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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样的保卫战

日期:2016-05-17 13:07

    一

    

    在确定小娅正由女儿姗姗陪着在回来的路上后,俊样觉得打那个电话的时机到了,她的心下一松,就在嘴角浮上了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来。她掏出手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拨通了那个这几天来被她频繁拨出的号码,听着话筒里传出的那一声虚虚的“喂”,她的脸仿佛听到了号角,一下子绷起来,声音也在瞬间透出一股冷冰冰凛冽的气息:亲家,过来吧,把你女子领回去,你女子给你做下赢人事了!我胡家养不下了!

    电话那头果然一下子乱了阵脚,一连串地说,这是怎么说的,有啥话不能说清楚么?我这就过来!

    俊样紧了紧声气说,那好,我跟我家掌柜的在家里恭候!说完不给对方泛言的机会,果断摁了挂断。她估计,用不了多大会儿,小娅的妈,比她小十岁的亲家母明惠就会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而那时,由姗姗陪着的小娅大约也刚刚到屋。

    俊样自小父亲去世早,上小学时又赶上文革,小学三年级,学校停课闹造反,老师也不上课。俊样年纪小,跟在高年级学生后边游行跳忠字舞。俊样没红宝书,拾了个红塑料日记本皮;腰里没皮带,就用一条母亲用旧手套拆线编的腰带勒了。然而到底她小,又实在问家里要不下绿军装,大学生就总不带她,老撵她这个跟在后头的小尾巴。俊样跟了几次,没意思,就挎了个篮子,篮子里放着母亲缝的花布书包,书包下压着家里一把锈迹斑斑的破菜刀。母亲还以为她上学去了,其实她去了木器厂,在厂里才拉来的木料堆里剥树皮,那些上好的松树皮剥回来,家里正好为燃料发愁,母亲问她,她说学校今天不上课。那时的事也说不准,有时正上着课就扔下学生造反去了,所以母亲也不深究。到了后来学校恢复正常上课时,俊样的心已经野了,再也回不到课堂上,就这样辍了学。

    俊样回了家,背着个筐子给生产队拣粪,把那些骡啦马啦拉在路上的粪便铲到筐子里,交回队里的大粪堆,一天挣三分工。那时一个好劳力才十分工,十分工换算成人民币是一毛一,所以俊样的三分工连她自己都养不活。

    日子苦巴,俊样早早就结了婚。是她自己找的外地的逃荒客,但有一身好力气,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婚后俊样很快就有了两个孩子,美中不足的是,两个都是女孩。等到要第三个时,外面的计划生育很紧了,俊样东躲西藏。但俊样的父亲是孤儿,又死得早,母亲也只姊妹两个,老公又不是本地人,能躲到哪里去呢?有几次,抓计划生育的把俊样堵到了屋里,屋是一间屋,情急之中,俊样一把拉起案板上的菜刀在胸前挥舞,口口声声喊谁过来她就劈谁,再一说,又返回来把刀横在她自己脖子上。堵在门外的计生员没办法——总不能出人命吧。就这样,她如愿生下了老三,带把的东子。

    东子是俊样自己接的生,肚子闹起来,老公还在外打工,她忍着疼痛烧了一锅水,把家里的王麻子剪刀在油灯上烧红了,又用一片生白布打湿擦了擦,再也没有力气,就一头倒在了床上。在油灯昏暗的屋子里,俊样的手死死地抓住床沿,任那小把戏在她肚子里翻跟头。

    等到在建筑工地加班的老公回来,她已经搂着接好生的东子睡着了。看到一地的血迹加床边的半盆子血水,老公吓得魂不附体,一个蹦子蹦到了屋外。定下神来再次进屋,轻轻地叫:“俊样”?屋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俊样动了一下,说,你回来啦?赶紧把这摊子收拾了,我累死了!

    后来抓计生的来家里催罚款,她啥也不管,只把东子紧紧抱在怀里。所以那间屋的东西被拿了个净光她也不生气,还说,拉吧拉吧,就一间屋,看他们能拉个啥?东西再多也不能叫我一声妈是不是?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说着就逗怀里的东子:叫妈妈!妈——妈!

    东子长得像个肉墩,老公在建筑工地上提瓦刀,一多半的工资都给东子买了奶粉,左邻右舍的孩子一过周岁就强行断奶,东子没有,四五岁了还抱个奶瓶,俊样说,他能吃多少?!

