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6年第四期 >> 正文

红 参

日期:2017-02-23 14:32


晨光初现,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天空像只青色的蟹壳。园子里杏树上刚泛黄的果儿引来几只雀儿嘁喳不休。老海一夜翻腾着没有睡好觉,眼睛发涩,心里不清静,因为三女儿海花张罗着让他相亲找老伴。

老海的老伴秋娘,是三年前过世的,如今大儿子海星和二女儿海容都在外地工作成家了,只有三女儿落在当地,但也嫁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丧偶的老海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落落的园子。

中午,三女儿海花顶着日头,气喘吁吁赶了过来。才三十刚过就有些发福,因为走得着急,粉色的脸盘上油汗淋淋,一件紧身的碎花衬衣,腋下湿了一片。待会儿家里要来客人,她帮助老海整理房间,又帮他找出一身体面点的衣物。母亲在世时,父亲就是个“甩手掌柜”,除了在外挣钱,家里大小事都不操心,落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习惯。母亲一走,园子败落了还在其次,父亲的生活乱了套,不会洗衣做饭,屋子里东西乱放,什么物件在哪儿自己都不知道,日子过得就是一团乱麻。这也是三兄妹下定决心给父亲再找个后老伴的主要原因。

海花归置床上、沙发上随处摆放的物件,一边给在一旁碍手碍脚的父亲介绍女方的情况,女方六十二,和老海同岁,以前是个中学教师,丈夫五年前就得病死了,自己有退休工资,有两个儿子也都成家了,家庭情况还行,起码没有经济负担。

老海也明白,这个年龄找老伴,就是图着老来有个伴,让子女少操心。既然决定相亲,他就有了心里准备,自己有点存款、有退休金,还有几间屋子出租,经济上有保障。想着只要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就行,其他条件都是次要的。

约定的时间一到,海花单位的同事领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衣着和发饰收拾得很利落,皮肤白皙,稍稍有些丰满,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小,模样也不难看。女人毕竟是个老师,说话做事很有分寸,进屋只是浅浅地喝了几口茶,简单地聊了几句家常,倒是细细打量了老海的屋子和院落,又问了三个子女的情况。

几天过去了,没有音信,老海就猜想兴许对方不愿意,毕竟自己没人家文化水平高。后来海花又来过几趟,却绝口不提女老师,老海是个要脸面的人,女儿不说自己也不能上赶着问,此事便不了了之。

一个月后,海花才说,上回那个不成了。她托人又找了一个,此人没工作,是家庭妇女,但年纪比前一个要小,才五十出头,身体也不错,寡居好多年,本不想再婚,只是因为儿子成家后住房紧张,才动了再嫁的念头。

几天后又领来一个女人,长得一般,几分清瘦精明,是个热情开朗的人,见面与人自来熟。见过之后又主动与老海约见了几回,老海感觉这次还有几成把握。正当老海信心满满时,那女人突然又没了音信,去电话也不接,搞得老海灰头土脸。后来老海又完成了两次相亲,和前面一样都没有结果。老海有些泄气,心想这个年纪找老伴还真不容易,只是碍于儿女的情面,不好推辞。



因为忙着相亲,夏季过得特快。转眼,入秋,云淡风轻。放在秋娘在世的那些年,正是园子蔬菜果实收获的季节,吃不完的蔬菜晾晒在廊檐下,吃不完的杏制成蜜饯,一瓶瓶晒在窗台上。如今园子一片萧瑟,廊檐下和窗台上空荡荡的,像自己没着没落的心一样。老海才想起杏子早该熟了,抬眼望去,有几只干瘪在树上,其余的早已被雀儿啄食干净了。

九月下旬,中秋节要到。大儿子海星和二女儿海容都从外地打来电话,计划着举家回来过个团圆节。老海一想到惦记多日的孙子、外孙女也要回来,寂廖的心里有了盼头。心想,秋娘走后还是第一次一大家子一起过节,难得。老海从相亲失败的沮丧中摆脱出来,一连几日跑市场忙采购。

大女儿海容是前两日到家的,将屋子里外用生石灰粉刷了一番,玻璃窗也都擦洗干净,屋子顿觉清爽明亮许多。毕竟这次回来人多,要有住的地方,这要是在从前,秋娘自会安排,屋子收拾出来,被褥也会晾晒,床单被罩也会换洗一新,吃的、住的都不用旁人发愁。如今两个女儿也学了母亲的做派将关闭多时的客厅布置一新,贮物室也清理干净。这一收拾,不要的旧物整理了大大小小几个塑料袋打算要扔出去。老海原本高涨起来的心情,又一点点凉了下来,他看见整理的垃圾里面有许多是秋娘留下的旧物,那把扫床用的棕榈刷子,棕红的木把子被秋娘使得油亮,那只稍有些缺口的描了红梅花的白瓷壶,秋娘喜欢用它沏滚烫的茉莉花茶,印着洋娃娃图案的铁皮饼干筒,是秋娘用来放针头线脑的,还有几件,是秋娘穿过的旧衣物。海容、海花前脚丢,老海跟后又捡了回来,这么一来二回,父女之间的气氛就尴尬起来。姐妹俩就抱怨起屋子里堆满了杂物,连个下脚地都没有,又说到院落如何萧条苍凉,一点也没有小时的记忆和家的温馨。其实老海自己也发现自从秋娘走后,菜园和花圃无人打理,如今生满了杂草,园子的角落里竟有几只野猫出入,还真是今非昔比,心里对女儿的不满变成了深深的自责。

中秋当天,外面的人才从陆续赶回,一家子总算团圆了。大孙子小军有两年未见,像棵小树猛地长高不少,海容家的大妮也长成大姑娘模样了。孙子、外孙女少了孩童的稚气,不似小时粘人,老海盼了多日的孙子也只和自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躲进屋子里摆弄起手机来,不一会又粘在电视前面,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换,始终与人无话。两个外孙女年龄相仿,两人之间还能聊到一起,和大人也有了隔膜。家人虽在一起,与以住相比却有了许多不同,到底不同在哪儿,老海一时也说不清楚。反倒是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聚在一起,不时地说起小时的事,兴致格外高涨,再加上几个人里里外外、忙进忙出,荒凉多日的院落似乎又热闹起来。

简单吃了午饭后,女儿和儿媳在厨房里商量晚上的团圆饭,提前列好菜单也延续了秋娘在时的喜好。因为厨房里缺油少盐的,老海一上午又去市场跑了两三回,就觉身体有些疲倦,搬了个藤椅坐在院子阴凉处小憩。

三个女人在聊晚上的菜品。

海花说:“那道糖藕,要不要在桂花酱里浸一会,我在家烧几次,小妮都说没有姥姥做得好。还有那个盐煎肉,要在开水里煮到几分熟?”

海容说:“你就看着做吧,这全凭个人掌握,每个人做法不同,味道都不一样。”

海花说:“不好凑合,咱爹是个挑剔人,每每说我做饭不及娘的一半。”

大儿媳妇插嘴:“小军爱吃奶奶做的糖醋排骨,排骨有吧?”

