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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戏 ——新农村故事之十一

日期:2017-02-23 14:12


虽然是傍晚时分,但李家堡的村街上已是人影稀疏了。只有村子北头老吴家开的小商店还向外射出一道橘黄的灯光。一个女人拉着娃娃的手从灯光里走过,吓唬娃娃说,天黑了你还不回家,把你卖了去。娃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从商店前走过,骂骂刮刮的。有个穿夹克衫的男子趴在商店的窗口上,和店老板老吴说着什么,随后手里拿了一包烟离开了。几个老人佝偻着身子,夹着板凳一摇一晃走进灯光里,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里的人物。有人问,你们干啥去?答:到陈家坡看大戏,陈大元死了,演戏哩。有人说:才死了人有戏看了,走,咱也去瞅个热闹。

人们当下就议论开了,说陈大元的儿子陈万万办大企业,挣的钱拿汽车拉哩,比在周原市做生意的张大鹏有钱。他爸陈大元吃得好穿得好,像过去的财东一样,整天颠个大脑袋转来转去打麻将呢。这回他爸死了,肯定要给他爸把事过得热热闹闹,给大的整呢。一个老太太说,听说陈万万从省城请来了大戏,戏从今黑起,要演三天三晚上哩。

买盐的吴智良老汉正在商店外面捡拾一张硬纸片,听说陈家坡演戏,他像孩子般高兴,回家给老伴范玉霞说:快吃饭,吃了咱去陈家坡看戏。老两口都是戏迷,常十里八里撵着到庙会上看戏。平时儿子一家打工的打工,上学的上学,只有老两口守着个冷清的家,看个戏心里就不空落了,好在身体还硬朗,跑来跑去也感觉不到困乏。陈家坡是王家崖村三组,李家堡为一组,两个村子相距不过二里地,出了村下个坡就到了。范玉霞问陈家坡干啥演戏?吴智良说:咱管他干啥,只要演戏咱就去看。他似乎要卖个关子,和老婆逗个嘴,激起老婆对看戏的兴趣。范玉霞笑了说,你哄我哩。吴智良说:陈大元死了。他儿从省城请来了大戏。范玉霞有些不相信,因为前几天她害感冒,去村上的卫生室打吊瓶还碰见过陈大元。她问陈大元咋了,陈大元说自己的心脏病又发作了,心跳口颤,感到气短,也来打吊瓶。当时,陈大元兴奋地说,如今社会好了,儿子对他也孝顺,常给他买人参等补药吃,他要再过几年好日子呢。大胖脸上显示出满足的表情。另外,她听陈大元说自己身体再没啥大毛病,能吃能睡,可这没过几天,陈大元说死就死了。看来,人上了八十岁,像风中的豆油灯,说灭了就灭了。老两口急急忙忙喝了稀饭,提着小凳子就要出门。吴智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老伴,你吃药没有?范玉霞说:吃过了。你呢?吴智良歪着头说:我没吃呀。范玉霞说:你操心我,你自己倒差点忘了。转身开了屋门,在炕头柜子上的一个药瓶里倒出几粒药,自己先喝了,然后端着一杯水出门让老头喝。老两口一个是高血压,一个曾患过脑溢血,平时主要靠药物控制,每天吃药是老两口生活中的大事。吃了药,吴智良老两口似乎这才放心了,便关了院门,摇摇晃晃朝村外走去。走在通往陈家坡的水泥路上,吴智良看见,去陈家坡的不只是他们,前面后面还有许多老人。是啊,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了,平时没有什么文化活动,村里寂寥得让人心慌,谁家过个红白喜事,就好比老年人的节日。老人们怎么能不欣喜若狂?他们中有的走着,有的坐在儿子孙子驾驶的三轮车上,在苍茫的夜空下,像一股流水朝前涌去。远远地,就看到陈家坡的文化广场上灯火通明,戏台子下已坐了不少人。



