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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园子

日期:2015-10-20 10:37

    老家的院子在原先的旧庄基地上收拾,房根连着面前的空地足有一亩见场。四间瓦房坐北向南,房前五米开外的空地上,随意地长着几棵老家最平常的果木树,树都不大,却因长在了院子里,平时看过去也不小。每年春上,这些桃树、杏树、梨树、枣树、柿子树就依序开花,竞相吐艳,到了夏秋季节,树枝上挂满了果实,这些大小不等、颜色各异的果子香气四溢,沁人心脾。这树,这花,这果,给院子平添了生机,让院子活泛了许多。    

    几棵果木树稀疏无致,树隙间空出来的地块就成了母亲营务的园子。    

    每年春节,我们姐弟分别从外面回来,在老家团聚,陪母亲过年,围坐在玉米杆烧热的土炕上,听母亲说她的经年故事。也许是老了,这几年母亲的忘性见长,时不时说些重复的人和事,好多故事说不止一遍,母亲爱这样絮叨着,我们姐弟也就爱这样听着。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家,没有几个人能这样听她大段地说话。    

    假期总是那么急促,春节很快就过完了,姐弟几个又说要走的时候,母亲除了老生常谈的叮咛和从不溢出眼眶的泪水以外,还有一件事必定要给我们交代,就是她的这个园子。惊蛰过后,春种开始,园子里几块空地什么时候翻地松土,什么时候下种栽苗,什么时候培土施肥,什么时候收获归仓,母亲会如数家珍般地“摊派”下来,姐弟几个爽快地领任务,应声附和。看着面露笑色的母亲,大家就又各忙各的去了,至于后来园子里的事,大都落到我和大侄子的身上。    

    园子里种什么菜、栽什么苗基本上不用我们管,母亲早有思量。挨着东墙敞亮规整的一块,松土上肥,垅畦覆膜,阴历四月初便栽上了几行辣椒苗。因有地膜覆盖,墒情饱满,栽上的辣苗一溜烟地疯长,月余光景就能吃上新辣椒了。南边挨着场畔窄长的一块,母亲会让我们种上玉米,整块地种完了也超不过百株玉米。在园子里种玉米,我曾跟母亲有过分歧。我说这些地块本就在树隙之间,肥力不够,通风不畅,玉米是种出来了,可结出的棒子常是食其不饱,丢其惋惜,能不能换种另外什么菜蔬。母亲却说在这块地里种上玉米,长成的玉米个高杆正,长在畔上挡风又护院;至于结出的棒子,有多少吃多少,等到吃嫩玉米的季节,总比绕上一圈到村外的大田里折腾要来得方便。在母亲心里,场畔这块地不光是要吃上几颗嫩玉米,她已经附加了更多的价值给这块土地。我还能说什么。从这以后,场畔上的一块地里年年长出的是玉米。每年阴历五月到九月,长成的玉米宛如一道绿色的屏风伸展在场畔上,成了一堵自然的墙,站在房前的台子上看过去,整个院子就显得精神又踏实。    

    园子中剩余的几块空地,除了西南角背阳的一块早年种上了艾草之外,其它几块在每年开春季节都由母亲安排,由我或大侄子根据节气分别种上洋芋、红薯、花生,栽上茄子、西红柿、大葱等,末了母亲还要亲自上手,顺着每块地周围再垫上一圈刀豆刀豆吐蔓时,再插上枝条,任由茎蔓缠绕上扬,等到刀豆长到齐肩高的时候,刀豆架围拢而成的几块菜地就各自独立,各有景致了。几块地里的菜蔬苗青叶壮,齐刷刷往高里长,缝隙间长出的几株指甲花在六月半间就开出了花朵。这些指甲花根须细疏,身形瘦小,粉紫色的花平淡无奇,它可能天生就喜欢蜷缩在别人身旁,愿意在缝隙里屈居活命,从不与别的菜蔬争地盘、比高低,用这样的心境看这些指甲花的时候,你的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对它的爱怜。指甲花是母亲在空闲时间种上的,她说菜地里种上指甲花好看又实用,这花不跟菜蔬争养分,好成活,花根味苦,能防地鼠。不知道母亲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老方子,前多年园子里偶有地鼠出没,还未长成的菜蔬常被地鼠糟蹋,母亲为此生过不少气。可自从这几年园子里种上了指甲花,再没听母亲说过地鼠毁菜的事情。    

    几块菜地,成了母亲生活的全部。从各类菜蔬陆续上种、栽苗、长大到成熟的大半年时间里,母亲每天要绕着几块地走上几圈,她要看辣椒角红了多少,玉米是否正常吐穗,洋芋、红苕花开的繁稀,豆角、茄子、西红柿搭的架子是不是牢固,葱苗的根上是不是需要壅土等等。母亲忙碌在她的园子里,我们姐弟担心她的身体,毕竟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多少年了,母亲就以“忙点好”、“既能吃上自己亲手营务的菜蔬,又能舒展筋骨、锻炼身体”之类的话应付和搪塞我们,姐弟几个各种形式的劝说甚至罢工都没能阻挡住母亲对这几块菜地的钟爱。去年冬里,大姐回家没住上几天,母亲硬是让她在已经翻松过的一块地里种上菠菜,等一开春就能吃上新菜了。大姐最反对母亲营务这个园子,多少次为这事和母亲闹过别扭,这一回她想按兵不动,一走完事,但最终还是依了母亲。菠菜籽撒在了地里,经过一个冬天的酝酿,春上便绿了满满一地。    

    西南角的那块艾草,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植上的,已有十多年时间了。鲜有在家的日子,谁也没有太多留意这些艾草的存在,只是每年端午节的前一天下午,村里的婶娘大嫂小媳妇会三三两两地来到我家院子里,和着母亲说上一些无由头的话,每个人便拎上一捆艾草回家了。等到入夜时分,这些艾草就被村邻们插在了房前屋后,挂上了窗畔门旁,别在了姑娘媳妇的辫子里,藏在了孩童胸前的荷包中。这一天,母亲会提前拿着镰刀就着地皮把艾草割下来,码成一捆一捆放在门边上,村中邻里谁来都有份,一人一小捆,从不偏东倚西。看着一捆捆艾草送出去,听着村邻们的打趣嬉闹,母亲就会挂上一脸满足,在她朴素的意识里,可能在想:送人艾草,手留艾香。这等美事,何不乐哉。    

    母亲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农业社的时候,她一双小脚同其他人一样下地劳动,挣的工分并不比别的社员少。母亲说过,年轻时候生产队里收麦子,山地里割一晌麦子,回来的时候还要顺着山路背上五十斤的麦捆,放到生产队的大场里,过称后才能记工分。现在的母亲经常说自己那时候的力气都到哪儿去了,这话里流露出了多少她对逝去年华的眷恋和人到老境的无奈。母亲的骨子里从来都有一股倔强的坚韧,也许是这种韧劲,让她硬是挨过了那“吃糠咽菜”的年代,趟过了那稍有疏忽就得死人的“年馑”时期,合着父亲把我们姐弟养大成人。    

    耄耋之年的母亲,营务房前这个不大的园子,看来只能由她去了。这土地,这园子,可能就是母亲生活的所有寄托,也一定就是母亲心中具象了的精神家园。    

    我愿更长久地看着房前园子里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