    东子是一块糖,俊样含着怕化了;是一只鸟,捧着怕飞了。东子淘气,可也聪明,只是学习上跟了俊样,坐不到课堂上。到了初中,就更没有心思上学,逃课是家常便饭,即使到了课堂上,不是说话就是睡觉,可以说老师认得他他不认得老师。考试过后,学校叫了几回家长,回来俊样的老公也想管教,可是脾气还没发出来呢,俊样就不愿意了。有俊样护着,东子更不把学习当回事,有一学期,开学刚发的语文书,上学时窜了个门,就扔在邻居家了,邻居还操心着这孩子没书怎么上课,过几天见了东子说你书还在我家,东子说,我就说怎么找不见了。这么说着,也不来拿,竟然放了大半个学期。

    就这样,好不容易初中毕业,高中当然是没戏,年龄小,又打不了工,就在村子闲跑,身后拉了一帮子比他还小的小喽啰,上高爬低,等到人家一上学,他抓了瞎。俊样想了想,给报了个驾校,学车去。

    这回这小子倒聪明,一学就会,回来又说了个单位,给领导开车。本来好好的一桩差事,东子却闷不住,干了几天不干了。

    

    二

    

    东子跟小娅,是他做了白城老窖的代理之后。那时候,东子虽然才二十岁,但凭着他那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加上他的那股子机灵劲,竟然自己倒处乱撞中找到了这桩生意。那几年,之前还是资源性城市的白城,赖以生存的坩土矿资源枯竭,急于寻求转型发展,恰好境内有个灵狐泉,水好,以前就有人用这水酿酒,只不过私人作坊,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坩土一没有,政府打起了灵狐泉的主意,又找了专家来论证,穿着白大褂的人来了几拨,一拨拨地拿着容器取了,回去到显微镜下一化验,又搁什么仪器里分析,这么一分析可不得了,说是富晒还富别的什么几十种人体稀缺的微量元素,俊样也记不住,反正是说跟矿泉水一样,难怪酿的酒好。政府这就动作开始酿白城酒系列,二十岁的东子抓住了机遇,成了白城老窖的总代理。

    小娅在酒厂管发货,东子去拉酒,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东子带小娅回来的时候,俊样正在洗衣服。洗衣机放在院子里,房下的檐台上扔了一堆,东子的内衣内裤臭袜子,姗姗这几天住娘家,也扔了一堆,还有俊样自己的几件外套。东子爸干建筑活回来沾满水泥点子的重色工服扔得远远的,准备最后洗。

    东子领着小娅进门,东子走在前边,进大门叫了一声妈,给俊样挤了下眼睛。这时她看到儿子后边跟着的小娅,高高的个子,白净的面皮,一双小眼睛,却不难看。小娅甜甜地叫了声阿姨,打了声招呼就进东子房间去了。

    俊样以为她像东子领回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就没在意,继续洗她的衣服。到了下午,要做晚饭了,那女孩还在东子房里没走。俊样洗衣,后来又索性换了床单被罩,洗累了,不想麻烦,就随便炒了个醋熘土豆丝,一个虎皮青椒,熘了馒头,叫小娅出来一块儿吃了。那时候,姗姗的孩子才刚刚两岁多,俊样还带着,孩子闹,吃了饭的俊样就带孩子出去串门了,小娅什么时候走的她并不知道。也可以说,她就没留意这女孩子,可是小娅第二次来就明目张胆地住下不走了。

    背过小娅,俊样说了东子几次,东子说,操你自己的心!这时候东子的代理正做得风生水起,一天开着车忙着拉货送货,俊样只知道小娅住在家里,并不知道小娅已经辞了工作跟着东子押车了。她只看到两人一大早出门,晚上回来都半夜了还叽叽喳喳的。俊样的心里装着事,老公也说得问问了,却换来俊样一句抢白:做你自己的事!咱家男娃怕啥?老公说两人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一起什么样子?俊样顿了顿,什么样子?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这样?老公说,有了怎么办?俊样一声“切”,你以为是你我那时候?有就有了呗,咱刚好抱孙子!

