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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稞(长篇小说节选)

日期:2015-04-02 13:11

 

拯救拉姆

 

连日来,央金许多时候还是处于昏迷状态。她被严重冻伤了,并且肺上也出了很大的毛病,必须好好休养才行。

迷迷糊糊中,暴风雪又来了。风卷着她和拉姆在雪山上翻滚,像一只雪球。雪球滚下去了,她们又爬上来;再跌下去,再爬上来。远处的玛尼堆经幡猎猎,她看见菩萨双手合十,正在为她们祈祷呢……央金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雪花一样飘了起来,浮在空中。突然,拉姆手一撒,掉了下去。下面是深不可测的雪坑……拉姆发出绝望的呼喊:“——央金,救我……”

央金猛地一用力,坐了起来,沁出一身冷汗来。

“普姆啦,你这两天老是做恶梦呢。身子太虚了,要补补才行。”这几天,除了换药,巴桑一直守在她的床前。

“几天了,还不知道普姆叫什么名字呢。”巴桑一说话就脸红,样子非常腼腆,与他那高大的身材很不相符。

“我叫次旦央金。”央金赧然一笑。

“来山口干啥呢?那么大的雪。”巴桑说着端起酥油茶,给她喂。

“想从这里路过呢。”央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哦呀。”巴桑点了点头。

“从这里到拉萨,还有多远?”央金停顿了一下,轻声地问。

“哦呀,拉萨啊!那还很远呢。坐汽车,要两天时间才能到。你去拉萨吗?”巴桑问。

“去找一个人。”央金说。

“哦呀。”小伙子看到姑娘有些羞赧,没有再问。

“巴桑,扶我下去走走吧,再不走,我怀疑自己都不会走路了。”央金说。“央金啦,你的身子还很虚呢,脚上的伤还没好,我再给你抹点药吧。”巴桑说。

“不要再抹药了!我能走了。”央金的情绪很不好。她挣扎着从床上滚了下来。身子一挨地,伤口撕裂般地疼痛。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央金啦,你这样不行的。”巴桑蹲下来,想扶起她。

“走开!不要碰我!”央金觉得自己很憋屈,眼泪“刷刷刷”就下来了。

“阿妈啦,央金要走呢!”巴桑手足无措,只好求救于阿妈了。

“普姆啦,你这样可不行的,佛祖会怪罪我的。乖乖听话,回去躺着吧,等伤好了,我让巴桑送你回去啊。”巴桑的阿妈是个慈善的老人,心肠特别软,看见央金不顾一切地要走,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

央金没有再固执。巴桑抱着她轻轻地搁在床上,然后就出去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院子养着牦牛和羊,还有一群鸡。门口有两只藏獒把守,它们非常尽职。跟央金家不同,巴桑家的院子四周全是房子。这些白色的房子坐落在冈底斯山的南麓,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白云落在草地上。这里的地势比较平缓,阳光充足,草地丰茂,自然条件比日多村要好。贡布拉大约有50多户人家,听说巴桑从卓嘎拉山口救回一个姑娘,大家都纷纷前来看望。他们带着羊肉、酥油、糌粑、鸡蛋等好吃的东西,来到央金的床边。藏族人本来就好客,看见一个姑娘落难,他们更是觉得应该帮助。就问央金是哪里人,需不需要派人先回去告诉父母。央金说自己的家在曲日,离这儿很远。巴桑说曲日有多远?坐车的话,一天就到了。央金又说家里没什么人了,哥哥在拉萨,她要去寻找呢。大家就笑笑,不再说什么。

藏药的功效是非常奇特的,央金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不久她就能下地了。

央金求巴桑带她去卓嘎拉山口看看。她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巴桑有些为难。姑娘脸上的表情十分期待,巴桑觉得不好再拒绝了。

从贡布拉到卓嘎拉山口大约有20公里,其中10公里的坡道还是比较顺利的。当山势上升到5000米的时候,央金的体力明显不支起来。毕竟刚刚伤愈,一段时间没有走路了,她感觉自己虚汗淋漓。那些曾经受伤的地方正在被风一点点地撕开。巴桑蹲了下来,示意她趴在自己的背上。央金坚决不同意。这样的山路和高度,一个人行走尚且吃力,如果再背个人,怎么可以呢?!巴桑很坚持,说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卓嘎拉山口不知上去过多少次,对这样的高度早已适应,没问题的。央金还是不从,巴桑就恼了,坐在石头上,不走了。

