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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的屠夫

日期:2017-02-23 14:30

1


和往常一样,赵六踏着平板车给宫本一郎送猪大肠。迈出门,想起没带烟斗,又折回去。翠花显然没料到赵六返回,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赵六盯了翠花足有一分钟。翠花有些毛,结巴着问,咋……了?她一说话,那几颗黄澄澄的金牙忽隐忽现。赵六没言语,抓了烟斗离开。

昨晚,赵六和翠花吵了半夜。翠花嫌赵六回家晚。当然,这只是由头,她生气是认为他干了别的。赵六说听书去了,翠花说去那儿找过,黑灯瞎火的。赵六噢一声,她竟然跟踪他。翠花说漏嘴,索性不再遮掩。是他逼她这么干的,她牛马一样伺候着他,他却背着她舔别的女人。翠花平日很怵赵六,说到赵六的那些屌事,她就斗鸡一样。终于偃旗息鼓,赵六却再无睡意。杀猪的日子,赵六三点起,昨晚两点就爬起来了。翠花一向睡得死,可只要赵六起身,她脑里的发条就跟着响了。他杀猪,她烧水,他褪猪毛,她打下手,两人谁也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虽然折返一趟,但赵六比往日还是早了一些。赵六想着翠花的动作和神情,猜女人干了什么。她有秘密了。她竟然有秘密了。当然,她早就有过,只是那些秘密实在太简单。赵六不戳穿,并不等于他不知道。但那个早上,赵六却没琢磨出来。赵六也不当回事,翠花干不出什么的。就她那水桶腰,就她那冬瓜脸,能干出什么?

赵六后来回想,那个早上遇见铁匠或许不是碰巧。从肉铺到监狱约一个小时路程,骑得快点儿,四十几分钟也就到了。但赵六出门早,他宁可在监狱门口候着。宫本一郎喜欢新鲜的猪大肠,赵六须在宫本一郎早餐前送到厨房。还有一个原因,赵六不想碰到熟人。偶尔碰到,他也是招呼一声便闪过去。但那个早上,铁匠喊住他。铁匠问他带火没有,就这么着,赵六停了两分,也可能是三分钟。那包东西是离开铁匠后砸到脖颈的。赵六吓了一跳,四下巡望,什么也没看到。他摸了摸,软软的一坨。知道是什么了。赵六把平板车停在街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怕宫本一郎闻出来,又从前边的包子铺要了一舀子凉水。脖子是洗干净了,领子却湿透了。初春的抚顺,寒意尚浓,赵六缩着脖子,狼狈中带出几分鬼祟。

监狱在高尔山脚下,赵六出进这里有一年多了,但每次看到这个灰塌塌的家伙,都有想尿的感觉。这座阴冷的建筑像一只巨大的黑熊,虽然他经常喂它,但说不准哪天就被拍扁了。如果不喂,恐怕早就进了它的肚子。

进大门后,赵六下意识往左侧扫了扫。夜里死去的人,多半丢在这里,等赵六顺便运走。那里空空的,赵六暗暗松口气。赵六把猪大肠送到厨房,和厨师老王点点头便出来。他站在门廊处,点了一锅烟。他不能马上离开,宫本一郎吃过猪大肠,喜欢和赵六聊天。宫本一郎是监狱长官,赵六不过是个杀猪的,从哪方面说两人都扯不上。宫本一郎说他喜欢赵六这个中国朋友。赵六明白宫本一郎留他说话的用意。他怕赵六在猪大肠里下毒。其实赵六在院里候着就可以,那么高的墙,还有电丝网,他不可能逃出去。宫本一郎没有必要让赵六去他的寝室。事实上,宫本一郎不只请他进去,还确实聊着,多半是些很轻松的话题。赵六疑虑重重,比如这个日本人为什么爱吃猪大肠,还必定要新鲜的?每次杀了猪,要赵六必须马上送来。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抚顺城那么多杀猪的,他为什么看上赵六?当然,赵六不敢问,尽管宫本一郎鼓励赵六,他什么都可以说。赵六怎么敢当真?

聊天,主要是宫本一郎说或者问。宫本一郎的中国话极流利,有时还捎带抚顺方言。问的也多是些平常问题,近日的肉价如何,米好不好买,戏园里唱什么戏。那个早上,宫本一郎突然问赵六抚顺城哪家妓院最红火。赵六瞠目结舌。宫本一郎眯了眼,你没嫖过吗?赵六难堪地摇摇头。宫本一郎问为什么,没钱吗?赵六低声说不是。宫本一郎走过来,在赵六肩头拍了拍,说从下个月给他加钱。赵六忙说不用不用。宫本一郎摆摆手,赵六识趣地离开。

离开监狱尚不足五十米,赵六被日本兵吆喝住。赵六正庆幸今天没死人,不料落空了。两个日本兵往地上一丢,掉头离去。尸体的灰囚服满是大片大片的红,显然是新伤,似乎依然有液体渗出。赵六搬的时候,发现是具女尸。赵六暗骂这帮天杀的,迅速将苫布盖在尸体上。

翠花只知赵六给宫本一郎送猪大肠,不知赵六还兼给抚顺监狱丢尸。赵六不告诉翠花,怕吓着她,也担心她不小心说出去。那样,不只是猪肉卖不出去,他明白的。

送猪大肠不是赵六的选择,丢尸更不是。原先是日本兵丢,那天据说是监狱的车坏了,赵六被临时抓差。没料这个差事一来二去坐实了。所以即使不送猪大肠,赵六每天也得跑监狱一趟。

赵六丢过的尸体有几十具了。准确地说,不是丢,都埋了。赵六的平板车总是备着工具。春夏尚好,冬天就极困难。有时只得潦草应付,待开春再去返工。

第一次拉尸,赵六心里发毛,后背冷嗖嗖的,他不时回头,仿佛那尸首会随时跳起来。后来就不怎么怕了,但嘴里依然念念叨叨的。他们肯定都是屈死的,可这不关他赵六的事,赵六替他们收尸是积德呢。他们如果算账,也应该找日本人才对。尸体有年龄大的,年龄小的,也有看不出年龄的。每个人的伤势不同,有轻有重。有一具女尸,几乎看不出伤,赵六猜不出她是怎么死的。最惨的一具两条胳膊和鼻子都没了,赵六掰了两截树枝做了假肢,鼻子呢,用半个野桃核代替。虽然凑合,但说起来也是全尸。赵六能做的也就这些。

赵六是个屠夫,杀猪无数。翠花说赵六杀气重,每年阴历三十晚上,都让赵六系红腰带。她还供了观音塑像,早晚都拜。翠花认为她这么多年也没怀上孩子与赵六杀猪有关。赵六不信这些,抚顺城杀猪的多了,大老李老婆生了五个带把的呢。当然,赵六不会拦着翠花,她爱咋折腾咋折腾去。他也盼着她的肚子鼓起来。再过一个年她就四十了。

自从应了监狱的破差,赵六开始相信了。因为这期间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那次,他在林间挖坑,周围的树上挤满黑压压的麻雀,把树梢都压弯了。那景象很恐怖。还有一次,那是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赵六往坑里放时,男人突然睁开眼睛,问赵六,我在哪里?赵六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应了,男人却再没下文。赵六等了好一会儿,试试男人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断气。但男人的眼睛仍然瞪着。赵六乞求,老兄,这不关我的事,你要不让我埋,我再把你拉回去。男人似乎有感应,竟然合上了眼睛。最不可思议的一次,他把平板车停在荒地,转身的一刹,衣襟被拽住。赵六头皮都要炸了,挣了两下竟然没挣脱。他没敢回头,颤声道,兄弟啊,这不关我的事,你饶了我吧。背后说,我饿。赵六连声道,我明白我明白,我给弄去我给弄去。衣襟松脱,赵六跌滚着跑回城,买了五个烧饼。返回去,遍体鳞伤的男人却没了踪影,只有平板车孤零零地丢在那里。

赵六埋尸的地方是高尔山阴面的山脚及山脚下的林地和远处的荒地。这次,他把尸体拉到林地。林间的积雪已经融化,但土地仍硬邦邦的。赵六转了转,看到两棵山槐树之间有个凹陷。挖不了多深的,只能转暖再返工。

起先,赵六以为是错觉。浅浅的,近乎于无的呻吟,连着数次后,赵六停下来仄起耳朵。呼呼的风声,偶有松鸦的鸣叫,再无其它。挖了几下,那呻吟又传过来。赵六直起腰,回头望着平板车。是女尸在呻吟。虽然诡异的事不是第一次碰到,赵六的腿还是软下去。好大一阵儿,他慢慢挪至平板车前,小心地揭开尸体上的苫布。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嘴巴合着,焦黑的嘴唇竖着宽窄不同的裂缝。

妹子,怨不得我,我只是个收尸的,你要不乐意,我把你拉回去就是。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反应,刚刚转身,尸体又发出呻吟。

妹子,我知道你冤,可真怨不得我呀。

女尸没有任何回应。赵六想,或许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这破差事把人的神经都搞乱套了。再次转身,呻吟又跟过来。

你是怕到那边没钱花吗?我替你备着呢。赵六从怀里拽出一叠冥币,都是你的,到那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

终于安静了。

呻吟再次飘起,赵六脑里一闪。他伸出手指,放到女人的鼻前。似乎有鼻息,又似乎没有。贴在胸前听了听,没听到什么。犹豫一下,他说对不住了妹子。解第一粒纽扣,女人没什么反应,解第二粒,女人动了一下。很轻,但赵六感觉到了。女人没死。赵六立起身,往四周望望。阴天的缘故吧,林间灰蒙蒙的。

赵六犯难了。女人没死就不能埋。送回监狱?那是鬼门关,和活埋她一样是造孽。拉回城里?把她送哪儿呢?万一到城里她彻底死去,再往外运就极麻烦。无论碰见日本人还是街坊邻居,都是他的麻烦。忽又想,或许女人是渴了饿了,她不想成为渴死鬼或饿死鬼。

赵六转身回城,弄了水,外加两个烧饼。返回的路上,他想,可能像那次一样,女人突然无影无踪。女人还在。原先在平板车上,此时躺在地上。

赵六掰开女人的嘴巴,喂了些水。女人猛一阵咳嗽,被呛的那种。她灰白的脸竟然有了一点颜色。女人确实没死。赵六惊喜万分,但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不能埋了,也不能送回监狱。绝不能。拿她怎么办呢?拉回家里?更不能。翠花和他拼命还是小事。

许久,赵六抬起头。他终于想到一个地方。


2


傍晚时分,牡丹敲开宫本一郎的门。门虚掩着,根本无需敲,他在等她。但牡丹还是叩了几下。宫本一郎背对着她,说水已经放好了。牡丹没有回应,径直进了洗漱室。她不说话,因为他不需要她说。

牡丹来过多次了,但对这个日本人没有任何了解,只知他是监狱的长官,不然也不会把她接到住所。牡丹不是回春楼的头牌,二牌三牌都算不上,平日有客人挑选,她都排到最后。不知宫本一郎为什么单单看上她,难道他喜欢姿色平庸的女人?