    心里想着,有什么大不了呢?要怕也是小娅家,她一大姑娘都没急,哪有光脚的怕穿鞋的道理?说不定还能省一笔彩礼钱呢!至少也能少点。俊样窃喜地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说出嘴却是,看她那边怎么说吧!

    打定了主意,俊样就每天按时做饭,东子和小娅回来晚时,她就说,饭在锅里呢,你俩洗洗赶紧吃吧,也累了一天了!有时进东子屋,看到小娅换下的脏衣服,也顺手扔在洗衣机里搅了晾出去,小娅回来见了,头一两次还不好意思地谦让一下,说阿姨你不用帮我洗,我回来自己两把就揉了,后来次数多了,就习以为常了。

    是什么时候俊样听到了早上起来小娅“格哇格哇”的呕吐呢?她想问东子,想了想,到底忍了,躺在床上没动。过了一个星期的样子,是东子找俊样,说小娅怀孕了。俊样反问他,你准备咋办?东子说结婚。俊样问,你想好了?东子说想好了。俊样不放心,又问你确定这回是真的?东子就一五一十说了小娅的背景,又把小娅叫过来,小娅羞得头埋在胸前,当俊样问小娅对结婚的意见时,小娅揪着手指头点了点头。这时候,俊样才说,东子,明天不送货了,带小娅去医院查一查吧。

    就这样,小娅跟东子走到了一起。俊样找了人正式说事的时候,小娅家在彩礼上果然没太搬扯就同意了——不同意能怎么样呢?小娅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小娅的父亲摞下句“丢死人”,也不管住在俊样家的女儿就独自回了乡下,也就是默认了。那时小娅与东子都还不到二十二,自己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还不到结婚年龄,证都是办了酒席后领的。而现在,那个让小娅父亲喊“丢死人”的藏在肚子里的土豆如今都上一年级了。

    东子成立公司是一年前的事,就在那一段,东子认识了安然,一位应聘来的大学生。其实也不能说应聘,那时候东子还没成立公司的想法,安然只是他招来的一个帮忙的。

    俊样不识几个大字,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但她崇拜有文化的人。东子和小娅也都没上几天学,肚里的墨水没几滴,安然一来,一切就不一样。

    做企划,出去开订货会,东子都带着安然。俊样看她常常一只手里拿一沓写着字的纸,一只手里是一杆签字笔,跟东子头抵头嘀咕,在上面写写画画,就觉得这女孩不简单。再看来了大客户,她大方地介绍,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就有点喜欢她了,做了饭,喊她来来来,一块吃。有了好吃的,如果安然不在,她还会喊东子带些给她。

    果然,没几个月,东子回来说他成立公司呀,说安然为他做了市场调查,还做了前期策划,觉得成立公司会利于他更好地发展。

    俊样与老公都是老粗,听不懂他说的市场策划什么的,但直觉上是儿子这事情要做大了。听了东子说成立公司的话,晚上兴奋地睡不着觉,觉得当初那间破屋里的东西被计生专干拉得值,儿子这不出息了?好日子要来了。俊样在好不容易要睡着前,趴在老公的胸脯上说。

    公司真的开起来了,就是“东海”。

    

    三

    

    俊样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八月十五,是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俊样请忙了好一阵子的公司员工来家里聚餐,反正她家现在地方大,又是独院,来多少人怎样闹腾都不怕谁说啥。

    公司成立安然是功臣,俊样准备借此机会好好谢谢她。安然进门时却大包小包提了许多东西,让俊样有点意外,又有点欢喜。不是因为安然来提了东西,而是她的那份得体与懂事。

    聚餐过后天气渐渐凉了,某天俊样整理柜子,准备把夏天不穿的衣服收起来,发现她放在柜子上面的那条厚毛毯不见了。那条毯子是土豆周岁时小娅的娘明惠送的,一直没用,就放在柜子上边,在那里时俊样不觉得,一不见就觉得哪儿怪怪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条毯子不见了。她问跟在身后进屋的老公,你拿这上面的毯子了?老公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子上格,说,我拿毯子干什么?俊样说,你没给公司拿?东子前几天回来说,这几天值班晚上睡着有点冷了。