5000米到5800米只有几公里路,却是通往卓嘎拉山口最为艰难的一段。这样的高度,即使雪豹和藏羚羊也很难见到。偶然可见几只苍鹰在上空盘旋,上帝给了它们锐利的眼睛和强健的翅膀,它们是冈底斯山的守护神。

巴桑背着央金一点点地往上爬,雪线在一点点地下降,云层在身后一点点地退缩。雪域上静极了,隔着脊背,央金能听见巴桑心脏剧烈的搏击声……

“巴桑啦,休息一下,让我自己走吧。”央金感觉巴桑的脊背已经全湿了,黏黏的,贴在她的身上。

“哦呀没——没事的。现在不能休息。一鼓——作气,我们就能上去。”巴桑双臂用力,把央金往上促了促。

“我能行哩,放我下来吧,我要自己走!”央金很任性,用力往下一溜,两个人便同时摔倒了。

幸亏是一处比较平缓的地带。两个人都成了雪人。

央金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就跌倒了。风戗得人头都抬不起来。巴桑走上来,把她又搁在了肩上。

随着海拔高度的进一步上升,空气含氧量越来越低,不及正常处的一半。而脚下的路也成了冰块,在阳光下耀着刺眼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太阳在眼前摇晃着,像一团薄薄的气体,散发出蓝色的光焰。巴桑每往上爬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结冰的山路像抹了油似的润滑,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一大截,然后鼓足力气再攀上来。虽然巴桑的身体很好,但是在这样的缺氧地带,他身上毕竟负着一个人,因此呼吸越来越困难,到后来,他几乎是手脚并用,慢慢往上挪了……

央金的眼睛开始湿润。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个憨厚耿直、执着倔强的汉子,他在用自己的生命了却一个女孩的心愿啊!她想挣脱下来,这样只能无端地消耗巴桑的体力。经幡已在不远处飘动,她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流淌着。

到了!终于到了!巴桑身子一软,倒在了玛尼堆上。他嘴巴张得很大,像一条离开水面的鱼,等待水中的呼吸。这是极度缺氧的表现,如果氧气再跟不上,他就会停止呼吸。央金顾不了许多了,她直起身子,把他搂在怀里,然后嘴对着嘴,给他输送氧气……

卓嘎拉山口的风似乎小了一些,更幸运的是今天没有下雪。阳光虽然没有温度,毕竟给人精神上的温暖。两个人休息了一会,然后在山口寻找拉姆的踪迹。

那天,她们是从北坡爬上来的。北坡见不到阳光,所以很容易遭遇大风暴,因此即使经常转山的藏民,也很少有人走那条路。好在她们已经爬了上来,风暴把她们扔在了南坡,同时也使两个人分开了。那天巴桑在山口采雪莲,雪越来越大,他正准备回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软软的,不像石头。他刨开上面的积雪,才发现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脸和周围的冰雪一样寒冷,但鼻翼尚有呼吸,只是昏迷了。

可是拉姆呢?拉姆呢?

“——拉姆——拉姆!”央金扯开嗓子大声地叫着。

除了风声,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回音了。

“走吧,这上面缺氧,你身体刚恢复,吃不消的。”巴桑说。

“我们再找找吧,再找找!”央金明知道无望,还是疯了似地到处乱刨。

那天的积雪太厚了,即使一头牦牛被埋,也找不到形影的。

“走吧,央金。你的伤口会复发的。”巴桑劝她。

“再等等——再等等。——咦!巴桑你看,那是什么?”央金看着前方兴奋地说。

一块陡峭的石头后面,似乎挂着一根带子。

带子的下面被雪埋住了,下面连着一个氆氇编制的包。

那是拉姆的背包!

“——拉姆——拉姆!”央金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在雪地上回荡着。

“这是拉姆的包!拉姆的包!拉姆不会走远,她就在这个地方。

两个人拼尽全力把石头周围的雪都刨开了,哪里有拉姆的踪影!

