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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里的平凡人生

日期:2015-06-01 11:45

    读高鸿的中篇小说《晚来风急》(原载《检察文学》2015年第1期)时,见这小说发表在公安法制部门办的文学杂志上,以为小说内容很可能是涉及法制案件性质的,这小说题目也容易让人往罪案类型文学那方面想。当然,我还没有读完这部小说时,这想法有些想当然。读完以后,我发现,这篇小说应该是一篇具有普遍文学意义的、反映普通人平凡人生的作品。

    小说写了一个农村出身的青年孙文化一、二十年里的生活经历。小说是从孙文化上大学时开始的,那时候他作为大学生,是“文学青年”,参加了学校里的文学社。小说虽然没有写确定的年份,但从这一点信息可以确定小说开始时的年代应该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再加之小说后面写到主人公孙文化和张莉结婚时,“结婚的时候他们在后街赁了一间小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结构”,这里“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结构”,那言下之意是当时已经过了八十年代,可能就是九十年代初期到中期这个时间段,可以推测出孙文化和张莉他们上大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们在大学认识并互有好感,可能当时婚恋观念还比较传统,他们没有恋爱,等毕业后工作又分在同一个单位才恋爱结婚。小说情节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而结尾时可以大略认为是写到了当下。

    小说写孙文化和张莉夫妻这二十多年的生活。尽管夫妻俩多年来生活似乎多坎坷,但还算平稳,正如小说中一句富有哲思的话:“生活像波涛一样翻卷着,时起时伏,溅起几朵浪花”。那些坎坷是生活中的几朵浪花。他们似乎还没有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程度。而在小说结尾,却风云突变,晚来风急。先是妻子张莉因外伤而精神失常了一段时间,好在很快好了,她见丈夫盼着他的长篇小说出版心切,可能是想安慰丈夫,她瞒着丈夫找书商自费出版了那部丈夫的“心血之作”,当他明白真相时,他抱着那部刚出版的书从楼上跳下自尽。悲剧到高潮时戛然而止。

    张莉长得漂亮,大学时的校花,善良正派,有操守。在工作单位,上级领导王厂长多次对其性骚扰、引诱,她都严词拒绝,用王厂长的话说就是“没想到的是这女人还真傻!”后来她被迫辞去公职到民营企业一家酒店工作,遭到上级领导诱奸,被迫再一次选择职业。“离开酒店后张莉开了家小餐馆。她想利用这几年积攒的人缘自己做生意。这几年她存了点钱,但开餐馆远远不够,于是想起了妹妹。在张梅的帮助下,‘莉莉香’餐馆正式营业了。”经营餐馆差一点成为小两口发家致富的机遇,如小说中所写的:“ 餐馆由于环境不错,菜品有特点,价格又公道,加之张莉这几年结识的一些客户前来照顾,所以生意还不错,一个月毛利润万元左右,很好了。”可是由于到餐馆消费者多是熟人或公款消费者,多是欠账,所以经营不下去了,只好转让。张莉再一次转变职业,跑保险,好不容易才做成一单。张莉这个人物,她的善良给人印象很深,她不嫌弃丈夫只有微薄的工资,从心里支持丈夫从事所谓文学事业。他们都是知识分子,有文化的人,丈夫的文学事业中呈现的高雅精神追求和对平庸生活的超越,她是能感受到的,所以尽管她不赞成丈夫某些追求虚名之举,但她还是支持丈夫的。爱一个人,就爱这一个人的一切,当然包括他的精神追求。

    小说在结尾提到了范进中举这个情节,来形容影射孙文化痴迷于文学虚名。这情节的“导演”是妻子张莉,可见出她的一片苦心。他们夫妻二人多少有点像欧?亨利小说《麦琪的礼物》里的夫妻二人,卖掉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为对方买礼物,却各自失去最珍贵的东西。《麦琪的礼物》里,夫妻二人失去的只是礼物,是物,他们爱对方的心却没有失去,心才是最可宝贵的礼物。而在高鸿这篇小说中,夫妻二人似乎感情付出并不平等,作为丈夫的孙文化,一直执著于他的文学梦,为家庭并没有付出足够的爱心。爱文学,追求上进,这本身没有错,但每个人要有适合自己的文学之路。再者,文学是生活学,是人学,它是和生活同呼吸共命运的,而不只是简单的文本,不是虚名。孙文化所谓的爱好文学,更多的是对虚名的爱好,多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妻子没有过多指责他,已经是很善良的表现了,而他却没有足够的自省意识,一味地追求所谓的功成名就,导致最终悲剧酿成。孙文化这个人物,如他的名字所暗示出的信息一样,他聪明,有才华,特别是有文学才华。“文学青年”这个词,是很富于八十年代特征的一个词。那是个全民有理想的年代,所谓文学青年,就是有思想、追求上进的人,可是,这样一个当年有理想、充满活力的青年,在经历了这二十年的生活“波涛”之后,却被浪花打沉了。他的命运值得深思,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篇小说不应该简单理解为只是“一个文学青年的画像”,而是一代人的命运写照。

    回看这篇小说,小说中有着强烈的大时代下普通人物的命运感,小说以喜剧开始,以悲剧结尾。孙文化与张莉这一对夫妻,当年在大学时的一对才子佳人,一个有才,一个有貌,可谓郎才女貌。但在此后几十年生活中,他们一个为才所误,一个为貌所累。小说主要写这一对小两口几十年的生活或者说命运,也穿插描写了张莉的妹妹、孙文化的小姨子张梅的经历。她也上了大学,但到了她这个时候,大学生就业环境突然艰难起来,致使她走了歧路,最后走上暗地里卖身之路,精神空虚,还吸毒。这个人物,是对描写主人公的一种补充和对照,她和他们都有各自的艰难,他们都是被“跨掉的一代”。

    读《晚来风急》,让人联想到高鸿新近另一中篇小说《雾苍茫》,感觉两篇小说似乎有诸多可比较之处,说它们是姊妹篇也可。作者是否要写一组以个人命运来写时代命运的小说?如多年前的《一百人的十年》。那样的话,我建议高鸿先生可以有这样的写作计划或雄心,至少可以有这样的写作意识。其实,古往今来,许多大作家大作品就是如此积累而来的。《晚来风急》写的是一对夫妻这二十年的生活,男主人公是农村籍,因考上大学而成为城里人;《雾苍茫》也是写一对夫妻十几年的经历,男主人公也是从农村考上大学而成为城里人的。小说题目《晚来风急》和《雾苍茫》也都有着某种对命运的暗示意味。两篇小说都是大时代下对小人物日常生活和命运的关注。纵观这三十多年来中国的整体发展,经济建设和社会生活可谓日新月异,发展速度让全世界瞩目,这三十年可谓大时代。但是,正如有太多的有识之士指出的那样,我们的社会“硬件”上去了,而我们的“软件”呢?如伟人所期望的那样,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但是,这些富了起来的人是否愿意“带动”另一部分人也富起来呢?我们的教育、文化、法制,对底层和弱势群体的关注、对人精神生活的关注,这些是否也都做到了呢?大时代是很让人骄傲的,但是,那些被大时代车轮碾压的卑微生命,对他们是否要给予关注和祭奠呢?如这两篇小说中的人物,他们都是好人,善良而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为什么不能好人有好报,好人一生平安呢?为什么他们在生活中苦苦挣扎,最后还难以避免悲剧命运呢?有一部分好的作家被期望为社会的良心,就是因为他们在社会一片光鲜、一片歌舞升平中,能看到那些掩盖、被忽视的生命,能用自己的卑微之力为社会公正做一点努力。

    [责任编辑    汤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