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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与受洗——郭严隶长篇小说《野沙》赏读

日期:2016-05-17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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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野沙》是一部宏伟浩瀚的宇宙交响乐。它回环往复、一唱三叹,被拆解揉碎的千年时光化为作家手中游刃有余的指挥棒,既关切天龙谷众多家族的悠悠过往,又抚慰其后人们的当下命运。像所有经典作品一样,《野沙》有不同凡响的开篇。这是一句漂亮的、如帕瓦罗蒂“被上帝亲吻过声带”飙出的明亮High——C·帕瓦罗蒂张口而来、不假思索的那种高音技术在《野沙》中是以不着痕迹的叙事技巧而展现出来的。这是层层包裹、双面绣织的,是将宇宙千年时光瞬间玩味于鼓掌中、小壶囊括大乾坤的书写。  穆非子,这位宗法家族集权者可悲命数的典型代表,唱响了《野沙》千古回荡的第一声。史诗化的格律在穆非子临终告诉妻子吉娜关于玉佩及白玉遁入空门真相之隐情的惊天秘密后开启,乐曲浩荡的江流便是这样舒缓有力地铺展开来。这是能力,作家与宇宙对话的能力。穆非子忏悔而终于获得了解脱之后的死亡,吉娜内心隐秘不能言说的凄楚、特殊时刻里对丈夫生出的,表示着对生活和苦难的宽宥的强烈情感。因为察觉了父母至亲之间的“巨大微妙隐匿”,而有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的小小的天权隔着窄窄门缝儿紧张的瞄看,这些人物意象活脱勾勒出一幅苍老尊贵的《圣经》画,神性考验、命运捉弄、迷途知返等体味,为整部作品奠基了一种空灵与厚密、亲近与游离、原罪与释怀、史质和诗化、时空与错位的高古奇谲幽远意味儿。        宇宙道德人心,这《野沙》交响曲灵魂的根茎,是被举重若轻地维系在一块玉佩上的。整部作品的龙脉——道德体的复归、破碎又回归尽由玉佩的辗转流离而延宕开来。这是一块由毗卢遮那圣师送入寻常百姓家的玉佩。它从遥远的西域而来,带着神的超越奇秘,留驻于川西北的天龙谷,成为这里具有代表意义的东方家族的传续物。这其实是在人类文明最深处的根须上的美丽萌发,郭严隶以剥离悲剧、释化忧思、忘却主体存在的意识完成这场奇崛的生长和演奏。东方家族流落天龙谷是全书开天辟地的引子,东方龙夫妇既可看作人类本初的原型,也暗含着阴阳平衡的道法意志。《圣经》中亚当夏娃“失乐园”情境在这里衍化为“归乐园”的喜悦。若是把“失乐园”理解成人性私欲不容于上帝,“归乐园”则是人类道德意识的复苏。由此意义可以说,《野沙》的道德旨归和《圣经》“失乐园”异质而同构。于是,岷山岷水怀抱的天龙谷成为人类高端文明在天地间优美的摇篮。毗卢大师的到来是全书的齐奏,大师结缘玉佩于东方家,并与这个即将成为七个星村开拓者的人家立约,是一段道义精神归来的悠扬小调。这里,作家以写意的瑰丽格律,呈现一幅祥云缭绕、万法归宗、大化天地的艺术美境。大师离去了,东方家族得天独厚地繁衍着,大师留下的手杖长成参天大树,犹如护法神,佑护着朵嘛呢寺,和这片葱茏土地。