天色突然变得黯淡起来,看时,太阳被遮在了云后。风裹着雪粒飞来,砸在脸上,生疼。

“好像要下雪了,我们赶快走吧,央金!”巴桑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焦急地说。“我们给拉姆堆个玛尼堆吧,保佑她扎西德勒。”央金哭丧着脸央求巴桑。“好吧!赶快。”两个人于是分头找石头,很快就垒成了一个小小的玛尼堆。巴桑从身上拿出一条经幡,挂在玛尼堆和那块石头的上面。

“让经幡飘动,保佑拉姆雅布!唵嘛呢叭咪吽!东方的度母,南方的观音,西方的佛祖,山神、水神、风神,保佑拉姆雅布!根堆拿家素切,喇嘛依当,根秋松拿加索切哦!”央金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让冈底斯山上的雄鹰带上拉姆的灵魂飞向天堂吧!”巴桑展开双臂仰望苍穹,天上已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巴桑搀着央金往下走。央金一步三回头,眼泪又下来了。

 

神奇的冈底斯山

 

从卓嘎拉山口回来后,央金又昏昏沉沉睡了几天,每天她都在流着泪祈祷,希望佛祖饶恕自己的“罪恶”。

拉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她最知心的朋友,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她把拉姆的包放在枕头边,不让任何人动。

她变得孤僻、易怒,爱发脾气。

巴桑理解她的心情。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对付着。

央金一直闷闷不乐,这使巴桑很头疼。几天后,他们又一次登上卓嘎拉山口。几天前的经幡已经被风吹得缠在了玛尼堆上,央金在那里又拉了一道新的经幡。

从山上回来后,央金还是不能摆脱那件事的困扰。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赎回你认为自己所犯的罪孽。”巴桑说。

“什么?快说。”央金迫不及待地问。

“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我们去转山吧。”巴桑说。

哦呀,转山!作为藏家儿女,这个央金知道。冈底斯山是神山,它的主峰冈仁波齐峰则是众神之神。藏传佛教认为:围绕冈仁波齐转山一圈可以洗尽一生罪孽;转上十圈者可以在五百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而转上百圈者便可以成佛升天。所以许多藏族人一生的梦想就是能来冈仁波齐,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卒于朝拜之路!这个赎罪的最好方法,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起呢?

“巴桑,我一天也不能等待,现在就去吧!”央金说。

“……那,好吧。”巴桑本来还想说等你身体恢复了再去,看到央金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把话收了回去。

贡布拉虽然就在冈底斯山下,但距离冈仁波齐尚有几百公里的路程。这段距离坐车一天就到了,为了表示对神山的虔诚,他们决定徒步去转山。

由于央金的身体还比较虚弱,这段距离他们走了七天。一路上,他们见佛塔就磕头,见寺院就朝拜,到达冈仁波齐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神山脚下住着很多人,有虔诚的藏民,旅行的汉人,还有印度香客,尼泊尔人等。山脚下的村庄超市、饭店都有,一派热闹景象。

长这么大,央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因此对什么都比较好奇。巴桑曾经来过,熟悉这里的环境,于是就成了央金的“导游”。

在一家咖啡馆小屋前,央金停住了。里面的陈设很奇怪,不像饭馆,也不像旅馆,里面坐的都是外国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呢?

看见央金好奇,巴桑就带着她走了进去。小小的屋子里聚集着各国的旅行者。有印度人、英国人,还有法国人、美国人。那个法国人还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说自己曾登顶过阿尔卑斯山。他们边喝啤酒咖啡,边高谈阔论,小屋人声鼎沸,非常热闹。

巴桑在一处向阳的草坡支起了帐篷。两人吃了点东西,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为明天的转山积攒能量。

也许是过于疲惫,央金晚上睡得很踏实,并做了一夜的梦。梦中她与多吉一起在冈仁波齐峰上飞舞,多吉像个天使似的,身上长着一对翅膀;一会,身边的人又换成了拉姆。拉姆长着黑色的翅膀,嘻嘻哈哈地对着她笑;一会,身边的人又成了巴桑。巴桑说咱们不飞了,回去吧。接着就用长长的翅膀把她裹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向山崖坠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刺得脸疼……山下,是刀剑一样竖着的冰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这时,巴桑的翅膀突然断了,率先坠了下去……眼看就要掉进冰锥了,央金大喊了一声:“——巴桑!”

