有力,是头拔尖的好牛,在槐庄子是出了名的。伯父视若宝贝,珍爱有加。

突然有一天,这头牛消失得无影无踪,伯父非常心疼,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然而,到了来年的秋冬季节,奇迹出现了:这头牛突然出现在镇上。当时镇上设着粮站,附近村民纷纷赶着牛车到这里来交公粮,伯父的那头宝贝牛竟然出现在交售公粮的人群中。

很快,这头牛被人认出来了,这个人赶快跑到槐庄子给伯父通风报信。

伯父赶到镇上后,和牛的主人发生了争执,双方各不相让,谁也拿不出证据。后来,伯父提出把牛赶到大湾附近放开,看它能否自动回到自己的牛圈。

牛的主人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痛快地答应了。结果这头牛到大湾后被解开缰绳,准确地回到自己原来的家里。

事情接着便真相大白:原来偷卖这头牛的不是别人,正是娄三!卖牛所得的钱娄三早就在赌场上挥霍得一干二净。

伯父一听,怒从心头起,狠狠给了娄三几个大嘴巴,令他自立门户,还给了他一大囤的粮食和生活用品,让他好自为之。

娄三想讨个媳妇,因其好赌成性,女人敬而远之,说媒的也对他失去了信心。后来,他和一个已有三个孩子的女人结了婚。女人的丈夫不幸去世,留下三张吃饭的嘴,她提出谁有粮食就嫁给谁。女人听人说槐庄子在这方圆几十里是个大粮仓,而一个单身男人在山里,肯定有不少粮食呢。

为了验证人们的传说和自己的想象,婚前,这个女人专门到槐庄子走了一趟。当她走进娄三那口又脏又破的土窑洞时,果然发现满满的一大囤麦子,这一囤麦子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来说,诱惑是致命的。

可悲的是娄三的一囤麦子是个假象:他把伯父分给他的麦子粜成钱赌博输了,然后给囤子上面棚上木板,上面堆了一层麦子——可怜的女人怎会知道呢?她从一开始就跌进了一个陷阱。

女人的悲剧似乎从前面便有预兆。

搬家的那天很不顺利,从女人住的村子到槐庄子才二十多里路,正常情况下半天就到了,他们却走了两天。先是架子车中途坏了,接着又是拉车的牛病了,这样磨蹭到天黑才走到一个叫狼洼的地方,他们只好在一户人家借宿过夜,谁知偏偏又遇上那户人家当晚上死了人,感觉特别晦气。于是他们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赶到中午时,娄三才带着那娘仨到达槐庄子。

娄三带着女人回到槐庄子,人们纷纷前来围观,见女人虽形容憔悴,但皮肤白皙,明眸皓齿,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动人。她中等身材,一身黑棉袄、棉裤裁剪得十分合体,两条齐腰长的辫子又黑又亮。

人们不竟啧啧称赞:想不到大山里还有这么美的女人,嫁给娄三,真是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可怜啊!

伯父虽然对这个不仁不义的人不满,但看到他终于有了个家,从心里为他高兴。他毅然杀猪宰羊,大办酒席,请槐庄子的人前来赴宴。看到如此妩媚纤弱的女人,大家都希望娄三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待她,担负起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首先是住宿。娄三的小窑搁了一只大囤后,土炕上顶多能睡两个人。无奈,几个孩子只好安置在伯父家里。大一点的那个还好说,两个小的从未离开过娘,哭喊着要跟母亲睡。窑里的空间实在有限,土炕和窑梆之间窄窄的一道巷,两个人进去都得侧着身子,一家人吃饭、睡觉都得在炕上进行。做饭也得在外面生火。

突然增加了四张嘴,家里的“一囤”麦子很快便见了底,女人无奈,只好每天玉米面饼子加萝卜白菜,吃得孩子看见玉米饼就吐酸水。孩子们去别家串门,看见人家孩子碗里都是雪白的面条,上面漂着一层绿绿的葱花,手里拿着的是黄澄澄的锅盔馍,口水便肆意流淌,回到家里向妈妈要面和馍吃。

孩子说:“娘,为什么人家都有白面和锅盔,我们家就没有?你不是说到了槐庄子就有吃不完的白面馍吗?那一大囤的麦子才吃了几天啊?”孩子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娘的心上,心在滴血,她无法回答孩子的问题。女人流着泪质问娄三:“你为啥要欺骗我们娘几个?”娄三牛眼一瞪:“老子骗你又怎么了?你问问这庄子上哪个女人不是被骗来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老子还不想养活你们了!”