半小时后,牡丹裹着浴巾走出来。宫本一郎仍背对她站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按程序,她默默躺到床上。用手绢盖住脸即可。但,鬼使神差的,浴巾脱落了,也可能是脑里闪了一下,她想试试。她姿色平常,但肌肤嫩滑,身材曼妙。没什么目的,只想试试。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一切来得突然,迅速。

宫本一郎回过头,他一定有所觉察。赤裸的身体与赤裸的目光对撞。宫本一郎似乎受到惊吓,身体晃了晃,快速竖直。

八格!

牡丹慌了,试图去捡脚踝的浴巾,宫本一郎已逼至近前。没看清刀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官。牡丹筛糠一样抖着。宫本一郎稍稍用力,她的命就没了。

宫本一郎杀气腾腾的。

……长……饶……牡丹试图离冰冷的刀远一些,但颈被压着,她根本不能动也不敢动。

对不起!宫本一郎忽然收起刀,并深深地躬下腰。

宫本一郎转变得太突然,牡丹有些愣。宫本一郎帮她捡起浴巾。

对不起,你受惊了。宫本一郎转过身。

牡丹战战兢兢地裹了自己,慢慢挪至床前。她平躺上去,抓起旁边的手绢盖在脸上。她一直这么做。他要求她这么做。不能再出差错,她才二十四岁,活着艰难,终归还是活着好。

等了好一会儿,宫本一郎靠过来。虽然脸上盖着手绢,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抓起她一只手,抚摸良久,咕噜着什么。然后抓住她的脚,揉捏几下又松开。

宫本一郎和其他嫖客不同,对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兴趣。他派人把她接过来,就是为了和她说话。其实是让她来听。他不需要她说,他说的是日本话,她也听不懂。偶尔只言片语的,她能猜个大概,回春楼有会说日本话的姐妹。

牡丹渐渐镇定下来。她不让自己乱想,又忍不住乱想。牡丹入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嫖客,像宫本一郎这样的恐怕整个回春楼也没遇见过。如果是找个说话的,为什么不找别的姐妹,单单叫她?只是说话,为什么每次都让她一遍又一遍地洗?牡丹脑里有太多疑惑。所有的疑惑只能存在心里,宫本一郎警告过她。

宫本一郎呜咽一声。极其短促。

牡丹知道宫本一郎哭了。他在极力忍着不发出声。第一次来,听到宫本一郎呜咽,牡丹又惊又怕。在她印象中,日本人烧杀抢掠,不会笑也不会哭。现在牡丹已经习惯。这是个比女人还爱哭的日本男人。

片刻,叽哩呜噜的日本话又飘过来。

你起来吧。仿佛元气大伤,宫本一郎气若游丝。

牡丹爬起来,去洗漱室穿了衣服。宫本一郎背对着她。他让她把桌上的钱拿走。牡丹照做。必须顺着他。

听到汽车发动,宫本一郎转过脸。他大张着鼻孔,用力嗅着,试图把空气中她所有的气味全吸到肚里。再嗅不到了,他又趴到床上,将脸埋在绣着樱花的手绢里。手绢尚有她的余温和气息。此地此刻,这些属于他,他拥有这些。他任由这些气息气味融化分解。

电话响了。

宫本一郎皱皱眉。他讨厌电话,尤其夜里。但不能不接,不敢不接。只是没白日那么迅速。

一个囚犯快死了。

宫本一郎没言语,他用沉默表达对属下的恼怒。监狱关押着两千多犯人,死人有什么大惊小怪?这个囚犯倒是有些特殊,是个青年学生,自杀未遂,离死没多远了。宫本一郎对这个学生有印象,很清秀的一个青年。

还抢不抢救?

还用问吗?不能让他死!

宫本一郎重重摔下电话,骂声混蛋。再回到床上,什么也嗅不到了。她消逝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宫本一郎说对不起,我才是混蛋。仿佛是他惊走了她,他重重抽自己一掌,然后坐到桌前,给远去的她写信。夜晚,他是属于她的。偶尔,电话会把他拉出来,但更多时候,他是另一个角色。


3


赵六虽然是个屠夫,却爱干净。鞋子干净,衣服也干净,杀猪前先把胡子刮干净。不骑平板车的时候,没有谁会觉得他是个屠夫。赵六的围裙有好几套,杀猪一套,褪毛一套,剔肉一套。翠花没那么多讲究,就一套围裙。当然,在赵六的影响下,她的围裙三五天就洗一次。若是和赵六吵架就不洗了,还故意对着赵六吃大蒜。赵六不吃蒜,自然怕闻味道。为恶心赵六,翠花不惜作践自己。

连续几个晚上,赵六都没出去。不出去,自然是守着翠花。翠花暗暗高兴,她清楚自己没什么资本拴住赵六,样貌平平,肚子也不争气,只能变着花样给赵六做好吃的。翠花认定赵六看戏听书不过是借口,他是借机和马裁缝约会。马裁缝是个寡妇,脸长得白,腰条窄,虽深居简出,不是招蜂惹蝶的主,可男人往她跟前扑,她也不会往外赶。翠花虽没抓到赵六和马裁缝的证据,但就已有的蛛丝马迹,她咬定赵六和马裁缝有一腿。赵六和马裁缝喝过茶,马裁缝的女儿到京城上学,是赵六送到火车站的……没一腿?鬼才信。翠花不放心赵六,却不能把赵六拴在家里。赵六总是有很多事,或者总是有很多借口,总是往外跑。翠花不怕赵六白天出去,白天鬼混也不大可能,夜晚就不同。夜晚就是给偷情的人预备的。所以太阳一落,翠花的心就悬起来。赵六晚上不出去了,翠花就感觉在过节。

第九个晚上,吃过晚饭,翠花把压在箱底的红棉袄穿上。红棉袄是和赵六成亲时的新装,平时不怎么穿,快二十年了,还是新的。她比过去胖了,棉袄有些紧。紧些更好,她现在就要这种效果。翠花让赵六今晚带她出去。赵六问她干什么,翠花容光焕发,甚至有些撒娇,说出去再告诉他。赵六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又绕她转两圈,没言语。翠花说我还没去过戏园子呢,你领我看场戏不行啊。赵六瞪大眼睛,似乎被她吓着了。翠花嘿一声,光你去了,让我也见个世面。半晌,赵六才摇头道,戏票得提前买,没票进不去的。翠花递过两张票,赵六看过,却拧了眉,问她从哪儿买的。翠花说别管从哪儿,反正我买上了,不是假的吧?赵六叹口气,说票是没假,但现在这么乱,谁晚上还出门?日本人蛮横,日本人的子弹更蛮横,卖冰糖葫芦的老孙就因为笑一个日本兵滑倒,被日本兵白白射杀了。翠花不买账,问你前阵子一趟趟往外跑,我跟你出去一趟就撞上日本兵了?赵六说,我一个男人,有什么意外说跑就跑,你能跑动?翠花负气道,你是嫌我胖拖你后腿?放心,真碰上日本兵,你跑你的,别管我。赵六拧眉,你是看戏还是斗气?翠花声音也高了,我看戏,也斗气,咋了?你和别人一趟趟去看戏,领我去一趟也不行?赵六说,等日本人离开抚顺我领你去。翠花叫,少废话,去,还是不去?赵六说,我说话你听不懂?翠花夺过戏票,几下撕碎,她的脸起先是紫的,现在煞白。赵六,我算看透你了,不喜欢我,干吗死皮赖脸地娶我?赵六弯腰捡起撕碎的戏票,撕了也比搭上命强。

翠花想和赵六狠吵一顿,赵六不接招,开始磨刀。磨刀得专注,翠花就忍了。待赵六把大大小小的刀磨完,翠花的火不再乱窜了。他没带她去,但也没和马裁缝去。他说得倒也不假,兵荒马乱的,是不大安全。只是白白折腾半天,还穿了红棉袄。翠花仍憋着气。别人憋气肚子会胀,翠花憋气肚子发空。她就着大蒜吃下两个冷包子。她希望赵六能劝劝她,可是赵六哑着,头都不抬。于是她又加了一个包子。

翠花没想到赵六主动钻她被窝。嫁给他头几年,他还算主动,后来就淡了,都是她上赶他。倒不是她多贪恋,而是盼望肚子能结个果儿。翠花没姿色,但姿色也不能当饭吃,翠花认为拴不住赵六是她肚子不争气。肚子不争气,人就没底气,虽然这个摊儿是父亲留下的,成亲时赵六没出一文钱。

翠花欣喜若狂,她后悔吃了蒜,还吃那么多。怕呛着赵六,她拼命憋着,实在憋不住了,侧过头大大地喘口气。赵六似乎没有嫌弃她,他没应付。翠花想起初婚的那个晚上,红棉袄没白穿呢。

翠花心满意足地睡了。

赵六轻轻把她的胳膊拿开。赵六不急着睡,自把那个女人藏起来,他的觉突然变少了。

早上,赵六从监狱回来,将平板车停在院里,拎了挂在墙上的账本,和翠花招呼一声,便离开肉铺。

翠花钱守得紧,赵六花钱主要靠账本。肉铺的收入一小半是现钱,大半则是赊账,主要是那些餐馆。赵六把账册记得密密麻麻,翠花不识字,赵六糊弄她根本不费事。若是彻底哄她也没问题。他给宫本一郎送猪大肠,宫本一郎也给钱的,如果他说没给,翠花绝不会找宫本一郎。他都给了翠花。

赵六先去了一品香,又去了抚顺铁锅炖。然后割了二斤肉,到六和斋买了二斤糕点。要账是个幌子,赵六的心思不在要账。马裁缝住在浑河南岸,得穿过大桥。赵六频频回头,倒不是怕翠花跟踪,而是担心什么东西飞到脑袋上。自那天脖子上被扔了那一坨,赵六明白他给宫本一郎送猪大肠已经不是秘密。可能乱扔东西,也可能插一把刀。

赵六原先爱听书。听书喝茶,那是天大的享受。自认识了马裁缝,和她看过一次戏,赵六就迷上看戏了。赵六逛过窑子,曾和一个女人好过几个月,他背着翠花是干过事的,但和马裁缝之间什么也没有。他是喜欢她,她似乎也不讨厌她。和她坐坐,说会儿话,他就特别知足。她似乎能猜到他想什么,说的话总那么丝丝入扣。他心上若绾了疙瘩,那疙瘩便不知不觉融化掉。她白净也干净,但赵六不是冲她这些去的。那么,他和她算什么?赵六说不好,反正不是野鸳鸯。绝不是。

距裁缝铺几百米远有家绸布店,赵六最后采买的是两块布。

这一阵子很忙吧?马裁缝把一杯热茶放到赵六面前,同时把湿毛巾递给赵六。赵六边擦手边说,胡乱忙,也不知忙些什么。

我等你好久了呢。马裁缝似乎在埋怨,却挂着笑。

赵六愣住。她的话带着那么一股味儿,从未有过的。

马裁缝说你等着。过了一会儿,拎了一双皮鞋过来,说正宗的俄罗斯货,你试试合适不。赵六有些迟疑。马裁缝说,记得和你讲过的白俄女人吗?几天前搬到哈尔滨了,我给她做过衣服,没收她的钱。赵六试过,大小正好,明白不是白俄女人送的,送的哪这么合适。赵六说,这鞋结实,够穿几年的。马裁缝笑笑,又不是铁鞋。

赵六喝着茶,琢磨着怎么开口。

马裁缝问,做什么衣服?