    那可能是东子拿的吧。老公瓮声瓮气地说。

    俊样的心里不踏实,她忽然记起那天东子说,值班室的床太薄了,还有这段时间公司里的传言。第二天给土豆收拾好,送了他去学校,俊样到公司去了,进了东子的值班室,收拾了几件脏衣服,还打开立在墙角的那个衣柜,并没见到那条失踪了的毯子。出来的时候,看到小娅在电脑前斗地主,还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这孩子就这点好,简单,不多事,不然以往东子的那些事搁别人身上早闹起来了,而她,浑然不觉。顶大在俊样跟前抱怨,妈,你看你东子。俊样三两句一哄,再让东子给买两身衣服几样好吃的,就烟消云散。

    毯子的事俊样没声张,只问小娅,东子呢?小娅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只说下午回来,我包饺子。

    几天后,俊样在东子给安然租的住处去拿东西,其实也是做公司仓库的地方看到了那条毯子,就知道东子这小子的毛病又犯了。

    背过小娅,俊样和老公狠狠地收拾了东子。东子嘴死硬,说,没有的事,这谁嚼舌头?还说安然为咱家出了那么大的力,不就一条毯子嘛。俊样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是啥货色老娘还能不知道?你最好趁小娅还没察觉,把你屁股上的屎擦干净!说急了,东子就一句,操你自己的心!

    俊样以为东子像以往一样,新鲜劲一过,也就雨过天晴了。但东子这回的“病程”似乎格外漫长,到了最后,公司里没谁不知道东子跟安然的事了,就只瞒着小娅一个。

    俊样说,胡东子,你就造孽吧!东子听了,也不反言,只脸上浮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也不当回事。背过东子,俊样与老公说到最后,担心之余竟是心里有一点说不明道不白的喜悦,咱东子是没念好书,可你还真的不能小看这小子,大学生也得听他的呢。

    俊样又听到了小娅 “格哇格哇”的呕吐,她问小娅怎么了,小娅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感冒了。可是第二天,俊样又看到小娅在那里吐,也不激烈,就一口清水,也就过去了,她就猜想小娅是不是又怀上了。

    她问小娅不会是有了吧?例假啥时候来的?小娅却不记得了,她说没多长时间吧,我忘了。俊样在心里说,连自己的例假都记不住!出口却是想吃啥吗?小娅说没有,俊样就说再等等吧。这一等小娅却不吐了,但例假还是没来。

    俊样确定小娅是有了,只这马大哈自己不知道。小娅的呕吐让俊样的心稍稍安了些,至少它说明,东子还和小娅一起住着,没分开。公司成立后,东子和小娅就搬到了公司去住,所以俊样就无法掌握东子每天晚上是否回家了。

    俊样想着忙过这几天,让东子带小娅去医院查查看。小娅没什么症状,有时候她想起了呢,东子没在跟前,东子在呢,她又没记起来,一来二去这事就延宕下来。

    这边还没等她跟东子说,那边两人却闹起来了。俊样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对话的,总之,俊样接到员工电话,让她赶紧去一趟,说东子跟小娅打起来了。俊样扔下手里忙的事去了公司,小娅正在哭,说东子要跟她离婚。

    俊样的头嗡了一下,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先稳住了小娅,让她别理那神经病,让她问问情况再说。

    这晚上,俊样把东子叫回家,东子的态度强硬得很,说他跟小娅已经没感情了,这样强扭的瓜不甜,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句没感情让俊样的气不打一处来:没感情,没感情跟人家结婚呢?没感情?还跟人家生了土豆??

    东子任俊样去说,只是低个头不开腔。等到俊样说累了,终于把那个疑问说出口,不要小娅你想要谁?要安然?没看看你那样儿,安然是你能守住的?你自己做梦吧!

    东子说,安然就是比小娅强!我觉得跟安然有共同语言,东海也才能有发展。

    俊样一泡口水吐在东子脸上,也不真看看你自己,你跟人家有共同语言,人家跟你有吗?

    东子抬手擦了把脸,说,凭良心说,是我不对,但我没办法。安然说了,您二老放心,她会孝敬你们,也会待土豆好。如果小娅同意离,我准备把公司评估一下,给她一半财产,这样她也不亏。我跟安然不愁。

    说完这些,东子就走出去了。

    俊样的眼里浮上公司的那几辆车,还有仓库里一排排的货物,之后是小娅那张白皙的脸,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看着东子都走出去了,才对着他的背影喊,那没门儿!要走你走,净身出户!我叫小娅回来,我们跟小娅土豆一起过!!