“放心。排骨、大闸蟹,咱爹一早晨就等在市场,最新鲜的,孙子想吃的爷爷忘不了”。海花笑道。

“海星说下午抽时间去园子祭拜一下,香烛和纸钱都备好了。”海容提醒到。

小女儿和媳妇也应承着。突然大媳妇问海花:“不是说你找人给爹张罗后老伴,怎么样?怎么没下文了?海星也关心这事,你说咱爹又不愿意跟子女过,这孤单下去也不是个事。”

海花“嘘”了一声,到门口看了看在院里休息的老海,见老海双目紧闭,只有树影在脸上跳动,一副睡着的模样,才又折回身,压低声音念叨起来:

“这事办得窝囊。你们不知道现在的人多现实,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第一个给爹介绍的是个老师,原以为有文化人识大体,谁知一进门就打量咱家院落和房子,俩人见了面,我看爹也相中了。过两天女方让人捎话说,结婚可以,将来如果爹走在她前头,她要有房屋的继承权。”

接着又说:“第二个更好笑,说自己家里住房紧张,结婚后要让两个孙子也住过来,笑死人了,咱家是政府吗?还得给她解决住房困难。第三个提出要把旧房翻新,还要全套金首饰。第四个让帮忙解决她家孩子找工作,你说这些人……”

大媳妇“噗嗤”笑了起来:“这都什么呀,当是大姑娘嫁人头一回呀,也不掂量自己都什么年龄了!”

“小妹,我还说提醒你呢,给爹找对象我不反对,但要先说好,要进行婚前财产登记。让咱爹别犯傻,现在人多精呀,可别上当受骗。人老了,在这种事情上容易犯糊涂,不是有‘老屋子着火’一说吗?一旦陷入黄昏恋可不好说。咱做儿女要多当心。”海容也压了声音说道。

“谁说不是?老人再婚,将来谁走在谁前头、财产怎么处理,这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婚前要说清楚。你说咱们家这园子,现在可不比以前,值些钱,你敢说没人惦记,没人打歪主意……”大媳妇说着说着就扯远了。

老海闭着眼睛假装听不见。

下午快黄昏时,一大家子去墓园清洗了墓碑,烧纸上香献了供品,就回家用饭。老海坐在桌前,望着一大桌子饭菜,想着中午两个女儿和媳妇的谈话,心里就轻松不起来,吃着也不是个滋味。大儿子海星是个机灵人,看出父亲兴致不高,想起他带来的礼物。海星如今是某单位的负责人,手里有点实权,平日求他办事送礼的不少,经常托人给父亲捎些营养品,这次也没空手来。

“爹,您看,这是只有机红参,就是野生的人参。”海星从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紫檀色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还有一层玻璃罩,就见金灿灿黄色丝绒衬上放了一支形状颇好的人参。

海花连忙探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眼馋,“啧啧”到:“大哥就是有好宝贝”。

“这只红参是做药材生意的朋友送给我的。”海星继续说:“药材商说了,这只参在市面上能值两千多块,是有年头的野生参。你看这须,长条须。还有这根,这皮。爹,我拿来孝敬您,用它炖汤、泡酒能延年益寿。”

老海挥手一挡:“不用,我这身体没毛病,只要心情舒畅,五谷杂粮最养人,用不着吃这么贵重的东西。”

“爹也真是,大哥老远带来孝敬您的。再说这些不花钱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我替您收起来。”海花伸手接过,扭身放进柜橱里。

海星听罢一笑,又叮嘱了父亲一些老年人身体保养的方法,嘱咐他那些补品如何使用。老海嘴上虽硬心情却缓和了一些,再加上两个女婿敬酒,不知不觉几杯老酒下肚,气血也流畅了一些。看着父亲脸上有了红光,几个孩子像有了默契,彼此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海星身上。海星只好清清嗓子准备发话,一桌子竟然都停了箸,显然这番话是提前和计好的,代表三个子女及他们的家人:“爹,有个事跟您商量。这次回来我看了,这个园子你也没力气打理了,这几间老屋也该翻修了。我们兄妹商量了一下,不如趁现在房地产热,地价好,把它处理了。房子卖了后,您老要愿意,就跟我们子女住;要不愿意,给您在市中心买套公寓,楼房上设施设备齐全,比住小院方便。您说,您一个人,这园子大,收拾起来太累了,再说子女长期不在跟前也不安全。”

儿子的话一字字说得格外清楚、清澈、透明,就像一杯酽烈的烧酒,下肚后火烧火燎,让人一时缓不过神。席间有了片刻的沉默,外孙女伸筷子够糖藕,海容一把压下筷子,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说到:“大舅在说正事!”

海容、海花做菜没有一点秋娘的真传,那糖藕又硬又腻,吃得老海胃里不舒服,再加上儿子一番话,老海顿时觉得自己刚刚吃了一肚子石头子,梗在那里不上不下。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儿子、女儿的脸,它们浮着油腻腻的笑容,全是期待,两女婿的脸上甚至还有几分献媚,自己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刚泛了红光的脸也一点点阴了下来。他端起大女婿新倒的酒,一仰脖子,果然够劲,喉咙里声响都吓了自己一跳,又沉吟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院子是上一辈留下来的,到我这儿三辈人,我在这儿过了六十多年,你娘嫁过来住了四十年,你们在这过了二、三十年,角角落落都是你们的足印。这是个家,你们将来谁也说不准谁会落叶归根。不急,等着,等我闭了眼,你们再合计也不迟。”

瞬间,饭桌上刚刚还冒着热气的酒菜像结了冰一样寒冷下来。儿子刚还兴奋、踌躇满志的脸变得慌张委顿。女婿刚还献媚的笑脸也僵住了,一个个像粪球上下了冰霜。

海星一时缓了过来,张嘴还要说什么,老海已起身离席往另一间屋子走去,一时又折回来,手里捏了一个红色的银行存折,他将存折撂在桌上,说:“想钱了,谁缺钱就拿去,这是我和你娘的所有积蓄,原想你们日子过得都不错,等急用时给你们。听好了,我活着,房子就不卖。”他又打量了大儿子和两个女儿略有些呆滞、略有些狡猾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相由心生,竟没有一个随了秋娘的长相的!

