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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高考制度和文化的力作——张仙利长篇小说《高门槛》

日期:2016-05-17 11:45

    张仙利的《高门槛》是一部大书,首先在于它描写的是中国社会几十年来瞩目的大问题——高考。高考每一年都牵动着千家万户,小说重点选取了分别生活在农村和城市的两个家庭,写了两代人的高考以及围绕高考发生的人和事,读来令人感叹,发人深思。

    小说从两个家庭的子女高考问题着笔,深入剖析了这些年业已存在的高考文化。钟骁骑是农民钟德喜的儿子,钟家唯一的祖传家产是挂在窑洞上锈迹斑斑的竹简《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钟老汉对读书做官这一套深信不疑,三个儿子从小在读书上都不敢不用功。在父亲理论的指导下,大儿子走了推荐上大学的路子,二儿子师范毕业进了文教局,三儿子钟骁骑打小就聪明异常,对对子、背古诗、写字俱佳,颇得上过大学打成右派回乡的蓝秀才赏识,所以钟老汉一方面为此子骄傲,一方面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这时,高考制度已恢复,作为灵泉一中的学生,钟骁骑被老师赞为大文豪,可数学零蛋的钟家小三子严重偏科,第一年高考铩羽而归,第二年高考也出师未捷,高考后离奇死亡。其实,这是钟家安排的一场诈死。钟骁骑二哥钟鸣骑利用职务之便,把已经录取到某大学的高仕坤的通知书扣下,导演了一曲狸猫换太子的好戏,让弟弟冒高仕坤之名上了大学。尽管这个假“高仕坤”也受过良心的煎熬,痛苦过,但他还是很快地把“高仕坤”这个新角色演好,顺利完成了学业。“高仕坤”毕业后进入了一所市级中学当上了语文老师,因为教学出色,还坐上了主管教学的副校长位子。身败名裂后,在曾经的学生、爱慕其才华的夏雨帮助下,“高仕坤”办了一所金榜补习学校,还一度成功过。这充分表明,没有考上大学的钟骁骑是有真才实学的,他并不比那个考上大学的高仕坤差,但是在我们的高考制度下,钟骁骑上不了大学,就可能默默无闻。而真的高仕坤因为被人冒名顶替,在并不知情、只是以为自己落选的情况下,得了精神病,衣衫褴褛,疯疯癫癫,被汽车撞死了。这个对比固然能体现钟骁骑和家人的罪孽深重,更能体现出我们的高考制度在体现着社会公平的同时,也在制造着两极分化——精神上和经济上。问题是这种分化并不真的完全合理,是一个人能力的客观表现。没有考上的钟骁骑也能演好社会规定的考上了的高仕坤的角色,考上的高仕坤仅仅在落选的打击下就在精神上彻底垮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去年引起热议的王十月的中篇小说《人罪》中,赵诚、陈责我的故事和钟骁骑、高仕坤的故事十分相像。没有考上大学的赵诚在舅舅的操纵下,成了考上大学的“陈责我”,上了大学,当上了法官;而陈责我在被人掉包后,沦落到底层,成了在城市讨生活的小贩,失手打死城管变成了杀人犯。吊诡的是,审理这个案件的法官就是现在的陈责我,原来的赵诚。这种惊心动魄的差距和张仙利写的故事一样,都反映了高考制度不合理的一面。

    《人罪》中,假陈责我娶了名记者杜梅做妻子,获得了当今的中产阶级身份;《高门槛》中,农村的神童钟骁骑有了文凭,也成了中学教师、美女师章瑶的丈夫,这自然也是白领阶层。师章瑶是城市人,参加过四次高考,她的故事有励志作用,也和高考制度有关。她屡屡失利于高考,这里有第一年高考前突遇车祸和第四年高考时母亲突然逝去的原因,也有心理原因——压力过大。可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师章瑶通过函授和自学取得了文凭,在她就读的中学教英语,顶呱呱,是名副其实的该校英语教师头牌。遭遇“高仕坤”事件后,师章瑶不得已离开中学,创办俊杰外语学校,担任该校校长,成绩斐然,赢得了千万人的尊重,是个响当当的教育家。这说明没有过高考这座桥的人同样可以成功,学识好的人也不一定就会被高考机制尽数吸纳。因此不能把高考成功者与人才划等号,更不能说高考失利者都是成绩不合格的庸才。与钟骁骑的故事一样,为什么有的人才就过不了高考这一关呢?这难道不应该思考和重视吗?在反思高考制度的不合理上,上了大学、后来成为律师的夏之滨的故事也是《高门槛》的一笔。夏之滨与师章瑶是同学,他成绩一般,远不如师章瑶,可他通过关系以新疆地区的考生身份高考,分数不高仍然被录取。这种现象在高考恢复后几十年几乎年年有,屡禁不绝,这是中国高考制度的漏洞。