东方皓悖离祖训,“示玉”巡抚徐船,是作品的第一咏叹调。东方家族由盛而衰于此开端。当然,这首高八度之上的咏叹调的金石之音是徐家演绎和轻巧奏鸣的。“御史吴可读尸谏”事件之牵连徐家是这咏叹调的华丽变奏,徐家托孤东方家是曲调的滑音。嘉庆帝赏玉佩,东方皓因《美玉赋》失玉,并因玉佩而升格御史大夫及幺儿被狼叼走,是作品的大宣叙调。嘉庆帝赐玉佩于徐船,以及徐家抄家后流放西域,沿玉石之路(丝绸之路),与毗卢圣师相向而行,远跋至且末,根植中原文明,拓展人文道德,互通有无、文化共生等等内容是作品的多声部合唱。   毗卢大师点化后的天龙谷,以七个星村、朵嘛呢寺、东方祠堂等标志物发射人类道德精神的光芒,召唤自己的生成体——韩、骆、倪、苏、杜、穆等家族的到来。其中具有不同性的是穆家。韩、骆两家是东方家的姻亲。“其余四户德性好外都各有所长,倪氏为中医世家,医道称誉天龙谷,代代不衰。苏家知玉,所开玉坊的手磨玉貔貅曾争爱一时。杜家擅教,穆家善酿。只穆姓略有争议,一说这户尽靠的酿酒本事。穆家酿酒是世代相传。被东方家救下的穆姓人是往坝里贩药材遭山洪卷到紫草溪,给岸边柳树挂住,被人看见捞了上来。为感恩,这人康复要走时,给烧了一釜酒。东方龙喜得美酒,生了挽留念。话一出口,酿者顿时两眼放光,褡裢放回椅子上,说:那我给你当长活。他喜欢七个星村的水好,先有好水然后有天下美酒。……末了(东方龙)叮嘱:‘教儿孙时记着,别坏了七个星的名声。’”这看似寻常的一笔,实乃郭严隶“冰山理论”的经典实践。东方龙留人的随意而不顾章法,穆氏利益第一的商人本性,不着一字而跃然纸上。

若把七个星村喻作一尊金线细密、斗彩掐丝、釉体瓷净的景泰蓝,东方龙私心之下的使穆家先祖充满偶然性地结缘天龙谷,成为这巧夺天工艺术品上一个造化弄人的瑕疵。东方龙交代的要注重德性的话里,能看出对这个穆姓人品质所怀的隐忧。这一伏笔为古老村庄植下炎凉世态的顽固“病灶”。故此,东方家后人东方皓违祖训而徒生事端引发天大变故;穆家后人穆成林不顾天良私密玉佩;苏如仕见利忘义,误以为玉佩是穆家祖传物而变心毁约,起念把自己深深爱恋着东方白玉的女儿吉娜嫁进穆家;穆成林的儿子穆非子发乎本性之残暴,一竹梢把仅仅因为没有经验扶歪了犁杖损伤了些秧苗的小长工范满仓的眼睛抽瞎等一系列人心不古之事都有了理性依循。天龙谷七个星村应时而来的劫数,及最终的在历史长河中悲惨覆灭,也成为因果关系哲学铁律在宇宙天地间的一次有力演说。    双面绣织是作家围绕玉佩的得与失,凭借呼中有吸、呼吸共振、一脉千里的叙事技法而显示的艺术特点。一手阳面织绣东方家族的千年遗风和道德秉承以及玉佩失却、东方家嫡传子被狼叼走,导致人丁疏落的命运偈语。一手阴面雕刻徐家戴罪之身流亡西域,开创处女地上的人文曙光。奇妙的巨幅绣品上,历史与当下由一个跳跃着的火似的灵魂在勾连。它勾连着吉娜与白玉的爱情悲剧,勾连着穆非子道义匮乏的血脉延续所必有的灾难命格,勾连着长工的后代范满仓的不幸和抗争,勾连着东方怀瑾因科举废驰生发的对家族未来的忧患。尤其狼孩的故事耐人寻味。猎户杨山仔救狼孩及之后的再不猎狼,意味着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在天龙谷的碰撞交融,及后者对前者的同化。狼孩回归东方家族,复名东方怀璧,后来成为东方天权(此时称穆天权)的曾祖父。这个离奇的情节寓意东方家族血脉混进了狼性,为天权禀赋的先天性做了关乎心理学遗传学的巧妙准备。

