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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日子里的亮光——评高鸿《沉重的房子》

日期:2016-05-17 14:01

    一

    

    当一个人倾其心力,置万般阻拦于不顾地爱一个人,爱得感天动地之时,却被她所爱的对象离弃,那么对于这个人的精神打击,应该说是摧毁性的。高鸿的长篇小说《沉重的房子》里,写了一个叫秀兰的女子,本来出生在富裕家庭,却爱上穷后生茂生。小说极力写秀兰对茂生无怨无悔的爱,这些文字很能打动人心,当我们看到秀兰不顾及亲人和乡邻的反对,一心一意往茂生这个穷窝子里扎,不惜将自家的财物从家里带给茂生,让人心生感喟。让人产生更大感喟的是茂生对秀兰的情感变化与疏离,这些段落写得揪人心肺。高鸿娓娓道来,没有过分渲染,平静地叙述人物的内心变化,平静地叙述秀兰的心如死灰,叙述茂生的痛悔和秀兰的冷对抗,我们看到了平静水面下人心对人心的失望。秀兰对茂生的失望,实际上是对人性失望,对人本身失望,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尚且让你心冷,那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信赖的?

    秀兰是一位颇为不凡的女子,她的不凡体现在她的爱情上。她爱茂生,爱得执着而热烈。按照镇上人的见解,秀兰爱茂生真是傻透了,因为茂生的家,是那种穷到骨头里的家。家人的不解,周遭人的冷眼,现实的迫压,却都无法动摇她对茂生的爱,她是将茂生这个男人爱到骨头里去了。小说中有了秀兰的这种温爱,读者尚能在茂生的饥寒交迫中感到人世的春光和人性的温暖,你能被一种痛彻心骨的关切和无私无畏的爱意笼罩。

    但是,这样一个纯净善良的女子,也有着被误解、被责难、被伤害的时候。当秀兰以如此纯净如此诚挚的心,献给了茂生和他的一家时,她最后竟被茂生母亲怀疑有外遇,冷言冷语就飘到了秀兰耳边。紧接着,一个更为深刻的矛盾产生了:秀兰结婚数年,却无法为他们生下一男半女,不能传宗接代,茂生母亲于是有了怨言,有了责难。与此,你感到了人性中的自私丑陋,这种自私丑陋发生在我们所喜爱所注入同情的人物身上,人性中的寒意迎面袭来。约翰福音第八章上说,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行淫之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他们说这话,乃试探耶稣,要得着告他的把柄。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对人的宽恕和良善,贯穿于基督教教义中。上述故事里表达的是一种原罪观念,既然人人有罪,有何理由不对他人宽恕?难以设想的是,要是在缺乏诚挚自省的人群里,一定是纷纷将石头扔过去,借以表达自己无罪。缺乏神性的文化基因里,能不能使灵魂敞亮?或者说以何种方法敞亮,都是一个需要我们深究的问题。孔子尽管也说了“吾日三省吾身”,也有着内在反省,但是,这和面对神性的无所遮蔽的敞亮还是有所不同。

    茂生母亲也是一个善良的吃尽苦头受尽磨难的女人,但是当茂生情况好转、秀兰不能生育时,她就萌生了让儿子离弃秀兰的念头。并且,对秀兰恶语相向。这些地方,让人看了为之疼痛。作者很真实地写出了人性之私,在字里行间我们似乎也能感受到作者在茂生母亲和秀兰之间犹疑,这是一种非常真实的现实冲突。在这种冲突的地方,我们其实是可以窥见人性深渊的,窥见现实苦难在没有建立超越性生命信仰时的困窘。人物在走投无路时,可能与神性相遇,因为人物自然地寻求生命的根据,不然无法建立起生存的信心。遭受着贫困折磨和爱人遗弃双重挫折打击的秀兰,如何构架通向未来的信心,这是作者需要关注和用力的地方,也是可以直达人物灵魂深度的地方。