吴智良老两口提着小板凳站在戏台子下,搭眼一望,戏台子上面灯火辉煌,戏台子下面黑压压一片,伸长的脖子像安了转珠似的往人堆里瞅,欲寻找一个空地坐下来,可刺目的灯光让他们眼睛发花。正在此时,听到有人说,爷,你咋才来呀?吴智良转身看到,陈家坡组组长彭三贵正在和他的邻居李万水打招呼。彭三贵的头发如刺猬身上的毛一样一股股奓起,短小的皮夹克搭在半腰,窄棒棒裤子好像绑在腿上似的,乍一看像个歌星,就是脸上的几个粉刺疙瘩煞了风景。他点头哈腰地给李万水递上一支香烟,忙掏出打火机“啪” 地打着点燃,手一指说,爷,你给台子正中间走,和我万才爷他们坐在一起。彭三贵这样一提醒,吴智良这才看见,村长李胜利他爸李万才早来了。他鹤立鸡群般坐在戏台子下面的最佳位置,嘴里噙了根烟,袅袅青烟在他旁边划出一道弧线。李万水感叹道:这坛场大呀。彭三贵说:我陈爷活了八十三岁,是喜丧。他的丧事当然要煽大整圆办,办得高端、大气、上档次。我爷是谁?是我万万叔他爸。我万万叔是谁?是大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千万富翁,是县政协委员呀。咱王家崖有谁能比?彭三贵之所以把陈大元我爷我爷地叫,是他在村里的辈分低。一个村子,尽管姓氏有别,但也讲究个辈分高低,在相互的称呼中,也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卑尊贵贱。李万水下巴抬起问:过这么大的事,谁当总管?彭三贵嘻嘻笑了说:当然是我胜利叔呀,甭说陈万万有的是钱,他还离不了我叔。再说过这种事,光劳客就有八十多人,除过我叔谁能调动得了。李万水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就说到他的心上了,就把他的身份凸显出来了。他知道村里过这些事大都离不开本家侄子胜利,因为胜利是村长,在王家崖村是叱咤风云、一呼百应的人物。他常给人说,我胜利吃块肉我还能跟着喝口汤哩。吴智良看着彭三贵那一副哈巴狗模样,心里骂了句“舔沟子货”,便拉着老伴的手,抬起脚,跟着李万水从人缝隙里跷过去,在李万才跟前坐了下来。

夜幕下,男女老少仍三三两两向戏台子下集中,广场上乱哄哄的,有人喊孩子,有人喊他妈,坐下来的人个个脸上都呈现出欣喜的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在为大戏的开演酝酿着气氛,气氛酝酿到一定程度,大戏就开演了。

吴智良和李万才骂刮了两句,便说到了陈大元身上,因为没有陈大元的死,他们就没有坐在一起看戏的机会。从李万才的嘴里吴智良才知道,陈大元是在打麻将的时候猝死的。大儿子万万当了老板,有了花不完的钱,在县城买了房,让年迈的父母住进去享清福。可陈大元偏在城里住不习惯,三天两头嚷嚷着要回陈家坡,万万就将父母安顿在自己早先在陈家坡盖的小洋楼里。陈大元整天闲得呻唤,又种起了庄稼。有一天,陈万万撵到地里夺过父亲手里的锄头,扔得远远地说,我办企业,坐奔驰,咋能让你的身上再沾土,你这不是给我脸上抹黑吗?陈大元尴尬地问儿子,那我干啥呀?陈万万说:你想干啥干啥,钱我给你供上。打那以后,陈大元就常和邻居常德几个打麻将,打得昏天黑地。前天晚上,陈大元又和常德几个人一起打麻将,手臭,前半夜老是掏掏掏。为捞几个钱,坚持到临天明的时候,炸弹是揭到了,却一头跌倒没命了。李万水感叹:这都是叫钱烧的,八十多了咋能和年轻人在一块打牌。又问:这么大的坛场,得花多少钱呀?李万才说:人家万万说了,把他爸的后事要办好,花多少钱无所谓。这戏是特意从省城请来的,都是名角,演的是本戏。李万水说:陈万万拉扯大,来客多,把事不办大也不行,他脸上也挂不住。李万才说:除过叫大戏,万万还准备给他爸叫两个响器班子吹打;箍的墓大得很,铺的是大理石,要陪席梦思、沙发、电视和麻将桌,让他爸在阴间也能享受上。吴智良评论说:没钱埋人哩,有钱埋钱哩,过白事没啥原则,人家万万有的是钱,在乎啥?李万才说:陈家安了二十个席口待客,我听胜利说,光这几天县上、镇上就来了不下几百人,挽幛、花圈在村街上都摆满了,听说光礼金就收了十多万元。李万水说:唉,你看人家,儿把事弄大了,老汉死了也风光。范玉霞接茬道:你死了也让你儿给你请台大演。李万水说:我儿打工挣不下钱,连他的尻子都捂不住,还能顾得了他老子。就这样,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聊着,似乎来到戏台子下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感受吵吵嚷嚷、烟雾腾腾的气氛。