——走,往哪里走?这年头谁能养得起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整整四张嘴啊!可怜的女人只好自认命苦,整日以泪洗面。伯父说,这个女人自从嫁到槐庄子后,郁郁寡欢,从未见她笑过。她说话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且识文断字,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要不是生活所迫,怎么会跑到这里,嫁给娄三这样的赌棍呢?

生活还在继续。女人的大儿子是个弱智,腿有点瘸,但能干体力活;老二当时七八岁,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显然是遗传了妈妈美丽的基因。由于营养严重不良,孩子的脖子显得很长,感觉快要挺不住那颗大大的脑袋了;老三长得很敦实,厚厚的嘴唇,皮肤黑里透红,活泼可爱,讨人喜欢。

对这一家人来说,玉米面加咸菜的日子也没能维持下去,第二年的春天,他们只能靠土豆和野菜充饥了。伯父有时也经常接济他们,但毕竟他把粮食和蔬菜几乎都运到了塬上,那里有一大家子人每天要吃饭呢!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的自然环境使两个最小的孩子先后得了病,在那缺医少药的山区,有了病如果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而此时娄三连买油盐的钱都没有了,哪有钱给孩子看病呢?就这样,两个孩子的病一天天在加重,可怜的女人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许是太多的不幸和苦难已经使女人麻木,两个孩子死掉后,女人目光呆滞,没有大哭大嚷。槐庄子的女人劝慰她时,她只是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们,孩子的父亲把他们叫走了……”几个月后,她为娄三生下一个女儿,可是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并未点燃她对生活的希望。女儿还未满月,她便撒手人寰,寻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去了。

槐庄子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她埋在一块扇形的阳坡上。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祭奠,她唯一活着的傻儿子根本不知道生死离别,只要给他饭吃,有活干就行了。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妻子死后,如何养活女儿成了娄三的一大难题。他既没有钱给孩子买奶粉,也没有钱给孩子买奶羊,就靠着伯母给的一点面粉和鸡蛋维系小女儿的生命。孩子晚上饿得睡不着觉,娄三就把自己的奶头塞进女儿嘴里哄她……后来,伯母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孩子抱了过去,替他养着。

几年后,这个叫杏儿的小姑娘出落得活泼可爱,人见人爱。娄三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闺女,宁肯自己和呆傻儿子吃粗粮和野菜,把仅有的一点麦子都留给女儿。杏儿长得酷似她的母亲,明眸皓齿,皮肤白皙,一笑两个酒窝,十分招人喜欢,成了槐庄子的小明星,给这个寂寞的山庄带来了不一样的欢乐。

然而这种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小杏儿七岁那年,她误食了杏仁,不幸中毒身亡……

杏儿的死几乎使娄三精神彻底崩溃。他疯了似的,抱着女儿不让下葬。槐庄子的婆姨女子都流泪了,好不容易才劝说他把孩子放下。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拥有生命,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生命,乃至于珍惜生命。不了解生命的人,生命对他来说,是一种惩罚。

女儿死后,娄三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经常一个人坐在山峁上哈哈哈大笑,然后又放声大哭。开始的时候,伯母忍不住会上去劝他,渐渐的村里人看见他都远远地走开了。年纪大一些的婆姨甚至说,这一切都是娄三自己造的孽,把人生当成了一场赌博,一场游戏,最终坑害的还是自己。

后来,娄三突然便消失了。有人说曾在别的村子见到过讨饭的娄三,人似乎也不疯了,只是看见熟人就躲开了。也许,他离开槐庄子,是想避开那些碎心的事,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3


