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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阳 雪

日期:2017-02-23 14:11

如果不是这个绕舌的司机,我断然不会从记忆里把大英拉出来。或许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像一粒沉在静水里的石子,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我甚至已经忘了她叫大英,可是,这个司机却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她鲜活起来,我说等等,让我想一想,她的眉心上是不是有一颗蚕豆大的黑痣?他说是的。

是的,是她。除过大英,在白云,九十年代,谁还有,谁还敢点出那么大的一颗黑痣来?!那不是跟大英叫板吗?

我知道她,是她来找邻居小胡。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们都在门前纳凉,忽然小胡飞快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躲进了我家大门后,一边还把一根手指竖向他的嘴唇,向我们做着无声的手势。小胡刚结婚,新媳妇还在门外站着呢,这小胡,又玩什么呢?过了好大一会,那边坡上上来一个人,雪白的裤子,大红的蝙蝠袖上衣,一头细卷卷披肩长发。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眉心,点着玉米粒大的一颗黑痣!我们忽然全都不说话,想看看这个女人往哪去。

我们看着她走过来了,细尖的高跟鞋敲击着门前的石子路,发出放大了的一串“咔”。接着,她在小胡的新媳妇跟前立住了身,伸出白胖的两只胳膊去拢那一头细卷卷披肩发。随着她胳膊的举起,仿佛叮当一声,她的袖子下滑,露出手腕上一对玉色的翡翠手镯,配着她肥胖的手背上五个挤在一起的梅花桩,这让我们的心里都一震。这时,我们看见她抹了大红口红的嘴巴动了一下,说,小胡呢?那声音嗡嗡的,分明是一个男声!大家都由不得环视了一圈,想找到另一个男声的发声点。没有,没有男的,只有我们一堆大小女的。我们都知道,刚才小胡跑进了我家院子,却谁也没吱声。

刚刚小胡的新媳妇还跟我们一起叽喳,可是此刻却声音都打着颤儿,我们分明听见她说,小胡还没下班呢。你找他啥事,我回来告诉他?

又是那个嗡嗡的男声说,你告诉小胡让他回来找我,就说我来找过他。

行!小胡的新媳妇带着明显的讨好。她甚至显得亲热的样子跟着转过身往回走的大英走了几步,一付送送她的模样,她说,小胡一回来我就告诉他!

我们目送那个矮胖的背影款款着走下了那道小坡,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找小胡媳妇,一时间七嘴八舌:额的神呀,这是谁?她来干什么?

小胡的新媳妇气呼呼地走过去从我家门后揪出小胡,说,都走啦!你还躲?小胡连说小声点、小声点。

刚才大英带来的凝结的气场解冻,在小胡媳妇那里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一股脑都转到了小胡这儿:小胡,你平常也是个厉害角色,怎么个女人就把你吓成这样?那谁呀?

平常嘴巴挺利的小胡梗着脖子说,大英么谁!那能叫女人?你们厉害你们谁去惹惹试试!

你不是也挺厉害的么?怎么关键时候就怂了?

不是怂的问题,好男不跟女斗。再说,那个悍妇,谁惹得起?连她老公都怕他……

小胡媳妇的脸阴得能拧下水来,说,小胡,你听好了,别去招惹她,人家现在可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况且那是块烧红的烙铁!说完一转身回家去了。

后来我们就知道了大英。大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孩子寄养在姥姥那儿。大英一个人住在小胡结婚前那一片棚户区的一间破瓦房里。大英没有工作,大英要养孩子,大英成了站街女。大英不放过任何一个走进她家破烂小院的男人,那些男人自愿或者不自愿地跟她发生关系,然后大英掏光他们的口袋。没有男人能走进她的小院还能全身而退的。大英有一把弹簧刀,不留下钱就留下肉,这是大英的哲学,否则就以强奸的名义送他们坐监狱。虽然她身高只有一米五六,但没有人怀疑大英的这个能耐。

那一段时间大英老来我们这里找小胡,闻到风声的小胡每次都躲得鬼影子也不见。这成了我们取笑小胡的把柄:小胡,你是不是欠了大英啥了,她怎么总来找你?每当这时,小胡就坏坏地笑,欠了她啥?欠了她一块肉!有结了婚的就笑,那还人家么!小胡怪模怪样地摇着头,咦,那是个无底洞,我可还不起!要不你替我还点?!

那一年我二十岁,在一家商场做营业员,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怎么欠了人东西还不还,小胡也真是的。不过小胡结婚前打架耍横,是我们敬而远之的那一类人;而大英,在我眼里更不是好东西,我还是不去操那个心吧。

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站一天柜台,下午快七点回家已经累得不行,况且那时我在谈恋爱,空余的时间思念甜蜜还来不及,哪有心思管别人的事!