当晚,演的是秦腔传统剧目《游龟山》,虽然这出戏对老年人来说早已耳熟能详,在电视里也看了不止一百遍,但台下的观众仍昂着头,像木偶似的瞅着台上演员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因为这是和演员现场面对面交流,有曲牌的烘托,在空旷的乡野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气氛和感染力。在舞台上的红色大幕拉开,司鼓敲响的那一刻,观众还稀稀拉拉鼓起了掌。

然而,夜半时分,当戏演到高潮的时候,吴智良老汉却呼噜呼噜打起盹来。范玉霞碰碰老头的胳膊。吴智良冷不丁睁大眼睛。台上的胡凤莲正唱得起劲,吴智良又打起呼噜。范玉霞再碰碰他。反复多次,吴智良老打呼噜。范玉霞说,你瞌睡了,干脆咱回。站起来就要走。吴智良一把拽住老婆的胳膊说:你甭看我眼窝闭着,我在听戏哩。范玉霞这才发现,有些人熬夜熬不住了,提着小板凳早已离去,戏台子下只剩下二十多位老人。

戏终于演完了,观众哄地站起来,一窝蜂似的就要散去,村长李胜利在戏台子上出现了。李胜利穿着黑色西服,大背头梳得溜光,右手拿着话筒,嘴先搭在话筒上试探性地噗噗吹了两下,咳嗽了一声,像在选举大会上一样提高了嗓门喊:大家不要走,大家不要走,陈老板为感谢父老乡亲来捧场,略表心意,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要发补助,请大家等一等。看戏不买票还得补助,这在王家崖村可是破天荒的事。戏台子底下的人欢呼起来,都站在原地不动了。有人问:发多钱?李胜利奓起了一个指头说:谁领不上甭后悔。

李胜利话音未落,彭三贵和李家堡组组长吴贵生及几个执事的人就闪亮登场,出现在了戏台子下面。他们个个手里拿着一沓红票子,笑哈哈地把百元大钞一一分发给老人们,表情和动作宛如盛大典礼上的礼仪小姐。大部分老人接过钱就提着板凳起身走了,纷纷称赞陈老板好。吴智良把钱紧紧地攥在了手里。李万水接过红票子却没有急于离开,他两眼放光,像验证金子的真假一样,先把钱拿着看,后在空中“铮铮铮”抖了抖,感叹道:好事今天叫咱给遇上了! 其实,陈家给看戏的人发钱是一位政协委员提议的。当晚,李胜利陪一位老板喝过酒去看戏,彭三贵失急慌忙跑过来说:村长,老板叫你陪客哩。李胜利说,不是刚陪过吗,又来谁了?彭三贵说:来了个政协常委,老板叫你过去。李胜利说:你陪不是一样么?彭三贵笑说:咋能一样?一样我就把酒贪污到自己肚子了。李胜利从戏场走出来,看见陈家门前停着一辆奔驰小轿车。进了院子,看见陈万万正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用篷布隔成的包间里抽着烟说话。那男子头剃得精光,一个女人正用茶盘端着菜给桌子上放。陈万万招手说快来快来,李村长,这是咱县上有名的企业家田大光。李胜利忙笑着伸出手和田大光握了,坐下来问:是不是常上电视的田老板?陈万万一边给酒盅里斟酒一边说:是啊,田老板卖房哩,几乎天天上电视,他的光辉形象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田大光大嘴一咧,哈哈笑了,说你这是盼我早死呀。三个人说笑着就碰杯喝了起来,陈万万给李胜利说:田老板跟我的关系可是不一般,常给我解急帮忙哩。田大光说相互相互的,忙捉起酒瓶给两人续酒。说到父亲的丧事办理上,三人都感叹要孝敬父母,要把父母服侍好。说着说着,陈万万忽然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说我的威信不高,咋看戏的人不多,咱花的钱没摔响啊!李胜利尴尬地说:要不然,我让三贵到大喇叭喊一声。说完就喊三贵、三贵。不用喊!田大光嘴里吐出一股酒气,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说:咱又不是召集开会,在喇叭上喊啥?陈哥,咱发钱,谁来看戏就给发钱,咱有的是钱。发钱最管用,有钱能让鬼推磨。李胜利说,咱可不能破了村上的规矩。田大光说:啥规矩?钱就是规矩。你要是手头紧,我给咱掏。当下就拉开随身带的手提包,拿出砖头厚的红票子。陈万万推过钱说,你这是给我做难看,我没钱吗?胜利,今晚就开始给看戏的人发钱,每人一百。