小时候,安民和四哥德民走的比较近。

大哥、二哥、三哥先后上学参军,四哥德民当仁不让地成了兄弟中的老大。他看似木讷忠厚,不善言辞,实则外憨内秀,天资聪颖,性格十分倔强。由于各种原因,德民小时候没有上学,在别人看来,包括父母兄弟,他该是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地待在农村,重复自己父辈的老路。然而不是。同七弟安民一样,德民自谦的外表下躁动着一颗十分不安的心,“好风凭借力,扶我上青云”,德民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像蒲公英一样,带着自己的梦想飞向远方。至于有多远,他从未想过。也许飞到县城就行了。那里的人不用种地,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风吹日晒,胼手胝足,像自己的父辈一样在土里刨食;如果飞到职田镇也行,开一间门面,做一份生意,每天迎来送往,看人潮如水,看朝霞满天,看春花秋月,看人世间的各种风景……然而他太用力了,居然一口气飞到了欧罗巴大陆,飞到了那个叫德意志的联邦共和国,与老七安民一起,度过了一段曲折浪漫充满传奇的岁月……

当然,这都是后话,留作以后分解。

说起来,弟兄八人中,与伯父相处时间最长的,应该是德民了。因为他在农村待的时间比较长,在槐庄子去的次数也最多,对伯父的感情血浓于水,化不开,斩不断。德民长安民六岁,安民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在槐庄子可以帮伯父干很多活儿。他们干活的时候,安民就跟在后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晚上,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听伯父讲故事。如果伯父实在太累,安民就缠着四哥给他讲故事。

那天晚饭后,凉风习习,艳丽的晚霞把槐庄子照得发亮,整个庄子笼罩在一种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有些神秘,有些异样。暮归的老牛带着牛犊慢慢地往回走,它的后面是几头欢实的小驴,喷着响鼻在那里撒欢。

“四哥,你说这牛和驴到了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是为了给人类下苦吗?它们的一生要求不高:能吃饱肚子就行。这漫山遍野都是青草,它们完全可以自己寻找,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啥甘愿受人的束缚,被人剥削,被人奴役呢?”安民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问。

德民望着对面的山坳想了想,说:“我听伯父讲过一个故事。相传很久以前,地上并没有牛,也没有驴。犁田耙田驮水拉磨都是用人力,非常艰苦。有一天,太上老君来到人间,看到人们光着身子,满身大汗拉着犁,耕着地,还要自己拉磨磨面,下沟驮水。太上老君便走上前对那些犁田的人说:‘老伯,你们休息休息呀!’人们说:‘眼看季节都过了,这么多的地都耕不完,我们怎能休息呢?’太上老君听了,也不答话,默默地走了。

“在回天的路上,太上老君一直想着人们耕种时那艰难的情景,到了天宫还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前面突然传来几声“嗷嗷”的叫声,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头青牛和一只毛驴正在闲游。太上老君心里一动,便走到那两只动物面前,打起了招呼:‘嗨,牛老弟,驴老弟,你们真是清闲呀!’青牛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整日无事可做,吃饱了便睡,睡足了便玩,呵呵。’太上老君说:‘二位老弟,你们整日这样清闲,不感到闷得慌吗?’大青牛说:‘当然闷啦,可有什么办法呢?’毛驴也无奈地喷出一口气,叹息道:‘是呀,整日无所事事,我们也感到很无聊啊!’太上老君听了,心里很高兴,于是对牛和驴说:‘好呀,如果你们真的感到很寂寞,我现在让你们到一个好去处,保证你们一生都不会再感到寂寞了’。

“牛和驴听了,心中一喜,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到哪里去呀?’太上老君说:‘我命你们到人间去,为人民做好事,包你们一生快活’。