老海再一次转身准备离席,又想起什么,站住脚跟说:“都听好了,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给我张罗老伴。”

入夜,明月高悬,团团圆圆,映出嫦娥玉兔桂花树。此时,一家人却没了赏月的心情,收拾残局,小心翼翼地各自回屋安歇下来。老海却有着说不出的轻松,他端了方凳,端坐在院里,对着月亮,心里默念着秋娘,拉起胡琴,一首接一首,那琴声不卑不亢,不悲不喜,道尽人生淡泊和从容。“咿咿”琴声在静夜清爽的空气里颤动,将月亮的清辉和桂树的芳影抖碎洒落在庭院麻灰色的石头地面上。



老海居住的城市,这几年发展得飞快,修路、架桥、建房,到处都成了日夜轰鸣的工地,土地价格比前些年涨了好几倍。他家居住的这块地方原本在城市边缘,十几年来围绕他家四周的还有不少果园和菜地,这些年也不知咋地,“呼拉拉”盖起了一片片住房,紧接着政府和地产商就来征迁,好多人借此机会发了家。原本老实巴交的菜农和庄户人,一夜间平了菜地,砍了桃树,七扭八歪地盖起了一座座小楼,政府征收时坐地起价,摇身成了上百万、上千万的“富人”,还有了城市户口,当地人戏称此为“种房子”。老话说,这飞来的横财不好得,围绕着钱财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妻离子散、偷盗赌博之事在这原本民风淳朴之地时有发生,每每听闻,都让老海感慨不已。

老海家老宅子在这一片也是有些历史的。是他爷爷那辈留下的产业,大概有个两亩见方,分了前后两个院。老海爷爷那辈是个商人,攒下了几个辛苦钱,按老传统、老观念,小富人家但凡有点钱,无外乎盖房子、置地两件大事。老海爷爷盖的宅子从外表看四四方方,规规矩矩,白墙青砖灰瓦,没有什么雕梁画栋、朱漆廊柱,但住进来才能体会到它的好处,一砖一瓦都很讲究,木枓用得厚实宽大,院子里铺的石材现在都很少见了,屋子住着冬暖夏凉。老海父亲在世时时常念叨园子建造时的情景,说老海爷爷建这房子光选材备料就用了三年,砖瓦都是到最好的窑上定制,亲自监制,石材、木料也是自己带了工匠去深山里挑选的。屋子传到老海这辈,没有大修过。文革时期园子没收过,后来又还回来了。失而复得,老海更加珍惜这园子。老海家人丁不旺,父亲到老海都是单传,老海的儿女工作成家后也搬了出去。屋子没人住就会旧得快,后来他把前院空置的屋子隔成两个小院租了出去。

保留这个园子实属不易。年初报纸上公布的城市建设五年规划,规划书上说有一条地铁也要修了过来,这片地价又涨了几成,让前两年急着卖房卖地的主后悔地直掐大腿。有好事的人给老海算过,如果他现在出手,这园子能值上千万。

多少钱都是浮云!现在的物价,钱最不牢靠,只有房子和地是实实在在的。再说几辈人在最困难时都没有打过卖园子的主意,难道到他手里就保不住了?他从来没动过卖园子这个念头。

儿女们也看出了父亲的心意,便不敢贸然再提此事,连给他张罗老伴的事也暂时放下了,一时半会儿老海落得清静。

每月最后一天是老海收房租的日子,按常规老海会亲自上门。收房租是次要,他要检查房屋使用的情况,看看砖头瓦块有没有松动,下水要不要疏通,要亲自看看才能放心。两家都是老租户,一家姓陈,一家姓许,是本分商人,从不拖欠租金,也知道爱惜房子,关键是老海这些年也没随着行市涨过价。人都是个缘分,只要能爱护屋子,也等于给自己做个伴就行了,钱这东西多少是个够。

这天是十月的最后一日,老海在早市上遛了个弯,吃了豆浆油条,又到公园看老朋友遛鸟,自己也拉了会儿胡琴,眼看快中午了,就回了自己家园子。想起是收房租的日子了,就手拐进了两家租户。第一家姓陈的太太在家,早把租金准备好了,又领了老海看了看后窗上几块砖头,原本有小裂纹,如今风雨侵蚀变大了,内墙有浸湿的痕迹。老海知道后墙要重新抹灰了。第二家屋里安静无声,老海喊了两声,却从西墙走出一个女人,第一回见,老海吃了一惊,这院里不知何时接出了一间小房,那人就从新搭建的屋子里走出。那女人,像有五十出头,风吹日晒略显粗糙的一张脸,带着青黄的病容,再看衣着像从乡下来的。女人看人陌生也有躲闪之意。这许租户偷着接了一间小房,上月来还不曾见,应该就是这些日子才有的事,竟都瞒过了老海,老海不由生气起来,黑下脸问:“你是这家什么人?你也住这里?”

女人更加慌张,本来就有些发黄病态的脸又泛出红晕,鼻尖渗出汗来。正好租户老许匆匆赶回,见这阵势,明白事情瞒不住,示意女人进了屋子,自己和老海解释起来。原来这女人名叫许小焕,是租户老许的本家亲戚,去年男人在外地干活时出事故死了,前些时间投奔他家,老许看她不易,有心收留,又不方便住一起,就瞒着老海在侧面搭了间小屋,想着暂时住些日子。这事自然是老许不对,老许连忙说愿意补偿老海或加上点租金。老海听罢,念在这些年与老许的交情上,又看新搭的小屋也没有破坏房屋的结构,竟不好过于追究。

老海问起这女人的生活来源,老许说从附近山里收些草药,一部分卖给药铺,药铺不收的自己在不远处天桥上摆了地摊,挣的钱勉强维生。又问起她家里还有谁。老许更加唏嘘起来,说这女人命苦,原有个女儿嫁人了,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前些年突然暴毙。如今只有个儿子,今年才十七岁,正上高中,日子过得紧张。听罢,老海沉吟片刻,就说补偿也没必要,只是不能长住,让她赶紧另找地方,走后赶紧拆了小屋,恢复原样就可以了。

自从知道自己多了个租户,老海出门到公园遛弯时就注意起天桥上的买卖来。那座天桥是老海前往公园的必经之路。天桥原本是供人行走便利,不知何时成了买卖市场,拥挤不堪,人走的地方只能侧身而过。起初老海还有些抱怨,细看都是些没有什么门道的小买卖人,摊主大多不固定,卖点新奇工艺品、小女孩用的饰品、手机外壳、贴手机膜,也有的卖点针头线脑玻璃钮扣,多是质量残缺,本小利薄,也就挣个三瓜俩枣补贴家用。不长的一座天桥,一个摊位挨一个摊位,各色人物,鱼龙混杂。城管一来,小贩们便卷了摊子,四下逃窜,狼狈不堪。留意的日子多了,就看见许小焕出摊了,似很小心地挤在一角,就地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上面摆了几样认不出是什么的草药,每样药边上有一张字迹模糊的说明书:天冬,败毒抗癌、清湿化痰、滋阴壮阳,价格10元/克;金刚藤,祛风、活血、解毒,主治风湿腰腿痛、跌打损伤,价格……罗汉果、天麻、三七等,零零总总,有个十几样药材,除了说明,还配了几付方子。

许小焕在这天桥上位置不固定,有时在西头,有时在东头,大多挤在角落里。老海看得久了,也看出桥上摊位是划了势力范围的,有的摆摊时间长了,再和城管关系好点,位置就好,地盘也大,摊主人吆唱的声也大。许小焕的生意很是萧条,看的人多,问的人少,买的人更少,再加上她不敢吆喝,老海看着都替她着急上火。再看看那女人卖的几样药材,品相上就让人瞧不上,凭这点生计在城里想糊口过日子还真不容易。



中秋一过,白露秋分寒霜降,时间仿佛走了下坡路,天也一日日变短。清晨,老海来到墓园探望秋娘,枯草和石碑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到底冷了,手脚都不愿意伸出来。老海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秋娘温和的面孔、略带忧愁的眼睛也像有无限心事。如今阴阳两界都是孤独一人,这寂寞能和谁说。原想着找秋娘唠唠心事,再一想相亲失败、儿女要卖房子,又没有一样能说出口。    