“央金啦,你不舒服吗?一晚上都在呐喊呢。”央金睁开眼睛,发现巴桑端着一杯酥油茶,守在她跟前。

“我梦见你从天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央金惊魂未定,浸出一身冷汗。

“不用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啊!”巴桑用手拍了拍她的头,脸上是暖暖的笑。

多么熟悉的微笑!记得多吉每次安抚她的时候,也是这种醉人的笑。

多吉——巴桑,巴桑——多吉!这两个人太像了:个头身段,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像,以致她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了。

巴桑说转冈仁波齐需途经卓玛拉山口,海拔5700米。对于藏民来说,这个高度算不了什么,但对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说,这个高度却是致命的。卓玛拉山口有一块磐石,上面有两双脚印,周围挂着许多经幡,每个朝圣者都会带若干哈达绑在那里寄托祝福。传说脚印是圣者米拉日巴和苯教徒那若波琼为谁占领冈底斯而斗法时留下的。    

据说,当佛教传入西藏之后,是旷日持久的佛苯之争,最终是在冈仁波齐决出胜负。相传佛教的高僧米拉日巴与苯教的那若波琼以法力的高下来决定谁有权住在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先在圣湖比试, 那若波琼一步就跨过了圣湖,米拉日巴则用身体盖住了整个湖面。又比试转山,两人从相反的方向开始,结果相遇在卓玛拉山口的巨石上,为说服对方皈依自己的教派而互不相让,时间久了石头上都踩出了深深的脚印。接下来的魔法比试仍然不分高下,那若波琼提议在十五月圆那天首先到达冈仁波齐峰顶者为优胜。太阳升起以前,站在一面鼓上的那若波琼飞向顶峰,他四下张望看不到米拉日巴,心存狐疑,没有全力前行,而是到处寻找米拉日巴的踪迹。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冈仁波齐峰上时,乘着光线米拉日巴一下子到达峰顶,惊得那若波琼从鼓上摔了下来。从此,冈仁波齐归属了佛教。

冈仁波齐之所以被如此多的宗教狂热地崇拜,与其神奇的形状和独特的地理特征有很大的关系。冈仁波齐并非这一地区最高的山峰,它的地位在于其独特的地貌——酷似金字塔的山体,四面陡峭的崖壁正对着罗盘的四方,南壁一条长长的纵向裂口被水平向的冈底斯砾岩所截断,形成一个金字塔形,令人极为震撼。因此印度教、耆那教、苯教和藏传佛教数以亿计的教徒尊奉它为世界中心而虔诚信仰它,使它成为佛教的第一神山。同时,冈仁波齐也是中国唯一一座明确禁止人们攀登的雪山。而西藏人认为西藏高原上的四条大河:马泉河、象泉河、狮泉河、孔雀河都源自冈底斯山。马泉河向东发展成为西藏第一大江雅鲁藏布江,流入印度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象泉河进入印度称为萨特累季河;狮泉河向北成为印度河的上游;孔雀河进入印度后成为了恒河支流哥格拉河的上游。这四条大河自阿里出发,向不同的方向,流经不同的地域,奔腾万里后,重又回到同一个归宿——印度洋。这一神奇的事实,好象在冥冥中向世人昭示:这里就是万水之源,世界中心。

 

佛祖啊,我是你亲手种下的一株雪莲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迎着朝霞向冈仁波齐进发了。一路上都是草原,白云朵朵,牛羊成群。巴桑感觉央金情绪非常不错,就提出让她唱一首歌。央金唱了一首草原上的歌曲:

 

阿妈的糌粑拌好了,阿爸的羊群回来了;

姑娘的歌声传来了,小伙的马匹备好了。

 

然后巴桑就唱了一首冈底斯山之歌:

 

在离我遥远的地方

总有一座雄伟的神山

千年雪山它有着世界和平的梦想

雪光有着慈祥的爱心

给人们带来美满的幸福

哦呵呵

神奇的冈底斯山

人间的哦磨罗若

梦中的天堂

梦中的天堂

哦呵呵

神奇的冈底斯山

人间的哦磨罗若

梦中的天堂哦

梦中的天堂

 

这首歌的曲子同《九寨沟》一样美妙动听。巴桑的歌声和多吉一样高亢洪亮,百转千回,把人的思绪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天来的沉闷,一扫而光了。

他们沿着转山道顺时针前进。走过双腿佛塔,色雄,曲古寺。每到一处,他们都要进去磕头,然后给佛龛添酥油,上布施。一路上他们都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行走,每6个小时休息5分钟。央金开始渐渐地感到力不从心,小腿有些发胀。她强撑着。巴桑看见她痛苦的表情,说不行了就歇歇吧。央金咬着牙摇摇头,坚持往前走。又走了几个小时,前面是止热寺,他们进去磕头,出来的时候外面狂风大作,雨雪交加,于是就在寺庙里休息了一会。

