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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苍冷的历史中寻找英雄

日期:2015-10-20 11:08

    七年前的农历腊月二十六,我在电脑上写完了长篇历史小说《大汉将军李广》。记得好像是星期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我从早上九点开始坐在办公室一直到下午五点,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新搬迁的市外专局办公楼冷得像冰窟,尽管开着空调加热,手和脚仍然冻得像猫咬一样。然而,我已经顾不了环境的酷烈与严寒了,小说最后催人泪下的故事让我的眼泪不停地落下,砸到键盘上。    

    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字,我泪水长流,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在干什么。桌上一杯残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我点燃一根烟,狠抽了一口,烟雾从嘴鼻里喷出,像长途奔袭的野牦牛一样。抽烟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肠胃一阵痉挛,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在办公室翻了半天,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找不见,最后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见一颗有点过期的水果糖。我想起来了,那是夏天参加一个同事孩子的婚礼后,人家给了一袋糖和瓜子,我零敲碎打吃得只剩下这一颗糖,搬办公室,清理东西不知怎么就把这颗过期的水果糖夹在了《现代小说的题材与技巧》这本书里。看见水果糖,我眼睛一亮,慌忙剥开糖纸填进嘴里咀嚼起来。如果有摄像机拍下来,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像饿狼的眼睛一样闪烁着绿莹莹的光亮。    

    没想到吃完糖更饿了。我踱到窗前,唰地拉开淡黄色的窗帘,天空白茫茫一片。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像棉絮,像蝴蝶,室外的窗台和空调主机上落了半尺厚的雪,办公室很静,整栋楼没有一点声音,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寂静。完稿了,终于完稿了,这部写了四年的历史小说终于完稿了。妻子和我都是政府公务员,她不止一次地问我,我们啥也不缺,你加班加点牺牲休息时间忍饥挨饿受那个罪为什么?不为什么,为了给飞将军李广有个交代,为了给历史一个交代,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喜欢研究历史,咀嚼历史人物的悲欢离合,还喜欢把那些历史事件同现实生活做比较,在比较中获得知识和智慧。我曾经是一个边塞军人。很幸运,我当战士的时候,部队就驻扎在离李广陵墓很近的天水市郊外的半山上。星期天,我常去李广的陵墓。记得那时候石马、石羊还在。那时候,我就萌发过要写李广的冲动。当时,管理李广陵墓的一个老先生,戴着眼镜,给了我部分手写的资料,可惜的是在后来上军校搬家的过程中丢失了。十几年过去了,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是因为对历史还没有吃透,对人物命运的悲欢离合还没有深切的体味,对故事的脉络还没有彻底理清。尤其是对李广的家族、李广的后裔人物还没有厘清。在这期间,我曾经沿着漫长的西北边境线实地考察过李广征战过的地方,陇西、上谷、右北平、上郡、雁门、代郡、云中等地,我一边踏访历史古迹,一边做笔记,哪怕是一鳞半爪的故事,我都丝毫不放过。常常是饿了啃几口馒头,渴了喝几口军用水壶自带的凉白开。在攀登古长城雁门关的一处烽火台时,我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幸亏底下是柔缓的流沙,否则早就没命了。2003年底转业到地方后,我才开始动笔,着手创作这部长篇历史小说。我先写故事梗概,再根据故事梗概谋篇布局,安排结构,分章节创作。    

    《大汉将军李广》全书共41万多字,51个章回,写了飞将军李广的悲情一生。他的日月玄鸟刀,他的猿臂善射,他的大黄弩,他不善辞令,他同若兰公主之间长达半个世纪的悲剧爱情,他无可奈何的婚姻,他战死疆场的儿子李当户、李椒,还有先他封侯的小儿子李敢……这些人物故事纠缠着我,让我欲哭无泪,欲罢不能。我穿行在历史的莽原,思想的野马纵横驰骋,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我为历史喟叹,为英雄伤心,为中国历史有李广这样的战神骄傲!为中华民族有这样的脊梁自豪!更为重要的一点,李广是我的同乡。历史记载,“李广祖籍槐里,后徙陇西成纪”。从《史记》中可以看出,李广身上具有秦人的血性和耐苦战的品质。    

    写完自己想说的话,我踏着半尺厚的积雪,迎着飞舞的雪花,打道回府。笼罩在风雪里的咸阳古城已经有过年的气象,远处不断传来爆竹声,我的思绪始终纠缠在小说的故事里,我的飞将军,我的若兰公主,我的匈奴女萨满仙灵儿,我的剽悍的匈奴骑兵及其三个性格各异的撑犁孤涂大单于。我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军人,穿行在现代的城市,一切和我那么陌生,那么格格不入,又那样咫尺眼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的大汉铁环刀为什么总在虚空中砍杀?我的剽悍的骑兵部队为什么只能听到人喊马嘶?我几次提醒自己从故事里出来,却怎么也摆不脱人物故事魔鬼般的纠缠。    

    雪花不断吹在我的脸上和眼睛里,眼里开始有了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感动。这时候,手机里传来一条信息,一看是妻子发来的:“该吃饭了!”心里一热,这才想起自己温馨的家和可爱的女儿。    

    走,走快些,踏着落雪,踏着一路苍冷的历史回家,前方灶头,有我的铁锅茶炊!    

        

    作者介绍:贾松禅,陕西兴平市人,著名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军事小说《指控没有终结》《铁甲雄师》《大汉将军李广》等。中篇军事小说《荒原猎杀》获得2013年互联网文化季军事小说优秀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