徐家老管家是这一咏叹调沉重的间奏曲。这个从西域跋涉而来忠心耿耿的人,在历尽艰辛终于踏进天龙谷的土地时悲哀倒毙。穆成林如一位雄浑的男中音,自鸣得意地围绕玉佩来了一番炫技的表演。未曾泯灭的道德他律与认知最终让位于俗世价值的权衡,私密下了属于东方家族的至宝。祸兮福兮,穆成林与穆非子先后遭厄,这父子俩临死的一刻是否会想到,自己遭遇的所有都与那不知敬畏的行为有关呢?毗卢大师赐出玉佩那个遥远的清晨里,应该是知道这圣物必将在滚滚红尘中遍历所有,而最终完成自我修炼以归位复命。东方皓率然摘下项间关乎家族命运的玉佩;穆非子临终告知吉娜玉佩藏匿之地;苏如仕珍视假玉佩的腻俗;天权梦中得神人指引取得玉佩;天权等天龙谷逃亡者们在西域大漠一次次生死攸关时刻得玉佩帮助而获救……由这些悬念设置、细节巧雕,可以明白,任凭人世纠葛扰攘、纷争杂乱、爱恨恩怨,玉佩陷在其中而不染着,保持着自己固有的清净,高洁和圆满,它古老而年轻,神秘而感性,温厚而雄奇,神智地护佑着不失本性的一切,成为一个具有强大象征意义的“千载助兴亡”的道德发光体。

 

2

 

乐曲的江流一个优美跌宕后,开始在陡然宽阔的界域里从容奔流。又一个咏叹调亢丽拔起,天龙谷里崭新的历史篇章掀开扉页。这是一个上苍宣示众生平等的,以终结为起始,毁灭为新生的历史时段。罗光宗坠树的一声闷响,是这个宏大乐段的前奏。

这是一场玉佩缺席的表演。作家安排这个“神的信物”去修行洞里“闭关”了。实是一种回避,以图火焰点燃。只有熊熊烈火把朽木枯枝、腐草败叶全部烧光,在那干净空旷的大地上,才会有新的生发和茁壮成长。失掉了玉佩的,为天龙谷七个星村代表的东方家族,必须“改头换面”,洒净以新,才能赢得玉佩的重新回归。这是玉佩来到了天龙谷也进不了东方宅院的原因吧?这也就是解放伊始“清匪反霸”、“土地革命”等运动的历史必然性。要借助飓风使一切该消失的消失。吉娜的名字虽然是下生时候妈妈就给起了的,却是要经历了此生中的一切,才最终真正成为“吉娜”(吉娜是羌族传统民间故事里女神的名字)。天龙谷里所有逃亡西域历尽劫难最终“修成正果”的人们都一样。此为《野沙》“琢石成玉”的苦心所在。

第二乐章密集地以男权群体的咏叹、宣叙、独白、对唱、合唱为引子,以诸多独立乐段(故事情节)为支撑而完成叙事。这里居首位的男高音罗光宗,甩腔明亮却苦涩。时代聚焦的镁光灯下,他边唱边诉的一段大宣叙调,直如喜儿《恨似高山仇似海》的唱段一般令人动容。这却不是喜儿式的悲苦,它更追问时代与人的命运关系之本质。

罗光宗以“小唐伯虎”的美少年模样而成为脸分阴阳、佝偻腰瘸腿的“罗怪”,这一悲惨是对以东方家族为领头的七个星村地主阶级不容辩驳的控诉。悲哀更在于这件祸事的肇因。他是在偷摘东方家的核桃时被年方五岁半的东方勿用以玩具弓箭“无意为恶”地从树上射下来而致残。即便东方勿用本是徐氏后人这个事实可以开脱掉此刻东方家族遗传因子里的乏仁少爱,如果这个家族是教子有方的,童儿会玩出这种“以人为靶”的游戏吗?还有,罗光宗是被那位“握着个草药包从双斗桅杆后转出来,要进院里去”的东方家“老爷模样”的人冷酷地粉粹了希望,才来到这棵核桃树下的,是为了饥饿中幼小的弟弟而去偷核桃的。这些都成为悲中之悲。追究的话,便是他为“小讨口子”的命运所致了。而这是天生成的。所以,由他成为天龙谷新时代里“管领春风”的人物,表面看是土改工作组组长范新生的选择,实则是天道运行的体现。

