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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黎坪

日期:2017-02-23 14:17

篝火是黎坪灼热的眼,暖了我因伤感而冰凉的心房。

母亲去世,刚过百天,热闹的场景我总是经受不住。晚饭后,我关了门,独自一人斜倚床头,吞声饮泣。屋外,班长冉小雄,拿着话筒,大声通知,晚会开始了!晚会开始了……

紧接着,就听到唱歌声、鼓掌声、欢呼声、木材哔哔剥剥的燃烧声……

打开房门,七星阁的一排走廊影影绰绰,没见到一个人。走廊外面的场院里,围坐着一圈西北大学作家班高级研修班的学员。圈子中间,呼呼着一簇携带风声的火焰,直窜天空。火焰像个舞蹈的红精灵,时而扭动腰肢,前后左右地回旋,时而舒展双臂,或高或低,像捞月,像捧月,又像是攀缘着月的衣带飘来荡去。

走进人群里坐下。篝火的温度,像同学们高涨的热情,滚烫且欢快。红红的火苗在架起的木材空隙里突突地跳跃,时不时蹦出几粒火星,惊得靠近的人大叫着后退。

时值四月,山外的春即将退去,山里却春色正旺。杜鹃花开得一点儿也不内敛,张扬在枝头,给阳光直直地窥视花蕊的秘密。窥即窥去,开着本性就是。深褐色的岩石罅隙,长出一棵棵草,叶儿竟是嫩绿光鲜的,不染一丝儿风尘。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沿着西流河一路点缀。走过去,鞋跟鞋尖都沾满了芬芳的花香。

越往山深处走,温度越低。穿上外套,也会有丝丝凉意透过衣缝,贴紧肌肤,吸干了登高时的热汗。夜里,温度更低,同学们都加上厚衣衫抵御风寒。围着哧哧燃烧的篝火,一阵烘烤,一阵蹦跳,热得受不住了,却又敞开衣襟。有的竟光着臂膀举起话筒对着天空放声“嗨……嗨……”,歌声被四面山峰聚起来,绕着七星草甸一波一波荡,荡着荡着,就有简单至极的欢喜自胸腔漫溢开来。

班长冉小雄在唱歌。他个头高,是我们班里个头最高的。他身板单薄,第一次见时,觉得一阵大风都能把他带跑,跟他平日打电话传过来的浑厚嗓音完全不匹配。我跟他见面前通过几次电话,听声音,原以为是个膀大腰圆的粗壮男子。没想到,竟是个清秀的瘦瘦的陕北小伙。更没想到,他唱歌时,嗓门就像开闸的黄河水,滚滚滔滔,雄阔而出,九曲回折,跌宕起伏。特别是在远离人烟的米仓山密林深处,他的声音好像长出了一对鹰的翅膀,匀力拔高,再拔高,绕树三匝后,旋即慢慢回落,余音袅袅,再隐于熊熊篝火,渐烧渐烈……

接下来,是几个女同学唱。她们打开手机,对着唱词,捏着嗓门唱,气息微弱,声腔不能完全放开。坐在一边的班主任杨乐生教授着急了,他说,你们这样唱不行,我来一个。他声音沙哑,声带粗糙,唱得却极是投入。他边唱酸曲儿边跳舞,场上的气氛又腾腾地热火起来。

杨教授平日不苟言笑,挺着一张黑黑的脸,人群里坦然来去。即使走路,两指间也会夹着一根烟。吸烟时偏着头,眯缝着眼睛,一副深思状。他很少主动跟学员说话。独自一人坐在教室后面,谁认真听不认真听,他全装眼里。不过,他在班里说,爱听不听,机会难得。听了不一定有收获,但不听一定没有收获。我总觉得他眼睛里装着一把飞刀,看你一眼,刀飞过来,仿佛能切割你的前世今生,剥离你的肉体,洞察你的灵魂。我害怕与他对视。他说话丝毫不留情面,撕开一个口子,让你真真切切地去看清自己思想病菌的原形。我起初不敢走近他。后来一块儿吃饭,发现杨教授也会笑,他笑的时候还是很迷人的,暖暖的一笑,有春风吹过的亲和感。 

