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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恩师陈忠实先生

日期:2017-02-23 14:29

早上接到好多电话,询问陈忠实先生去世的事情,打开微信朋友圈,满屏都是陈忠实先生去世的消息。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打电话询问了省作协机关的杨毅老师,他一直负责接送陈忠实先生,消息在他那里得到了证实。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几个月来,给陈忠实先生打电话打不通,短信发去也不见他回电话(他不会发短信,接到手机短信很快会回电话),已预感到情况严重,以前多数时候是我给他发完短信,他很快就打来电话,和我沟通要办的事情。最近一两月甚至一周前,我不断通过他身边的朋友了解一些他的情况,没想到噩耗来得这么突然,来得这么快。2016429745分,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忠实老师,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74岁!一颗文学巨星陨落,文学东征的一个重量级代表陨落,的确是文学界的悲哀,陕西的悲哀,中国乃至世界文坛的一大损失!

陈先生和我的父亲同年同月生,陈先生生日是农历1942622日,身份证上也是这么登记的,比家父小7天,是我文学道路上的导师和引路人。我和先生从1995年交往至今,已经整整22年了。1995年我加入陕西省作家协会的时候,先生就是我的两位介绍人之一,另一位是著名作家京夫先生,已于20088月去世。我与陈忠实先生交往二十多年,多次请先生为文朋诗友题写书名,能记得的书名有《红枣书记》(秦汉著,已出版)、《岁月回望》(侯兴国著,已出版)、《点金集》(张宝勤著,已出版)、《春暖花开》(田冲著)、《耕耘心田》(蒋玉民著)等;或者请陈老为文学作者的新书写推荐语,包括我的长篇小说《迷局》和霍忠义教授的散文集;或者请先生为文学刊物题词或者题写刊名,能记得的有《渭干河文艺》《杜鹃文学》等等,先生往往分文不取,还反复谦虚地交代自己的字不好看,不管是做书名还是刊物名,能用就用,不能用不要勉强,不能用就送给作者做个留念。

有些时候,我领了需要办事的朋友去先生那里求书法作品,先生虽然收了一些费用,总是觉得不好意思,好像不该收费似的。有一次甚至我给润笔费,先生都推让了半天不要,我说是一家旅游景点给的,收了费用才好刻石,先生这才勉强收下。还有一次我带了一些他的著作去签名,顺便带了茶叶和腊肉送他,先生说书可以签,东西不要送了,他啥也不缺,硬是让我把茶叶和腊肉又带了回去,说他不需要这些,别人送他的茶叶多,根本喝不完,很多都放坏了,给他带这些就是浪费。我看先生态度坚决,甚至有些生气,我说哪有将送人的东西再拿回去之理,先生说,放在他这里只能放坏了,白白把好东西糟蹋了,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权当他送给我的,说着还要把他工作室的茶叶送我,让我拿回去自己用或者送人。他顺手给我指点了一下他工作室堆放的茶叶,说最早的也不知什么时间的,肯定坏了不能喝了,让我自己挑喜欢的拿,我哪里好意思挑选啊,在先生的一再推让下,只好把自己带去的东西又带走了。

和先生交往二十多年,各种接触不下百次,包括在办公室、工作室和一些会议场合。记得2002731日那天,是陈忠实先生60岁生日,社会各界在西安常宁宫为陈老祝寿,举行陈忠实先生文学生涯45周年庆贺笔会,那天我也应邀参加了。那一天来了各界知名人士数百人,陈老也显得非常精神。当他走进会场时,不知是谁突然上前去给他戴上了一个用鲜花扎成的五彩大花环,一时间掌声四起。陈忠实首先讲述了自己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的,说到最后,他很伤感也很现实地说:“……直到我走进朋友们为我营造的这个隆重而又温馨的场合,我依然不能切实理解60岁这个年龄的特殊含义,然而这毕竟是人生的一个重要的年龄阶段。按照我们传统文化和传统习俗,是耳顺,是悟道,是忆旧事的年龄。这也许是前人归纳的生命本身的规律特征,我不可能违抗生命规律。但我现在最明确的一点是,力戒这些传统和习俗中可能导致平庸乃至消极的东西。我比以前更加强烈更加清醒地意识是:对新的知识的追问,对正在发生着的生活运动的关注。这既是作为一个作家的生命意义所在,也是我这个具体作家最容易触动心灵中的那根敏感神经的地方。我唯一恳求上帝的是,给我一个清醒的大脑。”事后我写的报道在全国几家有影响的报纸都发表了。至今回忆起来,当日的情境历历在目,恍若昨天。这次60岁生日和陈忠实先生文学生涯45周年庆贺笔会活动过后,陈老再也不为自己过生日了。后来,我还应邀参加了先生在东方大酒店为儿子举办的结婚典礼,那天,客人们按关中习俗,把陈忠实先生抹成了大红花脸,先生保持着大红花脸开心地笑着,拿着酒杯向客人一一敬酒,那天的先生笑得非常灿烂。