    《高门槛》既讲了一个关于高考的故事,也讲了一个罪与救赎的故事。在这点上,它和王十月的《人罪》是一样的。考虑到《高门槛》在前,张仙利写《高门槛》时,根本不可能读到《人罪》,故《高门槛》在这个主题上的原创性是毋容置疑的。《人罪》中,“陈责我”的妻子杜梅在得知丈夫是冒牌货后,考虑到多年来的夫妻感情和已有孩子的事实,明知揭露丈夫可以为真的陈责我减轻罪责,甚至可能使已被判处死刑的小贩陈责我减刑,得以活下来,可她还是选择了沉默。所以,这时的杜梅也是有罪的。由此,她良心更为不安,以照顾小贩家人、离婚等方式表达真实的忏悔。张仙利书中的师章瑶和杜梅有些不同,她想着一天天长大的儿子,想着曾经和“高仕坤”相处的日子,也想维持自己完整的家庭,也不去有关部门澄清事实,只能一次次去看疯子高仕坤,丢下一点钱。当高仕坤的姐夫知道真相后,要20万,她还想法筹集这笔钱。纸包不住火,政府得知后,师章瑶也没有为自己开脱,把自己和假高仕坤撇清。如果不是钟骁骑一次次把她当成揭发者报复她,并控制儿子钟师阳不让其母子相见,她是不会彻底离开钟骁骑的。不过,杜梅离开丈夫是赎罪,因为这时她在法学和神学意义上真的都有罪。师章瑶不离弃丈夫,你可以说她在法学意义上有罪——知情不报,但在神学意义上,她谈不上罪——撇开那种人人有罪的神学教条。师章瑶是真的只为钟骁骑赎罪。《高门槛》与《人罪》的区别还在于,在赎罪上,它选取了一个更适合的角色,那就是在《人罪》中充当法官的陈责我,而在《高门槛》中已是金榜补习学校的校长钟骁骑。毕竟,不管是杜梅还是师章瑶,她们都不是罪恶的真正制造者。她们都是善良的,是被动地被卷入罪恶的渊薮,由她们来悔悟并承担罪责是不适合或者说不太适合的,要是赵诚或者钟骁骑忏悔,那才算真正的罪与罚。《高门槛》真的这样做了。钟骁骑在最后一刻觉醒了。他的醒悟有一个过程。起初,他为自己的罪孽的确付出了代价,从一个闪着光环、令人崇敬的中学校长变成一名不文、只有农民身份的人,但这种惩罚来自政府,他一点也不服。此时,他已经害了两个女人,一个是青梅竹马的蓝月儿,她以为他死了,还不忘俩人的情分,一直单身;一个是师章瑶,十几年的感情付出,就是在知悉其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后,还不抛弃他,一再宽恕他,连儿子也让他带走,好使一无所有的他能够在感情上得到慰藉,可他却在背后下毒手,先是制造了俊杰学校学生中毒事件,随后又抢走俊杰的骨干教师,企图搞垮师章瑶一手创办的学校。夏雨是钟骁骑伤害的第三个女人,她也和师章瑶一样,想减其罪行,因此致残,还不告发他。至此,钟骁骑才幡然醒悟,主动到公安机关自首,这才是为自己的过失负责的行为。只是这一天是不是晚了点?尤其是不必为他罪恶负责的蓝月儿、师章瑶、夏雨,她们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大了点?我们或许只有把蓝月儿视为情圣,把师章瑶视为伟大的母亲,把夏雨视为抚平一切不幸之人心灵伤口的仙女,才可以原谅钟骁骑。

    小说中郑淑琴这个人物也可以归属到罪恶与救赎的主题上,她的儿子郑渊博高考没有遇到阻力,但是她不该离间儿子和师章瑶的感情,使一对恋人活活分离。如果说她开始时误会师章瑶的父亲是导致丈夫死亡的刽子手之一,还情有可原,可后来怕师章瑶考不上大学,又想儿子和贵人联姻,那就是完全的自私了。人有私心免不了,但为了个人利益,不断地耍手段,那就是罪了。好在晚年的郑淑琴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心照顾和帮助师章瑶,拯救了自己。

    《高门槛》在结束时,给了钟骁骑还算完美的结局。两年的牢狱生活后,他写了一本哲理诗集送给已经考上大学并前去探望他的儿子钟师阳。出狱那天,夏雨坐着轮椅迎接他,他将携带夏雨,终生做她的轮椅和拐杖,去一所山区希望中学教书。如果人们着眼于人物命运,钟骁骑似乎不配还有这样好的命运,但考虑到当初冒名顶替是他心智还未成熟之时,主要是他父兄的主意,更重要的是小说重点要人反思高考制度和文化,这样的处理还算恰当。

    小说的题目,意思明显是高考为一道很高的门槛,跨过去,就进入人上人的社会,而被挡在外面,就可能步疯子高仕坤的后尘。高仕坤落榜后,疯言疯语,把前去探望的师章瑶当娘娘,把自己说成是“微臣”,这说明张仙利大约有意把当今高考和古代科举制度联系起来。还有钟骁骑办的补习学校干脆就叫“金榜学校”,“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种类比也是很多中国人的看法,那就是当今高考和古代科举有一种相似性,尤其是师章瑶、钟骁骑、高仕坤这三个或正面或负面的人物,更加验证了我们的高考制度和文化有需要改革的一面。如今高考通过容易了,门槛降低了,但考名校好就业这一门槛效应还在,因此《高门槛》的现实意义和价值仍旧存在。当然,高考自有其公正性,这一点小说也有揭示,品学兼优的郑渊博不就一举通过高考,继而考上研究生,出国深造学成归国吗?

    与张仙利的《承重墙》相比,《高门槛》在小说技法、语言的流畅方面好多了,我说过,《承重墙》还有一些可以改为描写性的抒情议论,《高门槛》除了有一两处以师章瑶名义写的议论有点拖沓,以夏雨名义出现的那首诗在第二次重复时可以省略一些外,整部作品场面、对话等描摹精彩,故事和情节自然推进,这是张仙利小说创作走向成熟的表现。

    

    [责任编缉    汤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