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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远方退回的一封信

日期:2015-04-02 13:08

 

那么多我以为已经忘掉的事

                        带着更奇异的痛楚又回到心间:

                        ——像那些信件,循着地址而来,

                        收信的人却在多年前就已离开。

 

                                          ——拉金

 

 

师范学校在沽北镇,沽北镇在沽河边。秋天的雾来到沽北镇,沽河上下像一个通体朦胧的容器,贮满了过去乃至未来时光的水分、空气和尘埃。沽北镇的尘埃比其他地方多,一条狗跑过去,黄尘都要跟着跑上一阵。

正午的时候,17个年轻人在小镇的火车站下了火车,步行五公里,从朦胧里走来,一路踢踏出滚滚的黄尘,像一支虚张声势的大部队。

一群新到的师范教师走在沽北镇的街上,当然是一件大事。摆在街道两旁的凉粉摊、肉摊、布匹摊、菜摊,还有卦摊,发生了片刻的骚乱。沽北镇的人被这群灰头土脸却又趾高气昂的年轻人吸引住了。市声倏忽敛住,仿佛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又陡然撒手,将攥紧的喧哗一把松开。这种动静,令年轻的教师们颇感有趣。他们认为,是自己队列中那个戴黑墨眼镜的家伙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不仅戴着黑墨眼镜,而且还穿着西装,打着一根火红的领带。这个招摇过市的人物,是未来的美术教师小虞。

一干新人被安置在师范学校操场边的一排平房里。一排平房,不多不少,正好17间。是专门为他们的到来配套搭建的吗?又不像。房子的外墙用和着麦衣的黄土垒就,金灿灿的。但内里,黑漆麻乌,烟熏火燎,显然不是一天两天酿成的。那么就是凑巧了,1717,这里面暗合了哪种玄秘的因果呢?平房的后墙外是铁路,路基高于学校,从操场上展望过去,火车宛如悬浮于空中。当天夜里,未来的语文教师小宋上了趟厕所,回屋时恍惚间扫视一眼17间亮着灯光的平房,便觉得自己是面对着一列夜行火车的17节车厢。这个比喻令小宋一阵激动,恨不得立即将大家召集起来,当众指认一番。

第二天早起,大家在房门外蹲成一条线,就着脸盆洗漱。小宋激动依然,大声宣布道:

“知道吗?咱们的宿舍像一列火车!”

无人响应他的激动。大家都有些莫名的消极。这队人马,尽管只有小虞戴黑墨眼镜,穿西装打火红的领带,但每个人的内心,也都是颇为洋气的。不是吗,毕竟他们都读了大学,是时代的娇子。可十多颗洋气的心,如今被扔在了沽北镇漫天的黄土里。

也真是漫天的黄土。未来的化学女教师小范,此刻便对着自己的脸盆呆愣起来。那盆水,刚刚还可见底,但小范洗了把脸,水就成了黄色的。小范记得昨夜是洗漱干净了的,难道,一夜之间,自己便蒙尘如斯?

可不就是一夜之间!

小范感到自己想哭,扭身回了房子,将那盆黄色的水遗弃在外面,像是一个控诉。

地动山摇,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大家集体仰望,感觉那压在头顶疾驰而过的火车仿佛碾压在了他们年轻的神经上。连小宋心中那微不足道的关于车厢的诗意,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宛如一套组合拳,火车过后,更多的打击接踵而至。其中最为凶狠的一拳,是关于纪律——当然是纪律,除了森严的纪律,还有什么会更加令一群年轻人的心疼痛?学校组织了欢迎的大会,但主旨,却是向17个新人宣布纪律。校长墙皮一般黄灿灿的,像土里长出来的一个人,在他的授意下,教导主任,另一个土里长出的黄灿灿的人,一二三四地罗列:禁止与学生发生纠葛,禁止不备课,禁止迟到早退……

大家都听明白了,用目光心照不宣地交流。其实,诸般禁忌,唯有第一条事关重大——禁止与学生发生纠葛。什么样的纠葛呢?真是暧昧,莫不是和学生拳脚相向,打作一团?怎么会!谁都清楚此间含义。未来的男教师们就去打量未来的女教师们。女教师们正襟危坐。小范依然纠结在清晨的那盆水中,是怅然若失的神情,仿佛在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分析着那盆水经历了怎样的化学反应。这个核心的禁忌,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为了强调出纪律的严肃性,教导主任唯有在其他律令上严厉规定,将迟到早退这些事情格外夸大,似乎触犯了,便无可饶恕。可不是吗,这些鸡毛蒜皮的规矩都如是重大,那个核心的禁忌,大家就自己掂量好了。就好比,做次贼都要枪毙,杀了人会如何,还需要说明吗?