“‘为什么要我们到凡间去?’青牛和毛驴听了非常惊讶。

“太上老君认真地说:‘难道你们不愿意吗?人间有九万山岗,十万田地。那九万山岗长满了柔嫩的青草,我亲自尝过了,味道比天上的要好得多。不信你们就到人间去看看’。

“‘是吗?’青牛听到太君说凡间的草好过天上的。心里有些动了,但转念一想,又对太上老君说:‘那九万山岗的草,怎能够我们吃呢?我们在天上吃仙草都要吃几十个山头的。’太上老君听到这里,知道两只动物动了凡心,就说:‘唉呀,是我记错了,那凡间是十万山岗,九万田地,那九万田地也都生满绿油油的草。草长得飞快,你刚吃完,回头来吃过的又长出来了。那十万山岗有山有水,风光无限,你们边吃草边游山玩水,一生都会乐此不疲的’。

“‘真有这么好吗?您不骗我们?’太上老君哈哈一笑:‘牛儿、驴儿听着:我太上老君一言九鼎,何曾骗过人?’两只动物听了,满心欢喜,深信不疑,于是说:‘好吧,我们愿到凡间去呢。’太上老君拂了拂手上的拂尘,微笑着对它们说:‘去吧。’牛和驴如离弦之箭跳出南天门,直奔人间而去。

“将近凡间时,它们从上面看到那十万山岗果然是绿油油一大片,景致也比天上好得多,于是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云头就跳了下去……”

这个故事是德民小时候听伯父讲的,他有些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添盐加醋,讲得绘声绘色。

“——那,牛和驴光吃草就行了,为啥要给人类干活呀?”安民听得津津有味,但还是心有疑惑。

“那牛和驴本来是有些野性的,也懒散惯了,但是太上老君在他们下凡之前已经收回了它们的仙性,使他们到凡间后同普通动物没有区别,因此它们很快就被人类驯化,并严重依赖于人类,心甘情愿地给人类干活了。”德民只好接着往下编。

安民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感觉意犹未尽,不肯罢休。

“你看,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是富有灵性的智慧生物,所以其他动物就成了人类的附属品,它们的命运被人类所主宰。有幸成为猫或者狗,一辈子养尊处优,不用干活还有饭吃。而一旦成了人类的劳动工具,任人奴役或宰割,那可就惨了。”

   德民说到这里,安民似乎若有所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哥,接着说。你讲的故事很好听呀!”

“好……嗯,那我就给你讲一头现实生活中的大青驴的故事吧。”德民顿了顿,望着远处的方向,幽幽地说:“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咱槐庄子有一头灰青色的驴。它中等个头,骨架结实。时值农业合作化以后,这头驴作为集体所有制下的一员,肩负着庄上六户人家的磨面、驮水和往自留地里驮粪的苦役。

“大山里的小庄户不像塬上的生产队有专职饲养员,这头青驴就被社员轮流饲养着。它被养在一口破窑洞里,没有石槽,木板拼成的木槽渗漏不止,常常是还没来得及喝饱,水就漏光了。生产队给它的饲料是一次性发给饲养人的,没有人监督饲料的使用,老青驴的口粮大半进了主人家的猪肚子里——它当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份口粮。主人家的猪一天天肥了起来,而这头驴却日渐消瘦——哎,谁让它姓‘公’呢?

“一到冬季,老青驴就只能吃又干又粗的麦草,每日里都要被蒙上眼睛拉着石磨转,它的蹄子被磨得向一边歪着,走路时两条腿也成了外八字。除了拉磨,人们还要用它把泉水从深沟里驮回来,把粪肥从庄上驮出去,它肚子两侧的毛因此被磨得净光。它的脊梁、颈间以及后尾部一年到头都是伤痕累累。每到夏天,成群的蝇、蠓围着它的伤口,贪婪地吮吸着它的血。老青驴不停地摆头甩尾,但根本无济于事。

“说来也怪,这头驴的寿命竟然很长。在我十二三岁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就是那样的苍老,那样的无精打采,一身没有光泽的长毛,整天耷拉着脑袋,我几乎从没听到过它的叫声。在庄子上,无论春夏秋冬,不分早晨晚上,不管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小孩,谁牵它去干活它都顺从地不紧不慢跟随而去。每到年关是它最忙碌的时候,老青驴又要拉磨子又要拉碾子,从早到晚地连轴转,为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吃食。而到了除夕之夜,饲养人会在它的槽头贴一张黄色的符,喂它几个豆渣面饼子,就算作是对它一年辛苦的犒赏了。