北方的秋季短暂得如同是冬的序曲,一转眼冬天就逼近了。老海出门次数少了起来。他趁着天没大冷赶紧整治了老屋子,请了工匠对前后院的屋子破损处上了新的灰浆,又换了屋顶的旧瓦。想起中秋节女儿抱怨园子衰败的事情,老海准备下番力气将园子好好整治整治。明年一定要让园子兴旺起来,要让子女们重新有“家”的感觉,老海给自己布下了任务。

这日正在院里忙活,就听见门环一阵响动,抬眼看见许小焕提了小凳和包袱窄着身子出了大门。这才是早晨,天就灰沉沉地不见日头,老海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要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秋娘喜欢雪,每年第一场雪都让她格外高兴,她老说雪一下空气里有一股子刚切开的瓜菜味道,干净、甘甜、爽利。每到这一天她都会把在外面晾晒了一个秋天的腌菜坛子和窗台上的一罐罐蜜饯移到小西房去。有女人时,春夏秋冬四时分明,平凡的日子都过得温暖;没有了女人,日子过得四季不清,没滋没味。想到这儿,老海心里又灰一截子,天色更暗了,到底要下雪了。

单薄的雪花轻轻地落在树杈上,一瞬间就化成了小水珠,落在头发和手掌心里的雪很快就融化了。第一场雪一般是“立”不住的,因为地下还蕴藏着热量,雪是边下边化,地面就有了一点潮湿,一点泥泞,空气真有一股子清冽甘甜的味道,加上园子里散发的泥土潮湿气味,还真好闻。老海拨了拨被雪打湿的头发,抬眼看时,天地已经连了起来,雪大起来,密集地如飞蛾一般扑面而来。这样的天气该烧热炉子在家里“猫”着,心想,那女人今日就不该出摊!

小焕下午早早就回来了,大门铁拉环又响了一阵,老海从布满蒸汽的玻璃窗子向外望,就见她从大门闪进,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窄小脑门上,灰青的脸,背上湿沓沓的包袱和早晨出门时大小没两样,好像没做成什么生意。

半下午雪就停,地面黑湿,低凹处有了积水。待到第二日,气温又下降了几度,地面变得硬梆梆,积水处还结了薄薄的冰,寒气在园子的树木上结成了霜。

老海来到天桥,小焕果然又出摊了,穿了个旧羽绒服,缩了胛子袖着双手坐在马扎上,各种中草药摆在脚前的蓝布上。老海立住脚时,她立刻就认了出来,慌慌张张立了起来。老海蹲在摊边上,指了指罗汉果,说夜里犯咳嗽,要几颗煎水喝。女人有些犹豫,老海就自己动手捡了五颗,并拿出十几元钱放在药摊。女人连忙抓起钱还给老海,说不值钱,不能要。老海又把钱放了回去,两人推拉了一两把都觉得不好看就停了手。老海将罗汉果装进衣兜里,瞥见小焕那裂了口子的手冻得发紫。下了天桥,老海像是完成计划多日的大事,莫名地心里就轻松了几许。他朝公园走去,雪后晴天,阳光格外耀眼,空气格外清爽,耐寒的柏树还苍翠着,虽然有些冷,肺里却鼓满干净的空气。他长长吐了口气,使劲舒展着胳膊腿。

下午,小女儿海花来了,给老海带了件新织的毛衣,一顶呢帽子。她照常要整理父亲的房间,每个房间、每个柜子、箱子、抽屉都翻看,找出老海的冬装,自然又找出一些没用的杂物,还有一堆大哥海星让人捎来的还没开封的补品。

海花直摇头:“爹,上年纪了适当补点,你看这些补品眼看要到期了,不可惜嘛。啧啧,可惜,药店里好贵呢。”

“我用不着,盼我吃药吗?你哥就是烧包,胡花钱!”

“爹,不用心疼钱,尽管吃。老大就这点好,这补品都是办事的人孝敬的,不吃就浪费。你看这盒鹿茸,我看了的,药店里这样一盒三佰多元,还有这盒花旗参,都是好东西,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

“你稀罕?拿回去给你婆婆用吧,她不是身体不好吗?搁我这儿浪费。”

海花做好晚饭,拎了几件老海要洗的衣物和几件补品回去了。



秋娘不在的日子,老海总在黎明做同一个梦。

梦中秋娘走过来,穿了许多年灰色暗纹的睡衣睡裤,拿着那把旧棕榈刷子。床上的单子永远是那么白净,就算是四边都有些起毛,中间磨损了不少,却总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秋娘绾了个整洁干净的髻,头发灰白相间,两颊的肌肉也垂下了不少,胸前锁骨深陷,那双手的皮肤也起了皱,骨节变得粗大了。但老海觉得秋娘就是个美人,年轻时肌肤水嫩光洁,身材凹凸有致,清澈目光是不容沙子的、凌厉的,上了年纪,眼角眉稍有一种柔和沉静的美,肌肤也柔软了,守在身边还是那么温暖人呀。

老海听见她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再走到床边清扫床铺。就算是老海躺着,秋娘只要起床,总把自己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把枕头拍得鼓起来,再把枕巾铺平,接着用棕榈刷子清扫床铺。如果老海还没起床,她就用刷子柄敲老海的被子,淘气地刷他露在被子外的脚,年轻的时候为这事老海还恼过几回,甚至抡着拳头揍过她,秋娘也不记事,也不记仇,第二天,第三天,还一如既往,老海习惯了,每天都等着她用刷子挠脚面,才肯从被窝里爬起来。

一下一下,刷,刷,扫完半个铺,细小的尘埃在窗前那缕阳光里激烈地翻滚时,老海躺着假装闭着眼睛等待,秋娘在他耳朵边叠自己的被子,拍自己的枕头。老海泪水从眼角滚下来,他没有睁眼睛,也没吱声,他知道一睁眼,一吱声,秋娘就该走了。秋娘走得早,头发还没变白,孩子们才成家立业,没等到老海退休,就匆匆走了。此时,他相信他如果喊一声,秋娘会答应的,他俩约好一起去旅游,一起回秋娘老家西河塘看荷花的。

“刷刷”,一下一下的,秋娘只顾扫自己那半边铺。太阳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透了老海紧闭着不想睁开的眼帘,眼前红通通的,眼睛干涩地痛,心里也干涩涩的,连个梦都装不下。昨夜又下雪了,满世界是雪的味道,一点冷冷的甜味,屋子里的炉火大概是后半夜灭的,窗子上结了一层冰。他得起来,费了好大劲儿,僵硬的身体才活动开,费力地坐在床上,被子拥在胸前,想着刚才的梦境发了一会呆。床单已经变成灰色的了,中间磨损的那一片,裂了个大口子,海花几次要扔它,老海又偷偷捡回来。那把棕榈刷子也是扔了又捡回来,如今扔在床边的破旧的沙发上。