赵六心中一热,忙把布料递过去。

马裁缝翻翻,问,量尺寸了吗?

赵六斟酌着,也没量,就个大概吧。

马裁缝轻轻瞟了瞟赵六。不是给翠花做的,这个马裁缝懂。赵六想解释,又不知怎么说合适,就笑了笑。

马裁缝漫不经心地问赵六什么时候要。她刚接了活,可能得等几天。赵六说越快越好。

马裁缝哦一声,那你明天过来取吧。

赵六吃惊道,明天?

马裁缝说,我手快,别让你……她急着穿吧。

次日下午,赵六去马裁缝那儿还有些担心,但她已经讲过,他不去就是不信她。竟然真的做好了。她肯定熬了夜,眼睛泛着红。赵六知道说谢谢多余,夹了衣服就离开了。

赵六的肉铺在宁顺街,距宁北街不远,当然得绕着走,不能让翠花撞上。赵六买了一笼包子,二斤黄梨,拐过街角,顺手买了一支冰糖葫芦。其它东西还够女人用几天。

乔二两的房在宁北街的巷子里,门口有一棵老槐树。乔二两是酒厂的酿酒师傅,每天两顿酒,顿顿二两。他常到赵六的肉铺买猪蹄,赵六和他很说得来。日本人占领抚顺的前半个月,乔二两一家人搬回山东,赵六替乔二两照看房子。想不到乔二两的房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女人原本躺着,赵六进来便坐起来,叫声大哥。她年龄不大,三十左右的样子。赵六没问她名字,什么都没问过,她也没问过他。闻到屋里淡淡的香味,赵六明白她用了雪花膏,他昨天买的。女人若主动抹雪花膏,就不用担心她寻短见了。他好不容易救了她,不能让她再寻了短见。赵六有这样的担心,是因为她人活过来,魂没活过来,双眼阴沉着,没有生气,醋泡过一样。

赵六把衣服丢给她,到院里抽了一锅烟。再进去,女人已经把衣服换上。尺寸是他目测的,基本合身。赵六有这份本事。他买猪不用秤,都是目测估价。一头猪大约多重,能出多少肉,八九不离十。赵六说别管喜欢不喜欢,穿这个出去,你就和别人一样了。女人说谢谢,又让大哥花钱。赵六摆摆手,说包子还热着,吃吧。女人却拿起糖葫芦,咬了几颗,欲递给赵六。赵六摇头,我从不吃那玩意。他又点了一锅烟,抽了几口,女人便咳嗽起来,赵六忙扣在地上,踩灭。女人说,不用……哥。但她的脸因咳嗽涨得通红,连同那道伤痕,也鲜艳了许多。赵六想,再来得给女人买块头巾。

累你就躺着吧,你得把力气攒足了。赵六没有马上离开。他揣着话的。

女人似乎走神了,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累……哥要送我走吗?

赵六没料女人这么直接,就不再绕,抚顺到沈阳有三趟火车,沈阳是大地方,到了沈阳,去哪儿都方便。

女人低声道,是该走了。

赵六忙说,现在不行,你这个样子,不可以的。再等几天……就是你有天大的事,也得再等几天。

女人就坐下,我还不知道哥的名字。

赵六恍惚着,自己都忘记名字了。他们叫我赵六,你就叫我哥吧。听口音,你不是东北人?

女人点头,六哥,我老家在北平。

赵六噢一声,远着呢。那么远,怎么就关到这儿了?赵六想问,终是压住。

女人说,监牢里哪儿的人都有,除了中国人还有朝鲜人。每天都有人关进来。

赵六掏出烟斗,放在鼻底嗅了嗅。他不知道怎么接女人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要走就彻底走掉,抚顺太不安全。

女人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连累哥。

赵六的脸有些热。虽然是实话,也过于露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六实在不知再怎么说,低下头。

女人说,我知道,哥是好人。

赵六突然站起来,你歇着吧。

女人问赵六下次来能不能买把短刀。

赵六错愕道,刀?

女人说,死也不能再死在日本人手里。


4


宫本一郎六点钟起床,一年四季,准时准点。他不设闹钟,脑袋自带发条。这是大学养成的习惯。宫本一郎爱好文学,却稀里糊涂念了早稻田大学法学科。毕业后,在东京高级监狱看守部混了一年便不干了。他不喜欢监狱,他的志向是当作家。可……回想起来,宫本一郎整个人生都是稀里糊涂的。稀里糊涂地醉酒,稀里糊涂地入伍。冥冥中,似乎一直被命运引领,绕一大圈,又回到监狱。

宫本一郎先跑步,顺跑十圈,逆跑十圈。刚上任那阵,他喜欢在监狱外跑。那时,典狱次佐岛田都派人跟着他。被袭击了一次,就在监狱围墙内跑了。跑完步,宫本一郎冲个冷水澡,然后开始写诗。诗没有信件多,也积攒厚厚一沓了。

写诗是宫本一郎严守的秘密,不与任何人分享。嗜吃猪大肠不是秘密,想守也守不住,监狱上下差不多都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嗜好,只有宫本自己清楚。几天不吃,人就没了筋骨。

宫本一郎从不当着旁人吃。不是害怕,更不是难为情。一盘臭烘烘的猪大肠吃下去,宫本一郎整个人就精神许多。他的心变得坚硬残忍,他的目光变得冷酷凶狠,肌肉也生长出柴棍,会变得竖直冷硬。他完全进入典狱长的角色。独自吃猪大肠的过程,是身份转换的过程。当然,并不是每次转换都那么自然彻底。当他拿着长刀在某个重刑犯脸上比划时,能看到另一个宫本一郎躲在角落发抖。他在犯人的惨叫声中会听到另一个宫本一郎的呻吟。他既同情他又厌恶他。他在审讯犯人,也在惩罚另一个自己。那是另一个自己应该承受的。

那天注定是不痛快的。宫本一郎嚼到一半,不由皱了眉。他定定地看着盘里粉嘟嘟的那一堆,晃晃脑袋,又叉起一块。嚼了两下便吐出来。门外候着的厨师急步进来,虾米一样立在面前。宫本一郎问怎么回事?厨师小心翼翼地,味道不对么?宫本一郎问,你加东西了?厨师脸色骤变,没有……啊……还是原来的做法。宫本一郎盯他好一会儿,那个屠夫呢,叫他进来!

赵六个子不高,偏瘦,与厨师站在一起,整个小了一号。

宫本一郎指着盘子,问赵六怎么和以前不一样,是猪大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六又往前探了探,目光匝了一圈,说猪是早上杀的,送来的时候,大肠还有温气。长官,怎么个不一样?

宫本一郎说,你吃吃就知道了。喏,端起来。

赵六抓了一块塞到嘴里。半生不熟,嚼得很艰难。终于咽进去,赵六努力摆出笑脸。没错呀,长官。

宫本一郎说,那你全吃掉吧。

赵六迟疑着,长官,我……

宫本一郎语气加重,但依然和颜悦色,吃吧。

赵六立着,一块一块往嘴巴里塞。一盘猪大肠塞进去,赵六死的心都有。他狠狠打个嗝,慌忙捂住嘴巴。

宫本一郎问,和原来一样么?

赵六抽着脖子,长官,所有的猪大肠都给你送来了……哎呀,想起来了,一定是……

宫本一郎盯住赵六,嗯?

赵六看厨师,宫本一郎摆摆手,厨师退出去。赵六说,我洗过的,我那口子大概以为我没洗,又洗了一遍。

宫本一郎没说话。这个屠夫在他手里握着,不敢绕着圈骂他。但赵六分明在骂他。他只配吃臭烘烘的东西,洗干净一点就不习惯了。

赵六不安地,长官……

宫本一郎在赵六胸口戳几下,赵六往后缩了缩。

宫本一郎问,明天能不能送过来?

赵六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明天早早送过来。

宫本一郎道,今天我还饿着,都让你吃掉了。

赵六抽自己,我该死。

宫本一郎说,我饿到明天。

赵六欲言,宫本一郎制止他,你可以走了。

宫本一郎要做的事太多,不能与一个杀猪的费太多口舌,就算这小子绕着弯骂他。其实赵六说得没错,他只配吃臭烘烘的东西。他就是一团猪大肠。

宫本一郎当然不会饿着,但因为没吃猪大肠,整个人昏恹恹的。岛田进来,说已经把宋长杰押到审讯室。宫本一郎这才记起,上午要审问宋长杰。宋长杰是抚顺煤矿暴动的主谋。暴动造成两个警察死亡,三个受伤。那么大的暴乱,宋长杰一个人运作是不可能的。宋长杰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监狱可不仅仅是关押犯人,要审,要挖。宫本一郎的前任长谷英川就因为挖到重要情报升任哈尔滨刑事署署长。宫本一郎对升职没有太多欲望,当这个典狱长也是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想做个诗人,当然现在没有可能。既然当了典狱长,就不能被人嘲笑,不被嘲笑就需有所作为。

宋长杰关进来那天,宫本一郎在窗口扫过他的背影。越是重刑犯,宫本一郎越不轻易见面,也不轻易审问。他只在岛田束手无策时出马。看到宋长杰,宫本一郎突然一愣。宋长杰有些面熟,似乎见过。宫本一郎费劲地想了想,想不出来。岛田肯定多次用刑,宋长杰前胸、双臂焦黑焦黑的。用刑只对一部分犯人凑效,对另外一些人完全无用。需攻心。这其中的奥秘岛田不会明白。至于用刑,宫本一郎也不是外行,吞下猪大肠,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宫本一郎让岛田和其他人出去,他一个人就够了。岛田似有些担心,小声道,别靠太近。宫本一郎无声地注视着岛田。岛田退出去。

宫本一郎看着宋长杰。宋长杰看着宫本一郎。

疼吗?宫本一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宋长杰目光上挑,冷冷一笑。

我们见过?

猪!