气氛就有些凝重了。当然,这是防患于未然。但那个莫须有的禁忌,还是令年轻人感到了刺激。这刺激又被疾言厉色地警告着,所以便凝重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洞开。一个姑娘拖拖然进来,花衣裳,大辫子,气定神闲。姑娘环视一圈,亮起嗓子叫:

“刘双喜!刘双喜!”

年轻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拭目以待,看哪位应声而起,成为一个刘双喜。孰料,一下子站起来两三位老教师,一言不发地围过去,簇拥着将姑娘请了出去。姑娘也配合,不过是出门前又回头响亮地叫了两声:

“刘双喜!刘双喜!”

小虞呵地笑了,把自己胸前火红的领带捏在手里,抖个不停。

大家以为对此会有个说明。但是没有。没有人替大家解释,这个倏忽来去的“刘双喜”是怎么一回事。还在错愕间,新人们便被率领着去熟悉校园了。

学生们果然需要提防。那些女生,个个朝气勃发,头从窗口探出来,迎风吃土,观望着自己的新老师们。未来的数学教师小汪抬头仰望,自觉不能看得分明,便摘了眼镜,擦一擦,重新戴好,扶正,仔细凝视那一张张兴奋的脸。这招来了女学生们的哄笑。教导主任重重地咳嗽一声,以示告诫。

“刘双喜!刘双喜!”

又来了。那个姑娘,旁若无人地闪出来,穿过参观的新人,顾自四下里放声呼唤。戴黑墨眼镜的小虞更加敏感一些,拉住身旁的一位前辈问:

“她是谁?在找谁?”

前辈愣了一下,继而羞涩地摇摇头,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就此,时间开始了。开始了吗?新人们又觉得时间是停滞了,凝固了,出了故障,不动了。

大家很快对一切都熟悉起来,一切在大家眼里却都愈发含混不清。教物理的小孙始终分不清镇上卖蒜的刘二与骟驴的吴七。教生物的小张对四处可见的柿子树感到迷惑。柿子树大都冠盖如云,绿荫匝地,即使小张有心为它们编了号,也常常发生混淆——当他依照内心的序列按图索骥来到某棵柿子树下时,往往发现自己仍是迷了路,本来要去火车站,却来到了邮局。这种状况,不怪柿子树,怪小张。沽北镇的路其实平铺直叙,是小张自己,一厢情愿地沉溺在他的专业里。小张对于柿子树太着迷啦。用不了很久,他就知道了哪一棵枝杈平斜,能让他躺上去,哪一棵腰身粗壮,令他无从攀爬。一来二往,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常识,天不辨冷暖,路不分东西。所以本来要去火车站,结果却到了邮局。

说到邮局,那可是新人们的一个重要去处。报到的当天夜里,17封书信便在那排火车车厢般的平房内生产了出来。第二天接受完入学教育,不约而同,大家就在去往邮局的路上相遇了。就像每个人都成为了一封信,被某种力量所指派,前进在被投递的路途上。

信丢在了邮筒里,人的心居然会随之发出咣当一声,一下子便仿佛失去了依托,没有了底气。于是就开始了等待。等那咣当一声再回来,重新给自己添力。也有等不回来的。教政治的小莫就陷入在杳无回音的境地。信的收发都需要他们前往邮局亲自办理,小莫往来的次数最多,每一次都是有去无回,所以小莫便越来越落寞。小张比较关心小莫,一个周日,他躺在邮局前的树杈上招呼小莫:

“上来躺会儿?”