“转眼间,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老青驴却还是像十多年前那样不紧不慢地劳碌着。春季里的槐庄子,粉红色的山桃花漫山遍野,嫩绿的青草拱出了地皮,老青驴也终于吃上鲜嫩的青草了。每到这时,它那一身长长的毛便会一片片掉落,直到换了一身新毛,才显得精神起来。

“那时候,和老青驴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他个子很高,有一米九的样子,瘦骨嶙峋,后脑勺留着辛亥革命时期剪辫子遗留下的短发。他有六个儿子,其中有当大队书记的,还有当教师的。他家是塬上小峪子村最大的家族,而老人就和他的第五个儿子住在这槐庄子。他整天在沟里砍柴,供塬上三十多口人烧火做饭用,还要种自留地、喂猪、替儿媳妇磨面……一天到晚几乎看不到他有闲暇的时候。老人沉默寡言,很爱干净。每当干完活,他都要解下缠在腰上的七尺白粗布腰带,四折起来,左右手交替着上下左右前后抽打身上的灰尘,然后顺手从后领口抽出旱烟袋,插入荷包里装满一锅自种自烤的烟叶,蹲在地上稳稳地把烟袋夹在腋窝,取出火镰,并好火草与火石,娴熟地用火镰打击火石取火。冒烟的火草轻晃几下就变成红火,压在装满烟叶的烟锅上,他深吸着长烟杆另一端的烟嘴,呛人的烟草味便弥散开来,老青驴闻到后便会‘嘟!嘟!’地不停打哔。

“老青驴拉磨,老人摞面,一天下来,老人从头到脚全是白的。有一年的冬天,老人正在磨面,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雪花。他忽然想起家里的水不多了,匆忙卸下拉磨的驴,又给它披挂上了水鞍子(牲口驮水的专用鞍具),架上驮桶(牲口驮水的专用木桶),向沟里的泉子奔去。从沟底到庄子上的路陡峭曲折,吃水难一直困扰着山里人。拉了一天磨的老青驴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老人怜惜它,只给装了两半驮桶水,即便如此,老青驴也很吃力。老人手拿藤条抽打着驴屁股,在那羊肠小道上一步三停地向着坡上的庄子缓慢前行。

“眼看庄子近在咫尺了,雪却越下越大,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片像刀子似的扑向老人和老驴,他们和周围的世界一样全都变成了白色。老人只好用力推着驴屁股,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动,而每挪一步,老人和老驴的腿都在那不停地颤抖。

“这个时候,几乎全庄子上的人都出来站在自家窑洞前的院畔,居高临下地观望,不知是观赏这独特的‘雪中老翁赶驴图’呢,还是关心老人和老驴能否在这大雪天爬上那陡坡。这时庄子上一名叫二虎的小伙子扑了下去,他在前面拼命地牵拽,老人和老青驴总算从湿滑的雪坡爬到了庄上。

“又一年的冬天,老青驴起不来了,几个人把它抬起来,它勉强站了一会儿又卧下了。人们都说这个冬天它肯定过不去了,队长说:‘再给加点料吧!’于是,每天晚上就扔给它几个玉米棒子,不久,它竟奇迹般地自己站了起来。第二年春天,它吃上了青草,又能拉磨、驮水、驮粪了。可就在这一年的冬天,老青驴又一次倒下,可怜它再也没能爬起来。

“人们把老青驴的皮剥下来挂在了院畔的大槐树上晾晒,它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头上还是有肉的。大概是岁数太大又长年劳作,它的肉很难煮熟,好在山里有的是柴火,整整煮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老人的儿子送来了煮熟的驴肉。我和老人同睡一个火炕,他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分给了我一块。驴肉很顽,难以咀嚼,直往牙缝里塞。然而老人的牙齿却好得出奇,他趴在被窝里大口嚼着驴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春天来了,庄子上请来了皮匠,就在大槐树下拉开了家什,把驴皮合成了拉犁的皮绳,边角料合成了缰绳用来拴它的同类,拧成了鞭子作为抽打它们的工具。老青驴在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后,连同它的皮,它的肉都一点不剩地献了出来。”德民作为老青驴的见证者,讲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