陈家坡看戏发钱的事像长了腿似的,一夜间跑了方圆几十里,村村落落的人都知道了。从第二天起,戏台子下的人像涨潮似的陡然增加。本村的人来了,外村的人来了,爱看戏的人来了,不爱看戏的人来了,能走动的老人来了,走不动的让车子拉着驮着也来了。一时间,陈家门前人头攒动,变得拥挤起来;陈家坡文化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小商贩也积极跟进,在广场边摆起了饮食、小百货摊点,鼓风机呜呜吹着,一股股火舌吐出了炉膛,一道道炊烟冒向天空。有人在摊点上吃着小吃,有人坐在戏台子下面瞎等,大有乡间物资交流会的阵势。

晌午,来到戏台子下最早的当数吴智良老两口。夜黑来陈家坡看戏,没想到每人还领到了一百元钱,顶他儿在县城打一天工。老两口激动得一夜都睡不着觉,坐在炕上感叹:儿子玉生一年到头几乎不给他们一分钱,油、盐、酱、醋这些日用开销全靠他们捡破烂解决。可这看一场戏就挣了二百元,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他们决定,今天继续看戏,多看几天,多挣些钱。于是,天亮老婆早早就做好了饭,让老头吃,自己却坐在一边发呆。吴智良问:你咋不吃饭?范玉霞说:你忘了?我坐席前从来不在家吃饭。我听万才老婆说,在陈家看戏还管饭呢。

吴智良老两口走在村街上,碰见几位邻居,有的说,你们这么早就去陈家坡看戏呀?有的问:听说看戏发钱哩,是不?吴智良歪着头张嘴正要回答,范玉霞拽了一下老头的衣襟说:看你暮囊的,赶紧走!吴智良哼了一声,喘着粗气就往前走,头也不回。似乎看戏去的人多了,他们就领不上钱了。身后有人打趣道,你看老汉还给咱保密哩。另外一个说:他去得早顶啥,我打听了,人家只给晚上看戏的人发钱,大不了他晌午能在陈家多吃一碗饭。人们哈哈哈笑起来。

在院子吃饭的李万银看见吴智良老两口从自家门口路过,给老伴李淑兰说:吃快些,你看老吴两口都看戏走了,咱也快走。李淑兰说:我没吃饭哩,你急啥?李万银一只手拽住老伴的胳膊往外走,另一只手拉上了门说:你忍一忍,到时候在陈家吃饭。

吴智良老两口来到陈家坡文化广场,看见今天比夜黑的人能多五倍,其中老人娃娃居多,吵吵嚷嚷,跟赶大集差不多,但大部分人都在饮食摊点前转悠。范玉霞也转去了,吴智良就拿了凳子在戏台子下正中的地方先坐下来,把另一个凳子放在旁边,掏出一根黑卷烟抽起来。一根烟没抽完,他的周围就坐了不少人,三分地大的广场几乎就坐满了。后来的人就给人堆里挤。吴贵生扛把椅子来到戏台下面,安顿李万才坐了下来。李万才拿出老太爷的派头,见人就打招呼,声音洪钟似的响亮。

