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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稿 记 ——《父亲飞》跋

日期:2017-02-23 14:19

整理完这部书稿后,我对着窗外长长嘘了一口气,其时正下大雨,雨水砸在屋顶的声音密集而纷乱,令我心绪汹涌起伏。望出去,黑漆漆一片,远近灯火不时闪烁,时有车辆匆匆驶过,留下空茫茫的夜晚。独对上苍,我几次怅惘不已,清泪就悬在眼眶中,心想距离鲁迅先生生活的那个年代,差不多已有一百多年过去了。一百年,对我这个初涉社会的儒生而言,根本没有一点概念,社会发展到了今天,我们的衣食住行,包括文学、哲学、政治皆在形式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什么是在形式上?从我这里考虑,我以为历史无论怎样变迁,外事外物如何改善,人的内在总是不会变的,也就是说,鲁迅先生的那个年代,对小说的理解,对人性善美丑恶的洞察,与我们当代对小说的认识,并没有绝对的不同之处,有的,也只是外在视野的差异罢了。现在,我们几乎能够读到任何一个国家的小说,按理说,我们的见识宽了,把控起小说这门艺术,可能会更为轻巧简单,但事实却并不是这样,拿我自己的创作轨迹来说,在整理完这些书稿后,我便深深为自己对于艺术的感悟能力而感到羞愧,我深知我并不是上帝的宠儿,亦不是靠近神灵的仙童,仅仅是一介自农村里滚爬出来的儒生罢了,如此一想,我心里就不禁对鲁迅先生对于短篇小说的感悟而钦佩起来。写出人的外貌简单,写出人的魂难呀,难就难在那股隐藏于背后的气,那是一股灵气,一股充满力量的气体,无色无味,却能让小说动起来,让小说内在的魂灵鲜活如风,四季舞动而不止。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几乎是凭着一种盲目的激情与冲动,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小说。回想那些日子,仿佛是逆流而上,路边的荆棘,地上的顽石,竟都不曾绊住我的双脚,我不禁要为自己的热情而隐隐有些激动了。驶过这些弯曲坎坷的土路,我总算是拾到了一点儿麦穗,尽管如今看来,它们的样子多少有些缺陷,面目有些丑陋,甚至有些狰狞,但毕竟是我的孩子。

我家处在渭北高原的沟边,在我童年时代,家里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拱形的土墙下面,数根木棍被钉在一起,这就是我家的门,门缝很大,那时我完全可以钻进去。每天放学后,我就提着粪笼去地里割猪草,那几乎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在麦地里,我可以跑着,躺着,走着,也可以大喊大叫着,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之感,让我至今难忘。有回在我喂猪时,见猪不好好吃食,就用和食板在猪鼻子上敲了一下,不想猪竟被我打躁了,猛地朝我跑了过来,我吓得面色如土,连忙跑进屋子关了门,猪就在院子里来回跑,我的心就那样嗵嗵跳了一个下午。小时候,我喂了好几年的猪,而那次对猪的记忆让我永生难以忘记,猪,竟成了我儿童时代的一个象征,成了我少时一段美好的记忆,正因如此,也才有了《唐小猛的猪》这篇小说。但从整体上回想少时,我发现我整个的童年时代几乎是灰色的,那时,我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能够有太多新奇的事物降至我的身上,我常常和同伴在贫瘠中找寻残缺的快乐,常常在无知中探求先知与未知,我们常常拿着笤帚在麦地里跑着追打红牛,我们坐在沟坎上自封为王,称霸沟野,那个闹腾的童年,总是让我心绪不平,留恋不已。

关于这些,我都写在了书中。当然,尚待我写的,还有很多。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有时想,虽然我生在了这个科技空前进步、经济空前发达的社会里,但身在其职,奔波为命,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又有多少?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鲁迅,他们的时代都过去了,但今天的我们,又有多少真正超越了前人?从动笔开始,我们对人的理解,对人性,对精神的探索,在很大程度上,也许是相通的,在这一点上,或许跟所处的时代并没有多大关系。几年来,我也读了些书,但想起前人留下来的经典著作,我的阅读简直就是沧海一粟了。前人走过的轨迹是清晰的,而我这个在文海中四处流浪的青年,写下的这一篇篇作品,怎能不算是一次次无望的冒险与尝试?我尚年轻,激情满满,黑夜也总是无法吓住我,沟坎也总是拦不住我,只要前头有那么一点点灯火,我就得像那些飞舞在夜晚的蛾子一样,朝着亮处,飞啊飞啊。我又有什么理由停止我的脚步呢?又有什么理由止步不前呢?纵然前路漫漫,路上机关重重,危机四伏,我又有什么理由能够否认我热爱小说这门艺术呢?既然爱,既然选择了,我就必须前进,就得像那只老龟一样朝着前面的黑洞爬呀爬呀,艺术的终极就存在于向前走的过程中,这一点,毋庸置疑。

为跋。

作者简介:范墩子,1992年生,陕西永寿人。在《作品》《西部》《青年作家》《黄河文学》《伊犁河》《山东文学》《满族文学》《北方文学》《延河》《时代文学》等期刊发表小说20余万字。现居陕西杨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