“唉,这头老青驴太可怜了!希望它下辈子不要再变成驴就好。”安民听到这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青驴的继任者是一头灰色的小毛驴,它像一个涉世不深的青年,每天拉完磨都要在挂过老青驴的大槐树下打几个滚,再扯着脖子叫上一阵儿,摇头摆尾,前刨后踢,威风得像个英雄。”德民接着说。

“那个老人呢?”安民问。

“那个高个子老人再也砍不动柴了。他每天吃完饭,就蹲靠在院子里的山墙边晒太阳,用草帽遮住脸,不说一句话,如果没有人用力搀扶他,他自己是站不起来的。后来他的儿子用架子车把他拉回塬上去了……其实这个老人和老青驴的命运差不多,辛苦一生,任劳任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汗,终于倒下了。”德民说。

“所以说,我们兄弟们一定要像大哥、二哥、三哥一样走出去,要不生在这黄土地,一辈子像那头大青驴一样辛苦劳作,活得艰难,活得窝囊,活得没有一点人的尊严,那可就太惨了!”安民说。

“——嗬,人不大,口气可不小哇!”安民说出这样的话,令德民有些诧异。他站起来,注视着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弟弟。

“说说看,怎样才能走出去呢?”

“好好读书呗。像大哥一样考出去。”

“这个你还有希望,我可是没有上过学,怎么办呢?”

“这个……只要你有梦想,努力奋斗,就会实现的。”

“哈哈,安民呀,哥借你的吉言,说不定我们真有那么一天就飞出去啦!”德民感觉非常兴奋。

“黑灯瞎火的拉什么话,看把你哥俩兴奋的!——嗨,你妈把饭做好了,赶快回窑里吧。”伯父不知什么时候笑嘻嘻地站在身后,烟锅的火一明一暗地闪着。

山的那边,月亮已慢慢地爬了上来,给槐庄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伯父,听说……你和我大(父亲)弟兄俩是一天结的婚?”晚饭吃完后睡觉还有些早,安民、德民与伯父坐在窑院里拉家常。

月亮明晃晃的,把山野照得雪亮。伯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顿了顿,说:“是啊。你爷、你奶死得早,我跟你大就成了孤儿。兄弟俩相依为命,居住在槐庄子临近沟畔的土窑洞里,经营着几十亩山地。那一年,风调雨顺,我们种的粮食获得了大丰收,大囤小囤都放不下。适时,你妈(伯母)从南方逃荒而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你娘经人介绍认识了你大,双方都觉得满意,我们于是就找了一个吉祥的日子,同一天把婚事办了。”

“为啥要放在同一天呢?”安民问。

“省事呗。那时候少吃缺穿的,婚事放在一起,能节省不少东西呢。”时隔多年,伯父说起这件事,依然有些心潮澎湃。

“伯父,听说我奶奶是个瞎子呢?”安民问。

“是呀,你奶奶是个瞎子,啥也看不见,可她心灵手巧,啥都不耽搁,比眼明的人都能干呢。”伯父说。

“听说我爷爷一脚踩空,从窑脑上跌下去,就再也没爬起来?”德民问。

“是呀,你爷爷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个热糜子馍呢。听说那热馍是帮人家干活时给的,他舍不得吃,急匆匆拿回家准备让我们吃,谁知一脚就踩空了……”伯父重新装了一锅子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来。

“爷爷死的那年你们有多大?”安民问。

“我们还都是娃娃——记得当时我十二岁,你大八岁。一年后,你奶奶也不慎坠崖而亡,我们兄弟俩便成了孤儿。”

“伯父,能否给我们讲讲咱们家的家史啊?”德民感觉很好奇。

“想听吗?”伯父笑嘻嘻地望着小兄弟俩。“那话说起来可有些长呢。”

“说吧,我们想听呢。”安民也来了兴致,眼巴巴地望着伯父。

“好吧。那我就想起啥说啥,给你们说说咱们的家史吧。”伯父灭了烟,望着朦朦胧胧的山野,开始了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