范玉霞在各类摊点前边转边问着价格,一股香喷喷的饮食气息扑鼻而来,但她硬忍着没舍得花一分钱。司鼓声响起,她就赶紧到戏台子下去了。刚坐下,戏就开演了。

本戏《三滴血》演完,喇叭里传来李胜利的声音:父老乡亲们,看过戏不愿回家的观众到陈家吃午饭,下午演出《窦娥冤》。

人群里发出欢呼声。男女老少洪水似的向陈家涌去。



家家院子小,房却盖得多,院子里没地方了,要过红白喜事就在门外的街道上搭帐篷,帐篷里支上饭桌,一次开十个或十二个席口,来客就在帐篷里坐流水席。当然,街道也就被堵死了,但谁家也不会怪罪邻居,日头从家家门口过哩。陈家这次也把坐席的帐篷搭在街道上,不同的是,他家一次安二十桌席。

李家堡的李社会给陈家打杂,对走进帐篷的邻居说:面、汤端上来了,自己动手!观众争先恐后地捞面吃起来,没坐上板凳的人就站着吃,帐篷里传来噗噜噗噜的吸面条声。巧莲和丈夫财财领着他哑巴哥屯屯坐在一张饭桌上,屯屯一口气吃了八碗臊子面还不够,看见跑堂的端来了汤,站起身一次便给自己面前放了两碗。财财嫌他哥太戳眼,拉着屯屯的胳膊就要走,坐在旁边的李万水说:你叫哑巴吃饱么,这儿不限量。人家陈万万这次给他爸过事,要准备二十万哩,怕啥。李万银乜着眼睛说:人家给演员发红包是五千八千发,还没你吃的?他吃完一碗面还要喝汤,刚喝了两口,老伴就说,快挑面,面来了。帐篷里一派热腾腾的景象,仿佛大跃进年代吃大食堂的再现。

吴智良蹲在桌子后面悄悄吃了三碗面条,用树皮样的手抹了把油囔囔的嘴,撂下碗走出帐篷。他看见老王家和老余家的哑巴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正端着脑袋大小的碗,坐在陈家大门外的石狮子上大口挑面条吃,吃得满头大汗,吃得鼻涕涎水都流进了碗里。其中一个筷子掉在了地上,用脏兮兮的手捡起来在胳肢窝一抹,又插进了碗里。

就这样,百十名观众坐两轮吃过饭,个个打着饱嗝走了。桌子上是残汤剩菜,地上扔着皱巴巴的餐巾纸,几只流浪狗在地上啃着骨头,帐篷里一片狼藉;院子里,泔水从一个瓦瓮溢了出来,上面漂着粉条和大肉片子,地上扔着白生生的馒头。吃过饭,大家又去转悠等着看戏。看过戏,再吃晚饭。

晚饭是稀饭、馒头,加三凉三热的菜。热菜是粉条炒豆腐、萝卜炖肉和醋熘白菜。在帐篷里面的一桌,热菜刚端上来,大家抡圆筷子还没夹几口,坐在上席的李万才就把那碗萝卜炖肉端起来,说我给狗再带点吃的,倒进了一个塑料袋里。李万银对跑堂的喊:再来一碗萝卜炖肉!一位年轻女子赶紧端了补上了桌。另外一桌上,李万水也把萝卜炖肉倒进了塑料袋里,说他家也有狗哩。后面就有人效仿李家的人,以各种借口将刚端上桌的菜倒进塑料袋,筷子在空中舞着,喊没菜了,快上菜!没馍了,快端馍!端汤!似乎吃得少了,他们就吃了大亏。明亮的灯光下,跑堂的人穿梭在帐篷内外,像被狼撵似的。一位女子跑得太急,连鞋也丢了,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李万银吃了三个馒头,走时还不忘再抓三个馒头,说晚上看戏饿了吃。

吴智良老两口坐在帐篷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牙掉得没几颗了,吃白菜不行,吃豆腐、萝卜炖肉合适,但这两碗菜要了两次,他还没夹几筷头,就被人吃完了。吴智良欲再要一碗,张张嘴却说不出口。范玉霞看出了老汉的心思,便让又上了一碗萝卜炖肉,可菜一端上来,吴智良好像跟谁赌气似的,把菜就倒进了塑料袋,又给袋里扔了两个馒头。似乎这样做,他的心理才能平衡一些。邻桌的财财打趣道:智良叔,你这是吃了湿的带干的呀。吴智良倔腾腾地说:你们家家都有狗,我家就没狗?