天龙谷里这个阶段的政治带着鲜明的地方特色,便是这个缘故了。尽管范新生、罗光宗等时代弄潮儿都是努力求进步忠诚的革命战士,终是无法突破自身局限。以致在物换星移中无可逃脱地凸显出人的物质属性——悲哀地充当了命运用来实现自己意志的工具,这一点,尤其罗光宗身上表现突出。作家贡献性地完成对文革等新中国成立后一系列政治运动的书写,很好地解决了这个困扰和尴尬人们已久的问题,成功奥秘便在这里。在《野沙》中,掘墓人和被埋葬的,革命者和被革命的,都有自己可贵的优点和致命缺陷,都喜悦着苦恼着胜利着失败着。都是处在进化路上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相应着。没有绝对的善,没有绝对的恶,好是坏的继续,坏是好的来处,所以,有了一切皆可悲悯。在这里,政治是文化,是扫尽一切落叶的秋风,是唤醒遍野青草的春雨,是道法自然。

罗光宗的死亡,是这个乐章渐渐隐没的尾声。至此,他完成了自己辉煌而又悲哀的命运。他死亡的原因是可耻的,死于放纵欲望——爱了不该爱的骆开阳,他作为一个人的美好也恰由此得到体现,他对骆开阳动了真心的,是真爱。这是一个点,同时辉映出骆开阳的劣性,她利用罗光宗对自己的真心痴爱而达到复仇目的。

罗光宗以自己精彩的表演告诉人们,时代永远是无辜的,人一直是时代是江湖是风雨,丧钟如果敲响,人既是受难者也是合谋者。

范新生以饱满浑圆、红色政治和儒仁风范相融合的理性之声,成为交响的主旋律。朱洪发的唱腔利落愤亢,这位被倪玑利用玩弄的男权代表、天龙谷的政治新秀最终由爱情的残酷复仇理想破灭于别处,不得善终。陆年友是其中沉闷的男低音,权力意志没有罗光宗、朱洪发、陈富、巫喜贵强烈,政治手腕逊色于康文曲、游一元,情爱触角柔软、意志涣散,不勇于“清洗”他人并在政治格局中主寻自己的话语权,自身弱点使一腔抱负成空。陈富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传声筒式地严格执行政策缺失了主观能动性和价值的基本判断,一个典型的“作为是不作为”的政治人物形象。巫喜贵以政治工作为个人恩怨的“调色板”。史军踏实宽厚的“歌声”传响在各项运动中,却是对罗光宗声音低八度的复制。

在天龙谷男权们个性迥异的合唱中,七个星的地富子女以相异的方式,接受上苍的打磨和锻塑。这是封建地主阶级化为灰烬的时代,却也是这一群类完成自我升级的时节。从穆天权等象征天龙谷七个星村世居人家承续者们“琢石成玉”的过程,可以看出这场时代飓风的意义。如果他们的人生历程不是这样,而是各自在那不被拆除的古老宅院里长大,很难相信能如此最终成为对世界有大贡献的觉悟者,因为无法摆脱自己家族千年繁衍中积垢沉渣的影响浸润,这一族群在漫长岁月的染着中已经离毗卢大师的瞩望很遥远了,远得再不进行彻底清洗就回不来了。而他们是不能绝灭的种类,虽然顽岩劣石包裹在外,里头却是玉之极品,他们毕竟世代书香熏陶,是文化传承的“龙脉”。不管怎样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文化,是人类唯一的出路。这便是命运安排他们逃亡天涯,在一次又一次极端历险中大死大活的缘故。直到穆天权在西域大沙漠腹地小小绿洲里恢复“东方”姓氏,上天对这一群人的雕琢才告成了。从这个意义上可以看到,《野沙》让所有伤口开出花朵,一切苦难变为黄金的典雅高贵,它语重心长地做出开示,逆境从来是交响乐跌宕起伏、大开大阖最华彩的乐章。