宫本一郎猛然一抖,尔后古怪地笑笑,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猪。

宋长杰显然有些意外。

宫本一郎垂下头,很多时候,我还不如一头猪。我父亲常这么骂我。我先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骂我。后来我弄明白,他不是骂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长杰茫然地看着宫本一郎。

这正是宫本一郎要的效果。让犯人失去防范意识。宫本一郎问宋长杰要不要听他和父亲的故事。宋长杰没有回应。宫本一郎说,我很少讲的,你不妨听听。狠毒不一定要在外表,有时恰恰相反,笑里的刀更具迷惑性。当对手彻底放松,突然捅出去,基本是一招致命。可能那天猪大肠没吃尽兴,宫本一郎没了精气神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忘了典狱长的身份,他成了忧郁的诗人。起先还边讲边审视宋长杰,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游离、伤感。

岛田进来,看到宫本一郎眼中有泪,顿时惊呆。

宫本一郎为掩饰失态,恶狠狠地,有事吗?

岛田凑近宫本一郎,低低说着。

宫本一郎似乎受了重击,整个人都缩下去。


5


那两个日本警察进门,赵六正和翠花干架。他骑在她身上,抡着拳头。这娘们儿真是欠揍,他再三告诫她,别碰猪大肠,她手贱,害得他大早晨被那个小日本整蛊。更恼火的是她竟然偷了他的戏票。他和马裁缝已经到了戏园门口,只得返回。狼狈透了。他质问翠花。翠花说看戏不安全,她把戏票烧了。她明白戏票不是给她预备的,故意气他。两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翠花叫,你打呀,打死我好娶那个寡妇。赵六干的是杀猪的营生,却不凶悍,这么多年,和翠花吵了无数次,还没动过手。翠花也是瞅上赵六的软,所以吵得格外凶。

两个日本警察瞅着西洋景,笑得前仰后合。

赵六跳起来,哎哟,长官,让你们见笑了,我正收拾女人呢。赵六已有不祥的预感,还是摆出满脸媚笑。日本警察板起脸叫赵六跟他们走。去……去哪里?赵六越发毛了,莫非宫本一郎反悔了?日本警察不答,一左一右架了赵六。完了,赵六脑里滚过一阵轰鸣。他提出换换鞋。他想把马裁缝送他的鞋脱下来,顺便和翠花说几句话。日本警察面无表情,喝令赵六快走。

翠花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嚎了一声,跌撞着扑过来,你们干吗抓他?她抱住赵六的腰,试图往后拽。赵六急了,叫她松手,翠花反抱得更紧。日本警察用枪托重重一戳,翠花捂着腰蹲下去。

赵六被推到车上,回头瞅了瞅,没看到翠花,暗暗松口气。这个不识好歹的娘们,要是再追出来,没准会吃枪子。腰上挨那下不轻,不然她会追出来。赵六已经顾不上想她,疑问乌云一样挤满脑子。

两个日本警察径直把赵六带到宫本一郎面前。赵六微微躬了腰,向宫本问好。果然猜得没错,是宫本一郎要抓他。宫本一郎从桌后起身,摇摇晃晃走过来。确实,是摇晃着。他还打了个呵欠。赵六看到宫本一郎脸上的疲惫。宫本一郎拍拍赵六的肩,再次坐回椅子上。他又打个呵欠——只是半个,他用拳头堵住嘴巴。

宫本一郎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赵六。目光也不凶,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怜,像饿到极点的野兽,看到从天而降的猎物,却没有吞咽的力气。宫本的虚弱,让赵六更加虚弱。有那么一会儿,宫本一郎的目光从赵六脸上移开。他似乎有些走神。

……官……赵六费力地喊。再耗下去,不等宫本审问,赵六自己就垮了。死活给个痛快。赵六杀猪都是一刀毙命,有时猪都来不及哼一声。这是他的绝活。

宫本一郎皱皱眉,显然赵六惊着了他。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宫本的声音不像他人那么虚弱,虽然低,却硌人。我还饿着呢。

我该死!赵六狠狠抽自己一掌,我把那娘们也揍了,长官,你的手下都看到了,他们去的时候,我正收拾她呢。长官要是不解气,我回去再揍她一顿。

宫本一郎摆摆手,算啦,饿一饿也好。饿过,才知道饱的好。

赵六说,那怎么行?我一定要揍她。赵六轻轻舒口气,似乎没什么大事,虚惊一场。

宫本一郎重声道,我说不要就不要!

赵六慌忙道,听长官的。长官让我咋我就咋。

宫本一郎点点头,你很忠诚,我会奖赏你。

赵六说,多谢长官,给长官效劳是应该的。赵六摸准了,日本佬也喜欢听顺溜话。

宫本一郎话题一转,那些死囚你都拉到什么地方了?

赵六马上意识到宫本一郎抓他的真正目的。可丢尸是宫本让干的,有什么问题吗?稍一顿,说拉到高尔山后面。

宫本一郎问,埋掉了?

赵六揣测着宫本的脸色,有的……埋了……你知道露在外面让人看见不好……有的……天冷地硬,就只好扔那儿。长官,你让我埋,还是……

宫本一郎晃晃头,这不重要,你还记得具体地点吧?

赵六心中发紧,长官知道,不是一个两个,我记不住。

宫本一郎说,几天前,有个女囚犯,你一定记得。

赵六仰起头,生怕宫本一郎窥见他的慌乱,噢……是有一具,好像是女的……衣服都差不多,可能……我不怎么注意这些,应该……赵六知道麻烦来了,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若被宫本一郎瞧破,命就没了。

埋在哪儿了?

这是宫本一郎设的圈套,就等他钻呢。赵六看着宫本一郎,不能再躲避他的目光。长官知道,这个季节地太硬,我挖不动,就随便丢了。

宫本一郎追问,丢到什么地方了?

赵六说,高尔山后面的树林里,没准……

……宫本一郎制止赵六,让赵六现在带他去。

赵六问,长官亲自去?还是我找见拉回来?

宫本一郎起身,别废话,走!

除了宫本一郎和岛田,还有六个监狱警察。这阵势,显然那个女人是重要犯人。可……她明明死了啊,不死日本人也不会扔到门口,宫本一郎找尸体干什么?若宫本一郎知道女人没死,还被他救了,后果赵六想都不用想。现在的问题是,宫本一郎确实要找她的尸体。赵六脑子疯转着,琢磨着该怎么应答。

赵六使劲平抑着狂跳的心。走了一段,赵六指着前面枯死的树,就是那里。咦?咋就……赵六看着空空荡荡的坑,又看看宫本一郎,是在这里。

尸体呢?宫本一郎声音很重。

赵六作迷惑状,我也不知道啊……该不会让野兽吃掉了?

岛田拔出枪对准赵六脑袋,你的撒谎!

没有,我不敢哄长官,是丢在这儿的。赵六浑身颤抖,声音也走了调。一半是装的,一半是害怕。

宫本一郎摇摇头,岛田收回枪。赵六连声道,谢谢长官谢谢长官。宫本一郎问,你没记错?再想想,是不是这个地方?赵六左右扫扫,说不会记错的,他对这棵树有印象。宫本一郎说,你该清楚说谎的代价。赵六说,我不敢。长官对我这么好,我不会为一个死人胡乱八道,若说假话,不用长官动手,让雷劈我!

几个警察扩大范围寻了一遭,天傍黑的时候,一干人才离开树林。宫本一郎在树林边站了好大一阵。看来那个女人确实重要。可……再怎么重要,一具尸体能干什么?难道宫本一郎怀疑女人的死有诈?赵六的心被烙了似的,几乎闻到焦糊味。

赵六安慰自己,他只是个丢尸的,女人死不死与他没关系,尸体找见找不见与他更没关系。丢尸也是他们逼他干的,无论怎样都怨不着他。宫本一郎怎么也得讲理吧。

直到被丢进那间牢房,赵六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日本人讲理,猪都会下蛋了。显然宫本一郎不相信他。那么,宫本一郎要审讯他还是一颗枪子报销了他?

约莫两个时辰,赵六陷入绝望的时候,宫本一郎进来了。赵六直跳起来,长官,我冤枉啊。宫本一郎昏恹恹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声音也是软的,与树林里的宫本判若两人。住得可好?赵六声调悲切,不好啊长官,我没犯罪,为什么关我?宫本一郎不接赵六的话,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长住下去。赵六带出哭音,我不住啊长官,让我回家吧。宫本一郎说,我带你转转,你就知道你住的这个地方还是不错的。

赵六跟在宫本一郎身后。穿过长廊,往左有条通道,通道顶头是向下的台阶。穿过铁门,是一间大屋。在屋角顺着台阶往下,又是一间屋子。比上面那间昏暗许多,也阴冷许多。不知是昏暗还是屋里的氛围,赵六瘆得头皮都是麻的。待看清墙角架子上吊着的人,赵六差点叫出来。那个人被缚着双腕,脑袋耷拉着,想必死去多时了。宫本一郎咕噜了什么,一个警察从火盆抽出烙铁,拍到那个人肩膀上。男人一声惨叫,赵六下意识地往后闪去。原来男人没死。他突然想起杀第一口猪时的情景。第一刀没捅死,猪挣脱了,穿过大街的猪似乎就是这么叫的。那声音能把房子撕裂。

要不要试一下?宫本一郎看着赵六。

赵六拼命夹着腿,不让自己瘫倒。长……官,我……没罪呀。

你想呆在这儿还是上面?宫本一郎的笑里像是掺了沙子。赵六还没见过他这样。

赵六哆嗦着,上……上面吧。

宫本一郎又笑笑,你不傻。

返回长廊,宫本一郎突然回头,想不想回家?

赵六猜不透宫本一郎的意思,陪着小心道,长官让我回我就回。

宫本一郎问,你的,没撒谎?

赵六发誓,有半句假话,长官劈了我。

宫本一郎说,我相信你。你要明白,我可以放你回去,也可以抓你回来,可以关到上面,也可以让你和那个人作伴。

赵六鸡啄米一样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谢谢长官。

宫本一郎似乎力气耗竭,好一阵虚喘。我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呢。

赵六抽自己,长官受罪了。

明天早点儿来?

我记住了。

走出监狱大门,赵六下意识地摸摸脑袋。

赶回家已经后半夜,翠花惶急地扑过来,上上下下摸索,好一阵才哭出声。赵六不敢耽误,推开她,赶紧烧水!翠花说,都惹出祸了,还送?赵六叫,别啰嗦!翠花更急了,猪呢?猪在哪儿?赵六说,你烧水,我去借。


6


宫本一郎盯着森川孝平缺了半个耳朵的脸,恶狠狠地想,袭击者的枪法实在太臭,若再往里那么一点儿,森川孝平整个耳朵就成了灰。一个耳朵的脑袋,就是带着环儿的地雷。森川孝平整个人也像极了地雷,到哪儿都炸。宫本一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他。此后的交往中,宫本一郎的厌恶与日俱增。森川孝平是抚顺警察局特务科长,级别比宫本一郎低,却有宫本一郎没有的特权。宫本一郎躲不开他。

宫本君在想什么?森川孝平的声音像极了干柴,硬,没有水分,即便是平平常常的话也让人不爽。

宫本一郎缩回目光,风筝。

森川孝平愕然,风筝?