    因了这个事件,秀兰是否还可重建对人的信心,对生活的信心?对茂生的信心?没有对人的信心,或者说这个基础的倒塌,秀兰精神世界能否再生?昔日的那种义无反顾的热情,那种以茂生作为生命之天的信念,能否恢复?这些都应该是人物具有纵深度的地方。在这些地方,作者已经构筑了充分的冲突张力,但似嫌深入不够。

    显然,作者的情感倾向是明确的,他将情感深深地投向秀兰,尽管也有着对茂生母亲渴望得子的理解,对茂生疏离秀兰的思想变化也有着谅解,但其所抱持的视点是一致的,在人的精神探寻上,以人类情感价值的恒久性作为基石。没有这块人性的基石,假如以现实功利为唯一原则,那么,人类的行为方式就可能发生颠覆性变化。功利社会无法建立起人性的稳定基石,因为功利社会的价值取向是随着个人价值的涨落而随时改变的。尽管我们知道世界是多变的,变化是世界的唯一真实。但是人类追求永恒的不懈努力,常常让人为之动容。唯其稳定和永恒,才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闪光的东西,看到了他与之相对的价值和力量。就像秀兰,超越功利社会的现实而追求贫困的茂生,放弃现实中的考虑,这是她打动读者的地方,也是她永远动人的地方。她若是和世俗世界一致,觉得现实中的茂生在此刻无法创造让她看得着的现实利益而放弃他,那么,秀兰就会淹没在大众之中,就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一个动人的秀兰了,当然也就无法显示出“这一个”来,“这一个”恰恰就凸现了秀兰灵魂的高贵。秀兰的付出,呼唤着茂生忠贞不渝的回馈,任何的亵渎,都会在读者心中引起极大的波澜。秀兰的忠贞是感人的,构成了一个恒久性的人格光环。

    

    二

    

    房子在中国一直是贫困或富裕的象征。即使在今天,农村人给儿子娶媳妇,媳妇家人对女婿的选择,重要条件之一就是房子。对于没有像样房子的人家,要想为儿子娶到一门好亲,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对房子的渴求和比对,历来是农村人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有了一院好房子,主人才有面子,才能真正扬眉吐气,才在人面前说得起话。在此之上,我们看到的是对精神生活的漠视,将物质财富的追寻作为第一要义,这是功利社会的自然诉求。但是在人类的活动中,精神的诉求往往具有更高的形式,更具有人的意味。《沉重的房子》围绕着房子——这一沉重的话题而展开,小说的主线就是主人公茂生造屋置房的故事。

    这部长篇写的是陕北生活,陕北是作者高鸿的故乡。具有着强烈写实色彩的作品,不能不说有着作者个人生活阅历的浓重投影。茂生出生在一个贫寒家庭,父亲活得比较窝囊,尽管有点儿文化,但是文化在一个构不成文化氛围的地方,庶几可以看作无用的东西。当然,能够对文化还有点儿内心尊敬的人,其表现也就颇为不凡了。在小说里,房子是一个太沉重的话题,是几代为之奋斗的主题,不管是茂生的父亲还是茂生的哥哥茂民,他们都为着一片栖身之地而倾其心力,甚至失去生命。小说在开头部分写茂民为了能够与心爱的麦娥早早结婚,拼却全力建造房子。为了筹钱,又是挖药材又是做电杆横担,但是一次次失败。在那个年月,他的这种行为被视为“资本主义尾巴”,他被批斗、被关押。尽管这样,他还是在悄悄地做着造屋的迷梦,以至于在接近年关的腊月寒天,偷偷上山背木头,最后摔死在山里。这些地方写得催人泪下,让人感叹唏嘘。茂民的房子没有造好,人却离去,随后连他的恋人麦娥也气疯了。