小莫索然地望他一眼,低了头,走自己的路了。

 

 

一个寒暑过后,新人们成了旧人。

尽管大家仍是难以明白,沽北镇周边几百顷几百顷的麦子齐刷刷绿了,又齐刷刷黄了之后,是怎样在一夜之间又齐刷刷地倒伏在地——大家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这种事情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还是让人心生疑窦。

尤其是美术教师小虞,当他透过自己的黑墨眼镜观察一切时,沽北镇便在他的眼里发生了小小的错乱。他一度相信,麦地的底部会有一架精密的仪器,至少也是几组性能良好的滑轮,而耕作其上的农民,在他的眼里,被固执地看作了采矿的苦力。小虞将这样的场面描绘在了画布上,送去参加美展。参展无果,但这样的画面,打动了教化学的小范。小范跟着小虞去采风。他们来到农家,农家妇女擀面条招待两位教师:擀好的面就地铺展,晾晒在扫净的黄土地上。小虞吃下这样的面条,觉得自己吃下了黄土中的力气。沽北的黄土里埋着用不完的力气——麦子收完后又是一茬玉米,而且是豆角洋芋套种,如此这般,作物都能保持茂密的态势。一想到这些,小虞就觉得浑身来劲儿。小范怎么想,他却并不知道。

原来小范和小虞的感受不同。吃过几次黄土,小范就不再跟着小虞采风了。小范开始出没于音乐教师老杨的宿舍。老杨五十多岁了,据说刚刚平反出狱不久。从老杨弹奏的曲子当中,年轻的人们相信,在他那架脚踏风琴的旋律里,一定藏着长袍和礼帽,藏着花前与月下。老杨把民国时期的音乐教材摊开,然后唱歌:

 

            可怜的秋香,暖和的太阳他记得:

            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

            也照过幼年时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爱;银姐,有妈妈爱,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

 

哦。真令人神伤。唱歌时的老杨,细长的布满皱褶的脖子,让人想到一根拼命疯长的丝瓜。小范被老杨的歌声俘获,小虞就只有形单影只地浪迹乡间了。

语文教师小宋喜欢将学生带到沽河边去朗诵。河面上总有男人背着缰绳,握着长篙在撑船。小宋这样启发自己的学生:

“想一想,你们想一想,这些男人,会从河里打捞出什么来?”

“鱼!”

“烂泥!”

“花裤衩!”

“尸体!”

小宋在一片嬉笑中,郑重地指出:

“不错,都很不错。不过,如果要我来想象,我会想,没准,他们能打捞出一本线装的书。”

学生们噤了声,被某种无法说明的感触吓住了。

不仅仅是小宋,在沽北镇,青年教师们都活在一股玄想的情绪里。生物教师小张在课堂上言之凿凿地宣讲:柿子树在某一天会结出碗大的太阳。英语女教师小林和校园里著名的女疯子要好起来。女疯子就是那位满世界寻觅“刘双喜”的姑娘。关于她的身世,大家还是不明就里,只听说她是这所学校数年前的学生。至于那个“刘双喜”,对不起,就更加无从知晓啦。教物理的小孙好奇心重一些,他被抽到校办帮了几天忙,于是趁机翻阅了教师花名册,结果也是一无所获。疯姑娘日复一日地穿行在几百人的校园里,青年教师们很快就习以为常了,熟视无睹,习焉不察,随着自己置身的这所学校沉入在一个白日梦里。英语女教师小林,本身就是一个孤僻的人,所以,当大家发现某一天小林和疯姑娘并肩而行时,也没有感到太大的诧异。

“刘双喜!刘双喜!”

疯姑娘依旧喊。她喊的时候,小林就警觉地替她四处张望。因此,这个时候被小林看上一眼是很可怕的。被看的人会张皇失措,骤然觉得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刘双喜。教地理的小赵一直在暗恋小林,看到小林与一个疯子为伍,内心不免忧愁。小赵怨怼地向大家说:

“沽北镇是全世界黄土最厚的地方!”

鉴于他的情绪,大家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可这个论断毕竟是出自他这个专业人士之口,于是,大家便口口相传,随即还将这句话写在了书信里,作为一种抒发离愁别绪的凭据:沽北镇是全世界黄土最厚的地方……

教政治的小莫想必也将这句话投递了出去,但收效甚微。他依然难以等到及时的回复。渐渐地,大家都有些为他着急了。有一天,躺在柿子树上的小张看到,小莫站在邮筒边将一张明信片塞了进去。这好像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小张却大惊小怪地跑回学校,向同伴们散布惊人的消息。

“我看到了,明信片是用血写的,是一封血书!”

小张急迫地向大家说明。

“看清楚了?”

小虞持怀疑的态度。这时候他已经不戴黑墨眼镜了,西装也换成了粗布的褂子,同样是标新立异,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沽北镇上的人。

“没错,我在树上,一切尽收眼底!”