但是有一天,我却发现大英从我们巷子里出来趿着一双夹板拖,披散着头发去巷子口上的公厕。大英抽烟我是见过的,那天早上她的嘴巴里照例叼着一根烟卷。我最见不得那种夹着一个大拇脚趾的拖板鞋,而那天她恰恰就拖着这么一双,蓝色的细带从她的大拇脚趾缝里穿过,一路带着响地向前。我的脚趾立刻难受起来,以至于走过她之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她抖完烟灰往嘴里塞烟卷,手指上的大红指甲油与她黄灰色的脸形成一种奇怪的映衬。

我一直对她那枚极圆的眉心黑痣心存好奇,不知道她是用眉笔画上去的还是像她手上的梅花桩一样,是把皮肤用针刺破滴上蓝墨水纹上去的——那时候我们白云大部分的纹身都是这么产生的。所以我又回了一次头,但遗憾的是我依然没有看清,却看到了她满脸的皱纹,与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描画精细的脸截然不同。

那次之后,我经常能在巷子里见到她,跟一个二十多岁样子的穿花衬衣的男孩。有时候是出去,也有时候是回来,那时大英一脸幸福的样子,她仿佛骨头被抽掉了,出来进去缠在男孩身上,箍着男孩的脖子,脚下的高跟鞋“咔咔咔”就把我们甩过去了。我想这回小胡不用怕了吧。

那是九十年代初期,虽然我们这里的社会风气已经渐渐开化,然而像我这种保守的乖乖女恋爱,当着人拉一下手都会脸红的。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跟男朋友去公园,看到那些大胆的抱在一起接吻的情侣,我让他也吻我一下,他死活都不敢。我们坐到了一棵塔松下,又是一个偏僻的角落,而且天还快黑了,外面即使有人走过也只能看到两双脚丫子而已。可是男朋友还是不敢吻我,说是别人会看见。气得我抓着身上被蚊子叮咬的五个大包,扔下他一个人回家了,后来一个星期都没理他。所以看到大英这样,表面上对她不齿,内心里却很羡慕,这种念头让我对自己充满了鄙视。

大英说她二十八了,可是小胡说,屁!她四十都有了,你看她脸上的那些纹儿,听她说!那男的是给自己找了个妈!

大英成了我们巷子的一道风景,她跟着男孩来去,间或和人打架,而且是男人。那时我们巷子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不认识那些男人,包括跟她同居的那个年轻男孩,他们都不是我们巷子里的人。她跟那个男孩是租住在我们这里的。

我们巷子里平时也没见有多少人,可是只要大英那嗡嗡的嗓门一起,那些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除过大英,没人能有本事在我们巷子里制造交通堵塞。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老远就听见大英的大嗓门。进了巷子,好不容易挤进人圈,发现大英的那一头细卷发正揪在一个男人手里,那个男人把大英摁在地上,另一只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她脸上抽出响亮的耳光。我发现大英的脸色铁青,一只眼睛已经乌了,在耳光的间隙竟然还能发出声来,只是那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男的四十多岁,抽了十几下,大概觉得可以了,松手骂骂咧咧向巷子外头走。这边的大英一翻身爬了起来,抓起路边正盖房的一块半截砖胳膊一抡就上去了,吓得人群齐声尖叫。

那块红砖在男人身后碎成了一地鸡毛,那男的可能防着大英呢,一跳躲开了鸡毛的扫荡,返回身又抓住了大英,举手就抽。可是当他一松手,大英就又缠上去了,而且捞啥是啥,根本不顾自己已经挨了多少拳脚。

如此者三。那男的终于说,我怕你了还不行?好男不跟女斗。大英不听,只是一味地冲上去,她的嗓子本来就粗,又连喊带哭了半天,早都哑了,只是还能勉强听清:你他妈的有种就把老子打死!打不死老子回头捅了你!

到底是女人,跟一个男人纠缠了这么半天,动作就慢了。好像是趁着空档,那男的一转眼就不见了。留下大英跳着脚骂,可能是没了对手,大英骂了几句就不骂了,一转身准备回家,发现还没散去的人群,就用红肿的眼睛抡了我们一圈,支撒着手又骂,都看你妈的×哩,没见过打架?!仿佛风吹一样,人群瞬间走了个净净光。

第一次见识了大英跟一个男人超过半小时的战斗,我忽然理解了小胡,理解了先前在巷子里见到的,被大英追着打却不还手而是一味告饶的那些男人。

最后一次看到大英还是打架,跟那个男孩。我早上起来上班,刚出门就听到大英那特有的嗓门,这回她反复就几句话,你说,谁是卖×的?我给谁了?你给我找个人出来。找不出来?找不出来你败坏我名誉?走,去居委会!让居委会给评评理!……可能是觉得里边的那句话不好吧,大英的声音极力压低,有那么一刻只是他俩纠缠在一起,仿佛在私语似的。我一转过我家房头就看到胶着在一起的他们,我知道他们在打架。

居委会就在我家下面的半巷子里,我慢慢走下坡来,就清楚地看到了他们。那时候居委会还没上班,他们就从门外缠到院子,又从院子缠到门外。那男孩一脸的苦相,他低声求饶,大英却非要他回答她的问题。其实在走过居委会门前的时候,我已经听到那男的说自己不对了,大英还是抓住他的领口不放。

