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6年第五期 >> 正文

哀弦二章

日期:2017-02-23 14:20

大悲咒


喜欢坐西文的越野车,因为那车一发动起来就可听到《大悲咒》颂唱音乐。一听到那音乐,心便慢慢安静了。

我不是佛教徒,不懂得与《大悲咒》相关的佛文化知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俗世生命,因感动于这则佛教音乐旋律对我生命的感染和触动,就喜欢了。这音乐与颂唱合为一体,便生发并且成为一种浑厚而庞大的气场,就像茫茫无际的宇宙,混沌而朴拙,安详而深邃。我不知那发而为声的咒词在说什么唱什么,只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我的心灵中回旋发酵,生机勃勃,绵绵不绝,好像没有穷尽,这是我在欣赏其他音乐时不曾有过的感觉。

几年前,从电视中欣赏蒙古族传统民间音乐《呼麦》,就曾经让我心灵一动。一位、或者几位民间歌手,不用任何伴奏,不用仰起脖子张臂伸手,甚至面不改色,安静地坐着,便有一种源自丹田与胸腔的共鸣发生。所发出的那种罕见的声音,不急不躁,回环反复,绵绵不绝,饱满浑厚,你便立马感觉到一种大草原的意象和情境,于苍茫无际中却又感受到生机深厚和饱满,我甚至曾经用禅定这两个字形容它。但仔细品味,却与《大悲咒》仍有不同。

今冬无雪,感冒的人便多了。我也是其中一员,患的是热感冒。热感冒不流鼻涕,不头疼,只是咳嗽。为何咳嗽?肺里有痰,需要清除。但是,除而不清,谈何容易。近乎一个星期,每天去大药房挂吊针,一吊就是一个上午。冬天早晨天亮得迟,几乎每天摸黑就进药房,打完针已是中午。咳嗽影响消化和便通,既没有胃口,也排泄不畅,人便恍恍惚惚。

一日,离开药方,沿街道向家走。忽然听见《大悲咒》,声音甚大。初以为是哪个商家年初搞推销,但又分明感觉那声韵是流动的,弥漫在了街头。我终于发现了那声音是从一个紧贴地面、简陋低矮的小四轮平板车发出的——一只小音箱固定在平板车上,与音箱并立在一起的是一只敞开的小纸箱,里头散落着新新旧旧的零票。平板四轮车被一条旧绳子系着,在冬日僵硬的地面上缓缓地向前移动。

拖曳绳子的身躯在前边,这是一个年轻的不幸者,大约不到四十岁。他的下肢显然已经严重残废,被一块黑颜色的塑胶裹掖着,绑扎着,像一头受伤的鱼的尾巴。但若真是一条鱼的尾巴,纵使困在岸边,被绑着,只要生命还在,那尾巴也不会安宁。但年轻人已经不能。年轻人是在用两只手掌触地,用双手和腰脊的力量拖曳着他的“尾巴”,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同时也用系在腰脊的一根绳子拖曳着他的四轮小平车。他的身后,在冬日的地面划出长长的痕迹。

人世间不幸者见得多了,生存的本能使他们研究用各种方式乞讨,但在我的经历中把自己交给《大悲咒》音乐的却只见到他一人。我不由慢慢地接近他。在走近他的身边时,我突然感觉那《大悲咒》的音声是如此的强烈,它仿佛与平日坐在车上听见时所带给我心灵的感觉不同,那是一抹缓缓的溪流化为绵绵的音乐,给与我的是安抚与平静,甚至会让我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而此时《大悲咒》突然放大的旋律却让我的心被深深触动,感觉有一种摇撼的力量。看见我下意识地把一只手伸进衣袋,年轻人的两只手仍趴在地面,却停止了向前挪动的节奏,同时也扭过了头。他也许是有感于我投下的那一张票面,想给我点头示意,以表感激,而我却不忍去直看他年轻的眼睛,就匆匆离开了。

年轻人啊,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或者都是生活和命运的不幸者。只是你的不幸在肢体,我的不幸在心里。我们都要朝前走,都需要《大悲咒》,都应该感谢《大悲咒》。这是我心里未说出的话,此后《大悲咒》的旋律就一直伴随着我的脚步,回旋在我的心灵里。

今天病情稍好,因为要敲出这个记忆,才在网上搜寻《大悲咒》,并记下如下一段文字:

大悲咒译文 :皈依三宝,皈依大悲渡世的观世音菩萨,世间感受一切恐怖病苦的众生,要誓愿宣说广大圆满无碍大悲救苦救难的真言,要看破生死烦恼,了悟真实光明……


 