也许是走得太紧,央金一坐下就枕着巴桑的肩膀睡着了。望着身边的姑娘,巴桑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情愫。这种情愫从看见央金的第一眼就隐约升起,到救她回家,就一直觉得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前世的姻缘吗?自己其实已经订婚,可是那家的姑娘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呢,然后就逃走了。在藏区,出了这样的事,是奇耻大辱啊,村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整个草原上的人,都会低看你一眼的!父亲咽不下这口气。这样的事,搁在草原上的任何一家人,都是难以忍受的啊,爸啦也不能。于是就带着儿子去讨说法。到了日多村,姑娘一家人自知理亏,已经守候在村口。爸啦二话不说,上前打了姑娘父亲两耳光——那个叫顿珠的男人身材魁梧,一看也是条藏家汉子,出于本能,他还击了,爸啦一下子倒在地上。巴桑被激怒了,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冲了上去,两家人撕扯在了一起……

顿珠提出退回巴桑家的彩礼和衣服,爸啦不同意,就毁坏了他家的一些东西。姑娘的母亲前来阻止,被爸啦一脚踹倒在地,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院子里围了很多人,这样的事,大家都觉得很丢人,没有人愿意插手,看热闹似的。姑娘的兄弟们并不恋战,扶着自己的阿妈回去了。

姑娘的母亲回去了,巴桑站着没动。不知为了什么,他觉得既然人家姑娘逃走了,就一定有必须逃走的理由,凡事得有缘,何必强求呢?再说,那家人也不是恶人,女儿犯下的错,必须父母去承担么?回来的路上,父亲骂他没一点血性,不像个藏家汉子,他觉得也是。可是当时就是下不了手——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那段时间,他虽然心灰,但谈不上意冷;有些失望,但并非沮丧。对方在他的心目中不过是个符号——一个性别的符号而已。没有见面,谈不上感情,当然更谈不上留恋了。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次旦央金——她究竟来自何处?为什么要铤而走险,穿越那条死亡之道呢?是山神的恩赐吗?是佛祖的旨意吗?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

也许,你的前世是一株冈底斯山上的雪莲,在冰冷的山巅,被裹入厚厚的雪层,等待我的出现; 也许,我的前世就是一只盘旋在冈底斯山巅的神鹰,喜欢在狂风大作的时候飞舞,倾听来自天籁的音律……你若是山巅那圣洁的雪莲,我必是覆盖你的白雪;你若是山口的那个玛尼堆,我就是舞动在你头顶的那道经幡……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即使此时你对我并无爱意,我又如何能不心存感激呢?那三天三夜的守望,看不够的这张脸——谜一样的姑娘哟,你究竟来自何方?

……

思绪像一只风筝越飞越远,再不拽,就收不回来了。巴桑轻轻地拍了拍央金的肩膀,提醒她该走了。

小憩了一会,央金的体力大有恢复,精神也好了很多。两个人开始继续转山。

距离卓玛拉山口约10公里,需要过四个台阶,高度上升近800米,到5700米的山口大约4小时,其中一大半时间会用在最后的第四台阶上。

第一台阶比较轻松。草地上扔着许多饮料瓶及葡萄糖口服液玻璃瓶,许多人第一次到这么高的海拔,没有这些东西做辅助,是无论如何攀不上去的。

第二台阶上有一个天葬台,传说这里是重生的地方,脱掉一件衣服就意味着重生一次。天葬是藏族人最为常见的一种丧葬方式。藏民受佛教思想的影响,认为灵魂不灭,肉体只是躯壳,与其让肉体自然消亡,不如布施给另外一种生命,从而使灵魂得以解脱,这种葬礼方式充分体现了藏人伟大的奉献精神。

天葬台在一座高高的山峁上,旁边有白塔,有玛尼堆,有飘扬的经幡。山上盘旋着许多秃鹫和老鹰,它们在获得食物的同时,也把亡者的灵魂带向了天堂。在藏区,虽然每个亲人死后都会被送往天葬台,但天葬的时候是不允许自己人前去的,一切由天葬师执行,央金因此也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天葬台是什么样子。

攀到第四台阶的平台上,许多人都在那里休息。像所有的山口一样,风开始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接着便扬起了雪花。因为下起了雪,天又开始黑了,巴桑于是就开始支帐篷。这个地方高度有5500米,晚上非常寒冷,帐篷像纸一样,感觉睡在冰天雪地里。夜晚暴风雪没有停过,两个人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然后紧紧抱在一起,还是冷得无法入睡,只能祈求菩萨保佑快快天亮了。

外面是冰天雪地的世界,风凄雪泣。睡不着。即使靠着一个宽阔的胸膛,央金也没有一点睡意。

眼前的这个男人——大男孩,他为什么同多吉长得一样呢?巴桑——巴桑!爸啦说,同自己订婚的那个人,也叫巴桑,也是在山外。那么,这个次仁巴桑,是否就是那个巴桑呢?命运安排我们相识,却又安排我们相离,然后再相遇。佛祖啊,告诉我事情的真谛吧!