许多年过去,有一次我想起大英,觉得我见她的最后一次打架她的表情其实很怪。以前我一直认为是他们争执里的一句关键语让大英没有大喊大叫的,那次却恍然大悟。因为一直被我忽略的一句话突然被我记起,就是那个早晨,我装着目不斜视的样子走过居委会,耳朵却像喇叭花追赶太阳一样向着他们的方向。我的喇叭捕捉到了大英的一句话,是在那男的道歉之后,大英的声音,那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

我上班去了。并不知道他俩纠缠的最后结果,是不是像我无数次见到的一样,过几天大英又会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举着满是岁月刻痕的脸一脸幸福地吊在男孩的脖子上,用“咔咔咔”的一串高跟鞋把我们甩得老远。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她。不过像大英这种人,去了哪儿人们都是不会意外的。即使现在有人告诉我大英上了火星,我也会淡淡地“哦”一声,继续我手里的工作。

事实上我确实把大英忘了,如果不是这个供职于看守所的饶舌的司机提到她。可是他却告诉我大英死了,死于自己的一句话。而且他还说,大英是个杀猪的,也就是说,是个女屠夫!我下辈子能不能见到一个女屠夫不知道,反正这辈子截止这司机告诉我之前我没见过。大英,染着红指甲和趾甲的大英,点着蚕豆大黑痣的大英,她那个黑痣到底是画上的还是纹上的,我至今没弄明白。仔细一想,又不是那么意外,既然大英上火星都有可能,又有什么是她不可能的呢?

初夏的风在原野上恣意流淌,路边两岸山上的槐花开盛了,一片一片的白,空气中到处充溢着甜滋滋的槐花香。司机一进入这条道路心思就放在路两边的槐树上了,走几步踩一下刹车,对着树仔细端详,然后再往前开几步。他说,蒸槐花饭的槐花要刚开还没开的,那花瓣只是亮出来,还没打开,像这种一开就做不成了,有苦味。哎呀,蒸好了饭,再弄点蒜泥,用花椒油一泼,放上酱油陈醋等调料……你不知道,这槐花饭做好了比肉都好吃。现在人生活好,肉吃多了还想吃点这个……我着急着想知道大英到底是为哪句话死的,可我跟这司机不熟,就只好心不在焉地听他说槐花饭,并有一搭没一搭附合他。

终于等他对路边槐树的关注告一段落,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说的那个大英怎么会为一句话死呢?

哦!司机的话题重新回到大英。他说,你知道大英离婚了吧,可是她那前夫是个酒鬼,一喝酒就来骚扰她,要跟她同房。不会吧!我说。就我所知大英很厉害,她老公就是因为怕她才跟她离的婚,但我不知道这个骚扰她的是不是那个?他说是、是,你不知道,不喝酒他不敢来,一喝酒就趁着酒胆来了。大英誓死不从,说,都离婚了你还来找我干吗?可是那男的就一次一次,有一次他拿了个水果刀,就这么长。司机用手比了一下,说,水果刀嘛,能有多长?大英不从,他就仗着酒胆说,你相信不相信我捅了你!大英的脾气上来了,说,妈那个×,你还捅我,我先捅了你再说!顺手拿起杀猪刀“噗嗤”一声就进去了。

就这样,然后就自己去报案。警察跟着她去看现场,她前夫忽然动了一下,就是倒了一口气,她看见了,惊讶地叫了一声,咦!这狗日的还没死,让我再补一刀!

就是这一句话!按理说她有自首情节不该死的,可是到了高院一核,高院说,这样的还不该死谁该死?谁都能宽大,这个不行!非枪毙不可,就这样,把命丢了!

大英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大英冤吗?是她前夫先骚扰她的,况且还有自首情节。可是大英不该死吗?她对着前夫的尸体竟然说,咦!这狗日的还没死,让我再补一刀!

司机是河南人,大英也是河南人,司机的那一声模仿惟妙惟肖,我仿佛听到就是大英在我耳边说这句话。作为一个女人,我又宁愿相信,作为屠夫的大英是出于习惯脱口而出,就像她平常杀猪,遇到没死透的,她一定会那么说一句。至于血腥,我也宁愿相信,作为屠夫的大英早已对此麻木。

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我到底是希望大英死呢还是不希望她死?算了,费那脑子干甚?!本来就是出来玩的。我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槐树与杨树参差着向前延伸,每一棵杨树上都像挂了一树的银币,又像无数只孩子的手,在微风中哗哗鼓掌。就在那一片掌声里,只见一片一片白色的槐花与杨花随风蹈舞,它们是那么轻飘,那么随意,漫无目的而又身不由己似的,细看,地上已经铺了白白的一层,仿佛下了一场太阳雪。


作者简介:刘爱玲,中国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把天堂带回家》、中篇小说《上王村的马六》等。其中《把天堂带回家》获“第三届全国奋发文明进步奖”,《上王村的马六》获全国梁斌小说一等奖及陕西柳青文学奖。铜川市作协副主席,现供职于某文化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