晚上9点多,离开办公室。住宿楼下的门房灯亮着,几个人在玩麻将。庞武一步赶上来:“馆长,花豹丢了。”啊,花豹丢了!光线暗,看不清庞武的表情,只听见他伤感的声音:“已经五天了。”啊,五天了!这么聪明的家伙怎么会丢呢?庞武自语:“大概是被拐走的——花豹是公的。”从院子一直走上三楼,脑袋里尽是花豹,我一时没有了声音。

记不得几年了,东单元老张家的小黄狗莎莎生下一窝小狗,有四五只。有一天,带到院子里,一只小纸箱挤着几个毛茸茸的家伙,亮着大眼睛,向外探头探脑。毛色不一,多是白与棕黄相间。庞武住一楼,孩子小,就选了一只。先在手里捧着,后在怀里抱着,再之后就自己独立活动,成为住宿楼的一员。

花豹传承了母亲的小体型,爱叫喊,却与母亲不太一样,有天下男孩的野性子。起先,虽还抱在怀里,看见谁都要叫几声,不是“汪汪”,而是“哇哇”,虽有力感,却总奶声奶气。楼上的孩子放学回家,经过一楼,它便站在自家的窗台里头“哇哇”。它“哇哇”,孩子们也“哇哇”,彼此对视,用“哇哇”声斗嘴,便成为吃饭前小楼下的一场好戏。吃完饭,孩子们上学去,它便跟在后头,看人家急匆匆走路不理它,便又“哇哇”。人家回头“哇哇”几声,摆摆手,它停下脚步再望人家背影“哇哇”一阵,就扭过头回家去了。

花豹的生活不错,只吃香肠啃肉骨头。常见它在一楼庞武房子门前嘴里叼着食物,好像并不大口吃,而是慢腾腾地品咂。有时会是一根骨头,在地上放着,见人来,立马叼到嘴里,翻着眼皮看人。看着它吃食物时可爱的样子,我曾专门提回一小袋宴席时剩下的排骨,它立马扒开袋子,把一块叼在嘴里。此后,我每回家,它都会眼巴巴地望着我,甚至跟着我上楼。回头吆喝,它才会一步一回头,显得甚不情愿。有一次从外边回来,见地面散落许多骨头,我下意识地用脚拨了一下,花豹便愤怒了,扔下嘴里的骨头,一下咬住我的鞋子。捍卫自己的特权,这家伙一点不含糊。

夏天外边热,花豹常在一楼楼道打转,不出院子去,有时干脆扯长四肢,吐着舌头,贴在地面,享受水泥地板的凉爽。此时,若将门洞的安全门再怎样打开,它也不会理人。但平时,它在外边转悠的时间久了,就要转回家。门洞的安全门平时关着的,花豹进不了门,或者在院子附近转悠,或者就蹲在一旁等候着。它在等待,也在观察,待有人回家,刚打开门缝,花豹就先窜了进去。有时,人们故意和它开玩笑,见花豹跟在身后,做出要开门的姿势,转身又走了,回头看它失望的样子,不禁回头一笑,又去为它开门。

图书馆的后院虽小,前院却很大,花豹最得意的是常在图书馆的前院子撒欢。它每天早晨出门最早,在院子这儿嗅嗅,那儿刨刨,然后抬一只腿,撒几滴尿,就跑了。遇到有外边来的小狗,凑上前去蹭一蹭头和皮毛,有时见异性伙伴,也实行非礼,听见狗的主人吆喝训斥,立马就跑了。图书馆院子连着大街,它却很少越过马路,总在大院子转悠。有时站在马路这边向远方瞭望,有时甚至大摇大摆走进图书馆大厅,但会很快出来,绝不添麻烦。

我曾为花豹画过几幅小画,一幅是它与莎莎并肩坐着彼此相依偎,指着半空中两只挂在藤上也彼此相依的大葫芦,这幅画送给了两位年近九十的幸福老人作为寿诞的礼品。另一幅画的是住在东单元的一个平常被背上书包累得放学时总向前伸长脖子的孩子,花豹时常跑在前边把他接回家。去岁这孩子考上大学,我便画这幅画送给他。再一幅是在今年,同在西单元一楼,住在花豹家对门的一个名叫刘鹏冀的孩子,平日他是花豹的好朋友,高考那天刘鹏冀的爸爸骑一辆摩托带刘鹏冀去考试,花豹就跟着摩托跑去相送助威,刘鹏冀一考得中并按志愿录取,我便画了那天考试出发的情景,花豹跑动的样子真是好看。

不知它的年龄,花豹的故事真多,跟每个人、每个家都会有故事。它就是这小楼的一个小孩,永远长不大,永远是那么淘气、那么可爱。听说它丢了,心里真是不忍。庞武说,花豹是被人拐走的,可能是有人掌握花豹有时会出轨,便用了勾引的办法,他说这话大概会是有由头的。真要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我知道花豹是有情感的,但这一回是不是真犯了迷糊、出了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