    房子,是中华民族千年来对幸福生活向往之象征,也是生存保障之本。哥哥造房未果而死,茂生接过哥哥的遗愿,怀着将全家人搬出那几间破瓦房的梦想,开始了新的努力。此时,茂生身边多了个秀兰,他们俩是何等吃苦,买不起砖自己烧砖。做砖坯,烧砖,秀兰像个男人一样,不分黑天白日干活。但是当他们刚刚将砖坯砌好,却遇上一场大雨,几个月辛苦化成泡影。后来砖烧好了,开始箍窑洞,窑洞好了,一家人眼看就要住进去了,却又一次遇上暴雨,窑洞塌陷,所有辛苦毁于一旦。小说后来又刻意写了茂生进工艺厂后住房的艰难,一次次为了栖身之处所做的艰辛和努力。作者这样在写出人物命运之艰难的同时,给我们展示了一幅广阔的时代画卷,真实地记录了那个时代的生活,写出了那个时代人们的艰难辛酸,重现了那个时代浓重的历史画面。小说意在以房子为叙述中心,将人物故事串联起来,凝聚其写作主旨。

    这样写自然有作者的道理,但在这部小说宏大的生活场景下,且又有着57万字的篇幅,却被凝缩在房子这样一个焦点上,在我看来,觉得有点儿限制了小说描写的宽阔视域。小说的题目是《沉重的房子》,反倒不如一个更为宽泛的名字恰当一些。还有一个问题,全书围绕房子而展开,茂生家几个人终其一生为建房而奋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阴郁之气遍布,读者的阅读感受显得过分压抑。生活中的苦难与艰辛,自是人物闪烁光华的地方,但是读者的阅读期待,实际上也与小说的节奏相关,一张一弛之道,在小说布局安排中亦应如此,苦难中所获的幸福感也许更为感人。若让小说节奏一直处于紧张压抑状态,会使阅读兴奋点变得疲惫,从而削弱了也许是作者想营造的紧张沉重感。房子问题在小说中有着似嫌重复的感觉,作者不是在陈述一部造屋的故事,而是人物不断地处在造屋毁屋置屋的行为中,广阔的生活触面显得狭窄。

    

    三

    

    茂生之所以吸引秀兰这样一个镇子上的富家姑娘,最根本的原因乃是茂生身上所具有的文化潜质。正是这一点,构成了秀兰对茂生不离不弃的爱情,这正是爱情超越物质的地方,尽管爱情为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这么多痛苦,我们甚至都不想言说爱情的光辉了。但是,它的甜美总是和苦痛相关。假如我们对爱情还有着充分肯定的话,最值得肯定的就是它的超越性了。超越规范秩序常规,超越世俗常态和世俗功利的考量和打算,这些才构成它动人的光彩。没有这种超越,爱情还有什么闪光的东西?在这片黄土地里,茂生是这么一个人儿,他种庄稼不大在行,干农活不大在行,显得乏力而笨拙。但是他的精神却飞翔得很远,这是他厉害的地方。他不像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倒像是另一世界的产儿。他会画画,爱读书,有灵性。精神有着飞翔和超越,他向往外面的世界,这种向往使他的灵魂没有被黄土掩埋掉。这种人物,在农村中是稀少的,却是可贵的。茂生就是这样,以自己对村舍文化的超越,使自己显得异类,也为自己赢得了秀兰的爱,赢得了袁玫的爱。

    这是一个匮乏的时代,不管就物质和精神来说都极度匮乏。但是,作为人类这个奇异物种,只要匮乏还不能时时威胁自己生存,那么,在喘息之余,他就会在精神上不断寻觅,尽管这些东西没有直接功用。特别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追求更显得虚无缥缈。但是无疑,即使在秀兰看见了茂生家出乎意外的贫穷,看见了那仅有的“几间破旧不堪的瓦房支撑在院子西边,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她还是感到吃惊。但是让读者感到吃惊的更是秀兰义无反顾的选择,她本可以选择小黄,这个混在北塬乡吃公家饭的小干事。他的家境当然大大超越了茂生,但是,在物质的生存如此困窘的情况下,秀兰将家境的考量放在第二位,她爱茂生这个人,爱他的什么呢?作者是这样描写的:“秀兰看着茂生家一屋子破烂直皱眉头。但不一会,她的目光就停在墙上:墙上是茂生画的画和得过的奖状。秀兰知道他曾在县城办过画展,那时就从心里对他钦佩,但并没有想得太多。她看得很细,一股由衷的喜欢写在脸上,以至女友催了好几遍才恍恍然地离去。从此,茂生的画便挂在了秀兰的心里,茂生的影子开始在姑娘的心头影影绰绰,挥之不去”。这就是精神的力量,艺术的力量,也化为爱的力量。茂生的才华,成为吸引她力量的源泉。