他看了看四周,寂静得可怕。老屋子,老家具。墙上的老照片是一张曾经的全家福,去年月份牌,忘记上发条的闹钟,生锈不再保温的暖水瓶,一切都像死去一样,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沉重地喘息,“呼哧、呼哧”,像一只漏风的破风箱。忽然他开始害怕,他觉得这屋子活像个棺材,他就是个棺材瓤子。他觉得这屋里的一切都在随他一点点死去,正慢慢地沉到黑暗的地底下。

老海起来后,感觉嗓子真的有些疼,四肢也“吱喳吱喳”地响,腰上像绑了石头似地硬。他想起许小焕,于是穿了厚衣服,带上呢帽子,去天桥上找到小焕的药摊,买了胖大海、金银花。几天后他又买了治腿疼的药、治腰疼的药,他在以前晒杏酱的玻璃瓶子里泡了各种药酒,一瓶瓶摆在窗台上,晒在太阳下,那些奇异的药材,在酒里舒展出不同的姿态,像一个小小的纷乱的海底世界。

一天,老海去小焕摊上买了一条晾干的乌稍蛇,说要配药酒,治疗风湿腰腿疼,小焕犹豫着不想卖,老海以为价钱原因,掏出一张百元钞撂在摊上,揣了干蛇回家了。

傍晚,小焕收摊后来到后院,她在老海门口盘桓了几个来回,才鼓足勇气敲门。老海正在拉胡琴,好一阵才听到声音,开门时俩人都吓了一跳。

小焕连忙低下头,脸也涨得通红,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卷钞票,不知往哪儿放,踌躇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大哥,多不好意思,让您破费。其实那些药不值钱,都是药店不收的次品,还有那条蛇……”她显然不想说出后面的话,“那蛇是假的,根本不是乌稍蛇,不能泡酒。你扔了吧!”

说着她把一卷钱递给老海,那是这些日子老海买药的钱。老海在回家的路上还在生气,现在知道了她不想卖给自己的真正的原因,虽然有些吃惊,心里却一热。他向后退了一步,摆摆手说:“药还行,有用,我的嗓子好多了,腰腿也好多了。”说完随手关了门。

晚饭后,老海去了前院。几天了,老海在后院就发现小焕屋里伸出的烟囱里没冒多少烟。这么一看,漆黑的屋里只生了一只小铁皮炉,发着蓝光的煤火弱弱地摇曳,没有多少热乎气。他对小焕说可以去后院取煤,那些煤他一人也用不完。说着又递给小焕几件棉衣和毛衣,毛衣里有一件是半新的,紫色纯毛的,是老海买给秋娘的,秋娘走时大多数衣服都烧了,后来老海在衣柜里又翻着了几件,好好的衣物烧了、丢了都是可惜。

“衣服是我死去老伴的,你俩身材差不多,如果不嫌弃,留着穿吧。”



春节临近,大儿子和大女儿都捎话,说单位忙,今年不回来过年了,让老海过去,老海推脱说老屋要有人看顾不想出远门。海花也提出让父亲去自家过年,老海也不答应。自己有这么大个园子,为什么要去别人家过年,他哪儿也不去。

年前海花置了年货、包了饺子冻好给老海送来,然后就嘴不闲手不闲地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给老海说自己家的家务事,先说起女儿成绩不好,要找老师补课,想着年前去老师家一趟,提点什么东西好。老海明白什么意思,就把那盒值点钱的花旗参提了出来,海花也没推辞。稍后又说起自己的老公,说老公单位这几年不景气,好多人都从公司辞了另谋生路,也有人撺掇他一起搞个项目做个生意。唉,这不是没有本钱吗?海花显然是说给老海听的,老海不接茬,他知道海花不死心,还想着卖园子的事。海花整理房屋时,自然看见了老海买的各种草药,还有窗台上摆放的药酒,吃了一惊,连忙询问缘由。老海一时有些支吾,海花问得急了,老海只好谎称自己有些咳嗽,身体无力,有人介绍了偏方,吃了几付药,又说已经好了。海花半信半疑,抱怨父亲不给自己说,又嘱咐老海不可随意买地摊上的药。

城里过年的气氛一年不如一年。早起,听一起遛弯的老张说,今年城里怕污染不许放鞭炮。年三十一大早,老海果然没听见什么动静。自己去了秋娘的墓地,回来时在街道上买了几付对联和几个红灯笼,想着装扮一下环境,偌大的一个园子总要有点过年的新气象。

老海清扫了院子,在大门上挂了灯笼,擦洗完大门贴了对联,进前院想给两家租户送幅对联,发现两家都锁了门,才想起年前两家都打过招呼说今年要回老家过年。只有许小焕住的小偏房门开着,屋里传来有节奏的“嘡嘡”的剁饺子馅的声音。见老海送对联来,小焕在围裙上擦了双手接住,又扭头唤了一声:“小勇,叫爷爷。”忽然又脸红了,连忙说:“还是叫大伯吧。”

屋里出来个男孩,也就十六七岁,学生模样,见了老海懂事地打了招呼问了好。许小焕知道老海一人过三十,便邀请老海晚上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老海想想自己一人怪冷清,没多推辞就答应了。

老海带了一瓶高粱小烧。小焕准备了几样菜,四冷四热,热菜有红烧带鱼、油焖河虾、干笋炖肉,还有一个是糯米糖藕。

“你会做这道菜?”老海指着码在盘子里浇了糖汁的藕片说。

“我娘家产藕,家家会做这道糖藕。”

“娘家是哪里?”

“林县西河塘”。

“哪里?”老海意为没听清,又问。许小焕又答了一遍。

真有巧事,老海想起秋娘老家也是西河塘的,那里盛产九孔粉藕,那藕生吃都一股清甜,煮熟后是粉红。当年刚和秋娘结婚时,老海跟着秋娘去过那儿,七月的西河塘的大小水塘里挤满了粉色的荷花和碧绿的荷叶,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老海曾想着有机会伴着秋娘再回去看看,是个好地方。

这几个小菜虽然朴素却也下功夫,再加上老海平时都是在附近馆子里对付,要不就是海花带过几个菜来,总是一连几天吃剩饭,很少能吃上可口的。他对着这桌菜产生了旺盛的食欲。果然那糖藕又糯又脆,甜而不腻。老海喝起自己带来的烧酒,也给小焕满上。酒被细心的小焕温过后,入喉不那么生硬,变得绵柔醇厚。没料小焕也有几分酒量,一会儿脸上泛出了红晕。要过年了,小焕也换了老海给的那件半新的紫毛衣,大小合适,衬得肤色也好看了许多,头发也像新洗过,离得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脂粉味道。老海这么一瞧,心里就一动,发现要不是因为生活不易,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小焕长得应该很受看,一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知怎地又想起秋娘在世的模样,总觉俩人身上有那么点相似的地方。

小勇也是个通人情知事理的孩子,看着母亲高兴,也忙着给老海添酒盛饭,让老海心里好不受用。

老海打量这屋,窄小的一间,墙边摆个单人床,有个折叠床竖在一侧,想是孩子偶尔回来睡睡。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张小桌,其余地方堆放的就是各种药材。纸箱上摆的小电视在播放春晚节目,四下再无多余的物件。老海又问起小焕家里的情况,才知小焕丈夫原在煤矿上工作,后来出事故死了,矿上赔了点钱,公公婆婆领了钱给小叔子买了个媳妇,她自己和儿子什么都没落着。这也罢,公公还提出不让孙子继续读书,想让他也下井挖煤挣钱养家。小焕一赌气就带了儿子出来了,她要让儿子好好读书,上大学、上研究生,她就是要拼命挣钱,供儿子读书。