    东子走了,从那天起,就再没回来。俊样到公司去找,也不见人,只是听小娅说,东子还在,安然这几天没见。

    小娅哭哭啼啼的,俊样极力安慰,把她那天对东子说的话重复给小娅,说,走到啥时候,土豆都是我孙子,你都是我儿媳。又说,男人嘛,哪有不犯浑的,浑劲一过去,还不是自己的老婆娃,你也别跟他吵,跟他吵是把他往野女人怀里推呢。你沉住气,给他个碗大塘宽,看他能成啥精?

    说到“野女人”三个字,俊样的心里异样了一下,前段时间她还那么喜欢那女孩,这现在才几天?但她只是那么异样了一下,很快就坦然了。她说,你仔细想想,你想吃啥想穿啥,东子没说不给吧?女人嘛,一辈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还要啥?反正你是东子明媒正娶娶回来的,他就是给那野女人花俩钱,还得背着你,总归是你花的多,她花的少。再说,她还想办法出点子给咱挣钱哩,要细算起来,还是咱划着……

    小娅不哭了,听着俊样给她分析,愣愣的。

    

    四

    

    俊样让公司小李在电脑上调出小娅的聊天记录时,小娅已经失踪三天了。三天里俊样把能打的电话能问的人都问遍了,没一点踪迹。她甚至找了个眼生的邻家小伙去了趟乡下小娅的家进行了一次火力侦察,看看小娅是否真的如明惠之前跟东子说的那样没回家。等到俊样把电话打给明惠,明惠不单说小娅没回家,还一天几个电话地给俊样,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上次听小娅回来说东子跟公司的哪个女孩怎么了,东子到底跟小娅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明惠的话里话外都有一丝特殊的味道,俊样不可能闻不出:小娅如果找不到,胡家是脱不了干系的。

    打小娅的电话永远是关机,而东子,那天从乡下小娅家回来,就不知道躲到了哪儿。那几天,俊样的脾气大得很,她把土豆交给了老公接送,命他接送完赶紧来公司帮忙,她说,都是你的种,没一个省心的货。

    从那年俊样自己给自己接生生下了东子,俊样在家的地位就不容置疑,她要发起脾气来,一家人都得禁言。现在俊样坐在往日小娅坐的位置上,不知道这个正跟儿子闹着离婚的媳妇,土豆的妈到底去哪了?她坐了一会儿,发愣,想不出一点头绪,就把正干活的小李再叫过来,说,你平常在公司时间多,没看她都接触的哪些人?谁来找过她?

    这话俊样已经问了员工好几遍了,所以小李说,没有,都很正常呀,平常常来找她的几个人你不都问过了吗?我也不知道。说着小李就要走,俊样还不死心,就说,你再想想看。

    小姑娘为难地站住了,她说,阿姨我真不知道,知道的话早都告诉你了,你和东子哥对我这么好……

    俊样说,再想想,就算阿姨为难你了。

    俊样真是为难这孩子了,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忽然她的目光投在了电脑上,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俊样没放过这个细小的信号,说,你看,我跟东子对你好,你也不能眼看公司乱成了一窝粥不管吧?

    小姑娘犹疑了一下说,好像见她常跟个人聊天,还视频过……

    俊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问,他们聊的啥,你听见过吗?小李说,没有,他们聊天是打字的,我一来小娅姐就把对话关了。俊样说,那电脑上现在能看到他们打的字吗?小李说,不能吧,那账号要登陆才能看到,也说不定他们聊完删掉就看不到了。可是俊样已经听不进她说什么了,她站了起来,把位置腾给小李,说,你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小姑娘已经后悔说了小娅聊天的事了,她不情愿地坐下来,一边开机一边说,肯定都不行,我又没密码。这要让小娅姐知道了……可是开机后的右下角,那个围着红围脖的小企鹅已经欢快地跳起来了,竟然是自动登陆。

    东子给俊样家里也配的电脑,所以俊样是见过这个吱吱叫着的小东西的,她指着小姑娘点开了QQ,先跳出来的几条信息是姗姗给小娅在网上的留言,问她去哪了,还有她的朋友,都是俊样问过的,还有几条是闲聊的,忽略了那些,俊样让小李点开了小娅常聊天的那个人的对话。