佛说:前世,你是我亲手种下的一株雪莲,别的莲都开了,只有你,直到枯萎,也没能把你清丽的容颜展现在世人眼前。

佛说:今生,我让你们邂逅,碰触了彼此的双眸,就是为了了却你前世的心愿……

那么,这个巴桑,是否就是你派来拯救我的那个采莲人?

可是,还有多吉。还有多吉呢!我们是否也是前生注定的缘分?

佛祖,请告诉我。告诉我事件的真谛吧!

……

清晨的卓玛拉山口显得格外宁静,经幡满天飞舞,一束阳光刚好照在帐篷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点温度。两个人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庆幸自己没有被冻死。转山的路还很长,但不会再有这么高的海拔了。

接下来的路全是冰雪铺道,凹凸不平,弄不好就会脚踝受伤。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点一点往前走。身后传来“唵嘛呢叭咪吽”的声音,一回头,发现几个藏人正用身体一步一步地丈量神山的土地,额头上全是雪。显然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一路转山的……

回来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巴桑不想那么快就回到家,两个人的时间有些太快,他情愿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没有月亮的晚上,星星很稠,密密麻麻地钉在天上。太阳落山了,他们便支起了帐篷,从外面捡回牛粪,煮茶热奶。巴桑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对央金来说,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央金喜欢听他讲故事,古往今来,天南地北,巴桑有一肚子故事,永远也讲不完。

“讲个故事吧。”每天睡觉前,央金都会这么说。有时候,她就在巴桑的故事中睡着了。

“好吧。”巴桑说,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叫索朗。索朗在河边玩耍,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救命。心地善良的小索朗于是就飞快地跑去救人——原来是一匹小白马掉在洞里面了。

小白马叫扎巴,它看见小兔子就拼命地叫着:“小兔子救救我!把我拉出去!小兔子救救我啊!”

索朗说;“你先别着急!我没法救你出去,因为你那么大,我根本没法拉你上来。可是我刚才看见一匹狼了,我叫狼过来救你吧。”

扎巴一听这话就急了:“别!千万别叫它!它不但不会救我,而且还会吃了我的!”

索朗说:“我有办法让狼救你而且不会伤害你。”

小索朗告诉扎巴,狼把它拉上洞口以后需要怎么做,然后它就去叫狼了。

黑狼噶尔看见小兔子索朗非常高兴:“哦呀!我三天三夜没吃饭啦,实在是太饿了,我能吃100个兔子。你算倒霉了,我先吃了你吧,然后再找另外99只兔子去。”

小索朗不慌不忙地说:“狼叔叔,我知道你很饿了。但是我这么小,你吃了等于没吃,不如我给你联系一顿饱饭怎么样?”

噶尔半信半疑地问:“你这个小兔子,上次把我给骗了,还没跟你算账,你还想骗我吗?”

“嘿嘿,你跟着我到那边就知道了。”索朗说。

噶尔看见洞里面掉了一匹又肥又大的白马,非常高兴,口水滴了一地:“哈哈,我三天三夜都没吃饭啦,这回总算可以饱餐一顿了哇!”

白马扎巴说:“你先把我拉上来再吃吧,要不这洞口这么小,你怎么能吃得舒服呢?”

“好吧,我就拉你上来再吃吧,这样的确会吃得舒服一点。”

黑狼噶尔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白马扎巴拉上洞口。它张牙舞爪地要吃扎巴,扎巴说:“哎呀!你太不讲卫生了!你看看我这么脏,哪能这样吃啊?!你先把我洗干净再吃不是更好吗?!”

