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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记忆里的乡村

日期:2015-10-20 10:43

        

    大树    

        

    村头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树,离村庄很远都能看见它。它的古老连大人也说不准。它的刺总是不经意地温柔地刺得我们眼泪汪汪,但是不久又会再去摩挲它。它领着许多同样挺拔的白杨,像兄长一样呵护着我们度过童年。    

    我们总会绕着大树展开游戏。有时候树叶也会发出会心的笑,震动我们幸福的时光。我们无比踏实地靠着,笨拙地向它的高处攀登,在枝桠间自豪地看着远方,听着风里回荡着我们的歌声。    

    我们看着鸟儿从巢里飞进飞出,在天空盘旋鸣叫。有时我们会对鸟巢的建筑发生浓厚兴趣,拿着树枝比划着搭建总也不像的小屋。有时我们会觊觎巢里面的鸟蛋,在和鸟儿敌意的鸣叫和飞旋中,灰溜溜地溜下来,眨动我们狡黠的眼睛。    

    我们会仰起头,在茂密的树叶间寻找叫个不停的知了,会扔着土坷垃把它们赶向别的树,又把它们从别的树赶回来。盯着一只知了来回地奔跑,乐此不疲。    

    我们爱走在落叶飞舞的林中,捡拾树叶,用一根长长的细麻绳把它们穿起来,拖向家中。母亲将成熟的苞谷辫起来挂在院子里。我们把树叶挂在屋檐下,等着冬天把它们扔进灶火,听火焰的声音,向着我们冰凉的小手。    

    大树,把远去的路指给了我们,看着我们离开,又把村庄的呼唤留在了我们的心中。    

        

    土路    

        

    乡村的路,都是尘土的凝固与堆积,它不平的崎岖,温暖着脚丫的感觉,让生活变得真实。    

    我们会故意寻找凸凹不平的车辙的痕迹走,身子摇摇晃晃,脚板的每一个部分都紧紧地抓向地面,仿佛要和土地必不可分。累了,我们会在路边寻找美丽的草和野花,坐在路上,比谁的好看。    

    我们会在雨后,在路上比摔泥巴,绝不会用田地里的泥。因为路上的泥巴更加细腻,感觉和手能溶为一体。    

    长久的干旱,缺乏了水分,路上的土会变得很厚,踩在上面就像地毯的感觉。我们趾高气扬一路踩过去,尘土在我们的身上开满了花。大人们才不这样做呢,他们只说路上的土能够止血止痛,我们的手和脚破了,就让我们放进土中,不长的时间就会结痂,那种感觉很奇怪,似乎血液和尘土溶解了,黏在一起。我们会举着受伤的手指向伙伴炫耀:看,上面一层土。    

    这些土路,更多的是伸延向田间地头。在高高的玉米的遮挡下,我们走过的时候小心翼翼,玉米叶的沙沙声飘在身后,我们也会受惊似地跑过,惶惶好一阵子。如果是麦子成熟的时节,我们就走得很慢,扯草花,抓蚂蚱,不亦乐乎。它们在季节之间的变化会成为我们的秘密,伴随我们走远。    

    给土路上铺上沙子和石子,灌上沥青或者水泥,路平坦了,可是脚的感觉变得陌生,似乎格格不入。我现在出入的地方有一小截土路,我总是喜欢最多地走过它,感受童年的感觉。    

        

    山药蛋    

        

    家乡普遍种植的山药,会成为田地上冻之后乡亲们的忙碌。呵气成雾的日子,把种在土地里的希望小心地用窄板铁锨挖开,让它们坦露在我们的目光中,轻轻扯离土壤,然后整齐地码放在家里。    

    这些不是我们最盼望的,我们的盼望是山药蛋的季节。看着藤蔓把所有的期待浓缩,不起眼的外表下隐藏着我们的欣喜。山药蛋的那个季节里,我们的脚步格外匆忙。    

    那也是玉米长高的季节,出入在绿色包围的小小的世界,口袋里总是装满山药蛋,回到家中,向母亲炫耀着收获。然后会成为汤面中的美味存在,在齿间留香,让我们醉倒在那个黄昏。    

    山药的叶子闪烁着晶亮的光泽,变得那么让人激动,让我们再也迈不开脚步。山药架下,我们在叶子之间的发现,不亚于考试得到表扬,那种迫不及待的寻觅,那种踏实,那种充实,那种喜悦,一直会延续到多年以后。    

    我们的小手总是会停下来,悄悄地靠拢蚂蚱,有时还有螳螂。我们偶然也会出神,听着昆虫们弹奏的一曲交响曲,看看叶间闪现的蓝天。空气的湿润,让蒸腾而上的田野的气息仿佛可见,不仅在鼻间,更在我们的视野中袅娜。这些都会成为我们在山药架下的秘密,被我们小心珍藏。    

    为什么我们那么钟爱山药架下的岁月?这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已经变得太遥远,又在星子的闪烁中搭起一排排高高的山药架,让我们在回想中一次次地走近。    

        

    小河    

        

    小河流过的地方,是我们童年惊喜最多的地方。    

    水面之下的那方空间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我们无比牵挂,无比欣喜,无比向往。总喜欢赤裸着身子,一次又一次冲向它,把自己深深地融进去,变成一只小鱼,不再出来。有一次,我们闭住呼吸,把自己埋在水中,做着漂流的游戏,那种感觉,跟随了我一辈子。    