    俊样上了三年小学,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读时还是连蒙带猜能读几个字的。整整一下午,小娅的聊天记录让俊样读得磕磕绊绊的,但不妨碍她看清了几个刺目的字眼。

    ——果然是个男的,在QQ里口口声声叫小娅老婆,小娅叫他老公,小娅说东子要跟她离婚,那男的叫小娅不能轻易放弃财产,说要争取自己的权力,还说他爱小娅。可能是两个人聊热了,那男的一个劲表明心迹,小娅半推半就,她说,只准你爱我一个哦!最后他们说定小娅去找他,还说如果到了打哪个电话。那些肉麻的话,看得俊样心惊肉跳。

    俊样决定给那男的打个电话试试。对付这种偷腥的猫她还是有把握的,也就小娅这样的老实疙瘩会上当。所以,当电话刚一接通,俊样就说,让小娅接电话。她听到那男的愣了一下,说哦哦……

    小娅来了,喂了一声,俊样说,你是自己回来,还是我跟咱市上打拐办的人一起去接你?你要自己回来的话,估计这会儿你姐姗姗已经快到你那里了……

    俊样听到话筒里没了声气,她有点拿不准小娅是否在听电话。她想那男的一定就在边上。俊样说,小娅?小娅嗯了一声,俊样的心放下来,她再说,没打拐办的人我还找不到你在哪儿呢?你就不想土豆?小娅没接土豆的话茬,却说,我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在等待的半小时里,俊样的心七上八下,之间拨了两次小娅都说过一会儿。半个小时后,小娅的电话来了,她说,我明天回来,再说明早才有车。

    俊样的心“咚”地往下落了一落又提起来,赶紧给女儿姗姗打电话,让她现在就起身赶末班车到邻县那个男的开的洗车行,她算了一下,如果顺利,到明天中午由姗姗陪着的小娅就要到家了。俊样在沙发上坐下来,想起这次小娅走,她是连安然家也打了电话的,小娅当然不会在安然家,但东子没回来,这事就还没算完,她要让安然家知道,小娅有个三长两短,安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半个月前,俊样约了安然喝茶,一说正题她的话就很难听,她劈头就说这个帮东子策划了“东海”,并与东子一起走过了公司创业最艰难日子的安然:你不要再到公司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大学生安然想避其锋芒踢个皮球,她说,阿姨这事你做不了主,我得听东子的。那时俊样心里的火气一冲一冲的,如果搁她年轻时的脾气,早就破口大骂这个不要脸的了,可她出口的却是,东子不可能跟你说,他有老婆孩子,他不可能真心爱你,他只不过是想让你帮他,也是玩一玩你。

    安然小姑娘沉不住气了,她说,阿姨,您说的不对,东子是爱我的我知道,我也爱东子。

    俊样耐着性子出口的话却像刀子,刀刀都刮着凌厉的冷风,冲向桌子对面的安然。她说,快别说爱不爱的了,跟一个有妇之夫谈爱你也不嫌牙碜的慌?就算东子图一时新鲜你俩住一块了,也说明不了什么。小娅是东子的合法妻子,是我孙子土豆的妈,我很清楚他俩并没分居。你还不知道吧,小娅又怀孕了,这些东子没给你说吧?他要真爱你还能让小娅怀孕吗?所以劝你别再做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了,看在土豆的面子上,趁着你还年轻,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吧。如果是那样,我还是会把你当闺女看的,我是很喜欢你,但不能接受你成为土豆的后妈。

    说到后面的一句,俊样动了情,鼻子酸酸的。她看到对面的小姑娘满脸通红,然而出口的话却是,阿姨,求求你,就成全我和东子吧,我会孝敬你和叔叔,也不介意当土豆的后妈,我会把土豆看成我自己的,我会供他上学,包括一切。说着拿出面巾纸,沾她眼角源源不断出来的泪水。

    俊样直直地坐着,她说,那不可能!就算你接受土豆,土豆也不可能接受你,我们就更不接受你!