第二天晚上,演的是《铡美案》,吴智良看着看着,抱着光头呼噜呼噜打起了瞌睡,范玉霞碰碰老头的胳膊,说你咋睡着了?吴智良说没有,我听着哩。可过一会呼噜又响起来。老婆再碰,老头不高兴了,说你急啥?我睡也要睡到戏演完把钱领了。范玉霞左右望,只见李万才、李万水等几个老汉都睡着了。可戏一演完,他们都像打了强心剂似的,有的伸胳膊打哈欠,有的揉眼窝,纷纷站起来,伸出手等着发钱。领了钱,个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然而,在发钱中,吴贵生却和一个叫石红亮的发生了冲突。

李胜利带领几个执事的人,和头天晚上一样给观众发补助,吴贵生发到巧莲一家的时候,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说:没给我发。吴贵生看是陈家坡组的石红亮,说你年龄轻,没有。石红亮说:大家都有,为啥不给我发?我也来捧场啊。吴贵生说,给六十岁以上老人发,你有六十岁?你一晚上打麻将赢几百元哩,看上这几个钱?石红亮骂骂刮刮地说:咋?看戏的人一多,他陈家就变卦了,就不发钱了?因为石红亮认为,陈万万花大钱讲排场为他爸办丧事,无非是以此事做引子炫耀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吴贵生说:谁说不发钱了?关键是你年龄不够,不能给你发。石红亮指着吴贵生的鼻子骂:你狗仗人势,欺负人!你是给老板省钱哩。两人就指指戳戳吵了起来。旁边人赶上来劝架,劝不开,李胜利赶上前一把将石红亮推开了。李胜利说:啥都有规矩,不是说全部看戏的人都发钱,主要是给老人发。你爸你妈来保准领上。一提到他爸他妈,石红亮不依不饶,又龇牙咧嘴和李胜利吵了起来。因为石红亮父母早死了。无奈,李胜利打电话请示过陈万万后说,好,老板说了,可以给你破例。你厉害!看来,在这件事上他拿不住石红亮。彭三贵给了石红亮一百块钱,石红亮牛皮哄哄走了。许多中年人看见这一幕,也纷纷伸出手要补助,李胜利笑了说:好!大家都爱钱,这是好事,但你们得去找陈万万,陈万万说发多少我没意见。

事情出在第三天。给陈家坡去的时候,范玉霞说走快些、走快些。吴智良说让我歇歇,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范玉霞见老头瘦削的脸发黄,冒着汗珠,忙蹲下问,你咋了?吴智良说:我感到胸闷、气短,不舒服。范玉霞说:那咱干脆不看戏了,你回家躺着歇歇,甭硬撑。吴智良有气无力地说:没事没事,再看一天了,我能撑住。范玉霞心里明白,其实老头不是为看戏,是为挣那一百元钱。就这样,吴智良在路上歇了几次,最后还是强挣着和老婆坐在了戏台子底下。晌午吃饭时,吴智良没有到陈家去,说不想吃。范玉霞就到陈家给老头端了碗面条,让他多少吃几条面。可吴智良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两手抱起了脑袋。范玉霞说:要不咱回家?不看戏了。吴智良的嘴巴抖动了半天,说:你咋能说这话,我睡也要睡在戏台子底下。李万水看见了,说:好,让智良躺在我的躺椅上。

晚上,吴智良坐在躺椅上看戏,看着看着同样睡着了,却没打一声呼噜。范玉霞推了老头一把,他爸他爸地喊,老头不应答,早已不省人事了。她“哇”地哭出声来。戏台下乱作一团,人们都围着老汉,问咋了咋了?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喊来了吴贵生,吴贵生忙拨打了120。很快,救护车将老汉拉走了。李胜利闻讯赶到现场,问咋回事,吴贵生说明了情况,李胜利两手摊开喊:出了点意外,没有啥,大家继续看戏!