篝火越烧越旺,火堆越烧越大。上面是架起的木材窜腾起来的炽热的火焰,下面是烧得通红的木炭。杨教授唱完,端起酒杯喝酒去了。篝火的温度太高,同学们都撑不住,把坐凳向后移动了一大步。我走近火堆,用一根木棍收拢未燃尽的木头,撩拨到火堆里面,火势猛然加大,差点烧掉我的刘海。

这次来黎坪,是杨教授特意安排的。西大专家授课结束,他带我们到黎坪国家森林公园采风。黎坪于我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从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更没有走进过。从西安坐车到景区,整整一天时间。早晨出发,傍晚时分才赶到“西流人家”。从热闹的繁华都市一下子进入凉爽清静的原始林海,躁动的心也随之安静下来。

我们和景区领导相聚在西流河边,开怀畅饮。“西流人家”临水而建,房舍紧凑,屋檐精巧,雕梁画栋,环境清幽。露天餐厅宽阔,可容上百人聚餐。坐在餐桌旁,低头可见游鱼细石,仰头可观云卷云舒。河风吹来,满身的烟尘被风吹散,像是褪掉了一层老皮,轻快舒心。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紫褐色陶瓷小酒瓶,装着黎坪的土特产酒“甜蜜蜜”。喝一口,果真甜,能品到天然的玉米香味,还有野生的蜂蜜味道。小酒瓶热乎乎的,提起来倒一杯喝下去,还想再喝一杯。喝一杯又是一杯,我竟然喝下去一整瓶“甜蜜蜜”。我原本不能喝白酒,应酬时喝一次吐一次,吐一次胃就翻江倒海一次,然后是半个月的不思饮食。而今天没人劝,我自斟自饮,喝下去一整瓶,胃里还暖暖的,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躺进“西流人家”的房间,即使关上门,也能听见河水激石的泠泠声韵。没有城市的华灯与车流,黎坪的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坐了一天车,瞌睡一阵阵袭来,我却舍不得睡,舍不得闭上眼睛,舍不得溪水声从我耳边消失。我愿,她日日夜夜地在我耳边流淌,流去我肺腑里久积的燥热,让我清清静静地行走尘世。

“高老师,唱一个……”冉小雄喊道。

“高老师,唱一个……”同学们喊道。

我被他们的喊声惊醒,眼前的火焰依旧呼呼地往上窜。鼻子眼滚烫滚烫,头发摸上去都是烫的,正面朝向篝火的衣服也是烫的。特别是两个膝盖,似乎都能烫熟山芋。我赶快站起来,退后一步站着。

唱什么呢?这么多年,走到哪里,我都唱《相逢是首歌》。不管何时,何地,与何人相聚,我以为都是一种缘分,就像我与西大,我与杨教授,我与来自全省的20位中青年作家们,我与刚刚撩开面纱的黎坪的相逢,原本就是一首歌,是一首唱不尽的生命之歌,是一首文学涅槃的超越之歌。

站在空阔的七星草甸上,我遥望满天的星星。星星就像我撒向全国各地的学生,他们睁开亮晶晶的眼睛注视我。我承认我喜欢学生,但我也喜欢文学。如果能找到他们的结合点,就完美了。我问马玉琛教授,目前写高中教育最好的长篇有哪些。马教授说,他没有读到过,并且建议我尝试去写。

研修在于借助外部力量发现问题,在于想办法解决问题。读过当下许多小说,轻浅,虚浮,没有厚重感。听高建群老师讲创作,教室很安静,三个小时,大家不敢鼓掌,不敢喧闹,不敢交头接耳,生怕弄出一丝响动,错过他说的哪一句话。他对佛经研究深且透彻,新创作的长篇建立在佛经博大的知识体系之上。他能把深奥的佛经演变成一个个形象生动的故事讲出来,紧紧黏住我们成年人极易分散的注意力。这个年龄的我,还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地听一个人讲文学。我相信他的新长篇蕴蓄着沉甸甸的含金量。