白玉和吉娜的故事成为平衡悲凉的温暖。风雨飘摇的时代际会提供了可能性,怀着续写前缘渴盼的吉娜来了,曾经的白玉少爷却彻底成为了空明法师,斩断了的梦境是永远不可能回去了的地方。就这样缔造了美。后来,空明法师又重新成为东方白玉,使美又升格,人性中隐隐闪出神性的光辉。

郭严隶善写生命虚无之上的高贵感和洁白感,善写生命在多难抉择中的无奈苍凉过后的淡然和生命韵味。悲剧感不是她要的审美效果,传统而言悲剧的崇高于《野沙》只是肤浅审美形式的律动,如果说天龙谷的客观呈现是“有”的话,围绕玉佩而生的道德尊严、宇宙运行不息的“道”、人心义贯长虹的“气”、种族繁衍的不朽使命则是“无”。故此,在“有”与“无”、史诗化叙事格律和权力意志话语权生成、历史的非虚构和时代大写意的博弈中,《野沙》消减了所有的悲剧基因和时代虚无论,站在宇宙生命宽坦的中心地带,融会人类良知和天地之心,纵情高歌。

 

3

 

“摇光西去”,这天龙谷故事高潮之一,成为引出后面“西域大戏”的重要导线。与“七星四女性”之杜璇、倪玑、骆开阳相比,穆摇光显得较为单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脾性在她身上顽固滞留着,大炼钢铁中拼命表现而累垮,只是保命法门和体力交付,并未涉及灵魂深处的觉醒。这使她奔赴新疆的行为成为偶然中的必然。与游书记的绯闻导致的前途黯淡,对天权诉说衷肠不得回应希望由情感慰藉获得补偿的落空,使孤烟农场里来的青年的照片成为她心中通往幸福唯一的船票。

可以说,是骨子里寄生式的价值观,把她拽向自己的命运。好在命运是慈悲的,一切设计都以救世救人为底色。摇光中计陷落孤烟农场,一番冥冥之力戏弄后与小侏儒相伴幽禁小跨院,看似被无形的粗糙大手推向黑暗边缘,实则是天设逆境以刷洗心灵,修炼心性,让她最终开悟而收获了真实爱情、友情,获得幸福。这样说来,将摇光诓入孤烟农场的场长夫人李桂琴、听任妻子肆意胡为的场长等人表面看是冷暴力者,实际为上帝手中的“磨石”,努力磨锉着摇光人性中固有的粗糙锐角,让穆家缺失的道义和觉慧在这个后人身上复苏,从而于最后时刻得救。所以,孤烟农场不是摇光抗击悲剧人生的“角斗场”,而是化艰辛困顿为精神莲花的“规劝之地”。

以这条导线为前奏曲的“众人大逃亡”,全然没有偶然性了,这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对上天意志的领受,是彻底的必然。来剖看其因缘。

七个星村约规、祖制废弛,导致的天龙谷大地私字当头,人心不古,行为败坏,在这一时段表现尤为触目惊心。新天地开启,政治运动轮番到来,地富们成为被革命的主要对象。他们对这场革除人性弊病的时代潮流的冲刷,更多的是形式上的遵循和被动接受,不能深入到内因去寻觅其终极意义。以罗光宗为主角的当政集团接过了东方家族的宗法统治权,这个占领了制高点的群体,却因为缺乏文化的支撑而破绽百出,显露尴尬。于是祸难层出不穷:韩天枢暗害吕财的儿子、穆天权与安文军谋毒朱洪发、骆开阳计杀罗光宗、倪玑玩弄朱洪发陷落陆年友、摇光不自觉地抹黑游一元、安文军贴巫喜贵大字报等等。当然,地富后代们的这些恶行无疑是阶级矛盾激化下的产物,这样的解释却不能成为人们躲避自然法则惩罚的方舟。