“现在上学消费大,卖药材能挣上钱吗?”老海关切地问。

“上了几回当,收的药材里假货多。现在干啥都要有关系,像我这样摸不对门路挣不上什么钱,只够维持我们娘俩的日常开销。儿子还算懂事,有时间自己也打工。”

“卖假药材,可是要出事的。”老海为她担心。

小焕叹了口气:“干这行难,先这么对付吧,以后再想点其它办法。”

“有难处,就吱声,兴许我能帮上点。”

“你还帮得少吗?”小焕这么一说,头一低,眼圈也红了。

初一大早,小焕让儿子给老海送去了刚出锅的热饺子,老海执意给了他压岁钱。虽然只是一盘饺子,老海觉得自从秋娘去世,这个除夕过得有些“年味”。



春天一到,风一软,屋檐上积雪一到白天就嘀嗒不休,把廊檐下的砖地都砸出一溜小泥窝,到晚上雪水又结成细长带尖的冰溜子,乍暖还寒的日子还真折磨人,不过园子里杏树枝条已经发软,离发芽的日子不远了。

小焕去附近山里收药材了。老海盘算着,她这次去了半月了,让人担心,一个女人行走在深山老林里,真不容易。

那天小焕回来时脸盘果然又黑瘦了,却很精神,大概是吸了山林里的新鲜空气,脸上添了几分健康的红晕,两只眼睛也明亮不少。她从药贩子手里买到了一条上好的乌稍蛇,送给老海泡酒,她特意说这条是真的。小焕还告诉老海她现在找到了正规的药材收购点,今年的药材也看涨,生意比以前好了许多。

老海也替她高兴,依旧时不时地去小焕那儿买点药,其实他身体没什么毛病,无非是想帮帮这可怜的母子俩。老海觉得他多买点,小焕就能少进几次山,少出几次摊。

小焕知道老海有心帮她,心里感激,又不知如何回报。看老海一个人日子过得不周全,便时不时做点可口的饭菜让小勇送过去,权当回报。一来二去,俩人就有了惺惺相惜之情。只到有一天,老海才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这天,许小焕带来一个男人,年龄和她相仿。老海眼见俩人进院。那男人是远道而来,背了大包小包,小焕像是专程去车站接了他,进院时小焕主动帮男人拎了包,一脸的欢喜殷勤。老海正在后院搭瓜棚,小焕兴许是没看见人,或是故意回避,径直领着男人进了前院,一直到晚上,前院上门都没见男人出来。老海不由地生气,想到平日看着老实的许小焕竟是个不检点之人,真是高看她了,想着想着心里就烦闷起来,拿出胡琴“咿呀”几把,又扔了回去。转念又想,一个女人带着个半大小子,生活不易,找个男人也是应该的,何况小焕也不算年纪太大。如此想东想西,大半夜了老海都没睡着,又听园子里野猫叫春,又看看窗外风吹了树影晃动,更是浑身不适,胸口不顺,起来倒了杯水,更没了睡意,索性披了衣服在沙发上呆坐起来。

许小焕带个男人来过夜,他竟然为这事睡不着,生闷气。那女人跟自己有关系吗?

天色微亮时,大门又传来响动。老海隔了窗子望出去,是小焕带着那男人悄悄出了院。老海生气地哼了一声,倒在床上,一夜没睡好,身体的疲惫一阵阵袭来。秋娘,我这是咋了,是孤单寂寞吧。老海哀哀地叹气,心里像养了小兽,撕咬着身体。

整整一天,老海都觉得身体不适,心里烦闷,他一直躺着,睡睡醒醒,直到傍晚小焕来敲门。老海黑着个脸不情愿地将门开了个缝。小焕拿了包鸭脯肉递给老海。

“我弟弟昨天来看我了,我留了他一宿,这是他带的家乡特产。”

“弟弟?你还有弟弟,亲弟弟?以前没听你说过,干什么的?” 老海口气像派出所的警察。 “亲弟弟,还能错了?今年也出来打工了,农村日子不好过,也想到这里找个出路。”

“那他住哪里了?”

“人家老板给提供住处。”      原来如此,老海心里一下敞亮起来,接过鸭脯的手莫名颤抖起来。他突然明白这个女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很重要了,这让他又喜又慌。他眼看着小焕转身离开,轻快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前院,自己无法抑制地激动,就像在黑暗通道里看到了光明。他张了口想喊她,又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莫非自己真对这个女人动了心?都这个年龄了!老海觉得脑袋一阵发热,胸口也跳得厉害。

海星打电话来询问父亲的身体,他听海花说父亲近日一直在吃中药,就在电话中一再叮嘱老海去医院做个检查,医院他有熟人,还叮嘱老海自己不能乱吃药。

老海心里怪海花多事。但海星的一番话让老海想起去年儿子带回的红参。如果按去年海星说的那只红参值两千,今年这行情也应该是个好价钱。老海回家一通翻找,还好,还在橱柜里,紫檀木盒装着。他揣到前院问小焕可知道野生红参的市场价,小焕说人参主要看几年生,如果真是野生,一支就能卖出个好价钱。老海拿出红参让小焕看,还有一些其他补品。小焕看了看也说不准。老海说人参应该是真的,有人求海星办事送的,假不了。反正他用不着,时间一长招虫子。他让小焕去试试,如果卖得好,他和小焕三七开,小焕拿三。实际上,老海想着如果卖了,这钱就给小勇去上补习班,他听小勇说起高三他们班同学都上冲刺补习班,一节课就百八十元,他上不起。



杏树开了一树粉白,两日后又飘落一地粉白,春天也在这一开一落中逝去。

天热起来,白昼也长起来,时间挺直腰板又走起了上坡路。老海觉得自己心气渐长,筋骨也比往年活泛,要说小焕那些中药还真有效果呢。

风和日暖,整日闲长。除了忙园子的活计,老海一早一晚也抽时间去公园转转,跟几个老哥说说话,拉拉琴。在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里,他和老张关系更紧一些。老张的情况和老海有些相似,也是前些年死了老伴。这老张有个宝贝儿子,听说远在海外,两三年都没回来过,如今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孤单得很。一度还听人说老张结识了个女人,准备搭伴过日子,谁知那女人使了什么手段骗了老张四万块钱就没了踪影。老张为这事得了一场大病,如今落了后遗症,半边脸有些歪,说话一抽一抽,一只手也伸不开,一只脚也不利落,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上下颠簸。但这件事情似乎并没给老张留下太多阴影,病好后他照旧恢复了爱说爱笑的性格,兴致来了老海拉琴,老张还能含混不清地唱几首老歌。说实在的,这把年龄聚在一起就是图个乐子。老张除了喜欢唱歌,还有一大爱好就是养鸟。