李万水早晨起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听得出,那是只有失去爹娘才可能发出的哭声。他靸鞋跑出院门,只见有人从吴智良家出出进进,个个脸上写着悲戚。他问站在门口发呆的巧莲咋了,巧莲说:吴老汉殁了。

李万水头“轰”地一下,像爆炸了似的,忙去了吴家。进了老旧的屋子,看见吴智良直挺挺躺在一块门板上,仿佛睡着了一样,一盏长明灯在门板后面点燃着,吴玉生和两个姐姐正趴在地上放声恸哭。李万水心里一阵酸楚,上前拉着吴玉生的胳膊,说大侄子,甭哭了,甭哭了,哭也哭不活你爸。就把吴玉生拉到了院子里。从吴玉生口里,李万水才知道吴智良是因心脏病去世的。吴玉生抹把眼泪说,夜黑他和妻子翠香赶到医院,医生正在紧急抢救父亲,可抢救了半天,他爸也没醒过来。医生称,这种病来得急,送医院有点迟了。李万水心里像被人挖了一镢头,忽然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叹息了一声,问起老汉后事的安排。吴玉生眼神呆滞,眉头皱成了疙瘩,说:我家的底细你知道,年年挣的钱不够缴销,哪有钱办事啊?李万水问:棺板寿衣准备没?根据当地的习俗,人过了花甲之年就进入老人的序列了,儿女就该给老人购置诸如棺材、寿衣等物,开始准备后事了。因为人总有走的那一天,以防万一,提早准备能安排得消停、妥帖,也不至于到老人倒了头发急、恐慌。吴智良老两口过八十岁了,按理应该早准备后事了。吴玉生说:我爸我妈平时身体都好好的,加之我手头紧,总想着把房盖了再说,哪能来得及考虑这事。李万水心说啥都没准备,这是热丧,这可是件棘手事。他走进里屋,安慰了躺在炕上的范玉霞一番,便回家了。

早饭时分,别的邻居也纷纷进了吴家院子,他们关切地询问着吴智良的事,安慰着范玉霞老人。李万银说:唉,有病就不要看戏了,看啥戏哩,看把病耽搁了。财财不解地问:人送进了医院,医院咋就没办法呢?常德说:医院咋?你得了要命的病,医院也没办法。关键是把人耽搁了。财财问:那你说怨谁?李万才说:谁都不怨,人说生有时辰死有地方,我看是老汉大限到了,该有这一遭。常德说:都是演戏惹的祸,他陈万万不给他爸演大戏,给看戏的人不发钱,咋能发生这事?他的话一针见血,似乎找到了这件事的病根。常德和陈万万是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两人的脾气都劣,中学毕业后就在社会上当起了混混,常常打架打得让警察抓进班房。有一年,邻近张家村的砖厂包出去两年了,要不来一分钱的承包费,村长急了,让两人去帮忙讨账,答应给百分之十的好处费。两人找到砖厂承包人,提出半月内必须上缴十万元的承包费。承包人嘴里说好好好,可半月过去也没有动静。两人手提菜刀撵到承包人家里,二话不说,抡起菜刀就砍,吓得承包人跪在地上捣蒜似的磕头求饶,次日背了一袋子钱就给张家村把承包费缴了。常德吹说他和陈万万是铁打的哥们,拿了好处费赌博去了。陈万万就三天两头提着菜刀到张家村砖厂闹事,理由是承包人说话不算数,把他诓了,把他的脸打了。承包人吓得像老鼠见猫似的东躲西藏,最后死活不愿意承包砖厂了,陈万万顺势当了砖厂的老板。常德气不顺,也想到砖厂伸一条腿,跟陈万万合伙经营,陈万万的黑脸抽动了一下,问常德手里有多少钱。常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陈万万不屑地说:没钱入啥股?你如果愿意在这儿干活倒可以,每月给你多发五十块钱。常德没料到陈万万是个白眼狼,如此不讲情面,夹克衫往肩膀头上一搭,扬长而去。几年后,盖房盖到半拉子没钱了,常德跑去向陈万万借钱,陈万万问了常德的情况,训导常德说,你不走正道哪能挣到钱?一句话戳到了常德的软肋上,常德心想,你也是抡菜刀起家的,叫花子刚扔了乞讨棍,有啥资格教训我?翻着白眼仁气鼓鼓走了。两人有了隔阂,也就不来往了。后来,陈万万又办起了硫酸厂、化工厂,干起了房地产开发,生意愈做愈大,开着小车跑来跑去。而常德每每看见昔日的砖厂主趾高气扬,气就不打一处来,心说,你把我的财路堵了,我和你姓陈的势不两立。今天机会来了,他要拿吴玉生当枪使,去打陈万万一枪。财财附和,说是啊是啊,我叔不为挣那一百块钱,就不会把命搭上。李万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奥秘,那照你们这样说,老汉的死与陈家有点关系?有直接关系。常德煽呼说,喝酒把人喝死了,一搭喝酒的人都有赔偿责任,他陈家能逃脱了?玉生,你去找陈万万,看他咋弄。吴玉生若有所思地说:对呀,他陈家不演戏,我爸就不看戏,不看戏咋能犯病?我找他陈万万去。在众人的撺掇下,吴玉生似乎明白了这件事的内在关系,终于找到了杀害父亲的凶手。他问,这事可咋办呀?常德说:把你爸的尸首拉到陈家坡去,把陈家的门堵了,不信他不发急。吴玉生支吾了一声。常德说:你错过今天,就没人管你爸的事了。