黑狼噶尔虽然很饿,但是它又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于是就开始用舌头给小白马洗澡。因为马上要吃它,狼洗得很认真。

小白马扎巴终于被洗净了,噶尔累得倒在地上直喘息。它说我这下可以吃你了吧?扎巴抬起腿对它说:“当然可以了!谢谢你为我洗澡,你很辛苦。为了让你明白我身上的什么部位好吃,什么部位有毒,请看看我蹄子上写的说明书吧。”

黑狼噶尔不知是计,很好奇地低头去看。扎巴瞅准它的脑袋狠狠地踢了一脚,噶尔就一命呜呼了。

“嘿嘿,这匹狼可真愚蠢呀。”央金笑着说。

“哦呀,狼并不愚蠢,而是因为它太贪婪了啊!”巴桑说。

走了很远的路,两人都累了,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突然,外面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凭直觉,巴桑知道遇上狼群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央金,发现她睡得正香,就不想打扰她。再说,如果她醒了,会害怕得尖叫。这一叫,狼肯定会往进冲,形势会变得更加糟糕。这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狼,几天没有找到食物了,要不它们也不会冒这个险的。

狼群试探了一阵,开始用爪子撕扯帐篷。帐篷被扯得东摇西晃,情况十分危急。巴桑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藏刀,只要有狼冲进来,迎面便是一下。在草原,他曾与狼对峙过。这畜生惧强凌弱,你若躲躲闪闪,它就会强势攻击;如果你豁出去了,搁倒其中的一只,它反倒会往后退缩。那一次,巴桑曾与狼对峙了一个多小时,一头狼耐不住性子,呼啸着扑了过来,巴桑身子一挫,手中的藏刀从狼的肚子上豁了进去,血溅了他一脸,狼的肠子泻了一地,其余的狼纷纷后退,最后十分不甘地撤走了。

这时,央金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巴桑以为她醒来了,看时,原来央金在说梦话。巴桑突然觉得应该唤醒她,万一狼冲进来,她起码有个精神准备。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央金正在做梦,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他。巴桑把手放在她的嘴上,眼睛盯着外面,示意她不要出声。狼群发出轻轻的吠声,央金这才意识到所处的险境,梦一下子全醒了。

“不要怕!央金。”巴桑轻声地对她说。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央金摸索着找到酥油,然后从自己的氆氇藏袍上扯了几根毛线,在酥油里润了润,捻了一下,点燃,帐篷里立即有了光亮。

狼群看到光亮,后退了几步。但是它们并不想轻易放弃,于是就对着帐篷呜呜地低吼,声音潮湿冰冷,像妇人的哀号。巴桑说你待在帐篷里,我出去放倒狗日的一头,它们就跑了。央金拽着他不让动。她说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一亮,狼自然会撤退的。现在帐篷里有灯光,它们不敢进攻。巴桑想了一下,觉得也是,两个人于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了,巴桑走出帐篷,发现天已经开始发麻,这些畜生看样子已经走了。央金跟着他走了出来,发现一头狼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从背后向巴桑袭来。央金叫了一声:“巴桑,后面有狼!”声音刚喊出,狼就腾空而起,双爪搭在巴桑的肩膀上,黄瓜一样的嘴准备在脖子上下口。巴桑本能地将身子一挫,狼扑了空,掉转头又袭了过来。瞬间的变化让央金懵在了那里。远处传来群狼的嘶吼,看样子它们并没走多远,这头狼不甘心,所以在外面蹲点。形势十分危急,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摆平这头狼,等其余的狼围上来,后果不堪设想。狼与巴桑斗了两个回合,发现占不了便宜,于是突然改变方向,向愣在一边的央金扑来。巴桑喊了一声:“央金,赶快钻进帐篷!”这时狼已经将她扑倒了。巴桑抬起脚在狼的腰上踹了一脚,狼惊叫一声,回头就给了他一口,巴桑的腿上鲜血淋漓。他顾不得疼痛,慌乱中,抓到狼的一条腿,猛地用劲一抡,狼被高高地抛起,然后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口中渗出一滩血。央金乘此机会钻进帐篷拿出藏刀,这时,狼群已经围了上来。看到伙伴的尸体,它们全站住了。晨曦中,巴桑手提藏刀,浑身是血,像一尊雕塑站在风中,威风凛凛。阳光慢慢地溢上了他的脸,巴桑脸上的线条像山石一样硬朗。——这个男人,这个两次用生命拯救自己的男人,他与多吉是多么相似!是佛祖的旨意吗?是吗?是吗?