宫本一郎说,这是放风筝的季节。

森川孝平嘴角略略上挑,像是嘲讽,宫本君想家了?

宫本一郎摇头,不想,我家里没人了。

森川孝平说,都说宫本君是帝国的传奇人物,我很好奇,如果……可否说来听听?

宫本一郎问,你约我出来,就是为这个?

森川孝平呵呵一笑,当然不是。请你吃鱼的嘛,开春鱼,很鲜的。在中国多年,我已经喜欢上他们的吃法。来过这里吗?

宫本一郎摇头。他很少到外面吃,对鱼也没兴趣。再新鲜的鱼都是味同嚼蜡。宫本一郎不相信森川孝平只是请他吃鱼。两人坐的位置是全鱼阁的二楼,对面是抚顺最大的妓院百乐春。

森川孝平从沸腾的铁锅里夹起鱼块,吃了几口忽然抬头,怎么,宫本君不吃吗?

宫本一郎说,中午吃多了,还不饿。

森川孝平略感失望,怎么不早说?那改日——

宫本一郎说,不必了吧,若是公务,直接去监狱找我。

森川孝平抹抹嘴巴,好吧,不浪费宫本君的时间了。有个事还是现在告诉你,我正在追捕那个叫赵娜的女人。

宫本一郎慢声道,她……已经死了!

森川孝平轻轻一笑,那是监狱的说法,既然死了,尸体在哪里?

宫本一郎说,监狱每天都在死人,从阿部源三郎任监狱长以来,处理死尸的办法就是丢掉。监狱只有死人记录,没有丢尸记载。而且,我昨天已经向警察局写了详细报告。

森川孝平点点头,我看到了你的报告,不过依然有疑问。见不到尸体,就不能证明她已经死了。不能证明她死了,就说明她有可能活着。有一线可能也要把她找到。如果她是普通犯人,死活一样的。她很重要。

宫本一郎冷笑,既然是重要犯人,早干什么去了?

森川孝平说,很遗憾,关于她的真实身份我们知道得太晚了。她真名叫陆小娜,之前还用过冯娜这个名字。就算知道得晚,你们也……这个损失太大了。

宫本一郎问,重要到什么程度?

森川孝平直视着宫本一郎,对不起,我只能向我的上司汇报。

宫本一郎沉默了。森川孝平果然不是请他吃鱼。森川孝平盯着监狱长的位置,上面却派了他。森川孝平根本不知,宫本一郎多么不喜欢这个位置。森川孝平心怀怨恨,公报私仇,动不动就给监狱制造麻烦。如果以前只是恶心宫本一郎,这次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架式。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很重要,如果她真的没死又被森川孝平找到,宫本一郎丢掉的不仅是监狱长。

森川孝平说,她是帝国的敌人,必须找到她。她应该没有离开抚顺城。网已经撒出去,只是……希望监狱能够配合。

宫本一郎冷声道,你的意思,监狱会阻拦你?

森川孝平说,我没那个意思,宫本君明白的,拦也拦不住。我只是希望监狱正视自己的过失。

宫本一郎大声道,监狱没有过失,我更没有向你检讨的必要。你还没这个资格。

森川孝平倒谦卑起来,对不起,宫本君别生气。

宫本一郎冷冷地,如果没什么事,我失陪了。

森川孝平说,若抓住那个女人,宫本君在这里请我如何?

宫本一郎的目光在那张缺了半个耳朵的脸上停驻良久,一言不发地离开。

深夜,宫本一郎被噩梦惊醒。他披着衣服坐到桌前,再次翻看赵娜的档案。档案里没有陆小娜、冯娜的任何记录。她入狱的罪名是张贴反日标语。若是重要人物,这个叫赵娜的女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去街上张贴标语。若不是重要人物,森川孝平不会追着她不放。宫本一郎虽然讨厌他,但不得不说,森川孝平嗅觉灵敏,心狠手辣,是绝佳的特务。森川孝平受的嘉奖远比他多。倒不是担心森川孝平代替他当这个典狱长,他早就厌倦了。被一个自己厌恶的人踩倒,终究是不甘心。何况,不仅是踩倒的问题,脑袋很可能搬家。他曾经万念俱灰,也打算一死了之。现在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既然活过来,就要带她离开。这是他滴血的心愿。如果森川孝平的推测不错,那么,他躲过此劫的办法只有一个,在森川孝平之前找到那个女人。

宫本一郎再无睡意。他想写诗,漫长的夜晚,不写作是很难度过的。写了两行,涂掉了,再写两行又涂掉。他闻到诗行的血腥气。诗是洁净的,怎么就浸了血腥气?宫本一郎愤怒了,撕碎稿纸,把笔折成数截。还不解恨,丢到地上一阵猛踩。

清早,宫本一郎如往常一样打算顺跑十圈逆跑十圈,可七八圈之后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不能放任自己,必须跑。数不清的蛾子在眼前飞舞,他只得停下。从院子到房间短短几十米,走了差不多十分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目通红。怨怒再次泛起,不同的是,夹了轻蔑和鄙视。他想在那惨白的面皮上留点印记,抬起胳膊又落下去。

吞掉一大盘猪大肠后,宫本一郎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流逝的东西慢慢回归身体。他成了另一个宫本一郎,是整座监狱的帝王。他们,包括屠夫赵六,绝不会明白,严格意义上讲,猪大肠不是他的食物。

宫本一郎召赵六起来,把带在身上已久的怀表送给赵六。这是离开日本时,他带的唯一贵重的东西。宫本一郎用不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块钟表。赵六惊惧万分,连连推拒。宫本一郎不说话,就那么举着。赵六看着宫本一郎神色的细微变化,忙说,我收下我收下,谢谢长官。赵六依然疑虑重重,弄不明白宫本一郎的用意。宫本一郎自己也不明白。虽然他需要赵六的猪大肠,但也无需讨好赵六。

宫本一郎照例问了赵六一些问题,关于抚顺城的粮价,抚顺的传闻,赵六答得结结巴巴。宫本一郎当然有获知的渠道,并不指望这个中国屠夫讲出更有用的东西,每天从电话电报里获取了太多有用的,有时他更希望听些没用的。

赵六小心翼翼地,长官,还有别的事吗?

宫本一郎说,当然有,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停在高尔山阴面的山脚下,宫本一郎和赵六步入树林。走了一段,宫本一郎问,知道为什么到这个地方吗?赵六说,我脑袋笨,请长官……我能做什么,请长官吩咐。宫本一郎说,你猜猜,猜对我就放你回家,若猜错……宫本一郎抽出枪,晃一晃。我喜欢听子弹的呼啸声。赵六堆出满脸笑,长官,你说笑的吧。宫本一郎正色道,不,我没说笑,你必须猜。赵六抹抹脑门,掏出宫本一郎送他的怀表,我不该要长官的东西。宫本一郎极干脆,错!枪口对准赵六脑门。赵六本能地一缩,长官饶命。宫本一郎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赵六结巴道,是我……那个女人的尸体吗?宫本一郎收回枪,你并不笨,说吧,她在哪里?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看在你送猪大肠的份上,我不杀你,但你必须说实话。赵六几乎带出哭腔,长官,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宫本一郎眯了眼,你没有,你的眼睛告诉我,说吧,现在还来得及。赵六说,我发誓,有半句假话,你崩了我。宫本一郎再次把枪口对准赵六,这是你说的。赵六急叫,别……等等!宫本一郎微微一笑,想清楚了?赵六哆哆嗦嗦地,别正对着……我害怕。然后一点点儿扭过去。宫本一郎再次收回枪,在赵六肩上猛拍一掌,我信你一次。宫本一郎当然是吓唬他。杀了赵六就彻底断了线索,再说找谁给他送猪大肠?抚顺城虽然有的是屠夫,但他更相信赵六。赵六一连串地感激。宫本一郎说,我不会随便杀人的,不过要杀也很容易,比你杀一口猪还容易。赵六点头,我明白的,我绝不会骗长官。宫本一郎说,带我转转吧,我想知道你把人都丢到什么地方。

宫本一郎跟在赵六身后。每到一个坑洼或一个略略凸起的土包前,赵六就会停下。监狱几乎每天都在死人,宫本一郎习以为常,死了就扔掉,没有谁来追查问责。现在随着赵六的指点,宫本一郎甚为惊异,这么多死去的人,都是监狱丢出来的?屠夫,这个词从脑里跳出来,宫本一郎有些紧张地望望四周,生怕被窥破心思。是的,他就是屠夫,和赵六一样。不同的是赵六杀猪,他杀人。


7


赵六发现自己被跟踪,是从馒头铺出来之后。赵六惊出一身冷汗,若再晚发现一会儿,就拐到宁北街上了。他买了二斤豆馅包,一斤瓜子,还有半斤杏干,一块卤肉,都是给那个女人的。赵六被翠花跟踪过,转不到两遭就被他甩掉了。身后的尾巴却没有那么好甩——帽沿压得很低,窥不到脸,赵六能判断的只是性别,是个男人。赵六穿过大街,放慢步子。甩不掉就不甩,还得装得若无其事,不能表现出慌张。赵六猜不透身后这个人的来路,若是翠花找的人怎么都好说,翠花那个醋坛子不是没可能。如果是翠花找的倒也好。就怕不是。如果是宫本一郎的人……赵六猛地一缩。宫本一郎并没有真正相信他,送怀表也是迷惑他。妈的,小日本的心眼儿够滑的。

赵六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来历,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以肯定的是,女人对日本人很重要,不然他们不会寻一个死去的人。或许,日本人已经怀疑,女人的死有问题。赵六不会把女人交出去,那等于往阎王爷手里送。甭管她什么来历,日本人关她说明她是正派人。当然,赵六也很明白,就算把女人交出去,他的脑袋也保不住。他的命已和她拴在一起。

路过铁匠铺,赵六顿了顿,还是走开。他想起那个清早扔到脖颈上的那团东西。很有可能是铁匠干的。铁匠的两个儿子都被日本人抓进煤矿,其中一个逃跑时被日本人的狼狗咬死了。铁匠打铁,每抡一锤都要骂,我日你亲娘!都晓得他在骂日本人。铁匠仇视日本人,也恨给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那个早上,赵六明白铁匠知道他在干什么。赵六想和铁匠唠唠,他和铁匠的两个儿子一样,也是被迫的,又怕三句话不到,急脾气的铁匠给他一锤。

那个家伙还在身后。

去哪里呢?赵六步子放缓,心却急得要蹦出来。现在返回浑河北岸,回到肉铺,跟他的人就会落空,可赵六担心那个家伙闯到家中用枪抵着他审问——如果他是宫本一郎的人,完全有可能。如果没买卤肉,赵六能搪塞过去。可卤肉是个问题,抚顺城没有哪家肉铺到别处买肉。赵六能想到的问题,别人也会怀疑。