    我们喜欢在水边的洞里,呵住双手,捉住一条条小鱼,把它们简单地处理,晾晒在岸边,干了就可以咀嚼,慰劳我们缺乏油水的童年。其余的拿一根草穿起来,为了母亲的笑容。那洞里有时会窜出来一条小蛇,把我们吓得逃出好远。    

    河边草木茂密。我们会挖一种叫着鸡蛋的植物——它根部有一个鼓鼓隆起的圆球。我们会捡拾野草莓,采摘野葡萄,把我们的童年饱餐得格外丰满,脆生生的甘甜。    

    这条河从哪里来?有时候我们会带着问题,沿河溯流,走上十几里,却还是到不了头。但那是我们敢离开村庄最远的距离,我们只好将这个疑问保管着,走出了童年。    

    而记得最深的,是午后躺在河滩上,水鸟的飞旋,蓝天的流云,空气中微微颤动的温馨的气息,加深了河流的难忘,让我们的记忆一直在它的身边盘旋。几十年过去了,更加清晰。    

        

    油灯    

        

    那些年,能够在黑夜照亮我们生活的,是煤油灯。一个装过墨水的瓶子,一个铁皮打制的薄盖子,一束棉线拧在一起的捻子,就把一片温馨送到了我们的眼前。我们很奇怪,没事的时候会仔细端详,研究它的秘密。    

    那些乡村的夜晚,虫鸣和风声,与黑夜一起到来,我们是有些害怕的。当屋子里亮起一盏油灯,柔和的光线会驱走我们心头的恐慌,心底深处涌起的是踏实的暖。我们看着影子在墙壁或者窗户上变大,摇曳,也学着做一些手势,让影子的形状更加丰富起来。    

    母亲总是让我们靠近油灯,写着作业,头发不时会让火焰烧焦,缺了一块的头型很搞笑,但是伙伴们谁也不会笑话,大家都很熟悉这种样子。我们自己也没有觉得难堪。而母亲,则在远处就着昏暗,剥着玉米或者棉花,第二天一摞摞的金黄的玉米、雪白的棉花堆就会出现在墙角。有时她摇着吱呀作响的纺车纺线,转来转去的纺锤发出温柔的声音。    

    一灯如豆。我们从外面回来,最想看到的就是灯光了,那种光的暖是家的温暖啊,就像母亲柔和的声音,拽着长长的风筝线,唤我们回家。    

    我们经历了油灯换成电灯,屋子里变得明亮。但是有时总是有些失落,总觉得电灯的光里缺少了一些什么。当停电了,母亲又点亮了煤油灯,那摇曳的光芒与影子,让我们感觉到的,是久违的温暖,仿佛心中一直吟咏的美丽的诗篇。    

        

    夏夜    

        

    乡村的夏夜最迷人了。母亲会搬出竹床,让我们睡在院子里。    

    四周都暗了下来,没有了刺眼的光源,星星的光芒变得更加美丽显眼。我们躺在床上,母亲摇着蒲扇,轻轻驱赶着蚊虫,给我们讲星星的传说。伴着远处的虫鸣轻唱。    

    我们最先认识了美丽的银河,是王母娘娘簪子化成的宽阔的天河。天河一边的三颗星星,是牛郎担着两个孩子。另一边的明亮的星星,是织女,抛出了一个梭子。七夕,就会有喜鹊搭起一座桥,让他们相会。    

    那个故事多么美丽而忧伤,我们不止一次地听过,不止一次地掉眼泪。母亲笑笑说,这只是一个故事。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吗?我们看着星星,越看越觉得,它好像是真的。    

    我们也很喜欢看月亮。又大又圆的月亮里,有桂花树,有吴刚,还有美丽的嫦娥。月亮升起来,乡村的周围好像有一层银白色的光波在浮动,那是乡村最美丽的时候。我们长大后,看到的月亮,总觉得又高又小,没有了儿时的诗意。    

    夏夜里,空气里的植物的清香,田野里传来的不同种类的虫子的叫声,在我们耷拉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个美丽的梦。是我们在城市里,再也没有办法梦到的美丽的梦。    

        

    戏楼    

        

    村庄里最重要的建筑就是戏楼了。高高的平台和敞亮的房屋,平日里我们穿出穿进,喜欢探寻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柱子后藏着的秘密。    

    但是它的神秘或者迷人的地方,是一场场戏剧的开演,所有的好奇被鲜艳的彩布围拢起来,即将上演的永远是庄稼人的文化盛宴。我们在场地里打闹追逐,大人们搬着凳子围坐在戏台前,听着锣鼓声一遍遍的催促,有些兴奋地相互交头接耳,讨论着即将上演的剧目。    

    家乡的剧目是秦腔。激越的唱腔是某个英雄人物的抒发,他身背五面旗,头戴两根孔雀翎,手里还拿着枪剑。女人则是哀哀地唱着满腔的悲伤,把长长的袖子甩出优美的花样。他们的声音高低婉转,好像平日里我们听到的风声雨声,雷电掣动,像极了我们的欢快、兴奋或者痛哭。    

    我们喜欢看的是另一种演出,皮影戏。总有锵锵的?声音伴着飞来飞去的骏马、闪来闪去的刀光剑影,很激动的。那些幕后舞着皮影的姿势很优雅,我们很着迷。虽然我们往往看不到终场就会伏在母亲的怀里睡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戏楼派不上了用场。一度也作为教室,我们曾在里面上课学习。我看着幽深的角落里穿过的细细的光线,感觉到一些很厚重很古老的东西,在悄悄浮动。它成了古旧的遗迹,艰难地保存了下来,风雨里一再地沉默。墙壁后的芨芨草仍然年年蔓生。只有那些激动的瞬间,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