央金的眼里溢满了泪。她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他,任泪水肆意地流淌……

草原上静悄悄的,氤氲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狼群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溜走了。阳光统治了这一片区域,角角落落于是都明亮起来。

 

离开巴桑

 

转山并未使央金完全摆脱烦恼,拉姆的影子不能消失,另一个人又悄悄地钻进她的心里了。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这个人就很熟悉。他是佛祖派来营救她的天使,天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却不肯放过她的灵魂。他潜入到她的心底,令她心猿意马,坐卧不宁。

遇到巴桑之前,她的心里只装着多吉这样一个男人。那时候,多吉是天,多吉是地,多吉是她的酥油和糌粑,多吉是爸啦之外唯一让他思念的男人。后来多吉离开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为了多吉,她爬山涉水奔往拉萨,寻找自己心的归宿。可是,一场风暴过后,才发现心已经和另一个男人紧紧系在一起。一个多吉已经使她魂不守舍了,如今又来了个魂牵梦绕的巴桑,让她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呢?

也许这才是前世的缘分,注定在这里相遇。那么与多吉的那段恋情呢?佛祖为什么不语?

其实,在转山的时候,央金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了。离开贡布拉,这是肯定的。可是也要离开巴桑吗?这个用生命拯救自己的男人,他的眸子里为什么燃烧着火焰?

日头从冈底斯山的那边落下了,草原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起来。风有些落寞地吹着,带着丝丝寒意。牧人的羊群已经回家了,牦牛甸着鼓胀的肚子也回家了。牛粪燃起的炊烟升了起来,化成一丝丝薄薄的青雾。青雾与暮霭合璧,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草原上静极了。没有月,也没有星星。这样的夜空是属于雾霾的,它们把月亮藏起来了,把星星也藏了起来,留给人们的是无尽的幻想。

听说这里在亿万年前是一片汪洋,地壳运动使青藏高原不断隆起,成了世界屋脊。这点知识中学地理上就有解释,也不用向谁求教。也许,佛祖也目睹了这一沧海桑田的过程。佛祖是万能的,全觉全知的。可是在高原隆起之前,佛祖又住在哪里呢?

太遥远了,有些不切实际。需要面对的是眼前的事实。眼前,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没有理由再停留在贡布拉了,该如何向巴桑告别呢?

夜幕一点点地压了下来,风贴着草地吹着,硬硬的,戳得人脊背疼。央金把氆氇往上提了提,还是感觉有些冷。这时,身后有厚厚的东西覆了上来,带着一股暖暖的风,她一下子被围了起来。

不用问,也不用回首。这个臂膀是巴桑的。巴桑的臂膀孔武有力,很结实,当然也很温暖。臂膀箍得她喘不过气来,黑暗中,一张同样喘着粗气的嘴巴靠了过来,她像离开水的鱼,赶紧凑了上去……

“小魔女,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呢?”这样的戏语,只有多吉才说,怎么他也知道呢?

“……多吉,多吉……哦呀,不,你是巴桑……巴桑啦……”央金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个多吉,他是谁呢?”巴桑曾经问她。

“哦呀,他是我哥哥,我要去拉萨找他呢。”央金汪着一双狐媚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寻找。

“小魔女,你是我的!小魔女,是佛祖送你来贡布拉,你是我的呵……”男人的臂膀越箍越紧,她真的就要窒息了。

……

枕在他的臂弯,能听见心脏的剧烈撞击声。

雾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漫天的星星像草原上的云朵,瀑布一样泻了下来。

“央金啦,我不让你走。”巴桑的声音像孩子一样执拗。

“我要去拉萨呢。”央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模糊而遥远。

男人的臂膀更紧了,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风一样溜走。

一些湿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滴在她的腮上。液体咸咸的,糊了她一脸……

   

第二天拂晓,央金还是悄悄地走了。走的时候,他还在睡梦中甜甜地笑呢。

从村子到贡布拉车站没有多远,一会儿就到了。

她乘的是贡布拉开往拉萨的第一班汽车。天还没完全亮,司机的脸上带着倦意,不住地打着哈欠。

贡布拉去拉萨每天有两趟车,另一趟就到中午了。

车子缓缓开动。回首贡布拉,这个冈底斯山下的小镇,她鼻翼耸动,眼睛开始湿润。

突然,他看见巴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他的腿还有些跛,那是前一段时间与狼搏斗时留下的伤。他边跑边喊:“——央金,你等等!——央金!”

汽车加快了速度,巴桑的声音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成为一种记忆。

央金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一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高鸿,中国作协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