但愿西大作家班的研修,与文学家的相逢,能成就我的文学梦想。我放开声,收回遥望星空的视线,对着燃烧愈来愈烈的篝火,唱出我心中最文学最诗意的相逢。火焰像个孩子,红着一张没有妆饰的脸庞,尽情蹦跳,我看到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所有相逢,给予我的尊贵的生命境界的提升。黎坪,黎坪,你也会给予我人生的开示吧,让我的文学,借着你的博大、幽深,走出更开阔更厚重的林海味道来。

火焰里,我仿佛看到一条文学巨龙腾空而起,炫舞一程后,落进黎坪敞开的怀里,落到中华龙山的身旁,静静地歇息。

我无法想象,大自然如何形成这样一座活灵活现的龙山,潜伏于此,竟然亿万年不为人知?如果不是2008年的那场地震,他还要潜伏多少年?他还要潜伏得多么深沉?地震震落了累积的尘土,石龙裸露出他满身的龙鳞龙爪。该不是一条巨龙的化石吧?该不是真有巨龙吧?我们都知道,龙是人们想象的产物,并非真有其物。但你面对如此逼真的龙山,如何不会颠覆自己惯有的认知呢?

科学家解释说,四亿年前,南郑这里是一片浅海,处在地壳板块的交接处,随着板块的移动,河水把泥沙和一些矿物质带到海里,与海水的碳酸根离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凝胶状物质。这种物质在岩石的挤压下产生裂缝,在水下收缩,泥沙沿着矿物质溢出,形成网状花纹。龙鳞龙背龙爪就是这样出现的。

这种解释,只是科学家的预测而已,是否是真相,我也没办法考证。但我还是相信,在地球上曾有过这样一条巨龙,它老了,累了,歇息时石化成一座山,成年累月的尘土落上去,形成一层保护膜,保护着它的完整与原生态。我无法评估,地震于它的裸露是幸还是不幸。据有关人士说,还没能更大面积地开发,怕一经开发,就会风化,就会消失,就会受到人为因素的毁灭性的破坏。

黎坪是一座原始林海,参天古木,密密层层,浓荫蔽日。中华龙山栖身于此,应该能得到保护。开发黎坪的领导也在想一切办法保护龙山。它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走进龙山,抚摸着片片紫红色的龙鳞,赤条条的龙脊,唯有缄默,唯有敬畏。我说不出话。一句也说不出。这神奇神秘神妙的大自然,他在昭示我们什么吗?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灰飞烟灭之后,是否能留下一座文学的龙山给后人观瞻么?

篝火还在燃烧,累积的火堆摊开来,周边积聚起厚厚的黑黑的一层碳灰,中间依旧是亮堂堂的一簇火焰,奔放,跳跃,不加丝毫遮掩。

弈群在唱歌,陕北民歌,歌词酸溜溜的,她唱出来却没有了酸味。弈群沉静内敛,学习期间很少和大家交流,但一发表意见,却与众不同。她有着敏感的文字触觉,估计与她当《延河》编辑看大量来稿有关,也与她读大量经典有关吧。喜欢她沉静地唱陕北的酸曲儿,散发出浓浓的陕北韵味儿。

学东活跃,与我相识很早,我曾跟寇挥、季风他们一起去过学东的关山镇。他热情好客,朋友遍及四方。这次学习,我们坐到一个班,他的幽默风趣深得女同学青睐,走到哪里,都有漂亮妹子相随。学东声腔开阔,一发声,黎坪的整座山林都能被撼动,风声跟着响起来。他吼秦腔,一发力,我就想打拳。可惜,我没有学拳术,拳头空里抡几圈而已。

夜已深,篝火旁只剩下七八个人。冉小雄没走,大唐、墩子、闷闷都没走,我也没走。学东走回七星阁,可能想睡觉。但他睡不着,消失一会儿,又从房间钻出来,站在二楼走廊,远远地面对篝火,双手叉腰,继续吼秦腔。

不再添架木材,火苗渐烧渐弱,像夜的呼吸,慢慢消了白日的噪语,缓缓平稳下来。我始终相信,木材是有生命力的,不管耸立于山,还是伐倒于地,还是添进火堆,它一定都在呼吸。呼吸弱下去时,化成了灰烬,就像我们的生命一样,自尘世剥离,停止了一呼一吸。

不过,燃烧过后,总得留下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