    茂生在初中时,作文就被作为范文在全校范围内流传,一时成为北塬中学名人。这些,都构成吸引秀兰的要素。茂生此刻固然是一个一贫如洗的人,但是,对于那些真正天性敏感的女子,就会义无反顾选择他,如同是一支潜力股,其未来不可限量。女子在选择终身伴侣方面,实在是一种风险投资。而那些深具眼光的人,常常能够做出出人意料之举,让当事者感到目瞪口呆。但是在若干年之后,人们议论起来,就能常常感受到她的目光远大。因为在这些选择中,显示着她的非同凡响的地方。秀兰的选择就是如此。这是女人的天性,尽管秀兰并没有多少高深的文化,并没有谋略和思虑,但是,女人的天性和直感,决定了她为之交付一生的取舍。果然,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代价,也付出了她倾心的爱,最终也获得报偿。她所爱的茂生,果然不负所望,是一个在事业上显露出极大才华的人物,也使她的一生充满光彩,尽管也不乏苦难。以此看来,女子在爱情上的追寻,物质作为一个考量的基本法码,但是,精神的维度,却在最困难时高扬着。这也算是人生活在这个阴郁世界里的一点亮光吧。

    实际上,物质的极度贫困和精神的不懈追求,恰恰构成小说在这个人物茂生和秀兰之间的巨大张力,也成为小说叙述的基本内在动因。同时,也正是这一点,显示出作家高鸿在叙述视野上,抱持着现实主义的叙述心态范式,不管就小说结构和人物视点,还是人物的内在冲突,都显示出了这一倾向。有意味的是,作者尽管横跨改革开放前后两个时代,但是在小说结构心理和叙述策略上,还是沿袭着这一路径,这也昭示出作者本身的心理,正是处在农耕文明和现代工业都市文明之交,而童年少年时代的印记恰恰构成叙述的基本底色。所以,对历史的叙述,作者还更多停留在物质匮乏这样一个基本问题上,没有彰显或注视当代人精神困惑这一重大命题,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缺憾。

    

    作者简介:仵埂,男,文艺评论家,西安音乐学院副教授,基础部副主任。1992年获西北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全国高等艺术院校文学研究会副会长,“陕西文学奖”评委,西部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长期从事文学理论研究及批评工作,在全国各大报刊发表散文、评论等60余万字。出版专著《受难与追寻》,主编大学教材《中外文学名著导读》等。

    

    [责任编辑  汤文华]

    

    

    

    

    

    

    

    

    

    

    

    沉重的房子,还有爱

    ◆     清水缓缓

    

    一整天都在看《沉重的房子》,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把它看完。晓得了小说中一些人物原型,便要以非常期待的心情看着他们将上演怎样的悲欢离合。我在暮色四合中合上这本厚重的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它的厚重,深深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以为不会非常喜欢这样一部作品。高鸿老师曾传过尚未完成的作品上部,很用心地阅读,因为知道这一部书凝聚着他相当的精力与感情。初稿中有部分段落描写性爱,许是为吸引大众眼球。书中作了巧妙调整,读起来更加原滋原味,质朴生动,恰到好处地反应了真实、朴实的生活。可惜我写不出好的书评来,读得那样喜欢,那样投入,却无法完成作业一般叫人遗憾,让我好生自己的气。

    较之以往,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并没有单纯地关注主人公的命运,他笔下的许多人物写得非常生动灵活,就像身边人一样普通,而各自富有个性。他们的命运让读者跟随着一起一落而悬心挂肚。作品中许多人物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故事中的女子们,她们跃然纸上,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我跟随她们的生活,小说结束而恋恋不舍。

    