小张信誓旦旦。

“什么颜色?血什么颜色?”

“血?——当然是红的咯……”

“写成血书,血就不是红的了,跟黑的差不了多少。”

“这个我当然知道!”小张有些张口结舌,“我解剖了那么多动物,我当然知道血是怎么回事。”

“那你确定看到的是血?”

“我确定!”

小虞就决定信任小张了。色彩小虞拿手,但毕竟教生物的小张,血见得比他多。

莫衷一是地说了半天,最后一个方案拿出来了:由小宋落实,以匿名的方式给小莫回一封信。小宋在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大家追问,他便含糊其辞。唯一明朗的是,小虞却因为了这封信而改变了命运。这封信由小虞负责异地投寄。

小虞在星期六的傍晚出发,被大家目送着去了火车站。小虞的家在兰城,坐火车大约需要五六个小时。本来,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回家的打算,但藉着这封信,他便顺道走了这么一趟。说好了星期天回来,结果星期天小虞却没有回来。由于小虞身负着投递那封信件的使命,大家便对小虞也牵挂起来。

小虞星期一早晨才出现。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正在召开晨会的办公室。七点四十五分,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迟到了五分钟。这可是犯了天条。校长对此深恶痛绝。在校长眼里,准时到校是一切规矩的基础,是篱笆,是栅栏和安全阀,只有守住这个底线,其他的罪恶才能被避免。堡垒总是被一点点攻破的,只有防微杜渐,才能高枕无忧,所以校长要小题大做。他认为年轻人总是得寸进尺的,只有把他们镇压在“寸”的苗头里,才能守住那个致命的“尺”。

毋以恶小而为之,这也讲得过去。但处理的结果,还是让年轻的人们大为震惊:小虞将被扣除全学期的补助。

小虞倒很冷静。他轻微地喘着气,好像还没从赶路的状态下缓过劲来。

 

 

但是第二天小虞却失踪了。小虞留给大家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前一天的黄昏,他凌空坐在墙外的路基上,将侧影对着操场上的人。他在那里坐了多久?没人留意掐算过。大家只是觉得,夕阳下漂浮的黄尘就要没住小虞的喉咙了。

起初校方认为小虞是在闹情绪,无组织无纪律,私自跑了,过两天便会回来。校长为此还颇为作难。小虞迟到了一次他便使出了霹雳手段,这令他的惩罚措施没有了弹性。校长不知道,旷工的小虞归来后,他该将如何下手。

这个难题很快不存在了。因为难题的制造者小虞,再也不回来了。

一周之后,校长坐不住了。他倒不是担忧小虞的安危,是担忧小虞这样旷日持久地破坏纪律,到头来只能令校方被动。总不能宰了他吧。校长决定派人去兰城一趟,把小虞请回来。至于请回来怎么处理,校长心里提前作了打算。他决定了:开除!教导主任带着两位老教师上路了,去兰城请一个注定要被他们赶走的人。

两天后三位使者回来了。那时小张被大家派在路上瞭望。大家也很挂念小虞,期望早些看到他归来的身影。小张坐在一棵柿子树上。这棵柿子树在镇上被视为树精,下方供台常设,香火经年不断,以致坐在树上的小张纵目四望,觉得远处沽河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下来。小张于薄暮中,于烟雾和黄尘里,看到那三条人影从火车站的方向袅袅而来。一瞬间,小张感到了凄凉。他的内心毫无理由地确信:小虞,他们的这位信使,这位伙伴,再也不会回来了。事后,小张甚至因此谴责自己,好像是自己一刹那的感触诅咒了小虞的命运。

三位使者在兰城遍访了小虞的亲友,结果却劳而无功。小虞压根没有在兰城出现。他们的到来,反而惊动了小虞的父母。这下可好,人家向学校索要自己的儿子了。本来黄灿灿的校长,闻讯变得灰苍苍的了。当天夜里,一队人马便被集合起来。做什么?搜!

其实就是排查。排查哪里呢?河岸,枯井,偏远的树林,总之,一切关乎凶险的地方都成为了目标。由此,可以看出校长的忧思,他已经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不至于吧?校长战兢地想,为了一个学期的补助,这个小虞就会寻了短见?