赵六早就想到马裁缝,又担心给马裁缝带来麻烦。她一个人住,遇上事连个帮的人都没有。但除了马裁缝那儿,实在想不起还能去什么地方。所以,赵六心里敲着鼓,腿却往马裁缝家迈。

马裁缝接过赵六的东西,哎哟一声,咋买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赵六笑笑,你吃不了我帮你吃。马裁缝说,吃几天都够了,你咋帮?她的脸突然红了,掩饰地笑笑,想让我开包子铺呀。赵六说,这家豆包实诚,放了红枣呢。马裁缝说,正好昨日我买了瓶伏特加,你尝尝。赵六问,什么时候喜欢喝洋酒了?他知道马裁缝喜欢喝几口,漫长的夜晚,她都是靠喝酒打发吧?马裁缝说,都说伏特加烈,昨儿个喝了,也没烈到哪儿去。赵六说,这洋酒还是少喝,听说有后劲,喝醉且缓不过来呢。马裁缝半开玩笑道,不是怕我灌醉你吧?赵六听出她有嘲讽的意思,一句话浮上来又摁回去。赵六干笑几声,我放开喝,你还得出去买。马裁缝说,那咱正好比比。

赵六心跳加速。他和马裁缝来往已久,却不敢想别的。他只是个杀猪的,虽然穿得干净了点。以他的标准,马裁缝是花,不是草,草可以踩,花只能欣赏。她的举止她的做派,和赵六来往已经是屈就,赵六很清楚分寸。今儿是怎么了?先是被跟踪,现在……桃花运三个字冒出来,赵六不由夹紧腿。

马裁缝切了卤肉,炒了一盘豆丝,另有一碟小咸菜。赵六当然和她喝过,她只喝两三盅,也从不劝他。喝酒更多是为了消磨时间,说话方便。今天不一样,马裁缝一口一杯,当真有和他较量的意思。赵六看到马裁缝温婉背后隐着另一面。只是……赵六笑笑,你还真喝呀?马裁缝说,吓着你了?赵六老老实实地说,还真吓着我了。马裁缝说,你跑啊。赵六说,跑是不跑的,你不赶我我就陪你。马裁缝说,快喝吧,废话真多。赵六举杯,喝!

马裁缝给赵六倒酒,赵六抓过来,给两人满上。她喝了,他也喝了。突然就没话了。片刻,她突然笑起来。赵六问,笑什么?马裁缝说,你怎么吓得话都没了呢?她从来没这么放肆地取笑过他。赵六作不解状,你不是嫌我话多么?马裁缝说,我嫌你话多你就不说了?还真听话。赵六嘿嘿笑。他有预感,今天,他和马裁缝会发生些什么。他是来和女人约会的,最好让跟踪的人知道。

嘿,走神了?马裁缝轻轻击下桌子。

赵六啊一声,慌忙道,没……没有啊。

马裁缝直视着赵六,你有心事。

赵六摇头否认。

马裁缝说,你还欠我一场戏呢。

赵六拍拍脑门,这记性,真是让狼掏了,我自罚一杯吧。

马裁缝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像我?

赵六说,没有啊。

马裁缝叹口气,老安的闺女,就是巷口卖杂货的老安,昨天上吊了。她晚上给姨家送东西,回来遇见两个日本兵,也是该她倒霉。这日子看不到头儿呢,今儿活着,兴许明儿就有了祸事。裁缝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准哪天就关门了。

赵六想安慰她,却不知怎么说。更不敢告诉她,祸事就在他身后。现在,跟踪的人可能还在外面候着。日本人占领抚顺,不少人跑了,赵六没跑,舍不得肉铺。再说他只是个屠夫,日本人还能不让他杀猪?万万没想到,他撞上爱吃猪大肠的宫本一郎,常常往监狱跑。不去监狱,就不会有丢尸这倒霉差事,自然也不会碰到那个女人。碰到就不能不救。赵六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马裁缝的话没错,今儿活着,明儿不知有什么事。

马裁缝突然说,想听曲不?我给你唱。

赵六响应得有些夸张,好呀,还不知道你会唱呢。

马裁缝说,我从小就喜欢唱,没唱出什么名堂,糊里糊涂成了裁缝。唱得不好,别吓跑你。

赵六嘿一声,你赶我我也不跑。这话有些过,纵然喝了酒也有些过。赵六悄悄瞄马裁缝,她似乎没有生气。

刚唱一句,赵六正要喝彩,传来敲门声。马裁缝抱歉地笑笑,生意不好,却不得安生。赵六有些紧张,暗暗祈祷,千万别是跟踪的那个家伙。

听到翠花的声音,赵六顿时慌了。还没等赵六做出反应,翠花已经闯进来。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干好事。赵六喝令她别乱来。翠花被妒火烘着,根本不听。她猛地掀了桌子,跳过去扑住马裁缝,又撕又打。马裁缝说,嫂子,你听我解释。翠花边撕边骂,裤带都解开了,还解释?解释呀,解释什么?翠花撞见过赵六和马裁缝,从未像今天这样又打又闹的。赵六抓住翠花,让她放手。翠花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就不!赵六稍一用力,翠花哎呀一声,马裁缝乘机躲开。她的衣服烂了,头发也乱了,很狼狈。赵六回头看她,恰好撞见她的目光,似乎被翠花揪掉了,稀稀拉拉几根,却直戳进赵六心窝。赵六的心猛然缩紧,夹起翠花就走。

翠花边踢边骂。赵六不理她,夹得很紧。出了巷口,穿过两条街,上了大桥,翠花仍然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弱下去,更像哀鸣。赵六放下她,你还有完没完?翠花声音顿时提高,没完!你和她鬼混,我骂骂都不行?赵六说,你再……翠花接得飞快,你想咋?还把我丢河里啊?赵六怒声道,我和你一块跳!抓了翠花就往栏杆上攀。翠花甩开,想死你自己死,我不陪葬。赵六说,好吧,纵身跳起。翠花死死抱住他。赵六硬硬地问,不闹了?翠花软下去,搞女人你还搞出理来了。赵六说,你别胡扯,我要和她好,肯定先和你说明白,决不偷偷摸摸。翠花问,什么意思?先休了我?赵六说,什么意思你自己想,还闹不闹了?不闹回家!

那个晚上,翠花赌气地吃下整头大蒜,又灌了一缸子冷水。赵六磨刀,她坐在不远的地方打嗝。赵六有些可怜她,若是搭茬,肯定又是一顿吵。忍着吧,她正等着呢。翠花这一闹,赵六很丢面子,冷静后又觉得翠花帮了大忙。那个跟踪的人肯定看到了。赵六的秘密与女人有关。也许是赵六多虑,那个跟踪的人原本就是翠花找的,不然翠花不会撞得那么巧。但赵六终是排除了翠花的可能。她没那么深的心思,她宁可自己跟踪也不会找人。那么,跟他的人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无法确认跟踪者的身份,但赵六基本可以确定,与那个女人有关。不能与那个女人见面了,若她被抓,他的命肯定不保。可是他不去,她就得饿着。她更应该知道危险,不会轻易露面,但……如果她实在没的吃呢?若她被日本人撞见,不要说他救了她,单就他说谎这一项,长三颗脑袋也不经日本人砍的。

赵六看看翠花,暗暗摇头。跟踪他,就可能跟踪翠花,再说一下两下也说不清楚,别吓着她。除了翠花,也只有找马裁缝帮忙。马裁缝有见识,知道分寸,这个忙应该能帮的。只是……赵六想起她的目光,她会帮他么?

次日,赵六从监狱回来,将平板车停到门口,没进家就离开了。走了一段,再次发现有人跟踪。甩是肯定甩不掉的,索性不再甩。到了马裁缝所在的巷口,赵六又迟疑了。昨儿她被翠花撕扯,今天却求她帮忙,还是可能掉脑袋的忙,怎么说出口?况且,他和她毕竟互有好感,没有更深的交往,万一……人心隔肚皮。这么想挺对不住马裁缝,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必须多长几个心眼。

先等等吧,好在上次带去的够女人吃几天。


8


那个夜晚似乎不属于宫本一郎。她早就躺在床上了。她在等他,在呼唤他。宫本一郎不敢过去,不是怯懦,而是脑里有一把刀晃来晃去,这使他躁乱而恼怒。他不愿让她感知他的情绪,更怕他的躁乱和恼怒传给她。宫本一郎站在窗前,一面努力平静自己,一面揪着已经花白的头发。要过去,必须过去。不能让她再等。若她离去,整个夜晚他将被孤独啃噬。

宫本一郎慢慢靠近,步履艰难,仿佛中了弹。他闻到樱花的香味,那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他贪婪地吸着,迷醉中发出呓语。她没听到,他的声音藏在喉咙。不要,不要惊着她。轻些,再轻些。

电话突然叫起来。急切,刺耳,歇斯底里。她惊着了,尽管她盖着樱花手绢,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看到她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宫本一郎异常恼火,回头怒冲冲地瞪着电话。电话还在叫,声音更急。宫本一郎不理,任由刺耳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终于,电话哑了。宫本一郎恶狠狠地想,哑了好,最好死掉。但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叫起来。宫本一郎打个激灵,快步过去。他似乎刚刚想起,电话是打给监狱长的。他不是诗人宫本一郎,是监狱长宫本一郎。

刚挂了电话,岛田敲门,宫本一郎说我知道了。他穿了褂子,系了腰带,扣上钢箍一样的帽子,顿时变成另一个人。岛田欲说什么,宫本一郎步子迅疾,岛田紧紧跟着,终是没有开口。

穿过回廊,站到正门的亭下,宫本一郎突然立住。监狱四角岗楼的探照灯晃来晃去,怪异的感觉突如其来地罩住宫本一郎,他似乎掉进黑漆漆的井底,怎么努力都爬不上来。他本能地抓挠着,没碰到井壁,手却被烫着,猛地缩回来。若不是岛田的声音传来,宫本一郎会被恐惧击穿。

宫本一郎问,那个犯人是独自关着吗?岛田说根据森川孝平的意思,关在六号大牢。宫本一郎皱皱眉,问,你审过没有?岛田说森川孝平吩咐过,这个人有些特殊,不让咱们动。宫本一郎嘲讽,你很听他的话哦。岛田欲言又止,宫本一郎冷声道,你想说什么?岛田道,森川孝平虽然级别不高,他所在的特务科有特殊权力,和他顶,对长官对监狱都不好。宫本一郎问,我和他顶了么?岛田说,对不起,属下该死,是他……我也不喜欢他,不喜欢也得配合,以免他在警察局给监狱造谣。宫本一郎语气软下去,他什么时候到?岛田说,应该很快。