    麦娥——早逝的爱

    

    麦娥是书中纯洁、美丽、善良、质朴的女子。她深深地爱着茂民,不因为他家庭的贫困削减丝毫狂热的爱情。尽管一直生活舒适,但她愿意与心爱的人同甘共苦,虽然对他们来说,整个的爱情岁月从未有过甘甜的生活。她一心一意地与爱人为创造新生活而不懈努力。上天的安排近乎残酷,置人死地。竟然让果敢、勤劳、朝气蓬勃的茂民那么凄惨地死去,他甚至从未与心爱的女子过一天甜蜜的生活,临死也没来得及说上一句送别的话。茂民是我在该书中最为欣赏的男子。那深沉的、足以感天动地的爱,却因此毁了麦娥的一生。她的如花朵盛开般的青春随着茂民的死戛然而止。无法接受茂民的死,她疯了,从此沉浸在谁也不知道的世界中。正是:爱有多销魂,便有多伤人。麦娥如果有选择,能选择,那么她会不会选择不爱呢?当看见她衣不蔽体、寒冬腊月躺在大街上,遭人闲言;当听到那些莫不相干的人鄙夷地喊她疯子时,我的心被揪得生疼。无知的人们,你们何曾知道她爱得深沉,你们何时体会过爱情的甜美?又怎能体会失去爱的伤悲?上天终于在一天早晨睁开眼睛,才同情起这名女子来。麦娥在四十余岁清醒过来,这仁慈让她忘却其中二十多年的心酸,回到少女般羞怯的岁月。这样的命运,这一段让人伤心惋惜的爱情,无不让那些相互折磨而不懂得珍惜的恋人们羞愧。超越过生与死的距离,生者如何不珍惜?

    

    白秀——等待爱

    

    每一个女子在年轻时都曾明媚动人。我想,白秀年少时候一定纯洁甜美过,更何况原本是个多好的女子呢。但她的命运又何其凄苦呀。如果麦娥是因为爱受苦,而白秀是因为无爱而苦。《世纪末之诗》讲到:“爱里有许多悲哀。爱里有许多伤痕。”可天知道,爱里面也有许多幸福与甜蜜。可怜的白秀也一定是值得爱的女人,却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情。她的男人,她的天,她的地,在城里工作的他,在领走儿子、接走母亲、抛妻弃家的那一刻起,从此和白秀划清干系的时候,白秀心里一定寒冷得如同北极的冰,这男人的决绝,不负责任,冷漠到近乎残酷。这男人是并不值得爱的,一滴眼泪也不必为他流。一个真正值得爱的人,为他赴汤蹈火,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可惜他不是。白秀一定是看透彻的,她的姿态不高调不卑微,恰如其分的悲伤,却不展示悲伤。白秀的男人并未给她带来任何骄傲,试想,他有很多很多的爱,足够好好地温存地爱一个人,却从不曾给过她一分一毫。不爱,被舍弃,那又如何呢?那高贵的爱,完整地保存在她心中,自始至终。我知道,女人没人爱很可悲,但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展示伤口。所以,我相信,她的那些歌是为自己而唱,那些幽怨的歌,让人听了会流泪的歌,是为从未曾到来的爱情而唱,包括她最后的上吊自杀,也一定是等不及要去赴一场爱情的盛宴。

    

    袁玫——寂寞的爱

    

