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2016年第四期 >> 正文

春天的会晤

日期:2017-02-23 14:28

世上的很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四月二十九日八点半,我来办公室上班。座椅左前腿的一个木头铆钉无缘无故地掉在地上,原本好好的椅子马上坐不成了。小时候跟着姐夫学过几天木匠活的我,决心自己把铆钉固定好。然而,我一头汗水叮叮当当捣鼓半天,也没有把椅子修好。心情郁闷的我打开了手机,一个微信立即跳了出来:“陈忠实老师于今日早晨740分因病去世……”我把电话打给省作协副主席王海,他说,还没有官方消息。这时候,手机微信圈的朋友接二连三地发来了陈忠实先生去世的消息。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潮湿起来,看来陈老师真地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陈老师患舌癌的消息,是准备为他做专访的魏锋告诉我的。我们咸阳几个文友原来约好了要去探望陈老师,王海联系后,说医院为了让陈老师早日康复不准探望打扰,原来想陈老师几个月后就能康复出院,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知道陈忠实及其《白鹿原》的时候,我才二十郎当岁,是河西走廊某坦克师的一名上尉军官。那一年正是“陕军东征”陕西文学火爆全国的时候。想见陈忠实老师一面,当面请教文学上的问题,成了我当时最大的冲动。后来,因为我中篇小说《铜唢呐》的原因,认识了原延河杂志主编徐岳老师。想着陈忠实老师是省作协主席,延河杂志就在省作协大院,一定能见到他本人。1994年的春天,长安城正是桃红柳绿的季节,我从冰雪尚未融化的嘉峪关回陕西探亲。想着要会晤我最崇敬的老作家陈忠实,我做了认真准备,列了十几个关于小说创作的问题,同女朋友骑着自行车一起去了省作协。正在打乒乓球的徐岳老师热情接待了我,并对我的小说《铜唢呐》提出了很好的修改意见。我提出要见陈忠实老师时,徐岳立即打电话给办公室,办公室回电话说,陈老师去了外地。我很沮丧地离开了省作协,骑着自行车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那次会晤不仅没见到陈忠实老师,我描写关中农村自乐班民间艺人人生悲欢的中篇小说《铜唢呐》底稿,也在一次军事演习移防过程中丢失了。

十年的日子像水一样流逝在人生的长河里。2004年的春天来临了。王海突然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去陈忠实老师写小说《白鹿原》的老家去看看,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想去!见不上陈忠实老师的面,看看他的老家,也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情。第二天,我、王海、冯西海、王永杰等人开着车一路向东,向西安灞桥方向驶去。一路上,西海和我不停地斗嘴,看见收费站的漂亮姑娘,主动“哈喽,哈喽”地打招呼,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车开了近两个小时,来到陈忠实生前故居西安灞桥区西蒋村。

正是莺飞草长的暮春时节,灞河两岸,柳絮飘舞,宛若飞雪。西蒋村南倚白鹿原,北临灞河,全村不足百户人家。村口堆放着两三个麦草垛,一只老母鸡正领着一群鸡娃,“咕咕”啼叫着在草丛中划地觅食。通向灞河的一片田野,金黄色的油菜花开的正盛。我们来到陈忠实先生的故居门前,我看见南边白鹿原的最高处同陈的故居遥遥相对。大家纷纷在陈老师家门前合影留念。王海指着通向灞河的一条羊肠小道说:“这条路现在叫作家路,当年陈忠实老师写《白鹿原》的时候,经常沿着这条路去灞河岸边散步……”正说着,陈忠实把电话打了过来,责怪王海带作家来灞桥为啥不提前通知他一声,要是提前告知,他会把其他事情安排一下,同大家一起来。我对王海说,把电话给我,我想和陈老师说几句话。王海把手机给我。我在电话里说,陈老师,您好,我是贾松禅,十年前我就到省作协拜访过你,徐岳老师接待了我。陈忠实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徐岳说,有个从酒泉沙漠来的军官找我,小伙子长得精神很!我说,陈老师,那时候你要来部队,我亲自给你开坦克坐。陈忠实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现在还在部队吗?我说,我已经转业回地方了。陈忠实问,你转业到啥部门工作了?我回答说,我转业到咸阳市人事局了。陈忠实老师说,好单位,有时间来省作协坐。王海说晚了,早的话,我和你们一起去西蒋村,我也好几个月没回村了。中午让君利安排你们吃饭,文化馆旁边有一家饭馆,扯面做的美得很,你让王海接电话。我把电话递给王海,陈忠实又和王海说了一会儿话这才挂了电话。那顿午饭,就是陈忠实老师亲自给灞桥文化馆李君利打电话安排的。一老碗油泼扯面吃得我酣畅淋漓。从此,陈忠实的厚道和长者风范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正见到陈忠实先生,是在上一届的省作代会上。有幸的是午饭我和陈忠实在一个餐桌。吃过饭,陈忠实提出,让我陪他去湖边散步。我和陈老师沿着西安丈八沟宾馆门前的湖边散步。陈老师问我最近写啥,我说正在写历史小说《大汉将军李广》,陈老师说,李广是个有争议的悲剧英雄,值得写。我不好意思说,陈老师,我不会写农村题材的小说。陈忠实说,作家要写自己最熟悉的题材,最熟悉的人物,不熟悉的东西,你也写不好,写不出感情来,我经常说,不是每个作家都要写白鹿原,你熟悉啥就写啥,这样才能写出名堂来。我说,我在农村呆的时间短,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学,高中毕业后就去当兵,最熟悉的还是部队官兵热火朝天的军事生活。陈忠实说,那你就一直写军事,军事文学在陕西还是空白,你的《铁甲雄师》我看了,人物的个性化刻画,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西部戈壁军旅生活氛围的营造都很好,这本小说搞个电视剧美的很!陈老师和我在湖边走了半个多小时,他就小说创作的技巧、主题思想以及人物刻画给我谈了很多,让我终身受益。回到宾馆门面,我看见一个挂着照相机的人恳请道,陈老师,我们合个影吧,陈忠实说,好!我挽着陈忠实胳膊的合影,成了这一生永远的珍藏。

过了几个月,陈忠实老师托人给我捎来了一幅他勉励我写作的书法“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我装裱后挂在书房,经常以此激励自己笔耕不辍。

在陈忠实老师离开人世的当天上午,我和泪在办公室写下了一首悼念诗:“青山低首百花落,渭水恸哭泪成河。白鹿原上莺飞尽,文坛从此少大哥!”

这首诗是我献给陈忠实先生的最后挽歌!


作者简介:贾松禅,陕西兴平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兰州军区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签约编剧,出版散文集《古道斜阳》、长篇军事小说《指控没有终结》《铁甲雄师》《大汉将军李广》《草原枪神》等,作品先后20余次在全国全军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