作家让天龙谷的七个星村在注定时刻毁灭了,以迎接在另一块土地上的新生。如果说在此地的七个星村人是为小我而战,西域则成为拔除众人身心间毒素、完成人对神的直观,获得对宇宙人类祈福造福能力的受洗之地。生命的常态不仅是简单地活着,而是在生与死的反复磨砺中催生出生命道德的大格局和大情怀,一种散发生命幽香的道德发光体在坚强地接受历史经验与事实考验后的入圣境界。“七星”中摇光最先被感化和改造。小跨院、小侏儒俨然心灵服刑的刑具,玉衡的追来让摇光豁然明暖,冰释了曾经在关睢所受种种委屈而致的尤怨,并福及小侏儒。白玉、吉娜西行是一次庄严的道义精神的开拓和回归,千年前毗卢遮那圣师从根本寺到天龙谷弘法立约,千年后白玉、吉娜等人的佛缘根本寺,正是千年道义精神的唤醒复苏。西域艰苦卓绝的生命履历是白玉、吉娜向神的必经之路。值得关注的是,与在天龙谷一样,在西域大漠安居后,白玉潜心佛学,吉娜俗世修行,两种方式合力以抚慰引领众人心灵,象征了“宇宙之母”和“天地之心”之于人类的大爱。

可以说且末徐罗节村就是西域的七个星村,这个白玉、吉娜众人落脚的第一站、勿用认祖归宗的地方因地理的偏僻与人心的敬畏完好地保有了徐氏祠堂和《美玉碑》。这是徐氏家族的骄傲,这样的荣光是流淌在勿用血液中的。在天龙谷饱受欺凌的勿用身上有中庸儒雅和济世的儒家怀抱,由他在沙漠腹地净土绿洲最后打败顶尖儿恶人荆棘,成为屠龙英雄,是作家寓意深邃的安排(在白玉红柳化根为杆启示和千年老胡杨树下的顿悟后,勿用战胜荆棘预示了儒学开太平理想的实践性胜利)。本以为等天权、文军来到且末,再救出摇光和玉衡便可万事大吉、功成圆满了,谁承想,“一打三反”运动的到来和孤烟农场兴师问罪徐罗节村,如同一个猝不及防的“大变奏”,使这美好想法化为泡影。郭严隶没有让笔下众人在徐罗节村“安逸”地停留,而是踏上有更加可怖的危难在前方等待着的道路,去再历磨难战胜苦厄,以完成更为重大的使命。斩妖除魔、讲法布道、开辟鸿蒙是他们由人向神、达到生命最高状态的三昧。

 

4

 

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在《野沙》里的净土绿洲,翻看维吾尔村里古老泛黄的水獭皮记事簿,感悟郭严隶为我们创生的净土七国的迷人风采吧。

“最早来到的是维吾尔……祖先是古楼兰国民……汉家村的祖先是张骞头次出使西域时带领的卫兵…达斡尔是清朝大西征时走散的东北人;图瓦人的故乡离这不远。图瓦人你们知道吧?是蒙古后裔,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唔,西域的大片疆土一度是蒙古人的地盘;羌人,咦?莫非羌人最早?三苗。” 风伯这段貌似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切断正常历史断代脉络的复述,实则显现了作家对宏大历史之虚与实的强力构建水平。净土七国无异于一部华夏文明发展史的鲜活生态景致,以文笔为刻刀在这部底蕴深厚、历史久远、庞杂纷繁的华夏史上进行局部和全局相结合的雕刻,要有多大的胆识和智慧。这块绿洲最早的到来者是古楼兰国人还是羌人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郭严隶毅然夺过历史学家史志大笔,将华夏民族散落在大地缝隙中的浪漫多情人文回忆,在《野沙》中唤起了。战争与和平几度轮番对决后,人类历史的脚步并没有停滞下来,被战乱毁损的各种文明以某种和平的方式共存,净土七国留存了这样的完整性和历史瞬间的恒定性。尤其是七国中的汉家村独有的政治生态情状,它固有的、历史选择下暗自生成的村长竞选制度,忠诚地仿制大汉“举孝廉”式的人才选拔方式,让人读到汉家村人记忆中抹不去的大汉情结。一部汉家村史,是千年苍然岁月中对其它六国的同化史、文明进化史。与历史学家不同的是,复杂的、理学引经据典考问求证的民族大融合、华夏各民族大发展的历史史实被郭严隶弹指一挥间地、轻松地、戏说寓言式地解构了。