    无疑,袁玫是小说中最为漂亮、洒脱、成功的女性。她美丽聪明、真诚勇敢、敢爱敢恨,有女子的柔媚,亦不乏男子的刚强磊落。谁是最可爱的人?在这本书中,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女子。按茂生所说,她唯一的缺点是霸气、任性。而这不能不说是男主人公的自私、自卑而促成的假冒的高傲心结造成,这种情绪导致袁玫一生的悲哀。茂生是幸运的,也可以说是幸福的。他可以在两个女人中作选择,细数她们的优点缺点,并选择所需。我不愿详细探讨茂生对这两名女子的爱,沾染私心的爱怎么都不纯粹。男人往往高估自己的伟大,茂生需要的是一个对自己彻头彻尾崇拜、欣赏、尊敬、完全顺从的女人,所以,他愿意高傲地站在秀兰面前,而不能坦然面对袁玫。而袁玫是没有选择的,她一头扎进对茂生的爱中,不肯回头。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人,聪明博学而不骄纵,能干爽快干脆,她经营着成功的事业,孤独地在这世上打拼,有声有色地生活,不出卖不阿谀,高贵有尊严,狡猾而聪明。她曾勇敢地追求爱情,不屈不挠,不嫌贫爱富,执着而坚定。但她一生的爱,却犹如落单的弦,奏不出华美的乐章。当知道茂生已经有结婚对象,她忍住悲伤的泪水,伸出成全的手,并给出珍贵的祝福,多么难得。最高贵的爱莫过于此:我爱你,为了你幸福,愿意放弃一切,包括你。她的大义凛然,叫人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子的光明磊落。在后来的许多次与茂生的共事中,她极尽所能地帮助他,最后还将自己的事业留给他。她不趁人之危,在适当的时候收敛埋藏感情,以一种成全的姿态更赢得尊敬。这样的爱,浩气冲天,磊落坦荡。这样的女子,世间并不多,让任何一个心中有爱的男子也忍不住要呵护怜惜。多年来,袁玫固守着心中的一份爱,无怨无悔,默默地支撑着。家庭的空白,无回馈的爱,无疑是人生很大的空白。命运呀,叫人怎么说?最后却要安排她在异域他乡孤独地死去,多么令人心酸。在她光鲜华丽的外表下,漂亮的妆容里,是一颗多么孤独的心。事实上,生活中,太过于完美的女人,因为不真实,反而不容易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人生,反倒是难得糊涂的女人比较容易得到幸福。

    

    豆花——来不及爱

    

    白豆花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她整个的青春都腆着肚子为了福来的传宗接代而努力。她是没来得及谈爱的女人。如果说她有爱,那就是建立在生儿子的事业中。她一口气生了12个女儿,还打算继续生。真是执著而愚蠢的女人。白豆花时时表现出的可爱让人忍俊不禁。譬如她的直爽泼辣,她对茂生的关爱,对秀兰的好,包括她到邻居的果园摘苹果,偷麦子,可笑可气,更可爱。让人觉得这是身边一个真实的女人,有吸引人的好,也有劣根性。就像彼得·梅尔在山居岁月中最后发自肺腑地喜欢上挑剔怪异的邻居,而到最后,我也发现自己喜欢上白豆花这位实在的女人。她和陕西的黄土一样敦实原始。如果袁玫是一位让男人们喜欢的女子,而白豆花则是让女人们喜欢的。陕北的婆姨们犹如她们脚下的厚土一样干脆、泼辣、原始、嗓门大、豪爽,似乎随时都可以端起老碗来喝辣白酒,她们站在巷口骂人叫街都生动入画,浓烈的火药味都会因为这直辣变得微薄。

    

    秀兰——箭一样的爱

    

    秀兰是书中的女主人公,她身上寄托了作者大量的爱情。作者用许多笔墨来讴歌她的善良、勤劳、深情、执著。她被刻意地描绘成完美的形象出现,却不能赢得好感。她的爱情是一支射出去的箭,是一条筋的,无法回头。她爱得深,希冀高,伤得重,那箭也同样伤害别人。尽管作者勾画了她相当多的善良与内心的矛盾,在婆家一味的忍气吞声,孝敬,勤劳,对茂生的爱深厚,通情达理,在事业上给予明智的帮助。可同样也是她,一旦离开婆家,尽管受到伤害,之后的态度截然相反,犹如一头发狂的母狗,逮人便咬,蛮横不讲理。以至于后来变得神经质,疯狂地报复茂生的父母,使人无法理解她前后的差异之大,之前是虚伪的伪装?之后是恶意的破坏?无法揣摸她的心思。这小说众多的女子中,只有秀兰的爱表现得最为强烈,她的爱情自私而霸气,要求有回报。我这样爱你,你必须如我爱你这般爱我,否则,将变本加厉地折磨对方。茂生的母亲后来近乎惨死在她手上,顿时让这个原本值得些许同情的女人变得狰狞可怕,不可原谅。古人言,忠、孝、礼、仪。对父母不孝顺,不能心存善良,在适当时候宽容、豁达他人的人,是不配享有高贵纯洁的爱的。茂生在母亲去世的事上表现得麻木、软弱、息事宁人,让人无法理解。亲身母亲经历了那么多凄惨、不幸,死得突然,但他对母亲的死似乎过于冷静,而对岳母的去世悲恸异常,他不是宽容,而是放纵妻子的残忍。