大家也觉得不至于如此。小宋平时和小虞比较要好,他觉得小虞不会这么狭隘。那个戴黑墨眼镜,热衷在黄土里汲取力气的小虞,不是这样的人。但小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这种局面下,小宋又不太有把握了。毕竟,他们也不算太熟。大家虽然读同一所大学,但却不是一个专业,读书的时候,彼此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如果说有了友谊,这友谊也是来到沽北镇后才建立起来的,而且,还蒙着一层沽北镇的黄尘,显得有些虚无和轻飘。

小宋带了几名男学生潜至沽河边,专往一些死角里找。河面的宽阔之处,依然有人在夜间行船。一个男生旧事重提,于黑暗中沉声道:

“宋老师,我觉得他们能从河里打捞出来一个虞老师。”

小宋一惊,就此成为了一个认定小虞是葬身在水底的人。

小张带了几名男学生深入到镇东头的那片树林里。这片树林长势惊人,密不透风,有森林一般的气势。平日里,少有人迹,即使小张这样的树木爱好者,也绝少涉足其间。大家举着手电筒,钻进去没多深,陡然被一个叫声惊得魂飞魄散。

“刘双喜!”

叫声之下,有野禽在林子里扑翅乱飞。几道手电光一阵缭乱地交错,最后齐齐锁定了目标。不错,还能有谁呢?疯姑娘惊喜地瞪着眼睛。而她的身边,是衣衫不整的英语女教师小林。小林侧身躲避着手电筒的照射,一只手整理头发,一只手拽扯衣襟。小张不禁看得痴了。他那能给柿子树结出太阳的大脑,面对此情此景,便丧失了所有的想象力,卡壳了,短路了,迟钝了。

教数学的小汪视力不济,被分配在校园里。他率众探索了校园里的几口枯井。枯井都有年头了,是建校之初的产物。小汪很负责,对每一口枯井都查得很仔细,命令学生照着亮,自己将头探在井口,耐心地向里面喊话。喊什么呢?将近十天了,小虞即使在井里,即使一息尚存,也早该没了回话的力气。所以小汪的举动就像那个疯姑娘了,不过是呼唤着一个永不应声的“刘双喜”。如是喊了几口井,没有喊出小虞,却喊出了其他的人。一声咳嗽之后,枯井旁的花丛中踱出两条身影。小汪摘了眼镜,擦一擦,戴上,扶正,凑过脸去,隐约认出点儿人影。老杨用手托着自己的头,像是怕那根丝瓜般的长脖子会折断似的。他的身后,躲躲闪闪,露出半个教化学的小范。

于是,这个夜里的行动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小虞的蛛丝马迹,反倒让这所师范学校隐匿在黑暗中的诸多秘密呈现了出来。

从此,好像是分了责任田,大家各自锁定了自己的职责范围,河边,树林,枯井,条分缕析地各司其职。整个搜索行动持续了一月有余。其间范围一圈圈扩大,周边的村庄农舍也没有放过。上面还来了人,一个教育局的处长,驻校指导工作。

但是小虞踪影皆无。

最终,驻校的处长代表上级领导宣布:此项工作告一段落。这也难免,总不能为一个小虞,让整个学校的教学都瘫痪掉吧。离校前,处长主持了表彰大会。是工作,总归要有总结,表彰大会将小宋、小张、小汪总结成了先进。大家都看到了,这三位先进都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许是太劳累了吧,他们都显得有些委顿,乃至上台领奖时,恍恍惚惚,各自领错了奖状,小张领到了小宋的,小宋领到了小汪的,而小汪,当然领到的就是小张的了。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微妙的动荡,错乱了,张冠李戴,将先进们混淆成没有面目的人了。

这个结局让校长松了一口气。起码,他没有因为小虞的失踪受到追究。而且,对于小虞家人的安抚,也由上面来安排了。校长可以比较自信地说,这件事情的确与他处分小虞的措施无关。于是,小虞的失踪就正式成为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校园里看起来趋于平静了,但私下里却暗流涌动。年轻的人们依然在探究着个中秘密。大家恍然记起,促使小虞在那个周末前往兰城的,是一封善意的匿名信。这封信,小虞他寄出了吗?这段日子小张投身在偏僻树林里的追索之中,疏于攀爬邮局前的那棵柿子树,因此无法确知小莫是否收到了那封用心良苦的信。大家观察了一番,小莫似乎依然陷入在怅惘的等待之中。即使整个学校都在热火朝天地寻找小虞,小莫也是置若罔闻的。他每日依旧去两趟邮局,空空的去,空空的回,而且,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不禁使人怀疑,莫非他将自己的血都用来写血书了,所以就有了贫血的病容?这就更让人无从下手了,总不能对着苍白的小莫发问:你收到过一封兰城来的匿名信吗?