昨天下午森川孝平亲自押来了个犯人,是个中年男性。一般警察局送来的犯人,都是判了刑的。这个人没判刑,没有个人任何记录,也就是说没有档案。像这种临时关押,先前也有过,但至少半月二十天。刚关就要提走的情形尚未有过,警察局的大院有临时牢房,森川孝平完全可以把人关在那里。森川孝平在下什么棋?会不会冲他来?宫本一郎飞快地转着脑子。

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岛田小声说,来了。

虽然光线不好,但宫本一郎明显感觉到森川孝平咄咄逼人的气势。宫本一郎问现在就提还是进屋坐坐。森川孝平说,把人带到审讯室,连夜审。宫本一郎不解道,不是要提走吗?森川孝平说,临时接到命令,就地审讯。宫本一郎想挖苦,终是忍住。忍了吧,森川孝平正想找他麻烦呢。

走到审讯室门口,森川孝平立住。对不住了,按上司的意思,这个人必须我单独审。宫本一郎抗议,你的意思,我会泄露你们的情报?森川孝平阴阴地笑笑,我没那么说,事关机密,还请宫本君谅解。

宫本一郎止步。一个人闯到家中生火造饭却让他一边儿晾着,明显是无视他的位置。可他又清楚必须妥协。岛田说得没错,特务科在整个抚顺城有特殊权力。

一个小时,也可能两个小时。时钟似乎停摆,时间漫长得可怕。宫本一郎不想再等。抚顺监狱的最高长官,倒成了把门站岗的。他让岛田候着,有消息马上汇报。

进屋,看到床上的女人,宫本一郎脑袋突然短路。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还在等他。仍然那个姿势,仍然盖着脸。宫本一郎低声说,你起来吧。他转过身,听她穿衣服。哦,钱在桌上。门轻轻合上,宫本一郎跃到床上。他趴在她躺过的位置,想象中,他是趴在她身上的。他的脸埋进她的双乳,拼命地嗅着。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嗅不到了。可是他不放弃,大张着嘴,像一头发情的雄性野兽。

后半夜,宫本一郎是在椅子上度过的。当然,他没给她写信。这不是写作的夜晚,他一个词也想不出来。他不再孤独,可等待比孤独更加难熬。有几次,宫本一郎想冲到审讯室,终是喝令自己别乱动。既然忍了,就再忍忍。

天色放亮,森川孝平走进宫本一郎办公室。森川孝平毫无倦意,如饱食后的饿狼,虽然饱了,目光依然透着饥饿。宫本一郎向森川孝平身后的岛田望去,岛田和他一样,是傻子的表情。森川孝平大声问宫本一郎有酒没有。宫本一郎给他倒了半杯清酒,森川孝平一饮而尽,连声说,痛快,真他妈痛快。森川孝平也太放肆了,宫本一郎咬咬嘴唇,再次忍住。

森川孝平道,再来一杯。宫本一郎又给他倒上。森川孝平说,宫本君,你不陪我庆祝吗?宫本一郎便倒了一点,和森川孝平碰了碰。宫本一郎想,还是要有个态度。于是问森川孝平有什么收获。森川孝平郎声道,当然有收获,这份情报顶一个师的军力呢。宫本一郎说,祝贺,孝平君立大功了。一会儿押回警察局?森川孝平摆摆手,不用了,他已经死了。

宫本一郎语结。森川孝平说,他已经没有价值了。宫本一郎问尸体如何处理,森川孝平随便地说,按监狱惯例,丢掉好了。

宫本一郎突然有了警觉,是森川孝平的态度,也可能是他的话。丢掉好了。丢掉好了?宫本一郎顿顿道,还是带走好,犯人提供的情报是重要秘密,那么犯人的尸体也是秘密,应由特务科处理。森川孝平摇摇头,没必要了,现在要赶回局里汇报,后面的事就拜托宫本君了。

森川孝平走后,宫本一郎问岛田,尸体还在审讯室?岛田点点头。宫本一郎说,去看看。起身又突然停住,不看了,丢门口吧。岛田问,这个人是不是我去处理?宫本一郎说,不用,还是让那个杀猪的丢掉好了。

宫本一郎回想整个过程,越发疑虑重重。森川孝平在给监狱,也是给他宫本一郎设置圈套。如果他猜得没错,森川孝平所谓的犯人也许根本就没死。这在特务科是小事一桩。森川孝平的真正目的还是寻找那个女人。很可能,现在森川孝平的人已经埋伏在荒野。赵六丢尸的过程若有陌生人到场,那正是森川孝平想要的。如果没有陌生人,尸体突然醒过来,赵六的举动就很重要了。若赵六放走这个人,那么他也有可能放走那个女人,她尸体失踪就有了说法。赵六是个老实人,但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宫本一郎并没有多少把握。现在的问题不是赵六做什么,而是赵六不能出任何问题。赵六出事,他宫本一郎肯定跟着倒霉。

要不要杀掉赵六?除掉赵六,森川孝平想从赵六这儿打开缺口就不可能了。但同样会引起森川孝平怀疑。而且,宫本一郎有点儿舍不得这个杀猪的。没有他的猪大肠,不要说对付森川孝平,这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日子他都捱不过去。他必须活着。有精气神儿地活着。依赖一个杀猪的,宫本一郎自己也感觉挺滑稽。

吃过猪大肠,宫本一郎重重打上一个嗝,然后把赵六喊进来。像过去一样,赵六躬着腰,小挪几步,站在合适的位置。虽然宫本一郎坐着,赵六还是矮了几分。

长官,吃得还行吧?

宫本一郎竖起大拇指,我喜欢。

赵六松口气,长官喜欢就好。

宫本一郎说,昨夜又死人了。

赵六说,我看到了。还……丢出去?

宫本一郎说,当然。

赵六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宫本一郎直视着赵六,好一会儿,你明白你的脑袋属于谁吗?

赵六说,我明白,长在我脖子上,但是属于长官您。

宫本一郎摇摇头,不,你忠心脑袋自然是你的,如果我发现你有问题,你的脑袋就属于我,明白吗?

赵六说,明白。

宫本一郎说,我和你说过的任何话都要烂到肚子里,记住了?

赵六说,记住了。

宫本一郎说,这个人,唔,死了的这个人,一会儿你若发现他有活着的迹象,我是说,如果,你知道怎么处理吧?

赵六满脸惊恐,长官是说活过来?那不是诈尸吗?长官,别让我丢了,我害怕啊。

宫本一郎沉下脸,我是说如果……如果,明白吗?你怎么处理?

赵六说,我回来报告。

宫本一郎摇摇头,他跑了呢?

赵六问,那怎么办?

宫本一郎说,我相信你对帝国的忠诚,你要记住,我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必须烂在肚子里。

宫本一郎站在窗前,看着赵六搬起尸体放到平板车上。宫本一郎的话凑效了,赵六捆了好几遭呢。若尸体复活,赵六一锨劈了他……不,还是送回来更好。宫本一郎冷冷一笑,好戏已经拉开序幕。


9


从警察局出来,宫本一郎没直接回监狱。他让司机把车开到高尔山阴面的山脚,一个人爬到半山腰。天气转暖,山槐树开始冒芽,山林大地灰中透着隐隐的绿。作为监狱长,春天和别的季节没什么区别,作为一个写诗的人,宫本一郎对春天还是格外向往的。当然,他来这儿不是觅诗。就在他脚下,埋着数不清的尸体。他没有诗情。

上面正式通知他,让他配合森川孝平寻找那个叫赵娜的女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宫本一郎以为挫败了森川孝平的阴谋,他会死心,没想到森川孝平这么大的能量。其实应该想到的。宫本只是不甘受制于森川孝平。那个女人重要到什么程度,宫本一郎尚不清楚,但就上面的态度,那个女人肯定价值非凡。宫本一郎很清楚,若森川孝平抓到那个女人,是立功,而他抓到不过是将功补过,抓不到还会受处分。监狱死人,监狱长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若是犯人没死,却被他当死人放跑,就是严重渎职。若只是撤他的监狱长还好,他并不喜欢这个差事。他知道处罚不是撤职那么简单。必须在森川孝平之前找到她。如果她活着的话——到现在,宫本一郎仍然怀疑。谁也甭想见到她,尸体也不行。就让森川孝平满世界找吧。宫本一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返回监狱,车还未停稳当,岛田就急匆匆迎上来。

确切消息,赵六刚刚被森川孝平的人抓走了!宫本一郎脸色瞬间惨白,返身上车,直奔警察局。绝对不能让森川孝平从赵六那儿获取任何信息。

警察局的审讯室没有赵六。

宫本一郎直接去找森川孝平。

森川孝平倒是心平气和,宫本君这么急的找我,一定有要事吧?有赵娜的踪迹了?

宫本一郎坐下去,直视着他,你不能动赵六。

森川孝平一脸疑惑,赵六是谁?

宫本一郎说,他是个杀猪的。

森川孝平哦一声,我知道了,听说你喜欢吃他的猪大肠。赵娜的尸体也是他丢的对吧?怎么,他不见了?

宫本一郎说,你不能动他。

森川孝平作不解状,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宫本一郎冷声道,别打哑谜了,在抚顺城,除了我,也只有你对他感兴趣。

森川孝平说,他不在审讯室?你把他领走就是。

宫本一郎说,不在。

森川孝平说,那就不是我的人干的。

宫本一郎清楚不能跟森川孝平来硬的。顿了顿说,现在还不是抓他的时候。

森川孝平倒也直白,他有重大嫌疑。

宫本一郎说,我审过了,他没那个胆量。

森川孝平不屑,是么?宫本君对中国人如此了解?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说了实话。他的嘴巴没那么难撬吧。

宫本一郎大声道,你绝对不能动他!

森川孝平毫不示弱,宫本君这是警告我么?怎么,就因为他给你送猪大肠?

宫本一郎说,我已经派人跟踪他,你抓了他会误我的事。

森川孝平嘲讽道,怎么,你还是怀疑他?

宫本一郎说,希望你放了他,有什么线索我会告知你。

森川孝平说,也许撬一撬他就招了。

宫本一郎知道撬撬是什么意思,森川孝平的阴招实在太多。

宫本一郎强迫自己冷静,直视着森川孝平,我们的目的是找那个女人,如果那个女人对帝国很重要的话……赵六是唯一的线索,目前还不能动他。

森川孝平问,宫本君,你这是求我还是威胁我?

宫本一郎说,我为帝国的利益考虑。

森川孝平哼了哼,一个杀猪的,也配和帝国连在一起?

宫本一郎猛地立起,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你要负全责!