    那次的谈话没有结果,从茶楼出来下楼梯的时候安然像以往那样过来扶她,她的身子躲了一下,出了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去学校,土豆要放学了。

    那天晚上她就用从公司其他员工那里得来的号码给安然妈打了电话。

    安然妈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爱上的是一个有妇之夫,安然爸工伤走的时候安然正在上小学,作为一个下岗工人,她与安然相依为命。为了供安然,她给人做过保姆,干过街道保洁员,还帮保险公司卖过保险。安然毕业,她没能力给安然一份体面的工作,安然去了广东。是她觉得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闯荡不安全,硬把女儿叫了回来。看到安然由才回来的烦躁不安到后来忙碌,跟了东子开心,她终于放下心来。听了俊样的话,她只说,你放心,安然不会再找东子了,让他跟小娅好好过日子吧!

    三天后,东子才知道俊样打电话的事,因为安然手机关机,找不到了。东子的恼怒是必然的,他一路把门摔得山响,出院子时,一只小木凳挡了他的路,他一抬脚把它踢到了大铁门上,东子爸从屋里冲出来要教训这个不省心的楞小子,他就一下子把头伸到了老爸怀里。俊样正在洗脸,眼里刚才被东子气出的泪还没擦干,抡了手里的湿毛巾照着东子就是没头没脑的一顿抽,直抽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到地上。

    东子从小是不怕老爸的,但怕俊样,俊样的脾气上来,家里的鸡狗都不得安宁。不仅这样,俊样的身体还不太好,每次脾气过后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但这次,东子的脖子拧着,刚又挨了打,就一甩头扔下院子里混乱的一摊子,出了门,身后是俊样一声接一声的哭腔,你小子是要气死这俩老的呀!去叫小娅回来,我们一起过,你愿死哪死哪去!

    

    五

    

    整整一晚上,俊样都在想,她看见回来的小娅第一面要说什么?

    昨天她给小娅打那个电话之前,就跟紧急找回来的东子做工作,这事前前后后都怪你,现在小娅做了件不明智的事,让咱家抓住了把柄。安然找不着了,找不着了是对的!我说的没错吧?那么聪明的女人你东子拿啥守?人家爱的是你的钱!

    听到“钱”字,东子显然不同意,拧着脸说,哪就提到了钱字?人家也没要你几七几八,还帮着咱家挣钱。有事说事吧,别想的谁都跟你一样……

    俊样一下子炸起来,说,我咋了?我咋了??我还不是为这个家?!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是你的错,所以就别揪着小娅出走这点小事不放,你还不知道吧,小娅怀孕了。好好的,再要个孩子,一家四口多好,妈还能跟你几天?

    及至坐到家里客厅的长沙发上,俊样还是没想清到底第一句话要跟小娅说什么。但她觉得,说这事,一定要小娅的妈在场。想起昨天跟小娅电话顺嘴说的打拐办,她忽然就乐了一下,其实她那句话是打电话时突然就自己冲出口的,之前她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但今天面对面,特别是当了小娅的妈明惠,她就还要硬着头皮把这场戏演下去,于是,在给姗姗打完电话之后,她拨通了明惠的电话。

    俊样对着话筒说,亲家,你来一下,你女子给你做下赢人事了!

    小娅回来的时候,明惠还没从乡下的家里过来。她昂头进门,一付理直气壮的样子,看到客厅里的俊样,也没打招呼,接着她看到了东子,脸上的神情一凛,大有看你娘俩能耍出什么花样来的意味。可没等到她把这付表情在脸上安顿好,就听到俊样的一声怒喝:滚出去!你还回来干啥?

    小娅懵了头,待她确定俊样吼的是她而不是东子时,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转身就要出门,被身后的姗姗一把拉住,姗姗对俊样说,妈你干啥呢?

    干啥?问她这几天夜不归宿去哪了?打听下这周围有哪家媳妇像她这样?

    小娅的脖子拧着,顶嘴道,是不是你家媳妇还两说!

    俊样再高了声,咋?胡家还放不下你了?

    听到俊样的声气,小娅说,是你东子打着骂着要跟我离婚的!还不准人出去散散心?

    散心?来来,你进来,咱好好说说你到哪散心去了?那男的是谁??

    姗姗硬拉着小娅进了客厅,才看到,一家人都在,东子爸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抽烟,一声不发。俊样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回来了,今天这儿也没外人,咱把这事好好说说——我亲家你妈也马上就到了。

    俊样看着一脸木然的亲家说,刚好,你俩来了,你女子也在这儿,让她说说这几天去哪了?