大家就纠缠起小宋。小宋是那封信的执笔者,大家好奇起来:小宋在那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呢?没准,小虞在火车上就先睹为快了!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小虞也像大家一样,都有着一颗年轻而好奇的心呀!那么,小虞的失踪,会不会和这封信的内容有关呢?怎么说呢,小宋可是个神神鬼鬼的家伙,说话行文,常有惊人之举。譬如,他会将那排平房比喻成一列火车的车厢,他会将一只覆满土粒的蜗牛影射为生锈的车轮。如是等等,沽北镇在他的形容之下,就成了一块魔幻之地,搞得大家也常常跟着失魂落魄。小虞会不会是因为看了小宋谶语般的文字,才人间蒸发了呢?小宋被大家逼到了绝境,脸色也像小莫般的苍白。他嗫嚅着说: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那不过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一张空白的信纸?为什么?小宋他不是被大家授命去写一封匿名信的吗?

“我不会写一封匿名信!”小宋抽泣起来,“那样我会感到羞耻!”

可大家是说好了的呀,我们要帮帮小莫。

“我想过了,一封空白的信,也许对小莫更有益”,小宋平静下来了,茫然地说,“没有什么比只字未有更能给人希望了。”

想一想也是。大家都沉默了,年轻的脸看上去都像一张张只字未有的白纸。

可是总该要有个缘由吧,大家又针对起小范。毕竟,小范一度和小虞形影不离,随着他田间地头地写生和吃土,结果后来又移情于唱民国歌曲的老杨了。这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诱发悲剧的理由。小范应当是一个知情者。这么一想,大家便对她的置身事外感到了不满。小张一贯侠义,他除了爱爬树,还见惯了血,人就变得很爽气。小张直接就去盘问小范了。大家等着他能讨回一个答案,或者毋宁说是一个公道。小张去去就回来了,带回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

小范告诉小张:其实小虞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恋人,这个恋人去了遥远的新疆。小虞一直在筹划着调动工作,可闹了许久,希望仍是渺茫。

“他一定是绝望了,所以干脆一走了之。我想,他一定是去新疆了。”

小范用肯定的口气下了她的判断。转述的小张说:

“说的时候,她好像还挺难过的。好像倒是小虞抛弃了她一样。”

这个结论漏洞百出,实在经不起推敲。但究竟漏洞何在,哪里经不起推敲,大家又似是而非起来。正在疑惑间,小范却和老杨偷袭般地结婚了。

 

 

又一个春天来到了沽北镇。清晨起来,大地安静,山川翠绿,让小宋几乎要相信这个春天是昨夜梦中那列驶过的火车运来的。一条蛹从小张的眼前爬过,像极了远处逶迤而来的火车的腰身。即使在视力不济的小汪那里,崖畔,沟壑,也都突然变得分明起来。总之,年轻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搭上了某一节春天的车厢。

在这个春天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事情。首先,小范和老杨又偷袭般地离婚了。本来小范已经搬离了那排平房,随着老杨住进了宿舍楼,但在春天的一个清晨里,大家又看到了和自己并排蹲在门前洗漱的小范。她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就像当初那样,面对着一盆浑浊的水发呆。老杨呢,也风采依然,照旧弹琴唱歌:

 

可怜的秋香,暖和的太阳她记得……

 

好像一切从未改变。

可改变是这样的剧烈!接着,教英语的女教师小林去了加拿大,她居然带走了那个疯姑娘。而且一走就是三个人。另一个是谁?当然是刘双喜。宛如一场高潮迭起的演出,最后一幕,是以地理教师小赵出家而告终。小赵的出家有迹可循:他惹了大乱子,触碰了学校那个核心的禁忌。小赵和一个女学生发生了纠葛。什么纠葛?当然不是拳脚相向,打作一团。女学生的家长找到学校来。教物理的小孙依然分辨不出沽北镇人的个体差异,在他眼里,沽北镇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孙将女生的家长认作了张三。张三是学校的校工,前几天张三在地里挖洋芋时小孙跟他打过招呼。所以小孙难以理解,为什么张三会对小赵那么不客气。