等等!森川孝平朗声道,我相信宫本君对帝国的忠诚。

森川孝平是要放过赵六了。

宫本一郎直接把赵六送回家,安抚他别害怕,只是个误会。赵六对他很重要,从哪方面说都重要。

两天后的夜晚,女人如约而至。宫本一郎连着几天没好好和她说话了,写给她的信也是涂了又涂抹了又抹,往往写着写着脑子就短路了。宫本一郎很恼怒,不知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这些问题预示着什么。但他清楚肯定是有问题了。

那个夜晚,宫本一郎情绪尚好。她躺下去的时候,他读了几年前写给她的一首诗。他问她记得不,她没回应。他说你记得吧?那天下着小雨,我是在树下读的,就是那天我吻了你。整整三天我没舍得刷牙,我要让你的气息留在嘴里。想起你我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对不起,我是打算向你告别的,可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快,中午接到命令,下午就上船离开了。对不起……

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宫本一郎恼怒地回过头,脸上犹带着泪痕。他对她说,你不要怕,我去去就来。

门外竟然是森川孝平。

森川孝平神情严肃,宫本君不打算请我进去?宫本一郎道,这么晚了,有事吗?森川孝平说,当然有事喽,怎么,站在门口和你说?宫本一郎微微一斜,森川孝平侧身走进屋。那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也要进,宫本一郎愤怒了,质问森川孝平,你这是干什么?来抓人吗?森川孝平轻轻一笑,确实是来抓人。宫本一郎怒道,你放肆!森川孝平说,宫本君息怒,我是奉命行事。宫本一郞伸出双手,那你抓吧,但得告诉我为什么。森川孝平眯起双眼,宫本君误会了,我不是来抓你的。宫本一郎愣住,那你……突然停住。

森川孝平踱到床边。

宫本一郎大叫,不,你不能碰她。欲扑过去,但那个警察抵住他。

森川孝平回头笑了笑,突然揪住女人的头发。

宫本一郎大怒,你别碰她!

森川孝平充耳不闻,粗暴地把女人拖到地上。女人簌簌抖着,如秋风中的树叶。

宫本一郎双目血红,你敢再动她,看我怎么……

森川孝平轻蔑地笑笑,你要怎样?猛地抽出刀抵在女人脖子上。女人一声惨叫。

宫本一郎突然软下去,求你,放了她。

森川孝平说,宫本君,你太让人失望了。然后把女人的头往上提了提,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发出颤音,牡……丹。

森川孝平喝道,大声些!

女人说,牡丹。

森川孝平问,哪家妓院的?

女人答,回春楼。

森川孝平冲着宫本一郎,听见了么?她是回春楼的妓女,她叫牡丹。你再仔细看看这张脸,她不是你的樱子小姐。

宫本一郎绝望地叫,不!

森川孝平说,作为帝国军人,整日沉迷女色。太不成体统了吧?

宫本一郎说,这是我的错,你放她走吧。她不过是个妓女,与她无关。

森川孝平说,她迷惑帝国的军人,就是帝国的敌人。突然用力,牡丹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便耷拉下去。血从脖子狂涌,像沸腾的水。

宫本一郎彻底傻掉。

两个警察把牡丹的尸体拖走后,宫本一郎仍呆呆地盯着地面。他不知森川孝平什么时候离去的,森川孝平似乎还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傻站着。好久好久,他像一堆沙子,慢慢地慢慢地滑散。

宫本一郎睡过去了。中间冷不丁醒过来。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他似乎又回到过去,他看见了红房子,好多人在排队,还有他,那个胳膊上打着绷带的人就是他。一个士兵出来,又一个士兵进去。终于轮到宫本一郎。宫本一郎知道红房子,但他是第一次来。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宫本一郎有些愣,不是因为陈设简陋,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他有些糊涂,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不安。宫本一郎走过去,双手剧烈地抖着。终于如愿。只是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虽然她盖着手绢。她突然轻轻呻吟了一下,就是那轻轻的呻吟,宫本一郎突然想起来。他叫出她的名字。手绢从她脸上滑落。她的叫声更惨烈,是撕裂的声音。然后,她猛地捂住脸。宫本一郎木偶一样竖着,他想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可是发不出音。外面的士兵狂躁地拍着门。宫本一郎拎了裤子往后退,一点,一点……返身落荒而逃。

那天,宫本一郎在沟渠中被发现,已经奄奄一息。他本想自戕后再自杀。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力气。一个月后,宫本一郎从医院出来,被派到后方。


10


号了一天的风,到了夜晚突然嘶哑了,但仍有一声没一声地呜咽着。

翠花有一样好,不生气的时候,基本是倒头就睡,梦里似乎在吃什么东西,过一会儿就砸吧一阵嘴。

赵六没有睡意。他又回想起白天的事,脑袋都要裂了,仍然一头雾水。

那具尸体还没拉到地方就呻吟了,赵六想着宫本一郎的话,不顾那个人的呼喊,是的,他简直是呼喊了,若不是赵六捆得牢,他就挣脱了。其实,赵六往车上抱的时候就发现不对。赵六明白宫本一郎在试探他。他不明白的是,既然是试探,为什么还暗示他?赵六不傻,听得出来。但又没那么精明,猜不透其中的弯弯绕。宫本一郎演的是哪一出?与他赵六无关?

他突然被抓,又很快被宫本一郎带出来。那么不是宫本一郎要抓他?抓他的人是谁?

赵六掐着脑门,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两天没去女人那儿,她怎么样了?她肯定知道危险,不会轻易出来。但……人总得吃饭啊。赵六脑子疯转,必须尽快把女人送走。可是他身后跟着人,没招儿啊。

赵六一筹莫展,点起烟一袋接一袋地抽。赵六抽的是佳木斯烟丝,又硬又辣。不知抽了多少,竟然把翠花熏醒。

屋里烟雾蒙蒙,赵六隐在烟雾中。翠花迷迷糊糊地抱怨,别抽了,熏死人了。

赵六磕掉烟灰,重重地叹口气。

翠花坐起来,问赵六怎么了。

赵六终于撑不下去,都说了。事到如今,也只有跟翠花说了。

翠花彻底醒了,给监狱丢尸?多晦气啊。

赵六说,日本鬼子让我干,我敢不干?

翠花恨恨地说,破监狱,咱不去了。惹不起还躲不起?

赵六幽幽地叹口气,往哪儿躲,听说日本人把半个中国都占了。

翠花说,不是还有没占的地儿么?

赵六说,哪个人不想往没占的地儿躲?那不是说说的事儿。我又没别的本事,咱吃什么喝什么?

翠花说,你一个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再说我攒不少钱呢。翠花扯过贴胸小袄拍了拍,知道我干啥穿这么厚?这都是钱呀。难怪翠花有时鬼鬼祟祟的。翠花又指指自己的金牙,你以为我的牙真的不牢靠了,结实着呢。我拔了就是为镶金的。需要用钱就拔一颗。咋样?饿不死你的。赵六突然不认识翠花了,愣愣的。

赵六想了想,翠花说的没错。如果逃,可能活也可能遭遇不测。若留在抚顺必定凶多吉少。离开抚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没人知道他给日本人送猪大肠、替日本人丢尸的事了,也不会再有人往他脖子上乱扔秽物。只是……到处兵荒马乱的,赵六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哪里也不安稳啊。

良久,赵六又摇摇头。

翠花问,咋?真吓破胆了?

赵六说,我身后总有人跟着,走不脱的。再说咱走了,那个女人咋办?丢给日本人就等于杀她。甭管她是什么人,日本人抓她说明她是好人。

翠花急得跺脚,你脑袋进油了还是咋的?都这时候了还想那个女人?我重要还是那个女人重要?

赵六说,对我,你重要;对日本人,她重要。杀了半辈子猪,到了阎王爷那儿,不定咋收拾我呢。再杀个人,还不往油锅里扔我?

翠花恨恨地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德性。瞧你揽的这些破事!                      

赵六久久无语。和翠花说不明白的。不能丢下那个女人。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她叫什么。其实丢下她也是无奈,而且他已经救过她。可丢下她,无疑是往日本人怀里推她。救了她又害了她,等于没救。赵六杀了半辈子猪,绝对不想杀人,况且是个女人。还有马裁缝,好久没见她了,说实在的,挺惦记她。赵六知道这当口还想马裁缝挺混蛋的,自己都怕保不住呢。赵六突然有些伤感。

翠花推推赵六,你倒是说话啊,到底该怎么办?

赵六说,必须尽快把女人送走。送走女人,日本人跟踪或者抓我就都不怕。现在就是不知怎么把女人送走。我是不行,天天有人跟着。

翠花说,这还不好办?找铁匠大哥啊。

赵六摇头,不行的,你不知铁匠多恨我。

翠花戳赵六脑门,天天杀猪,你也成猪了。铁匠大哥恨你也是恨日本人。你和他说明白,这个女人是从日本人手里救的,他自然会帮你。

赵六还是有些迟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日本人天天跟我,我去找铁匠,日本人就会怀疑铁匠。弄不好把铁匠也连累了。

翠花骂,真成猪了!你不会让铁匠把你骂出来啊?

赵六拍拍脑袋,这倒行,铁匠大哥脾气火爆,最合适演这出戏。不过……

翠花又有些急,不过什么?

赵六说,日本人肯定撒了网的。

翠花少有的冷静与清醒,嘁!小日本才几个人?中国这么多人,铁匠大哥肯定比你有办法。


尾声


四月的风依然冷嗖嗖的,从高尔山下来,赵六系了棉衣扣子。然后回头望望,翠花,你歇着,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这是一九五二年春天。赵六仍骑着平板车。不是先前那辆了,但和先前那辆一样咯咯吱吱的。赵六住在郊外,隔几天进城买些东西。城里变化很大,但赵六一刻也不想在城里。他更愿意呆在城外,这里安静,离高尔山也近。

郊外的房子稀稀拉拉的,最矮最小那间是赵六的。一个人住,不需要大的,进门上炕,出门上街。平板车也不需要锁,偶尔失踪几天,赵六也不着急,过几天又会停到门口。

门外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赵六稍有些意外。他没有儿女,没有亲戚。曾经有个老婆,老婆也不在了。赵六也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赵六问他们找谁,那个女的回过头,六哥,是我呀。

赵六越发愣了,散乱的目光慢慢聚到女人脸上。

女人说,六哥,你不认识我了?

赵六想起来了,是她,是那个女人!赵六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他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记得她脸上的疤痕。

女人说,哥住这么远,我找老半天呢。嫂子呢?

十年前那个夜晚噩梦一样闪出来。好半天,赵六缓缓抬起胳膊,指了指高尔山。


作者简介:胡学文,男,19679月生。中国作协会员,河北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私人档案》《红月亮》等四部,中篇小说集《麦子的盖头》《命案高悬》《我们为她做点什么吧》等八部。曾获《小说选刊》“贞丰杯”全国优秀小说奖,《小说选刊》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全国读者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第十二届、十三届、十四届、十五届、十六届百花奖,《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国作家》首届“鄂尔多斯”奖,青年文学创作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4年、2006年、2011年全国中篇小说排行榜。《命案高悬》出版英文单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