    小娅再说,东子要离婚哩,还不让我出去散散心?

    俊样说,你是散心去了吗?东子,把你打印的聊天记录拿出来,让你岳父岳母好好看看!

    小娅没料到她的聊天记录会在这里,那些打印时特别放大的黑体字异常扎眼,小娅的爸妈拿到手里看,只溜了一眼,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了。

    接下来的时光成了俊样一个人的独角戏,她说,小娅你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打听下,我家有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把别人叫老公,还只准爱你一个,那你又想爱几个?既然那男人是你老公我东子是什么?你拿我们东子当啥?你到底是想真心过还是不过了?给个肯定的话。

    小娅还想拿东子闹离婚说事,被俊样迎头把话挡住:先不说东子,他的账我改天跟他算,饶不了他!今天先说你!你说,我是不是能追究你这几天都干了啥?东子不对,你就没一点错?能说完全对得起东子吗……

    第二天一大早,是个星期天,俊样对才起来扫院子的小娅说,把娃领上,吃了早饭找安然她妈去!

    小娅从昨天俊样甩出那份聊天记录开始,就把头低着。明惠两口子坐在那里,听俊样刷子刷刨子刨,后来小娅爸就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对还坐着的明惠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丢人现眼的东西,你还管她干啥?明惠就也站了起来,跺了下脚“咳”了声跟着老公走出去了。明惠两口子一走,小娅一下子孤立起来,所以到俊样问她准备过还是不过时,她说看东子。东子闷闷地说,不过我找你回来干吗?小娅就也答了一个“过”字。俊样说,既然过,就谁也不许翻以前的旧账了,好好把东海干好!

    小娅听到俊样这么说,就嗫嚅了一下说,我不敢。

    俊样说,怕啥?正房还怕了小三?

    小娅说,我去了东子回来会打我的。俊样就说,你去,有我呢!

    一直以来,小娅都只是跟东子生气,跟安然却没有正面冲突过,有时要碰上了,却被安然巧妙地躲开了。但这天,小娅领了土豆出去了,回来还买了一兜桔子。俊样问见了?小娅说见了。俊样看到小娅脸上的一丝喜色,就没再往下问。

    到了晚上,东子气冲冲地冲进门来,进院子就喊,那惹事精呢?那惹事精呢?

    小娅一下子躲在了俊样的身后,就听东子吼,你今天干啥去了?说着伸手就要抽小娅,被俊样和闻声赶来的老公拉住,盛怒的东子又伸脚够小娅,想踹她。俊样说,我让去的,咋?打我!

    东子一阵风似地刮出了家门。

    小娅的肚子慢慢大起来了,东子忙,要跑外边,公司还是要有人照顾,俊样明显觉得自己知识欠缺,弄不来,就叫小娅又回了公司。

    东子的离婚风波终于过去了,俊样的心里有着不一样的欣喜,这欣喜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它就在心底弥漫,让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感到了快慰与舒坦。也许是春天来了?

    老公的气还没过去,晚上睡在被窝里,连连叹息,抱怨生了东子这样的不孝子,说我怎么看这几天那小子鬼鬼祟祟的,下午送土豆上学,发现车停在安然家的巷子口。说完又叹气,说小娅那么好的媳妇不要,不知道想干啥?

    话头提起,俊样就一下子想起了小娅聊天的那个男人来,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的烦躁。老公还在耳边叨叨个没完,叨得她忍无可忍,就吼他,你个没怂样的货,你以为谁都像你,八脚踢不出个屁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现在的世事,哪个有钱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儿能有大姑娘找那是你儿的本事!人家大姑娘愿意!再说,那个怀了孕的你儿近不了身,那还不让他近近别人?!

    黑暗中,东子爸目瞪口呆的当儿,听见俊样一声低吼,睡觉!!!

    

    作者简介:刘爱玲,笔名雨雁、天堂雪晴,中国作协会员,铜川市作协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把天堂带回家》、中短篇小说集《西去玉门镇》等。其中《把天堂带回家》获文化部和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主办的“第三届全国奋发文明进步奖”,中篇《上王村的马六》获第二十届天津文化杯全国梁斌小说一等奖及陕西柳青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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