就在吴玉生发怨气的时候,组长吴贵生进了院子门。吴贵生看见眼前的阵势,问这是弄啥。吴玉生说:我要去陈家讨个说法,是他家演戏害死了我爸。吴贵生一把抱住吴玉生,说坐下说,坐下说。吴玉生说了他爸抢救的经过和怪罪陈家的理由,吴贵生说:那我问你,人家陈家演戏非要你爸去来,拿轿抬他来?没有啊,他是自愿去的,发病了,发现晚了,没救下,就这么简单。这能怪谁?又说:胜利说了,这是意外,意外的事谁愿意叫发生。吴玉生说:你这是替陈家说话,我就要找他去!他不管,我一头撞死在他身上。站起来要走,又被吴贵生抱住了。吴贵生说,你这是故意生岔子,让我问问村长咋办。他拨李胜利手机,半天没人接,里面只传来吵闹声,半晌李胜利才问:让你陪客喝酒,你跑哪儿去了?吴贵生说:我回李家堡了,玉生他爸死了。李胜利说:这个还没埋,那个又倒头了,把人忙死呀。你让玉生把烧酒盘子准备好,我后晌就来了。吴贵生还欲说话,对方手机挂了。他再次拨打李胜利的手机,说了玉生要去陈家闹事的话,李胜利说,啥?他讹人啊!你让他安顿他爸的事,有啥话下来再说。陈家待客下来马上出殡啊,他咋能胡来?吴贵生挂了手机对吴玉生说:今天陈万万他爸出殡,你不要胡搅蛮缠。随后,吴贵生说了声我先去陈家帮忙,就慌慌张张出门走了。

李胜利的话对吴玉生没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像汽油一样泼在了吴玉生心中的火苗子上。吴玉生本来就对陈万万没啥好感。那一年,他去陈万万的化工厂打工,干的是最累最脏的活,可一月只能挣四百多元,工资还拖欠着。他嫌划不来,辞了工去找陈万万结算工资,陈万万哼了一声,说一年没干满,工资不发。他给陈万万递上去一支烟,笑说,陈老板,乡里乡党的,我家日子难肠,给咱看个面情。陈万万脸像霜打了似的说:都像你这样,我这厂子咋办?到底一分钱工资也没给吴玉生。当日,吴玉生骂道:放他妈的狗屁!他陈万万有钱有势,花十万八万给他爸热闹,我爸的丧事就没人管了?我要叫他陈万万吃不饱兜着走!

晌午时分,南来北往的人驾着小车到陈家坡随礼,陈万万家正在待客,忽然传来悲天恸地的哭声,那哭声狼嚎一般。客人先是没有在意,以为是陈家的儿女在灵前哭丧,后来才弄明白,哭声是从西边驶来的一辆三轮车上发出来的。三轮车径直开到了陈家搭的帐篷外面,几个小伙不容分说,把一具用床单盖着的尸首抬了下来。众人纷纷围拢上来,只见一个黑脸男人和两个女人跪在地上呜呜哭,嘴里喊着爸呀爸呀,你死了我们咋弄呀?就烧开了麻纸,一片片纸灰飘浮起来,在空中游荡。有人认出这是李家堡的吴玉生,忙上前架起了他。

此时,一阵风吹起了床单,露出了吴智良僵硬的脸。吴智良似乎在看着自己死后村里人是如何在看因他的死而带来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