这天,老海远远望见老张带着自己那只心爱的鹩哥在花亭边上晒太阳。鸟从笼中放出来在花亭栏杆上踱步。早就听说是只名贵品种,老张儿子在国外挣欧元,花了大价钱买来孝敬老张的,老张喜欢鸟胜过亲儿子。那只鹩哥羽毛黑得油亮,腹部的羽毛泛出蓝光,两片嫩黄色的耳垂,溜圆的一对眼睛,桔红的嘴巴,模样很神奇,每回遛鸟都引得大人小孩围观。周围人逗弄久了,那只鹩哥兴致也来了,学着老张烟酒嗓,哑哑地不怀好意地对了个年轻姑娘说:“姑娘好漂亮!”周边人一阵哄笑。老张有些得意,那鸟更是得意,偏偏脑袋,耸耸翅膀又涌出一句文雅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然后又“唉——”了一声,看鸟的人乐不可支。老海也被吸引着走了过去。

老张一看老海过来了,连忙将鸟唤入笼中,挂在附近的树上,拽了老海在一处长凳上坐下,手抖着递上一只烟,老海摆手没有接,反劝说老张:“烟就别抽了。”

老张不以为然:“人生还有几日奔头,痛快一日算一日,痛快一时算一时。”说着自己费力地燃上烟,插进本来就歪斜的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那鹩哥也跟着抖动翅膀,又学着老张苍凉的声调“唉——”了一声。

老张问:“好些时日不见了,该不是病了?有回看见你在天桥上买了不少草药。”

“还好,买点药材泡点酒喝。这些日子天气暖和了,在家收拾园子呢。”

“说起园子,你知道吧?咱这儿正在拆迁,拆迁办没找你?”老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他那只多嘴的鹩哥听了去,“地铁修过来了,这儿地价‘噌噌’往上涨。还记得十几年前老陈家大宅子卖了二十万,咱多羡慕,如今他肠子都悔青了。现在他那样的地段二百万都挡不住。就你那个园子值多少,你算算!”老张抻出两个指头比划,把一张扭曲的脸凑过来,混浊不清的眼睛瞪得格外大,嘴里喷出让人作呕的烟臭味,“你老弟发了,几辈子的钱哟。”

“不卖!”

“不卖?你傻呀,你不卖,你死了,儿女也得卖,不如现在自己还能享受两天!说句实话,房子、票子都是身外之物,是累赘。”老张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待会儿又说起来他儿子想让他去国外生活,他说不习惯牛奶面包;一会又说儿子给他寄来了花不完的美元。老海问他,如果不跟儿子过,今后怎么打算?打算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就去养老院。老张说其实他最近就在找养老院,有几家他看上了,条件不错,但院方不许他带鹩哥。

“唱不唱?”老海紧了紧琴弦。

“唱,洪湖水浪打浪。”老张张口就不在调上。

说曹操,曹操到。下午老海在菜园锄草、打垄。街道办林主任,还有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来访。一张嘴果然是为拆迁一事,老海心里就开始抵触,他没多招呼这几个人,自己低头弯腰在地里忙活。两个年轻人前后院地打量盘算,林主任只好站在菜地边上给老海介绍建设项目,原来是地铁修过来后,有开发商准备在这儿修一个大型超市。林主任说街道办也为拆迁户争取了最大利益。不管老海听不听,安置费、补偿款、回迁房,他给老海估算了个惊人的大价格,还说如果不要钱,也可以在市里好地段补偿楼房。

林主任是个白胖子,站在太阳地里说了半天也不见老海搭理他,自己唾沫星乱飞,大汗淋漓,像只快融化的奶油雪糕。他又走近老海跟前,说:“老海叔,别傻了,这好事多少人等不来,活该这地铁不从他门前过,活该开发商相不中他的地,你不一样,你这是块风水宝地”。

说着林主任又看看在房前屋后查看地形的穿西装的年轻人,怕他们听见似地悄悄道:“你还可以提要求,你这块地很关键,明白吗?”老林以为老海是憋足了劲提条件。“不过你要把握火候,不能太过分。”林主任汗从两颊往下淌。虚胖,八成是肝有问题,老海想介绍他找小焕买几付药。

林主任从腋下的皮包里拿出了几张纸给老海看,老海瞥了一眼,看见那是周围几家住户的拆迁协议,有签名、有盖章、有手印,卖身契一样。

从这天起,街道的、公司的人隔三差五就给老海做工作,老海是铁了心不卖园子。园子虽然不及以前,可是这角角落落、一草一木都是回忆,人不就留恋人世这点情吗?园子都卖了,到时候去哪儿叙这家园故里之情,架在空中的楼房吗?

海花又回来探问父亲的想法,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其实老海表面上磐石一块,心里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周边住户一旦都同意了,自己这园子成了孤岛,成了“钉子户”,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电视上、报纸上强拆的事件屡屡发生。心里一急就上火了,身体发软,头发沉,人就躺下了。

一连躺了一两日,朦胧中他就觉得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像秋娘的身影,给他端了汤药,一会又听外间屋有人在切菜做饭,饭菜的香味飘了进来。老海猜着是秋娘回来看他了,眼角泪水都滚了下来,心里想,这老屋子要真拆了,秋娘还能找回家吗?这儿女怎么就不懂自己的心思!

等着意识再清醒点,才认出是小焕在照顾他。见他醒了,她端进一碗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面,芝麻油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肚子里咕咕叫起来,几筷子一碗面就进了肚子,一行老泪差点流进碗里。

小焕又洗了干净毛巾,一边让老海擦洗了脸面,一边说两天不见老海在院里忙活,怕有什么事,就叫小勇过来瞧瞧,才知道人病了。多吓人,要不要给您孩子打个电话?

老海连忙制止,说这就好了。说着就要起身,小焕连忙按住他,让他再休息会儿。又去给他温了汤药,期间也聊了几句房子的事,说拆迁的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又说如果这园子拆,自己就要赶紧再找个住处。

老海说:“这园子不卖,你就踏踏实实住着。有我在,你就不用操心住处,你娘俩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话一出口,老海觉得有些冒失,小焕也有些发愣,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了泪花花,俩人一时窘在那里。就在此时,房门猛地被推开,海花出现在门口,油光光的一张大脸上颜色变了又变,难看得像挨了谁的大嘴巴。                        



休息了几日,老海身体又恢复了些气力,想去公园走走,他盘算着今日拆迁办的又要上门,不妨出去躲一会儿。慢悠悠晃上天桥,看见小焕出摊的位置有两个男人面红耳赤地拆一盘棋,老海知道是两个骗子在演双簧等人上钩,果然三三两两有人就围过去了。看样子小焕又去山里购草药去了,这女人是操劳的命。

再走到公园,花亭里没有老张和鹩哥的影子,倒有几个老哥在闲聊,一见老海连忙招呼,问他去看老张没有,说老张人走了,昨天夜里的事,就在家里停一天,明天要火化了。老海自然吃惊不小,生病前还和老张在花亭闲扯、唱歌,看不出老张身体有啥问题。

“啥病?走的这么急。”

“吓死的。屋子里招贼了,翻了个底朝天,邻居发现时老张倒在客厅,法医说身上没有伤痕,死于心脏病。像是回家看遭贼吓死的。”