    ……

    小说还描写了许多生动、鲜活的女子。譬如把整个黄泥村的男孩子都迷倒的雪娥,她经历千转百折,最终回到了爱人的怀抱,这是相当难得的结局。譬如柳诚明的婆姨,她犹如夏季里耀眼的辣子,直晃晃的叫人害怕,我却佩服她的干脆、爽快。还有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凤娥;年轻单纯却甘愿做人二奶的雪燕;为了家里盖房嫁给谁也瞧不起的黑蛋的茂霞……她们个个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虽穿插于整个故事中,却能独立地凸现出来。书中的男儿们反而逊色不少。《红楼梦》因描写众多女子的命运、身世而被喻为女儿国的故事。《沉重的房子》一书围绕盖房、买房娓娓道来,书中女子们的命运也一样吸引人眼球。她们与命运抗争,有追求、有主见,富有爱,勇敢爱,为爱情、生活、房子付出努力,不屈不挠,愈战愈勇,本应在男儿身上体现的精神在她们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男主人公茂生在诸多方面是优秀的,但他在遭遇挫折时表现出来的软弱,在重要时候不能坚定立场,对爱情游离、态度不明确,远远逊色于袁玫、麦娥,更不要说为个人私欲而伤害憨厚老实媳妇的茂强,抛妻弃家的白秀男人,纵欲的福来,麻木的宝拴,滥情的蒋璐。

    小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每看一遍就要被他们的命运所打动,看着他们为了房子一次次奔波、操劳,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希望往往因为一场雨、一把火、一件事毁之一旦而心痛。因为房子,年轻的茂民失去了宝贵的生命,秀兰、茂生在不断努力,付出了大量的劳动,茂强也少年老成……

    希望、失望,周而复始。文中人物命运的起落让人心酸,而他们不甘沉沦、奋进争取、克己上进的态度促使他们一步步走向成功。茂生从最初的无处安身,多少人挤一条大炕,到工艺厂的三人宿舍、毛毡房、山上的窑洞、建行的小房、出租屋,再到最后洋房汽车,可谓一部辛酸的成长史,一部为房子努力、为命运抗争的完美励志故事。不得不震撼于这部作品的大手笔,从六七十年代一直到最近的2006年,紧跟时代脉搏,层次清楚,脉络明晰。

    还因为这本书想到许多许多,受到很多启发。比如茂生的克己、上进是很值得学习的人生经验。在工艺厂他对自己约法三章,便是成功人生的条律。让我知道,要想成功,一是能控制自己。二是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话到嘴边留三分,不要背后议论别人,不要在公众场合发泄自己的愤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激动,不要对别人感兴趣的事情表现的毫无兴致。三是要勤奋。茂生做到了,所以,他顺着成功的阶梯一步步向上。

    这部作品还让我有这样的体会:世上的事情还真是很难说。当你以为失去一切、前途渺无希望的时候,谁知道,竟然有一扇窗可以留给自己。只要一线机会,我们就可能会过上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活。机遇总是在适当的时候选择我们,就要看我们能不能接受挑战。这部作品对我最大的作用,便是能够让我肯拿出勇气来梳理多日来的懈怠、玩忽与盲目,毫无畏惧地再次面对理想,憧憬生活。谁说已经太迟了?如今,天正明,气正旺,我有什么理由自暴自弃?

    阅读这部作品,无疑是这个春天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