面对不客气的女生家长,小赵很镇定。他并不推卸自己的责任,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大家就同情起小赵来。谁都知道,小赵对小林一往情深,无奈小林如今飞往了异国他乡,而且还带着疯姑娘和刘双喜。小赵当然会伤心的。伤心之余,难免就颓废,就自损,就有了纠葛。小赵镇定地赔付了一笔钱给女生家里。校方的反应出人意料。自从小虞失踪后,校长似乎悟出了什么道理,突然对年轻的人们有些放任自流了。既然小赵自己摆平了事情,校长就难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也不愿意将事态扩大化。反而,对于小赵,校方的态度倒有些谨小慎微,似乎生怕他做出什么不测的事情来。

大家看在眼里,不免就有些为曾经的小虞叫屈。小虞不过是迟到了一次,不过是试了下水,便从此人间蒸发了,而如今小赵深入雷区,却落得个毫发无损。

好像是为了给大家有个交代似的,毫发无损的小赵却决定出家了。这个决定照理是应当引起轰动的,但春天里万物生长,人心动荡,大家对此居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小赵走的时候,大家还去车站送他。他说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峨眉山。为什么非是峨眉山呢?大家谁都没有多问。

火车鸣叫一声,带走了一个地理教师,带去了一个和尚。小赵临别的时候,还是留下了那句话作为自己给大家的赠言,他说:

“沽北镇是全世界黄土最厚的地方!”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一只过早动身的蝉,昨天还是一条蛹的样子,今天却只把它的梦境一样虚幻的壳留在玉米叶子上,自己则抽身去了远方。

回去的路上小宋对小张说:

“小虞可能也在峨眉山,小赵对我说过,假期的时候他在峨眉山见到过小虞,说小虞也出家了,现在是个和尚。”

随行诸人全都止步不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比小赵的离去更让人吃惊。但也真是奇怪,大家只是错愕了片刻,便都垂头丧气地向学校走去了。

还有更加奇怪的。自从失踪的小虞再一次被小宋提起后,有关他的传闻突然间重新风生水起了。视力不济的小汪有一天郑重其事地告诉大家:

“小虞在深圳,没错的,现在他肯定做起了大老板。”

那个时候,特区深圳刚刚成为举国的焦点,所以小汪如是说,大家并不怎么在意。因为谁都多多少少听到过这样的传闻:某某某去深圳了!好像那个时候,只要身边的人没了踪迹,便一定是去往深圳淘金了。大家不过是兴致勃勃地诉说,以示自己对于那方神奇土地的景仰之心。

随之,关于失踪者小虞的诸多说法就在校园里再度流传起来。曾经的小虞有时出现在教师们的饭桌上,有时出现在学生们的课堂上,据说,他还出现在某些教师翩然而至的睡梦里。这股“小虞热”好像是一个预演。因为它毫无理由地热起来,所以当那具尸体惊现于沽河边时,大家只能感叹世间万事之间玄秘的因果。

那具被河水冲上岸来的尸体已经体无完肤,水底的鱼类几乎将它啄食殆尽。毋宁说是一具白骨。但闻讯而来的青年教师们,却空前一致地对于这具尸体做出了认定。率先哭泣的是小范。她哇地一声哭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绕尸疾走,给人的感觉是随时要扑将上去。大家一边阻止她,一边就受了心理的暗示,顷刻间集体悲从心来。眼前的尸骨,除了是小虞,还能是谁呢?小范曾经与小虞亲密过,她当然最有发言权。她都鉴定出了眼泪和悲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家看着眼前的这具尸体,觉得它只差戴上一副黑墨眼镜了。至于小虞究竟是溺水还是自尽,这都不重要了。万事都要有个结局,好在他终于出现了。这样,世界的逻辑才能自洽,总好过虚飘飘让人琢磨不透。

小宋眺望着苍茫的沽河,不由得再一次被某种忧悒的情绪所裹挟。他觉得自己未卜先知,早就洞悉了小虞和水底的关系。如果真要将眼前的这具白骨比附为一本从河底而来的线装书,那么,它除了古旧,还令人不忍卒读。

学校再一次动员起来,有组织地展开了对于小虞的殡葬。教生物的小张和教化学的小范,共同勾兑出一种据说是能够防腐与消毒的药水,大家用来认真地擦洗了这具尸骨。对于如何为这具尸骨着装,大家进行了一番辩论。一方说还是穿西装吧,再打上火红的领带。一方说还是穿粗布褂子吧,这才是小虞后期的趣味所在。最后调和了一下:这具尸骨的上身穿上了粗布小褂,下身呢,是笔挺的西裤。