“这事蹊跷。也有人说头天见他儿子回家了,邻居还听见一两声吵闹。早起有人见他家房门开着,叫了没人应,一瞅,人已经死了。”

老海要了个地址决定去看看。虽然和老张关系不错,还真没去过他家。一路寻来,就找到一栋残破的筒子楼里,说真的,现在这么旧的楼在这城里都不多见了。其实老海原来听说过老张旧房也被征迁过,得过一笔补偿款,就不明白他怎么临了住在这种地方。楼下摆放着两三个锡纸花圈。家在二楼,房门是开着的。进屋打量,空间实在是狭小,大概有四十几个平米。局促的小客厅支了香案,墙上挂了老张生前的照片,案上一只香炉里插着几支燃烧的香,摆放了几只变了颜色的苹果和几块陈了很久的点心,案几下方一个残破的瓦盆里堆了几张没有燃尽的黄纸。

老海介绍了自己,守灵的人也介绍了屋里几个人,都是老张的远亲和邻居。老海上了香,进里屋看了看躺在床上等着送去火化的老张。人死如灯灭,老张原本干枯的身躯更加瘦小,黑黄色的脸上泛着蜡质的光亮。还是那张有些歪斜的脸,倒没有惊恐的表情,歪斜的嘴好像有些不自然,挂了像谎言被人揭穿后无所谓的笑。

还真是家徒四壁,屋里没有半点老张活着时吹嘘的富有。窗子上的玻璃碎了,用几张胶布胡乱拼凑着。连幅窗帘都没有,墙上贴着两张香艳的美人海报,墙角堆放着几只酒瓶子。那只高贵的鹩哥不见了,空荡荡的鸟笼子挂在窗户上。

“家里有什么好偷的?穷得要死,他自己要吹,结果就招贼了。估计他也不是被贼吓死的,关键是那只鸟不见了,气死的。”帮忙的邻居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着。

老海问起葬事,又问起老张国外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哪有国外儿子!老伴前些年死了,只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好吃懒做。原来张家有处老宅子征迁了,得了一笔补偿款,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父子俩人关系素来不好,除了要钱才回来找老爸。这不,老爸死了,电话快打破了都没人接。”

第二日,老海又去火葬场送了老张一程,心里灰灰的,胡思乱想地联系自己,就觉自己所剩的日子也是经不起打算的,说不定哪一日……越想越不是滋味,又记起老张说的房子、票子都是身外之物,眼下真是过一日算一日。



这日,海星、海容、海花兄妹仨齐齐地出现在老海面前,虽然不出老海所料,但没想这么快。老海想,他们这次来一定是为了园子。

出人意料,海星并没说园子的事,一付懂事的样子,一定要带老海去医院检查身体,说医生都约好了。老海执意不去,说几付汤药下去身体已经没大碍。海花却不同意,她说:“爹,这病一定要瞧!”然后又给哥哥姐姐说:“这大半年爹买了许多中药,要没病能这么糟蹋钱,该不是有什么大病瞒了我们。”

老海知道海花在家翻腾时发现他藏在床下和柜子里的草药,家里多只耗子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他心里气恼,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只好让三个儿女架着去了医院,从早到晚,五脏六腑都做了检查,检查结果证明老海身体无大碍,就是血压有点高,骨质疏松,要做好预防。

一天下来,虽然没检查出大毛病,却把老海累得够呛,他自己也有些心虚烦闷,像个做了错事终究要被大人处罚的孩子,进了里屋躺下,再没好意思出来。

海星、海容、海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显然要合计什么大事,三兄妹便在外间屋里说起话来,不知是有意无意,这话都让老海听着了。

“当初他买那么多药,我就觉不对劲。海星寄那么多常用药和补品他不用,非买地摊上的药。我留了个心眼,才知道前院租户里来了个女的,就是卖草药的。”

“老爹是糊涂了,咱们可不能由着他。你的意思爹是对那女人有意思。”海容问到。

“给你说你信吗?那天我来时,那女人都进这个家了,端汤喂药的,要过上日子了。”海花添油加醋,老海听着羞臊得浑身冒汗。

“爹也是寂寞,身边没个人照顾。”海星说了句体贴话。

“你这话说的,我可没少来,你俩在外地,我可是一直照顾咱爹。再说也给他张罗过,不行就明媒正娶地找个后妈,虽不说讲究门当户对的,也得来路正,可后来不是爹自己说不找的吗?这女人我打听了,乡下来的,命硬,有个女儿死了,两年前死了丈夫,如今带了个半大小子。这女人是个卖假药的,指不定就是看上咱爹这园子了,现在这世道骗子太多了。”

海容沉吟一阵,接了话说:“园子不能留了!哥,你要拿主意,留下我看是个祸。我看海花说的有道理,咱爹身体虽然没毛病,这儿(用手指头)可没以前清醒,人老了认知能力下降,好多骗子就是冲老人来的,老人上当受骗还少吗?”

“我现在也没法,街道上、开发商都派人找过我,但房产是在爹名下,爹要不点头,一切都没用。”海星叹了口气。

“办法也是人想的,我知道房产证在哪儿,前些天我收拾房子时,就收起来了。”门外说话声音突然小了起来,老海吃了一惊,起身到门边仔细听。

没用……房产证……本人签字……没用……医院证明……意识不清…… 送养老院……钱……房子……一大笔钱……三兄妹你一言我一语。

声音越来越低,像从遥远的地狱里传来的声音,一会又大起来,几乎要把老海的耳朵震破:意识不清……找人开证明……送养老院……精神病院……

老海一哆嗦,险些尿了裤。

老海终于在征迁合同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老海原想卖了宅园,自己得掏空心肺似地难受一阵子。谁知征迁合同一签,他却像卸了包袱一样轻松。这才明白这园子没有了秋娘忙碌的身影,没有了子女进进出出,就是一个空壳,就是一个累赘。

接下来,三个子女就商量起老海的去处。征询老海的意见,老海心虚胆寒地说:“就听你们的安排。”于是三人商量,一个子女家住一年,从老大海星家开始。刹那间,老海感觉到自己就像个多余的物件,成了世间的累赘。

这天,老海收拾行装准备跟着海星走,海星说好一小时后来接他。突然间想起好几日不见许小焕了,也没给租户通知卖房的事,就急急起身去了前院,只见两家租户也在收拾物件准备搬迁,说已经得到海星的通知,然后一个劲地恭喜老海发了笔大财。老海问许小焕的行踪,租户老许才说:许小焕出了事,前些日子也不知从哪里收了些红参、鹿茸,卖给一家药铺,谁知是假的,让药铺告了,在拘留所里关了几天,交了罚金才出来,出来后人就没了做买卖的心情,非要回老家了,说是不想回婆婆家,要回自己老家,说回西河镇伺候老娘去。

“红参!假的?!”

老海听完,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么说,红参是假的,那可是海星孝敬他的。他挪步到西墙一看,小屋已经拆了,只有一堆砖头瓦砾。

海星一小时后来接老海,只见家门大开,没了人影。后来,有人说那日见老海背了个包裹和胡琴,先去了墓园后去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