还记得一次出差,我有幸和他坐在他的车里一路谈笑风生,谈论文学,先生很认真地说他看过我很多文章和报道,甚至还准确地谈到了我文章中的一些细节,一个文坛巨匠,如雷贯耳的人,能记住我一个年轻人的文章细节,令我感动不已;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桌子共进晚餐,当时在座的还有已故的著名诗人汪国真先生,陈先生一见我还打趣说,田冲你的腰又壮了,以前很瘦嘛,说明你的腰杆直了,事业做大了,逗得满座的人开怀大笑。先生是一位非常认真的人,记得有次晚上大约十点多了,先生还给我打电话,交代说他给我介绍的一位文友写序,序文写好了,作者的电话却找不见了,记得这位文友是我介绍给他的,问我要作者的电话。后来这部书出版了,陈忠实先生的序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可见先生对待文友的事情多么认真。

2015112日下午,我和妻子去陈老的工作室为文友们求签名,带了很多陈老的著作,为了节约时间,陈老签名,我在一旁盖章,妻子和一位朋友递书装书,好像一条流水线。那天尽管时间仓促,我们还是和陈老聊了一会,然后合影留念,陈老对读者收藏他的各种版本的书籍表示感谢。尤其令我感动的是,2015723日,也就是我的长篇小说《迷局》研讨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因这次研讨会是由省作家协会主办,陈老是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名誉主席,先生得知后非常重视,晚上亲自打来电话,对我的研讨会召开表示祝贺,说因身体原因不能参加研讨会很抱歉。先生鼓励我好好写作,说年轻人大有希望。说到最后,先生显然动了感情,声音有些哽咽,半天沉默之后又说,你还年轻,好好写,好好干!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那时候先生虽然身体有恙,还不是非常严重,却不知怎么动了感情。我怕先生太过伤感,想挂掉电话又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先生自己挂了我才心安。那天晚上我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这个时候离他去世还有近一年时间,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不妙,对我这个晚辈后学寄予了很深的感情和希望。就在先生去世的前一两个月,我还托杨毅先生让陈先生为外地的文友签名,当时知道先生一直在治疗,总想着会有好转,希望着哪一天能够看到一个精精神神的像三五年前一样的先生出现在我面前,之前也多次提出去看望先生,都被先生以不方便和医生说不能见人拒绝,先生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需要写字签名也可以,通过作协杨毅就行了,心情理解,没有特殊事情不必见面了。没想到我最后送去的5本书还没签上名先生就永远地去了。先生做事的风格是不愿麻烦别人,在这一点上,他一生都在践行着。

先生一生热心文学事业,感恩文学编辑的事业。记得2013322日,我陪一位好友去拜访先生顺便求字,临去之前先生交代我买两份当天的《西安晚报》给他带上,当时由先生发起,人民文学出版社举办的首届“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颁奖典礼320日在北京举行,先生亲自出席为获奖编辑颁奖刚刚回到西安,《西安晚报》对先生的这一盛举在文化版头条作了大篇幅的报道,当时先生用《白鹿原》的版税自己出巨资,设了首届白鹿当代文学编辑奖,以表达对文学编辑的敬重和支持,先生也是全国首位个人出资办文学编辑奖的作家。先生很看重《西安晚报》的这篇报道,告诉我自己出门早,报刊亭没有开门,在工作室忙没时间出去,要我务必帮忙买到当天的《西安晚报》。能有机会为先生效劳,自然在所不辞,我在一家报刊亭买了当天剩下的两份《西安晚报》,按先生约定的时间赶紧赶到先生处。先生打开报纸,看了半天,我对先生的盛举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和敬意,先生说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没有编辑的辛勤付出和扶持,就没有作者和作家的成长,人要有感恩之心。

先生突然去世,令许许多多他的读者感到发自内心的悲伤。社会各界包括全国各地的读者、有关部门领导、影视明星,大约5万人前来吊唁悼念送别他。送来花圈的有很多是国家领导人,还有文艺界的许许多多知名人士,其规格之高、送别人数之多,作为一名作家的去世,这种情形非常罕见。得知先生去世后,我待在办公室里默默垂泪,白鹿原上的好人啊,怎么就这么快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我写了一副挽联寄托哀思:白鹿长鸣,雄文一卷惊天地;蓝袍善舞,大作千秋泣鬼神。陈忠实先生著有《白鹿原》《蓝袍先生》等著作,这副挽联里正好把这两部著作名嵌了进去。

我和先生交往多年,先生的文品人品令我敬仰,我一直视之如师如父如友,愿这位慈祥的老人一路走好,枕着他的传世巨著《白鹿原》长眠!先生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作者简介:田冲,男,197010月出生,1993年毕业于陕西财经学院,1988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长篇小说《迷局》,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得首届浩然文学奖,已被数十家报刊连载。系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签约作家,西安市作家协会、陕西省散文学会、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陕西省楹联学会副会长,西安市新城区作协副主席,西安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客座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少年新闻学院西安分院客座教授。现为《西安商报》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