学校出面买下了一块地,举行了简短的仪式,年轻的人们将归来的小虞掩埋在了世界上黄土最厚的沽北镇。仪式结束后,小张一个人去了那棵常年被香火供奉着的柿子树下。他也点了一炷香,然后爬上树干,望着远方三五个扛着铁锨的农人,和一个提着水罐、闪闪走入麦田的少女。

 

 

关于小虞的一切,正式偃旗息鼓。所有的传闻和流言,都被世界上最厚的黄土埋在了深处。

沽北镇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车流多了,常常可以看到某位途经的司机将车停在路当中,探出头,在黄尘中打问:

“沽北镇在哪?沽北镇在哪?”

就是这样骑着驴找驴。

小汪突然有一天也离开了沽北镇。再回来的时候,已然是一个在深圳扎下根来的老板了。他请大家吃饭,在饭桌上才获悉,小莫从一个崖畔失足摔下,不幸落下了跛足的残疾。当了教导主任的小孙依然分不清沽北镇人——其实倒也无所谓了,因为他自己如今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沽北镇人了。而小宋呢,已经黄灿灿的,荣升为副校长了。大家喝了不少酒,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年轻的人们了。

师范学校的格局也发生了变化。地盘大了,学生多了。那排火车车厢一般的平房拆掉了。校门也挪了位置,正对着曾经压在头顶上的那条铁路。

小孙走后不久,有一天清晨,瘸腿的小莫急匆匆地往学校里跑。他早上又去邮局附近散步了,不留神忘记了时间,眼见就要迟到了,便拔腿颠颠簸簸地奔跑起来。好像是为了配合他的奔跑,一列货车铿锵着与他并肩而行。

就在小莫冲进校门的一刻,他听到自己身后砰地一声闷响。小莫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张望。若不是对面的小张哇哇大叫起来,他一定会继续向操场冲去的。现在学校的制度也变了,每天早晨,不开会了,集合在操场上升国旗。

但小张从校门内的一棵柿子树上纵身跳下,一边在火车驶过的轰鸣中哇哇叫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向他的身后示意。小莫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七点三十八分,还来得及。

然后他才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人匍匐在他的脚后,一滩浓酣的血正在汩汩地蔓延。

“跳下来的!火车上跳下来的!”

小张叫个不停。已经有人闻讯围了过来。小张抢过去,将那人翻转过来。

哇——

一声凄厉的呜咽骤然响起。是小范,她也围过来了,在看到那人正面的一瞬间,号啕大哭起来。

和小范一样,即使岁月荏苒,即使青春不再,大家依旧还是即刻辨认出了这个人。他是小虞。不过依然是一个死了的小虞。他休止在这个清晨的七点三十八分钟里。还好,没有迟到。可能他在跃下火车的一刹那,也是读了秒的。时间在这里错乱,当大家在沽北镇倥偬经年,小虞却仿佛只辗转了一个昼夜,他马不停蹄,他只争朝夕——小虞他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或者顶多只是在周末回了趟兰城,赶在上班的时刻,准时回来报到了。

身为校长的小宋分开了人群,金灿灿的他,也在倏忽之间变得灰苍苍的了。小宋隐约想起了当年自己撰写的那封空白的信。事情是这样的:那封信被眼前的这个人带去了兰城,他要在那里投寄出去。结果是,这个人却将自己寄往了远方。直到今天,他被退了回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写错了地址,还是因为“查无此人”……

面色苍白的小莫一直在哆嗦。这个人的血溅在他的裤管上。后来小莫深情地跪了下去,他那疑似贫血的脸猝然浮上了两片红色。小莫就像一个热恋中的人,终于等到了心上人回复的信件。

 

作者简介:弋舟,1972年生。有长中短篇小说刊于《作家》《天涯》《花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青年文学》《上海文学》《山花》等文学刊物,部分作品被选刊转载并辑入选本。中国作协会员,甘肃省作协理事。就读于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甘肃省文学院为其成立“弋舟工作室”。获第二届黄河文学奖一等奖,第三届黄河文学奖一等奖,敦煌文艺奖,金城文艺奖;中短篇小说集《我们的底牌》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