“别的村村长都是世袭,没人在意这个,担起来了就一代一代担下去,都像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互相爱护,要的是个情,用不着权”。风伯的这段话活脱脱一副上古遗风的抽象概括,净土七国里,除汉家村,其他六村的似未开化从反面说明其人心的完整和质朴。六村的文明也有自身的沿革,比如维吾尔村信奉《古兰经》,达斡尔村信奉萨满教等。这六国的治理格局是粗陋简明的,遗留了华夏民族最为古老的世袭制度,俨然人性美的天然绿洲。

其实,汉家村略带文明雏形的竞选也好,六村的粗朴世袭制也罢,净土七国一方面体现了作家以华夏民族文明史为个例,站在人类文化的视野之上,对全世界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文化、不同文明生态景观同样敬重和珍视的普世情怀。让我们再次重复一个观点,《野沙》是四海寰宇皆亲人博爱的表达,是写给全人类的赞美诗。

关于汉家村人心荒了的叙述,多少与天龙谷七个星村道德承载体的丢却类似。如果说七个星村的道德缺失是人心不古的表现,是商业私利的艺术化诠释的话,那么,打汉家村吹来的这股黑暗风暴实则人类私有制演变的微观展览。生产力引发新的生产关系,私有制便是生产关系发展最为强烈的气象表。私有制改写的历史进程,其破冰历史发展既定路线,再次被郭严隶亲情的、文学美学化的笔端复活了。

《野沙》是以容量和致密度取胜的史性言说,忠贞地对人类的整体记忆进行规整和梳理。以微观切入的方法,如反弹琵琶的飞天神女,将宇宙乾坤间的宏大往事曼妙地弹奏。终于完成人物性格塑造后的主人公吉娜的脸上,有着白度母的安详庄静,嘴角上扬的笑是一种神接天宇、赞誉道法、拈花静思般的,对人类力量永恒赞美和祝福的微笑。这便是长篇小说《野沙》呈现给世界的笑容。

写家族百年史的小说是中外文学史较为常见之题材,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三岛由纪夫的《春雪》、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张炜的《古船》、陈忠实的《白鹿原》等均是这类代表作品。如果说这些作品或是敲响了时代的丧钟,或是徘徊于生命终极答案的迷茫,或是渲染历史的某种精神虚无,或是清醒地刻度出人性在黑暗时事中的上下求索,或是屈就于时代划定的命运格局悲吟自戕,那么《野沙》则是站在前辈大师的肩膀上,继承其思想担当,接过其手中施大爱的橄榄枝,找寻人类精神自救的良方——道德自律和体察。在这个意义上讲,《野沙》的成功不属于郭严隶一人,是所有前辈拓荒者们共同的荣耀和奉献。

举凡能在人类文明史中留下回响的文学作品,都是精神的、哲思的和具有崇高美学品味的扛鼎之作。这样的作品在讲故事、叙恩怨、写人物时,着意于铭记历史,和光同尘,写意时代的局限,是以一种对宇宙和人类的最大悲悯,站在宇宙峰巅,如耶和华带领以色列民众出埃及般,为整个人类谋划安泰。《野沙》正是这样一部将在人类丰富的精神史和人文史留下镌印的著作。

 

[责任编缉    汤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