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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万城(长篇小说连载)

日期:2015-04-02 13:01

 

 

第四十三歌  黄河与固远城

 

安远将军刘勃勃,从这一刻起正式亮起旗帜,打出名号,开始向大河套深处进发。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当是那黄河“几”字形转弯处的固远城。虽然勃勃的铁骑所向此一刻还没有抵达固远城,但是风暴已经起了。“固远城”这个本该与世无涉、偏安一隅的小城,已经许多次出现在了一些重要人物的口中了,读者也许对它有些熟悉了。

这将是赫连勃勃的第一步,他实现野心的第一步。对于这第一步能不能踏出,能不能踏稳,此刻勃勃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他们的马队是顺着黄河左岸的河床溯流而上的。越往大河套的深处走,山就越显得高峻而凶险。水土流失在当时已经很是严重了,天雨割裂,黄河两岸的群山,地皮被洪水刮掉以后,露出一道一道的山的筋骨,树木已经很少了,牧草也已经很少了,只有那往来无定的风在呜呜地吹着,从山野轻掠过去。

能给刘勃勃一点信心的是,他们始终是沿着这条大河上行。有时候,看不见黄河了,但是绕过一个弯子之后,翻过一个山头之后,那条熟悉的水流又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一样,在他们的左近奔腾,从而给人一点踏实的感觉。

是的,“势”已经起来,尽管就目前的境况来说,还仅仅只能说是“势单力薄”,但是当这一股汹涌的潮水开始奔流,开始泛滥时,它们将来的发展,谁也不敢低估。在这个乱世,一股可怕的力量就这样出现了。

固远城在那大河套的深处,背倚着贺兰山,面对着高平川。黄河在城的不远处叹息着流过。它的准确位置是在大河套那“几”字型的大弯中前弯靠近顶点的地方。它在黄河的内侧,所以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太远。那黄河的外侧,大河套更深的深处,还有着许多威名在外的森森老城,例如黑水城、白水城、受降城、锁阳城等等。那些城池将来也会是赫连勃勃的目标的,且让我们走着看吧。

黄河在进入固远城之前,水是清的、碧绿的,河中间卧着从巴颜喀拉山上冲下来的滚圆滚圆的星辰石。而在流过固远城之后,水便变得异常混浊了,因为它须得穿越大河套,路经戈壁滩、大沙漠和黄土高坡。

黄河一年发两次水。第一次发水是在春天冰凌期。冻结了一冬的黄河冰层在春天的时候开始消冰。消冰,通常是从那河流的拐弯处、有滴水处、水流湍急处开始的,年年并不固定。夜来,惊天动地的一声声炸响,那是黄河的冰层炸开口子了,水从口子中急急地溢了上来,漫了上来,于是这一段河流开始消冰。那冰层一摞一摞,堆砌得像一座山,冰层与冰层摩擦,轰轰隆隆直响。这时的上游与下游的河段,冰还没破,水泄不通,因此冰山会越堆越高。终于,下游泄通了,于是冰山嘎巴一声响,向下游泄去,黄河一年一度的春汛就这样开始了。蔚蓝色的一河春水成一幅几十里宽的扇面,威仪地从大河套地面流过。这春汛期往往三月底开始,五月末结束,黄河两岸郁郁葱葱的林带,也主要靠这一场春潮来滋养的,而那低洼处的牧草,更是得益于它,即便那水退去了,仍会有沼泽、湿地和湖泊留下来,继续滋养着牧草。直到把这些草甸子里的牧草,滋养到秋天结籽时为止。

黄河第二次发大水是在盛夏和初秋。一场暴雨伴着打雷闪电过来了,白雨点子拍打着地皮,地皮太硬,土质太薄存不住水,于是一条条混浊的湍急的水流从戈壁滩夺路而出,涌入黄河。黄河的汛期又到了。

我们的固远城就在这黄河的岸边,千百年来目睹着黄河的水涨岸塌,目睹着这人间的世事沧桑,直到我们的大美女鲜卑莫愁的这个年代。

我们的笔墨对这位大美女冷落得太久了。当前面的那些故事发生的时候,暂时还没有故事的她正日日坐在那固远城门洞子上的城楼上,抚琴和歌唱。歌台舞榭,那仅仅只搭一个台子的地方叫“台”,那台子上面再覆盖一个亭子的地方叫“榭”。我们的鲜卑莫愁就兀立在这歌台舞榭上,以一种永恒的耐心,在等待那脸上有三道刀痕的草原来客的出现。

此一刻,当勃勃的踏踏马蹄沿着黄河左岸,不分昼夜地向那固远城奔驰时,她就在固远城头,歌台舞榭之上,等待着那一团幻影的出现。她感觉到自己等待得已经太久,等待得都已经有些老意了。

而在后来,在她与赫连勃勃的相处中,在那爱恨情仇的炙烤下,她彻夜难眠,她曾不停地问自己,那最初的日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蛊惑了她,令她钟情于这个脸上有三道刀痕的男人。直到有一天,她大约是想透了,那原因就是,她渴望有不平常的际遇,渴望有不平常的人生,而那个男人能给予她这一切。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她的嗅觉准备地嗅到了这一点。

 

第四十四歌  鲜卑莫愁

 

这是一个青色的早晨。这个早晨,对固远城来说,对鲜卑莫愁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时辰。清晨,一列列长云从遥远的天际,一直铺到固远城后边那蓝宝石般的贺兰山巅,大红砣砣一样的太阳,一跃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跳了出来,刹那间满世界一片光明。那情景,就是人们常说的:清晨,一列列的云彩在等待太阳,好象群臣列班在等待君王。

阳光平射,视野辽阔,从固远城头向东方望去,辽阔的天地之间,一只草原鹰驾着气流,平展着翅膀,在平稳地飞翔。那翅膀一动不动,连转弯的时候都不动。偶尔,它从高空中发现一个猎物了,那猎物或者是腐尸,或者是活物,它才会箭一样的,一个俯冲下来,长唳两声,敛落地面。不久,爪子张开擒获着抓到的猎物,它又会飞回天空去,继续着它的草原巡视。

 

你看那苍鹰又在天边遨游,

它莫非生在战乱的时候!

……

你看那片片的流云在疾走,

它莫非在呼唤着那已去风暴的怒吼!

……

 

固远城头上,琴声又响了。这是我们的鲜卑莫愁在弹琴。那惆怅的歌声,较之当年与刘勃勃在路途上相遇时,那“我的车子上有一大袋子酸奶子”的清脆童音,较之不久前在固远城头时,吟诵“于是佛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时的清纯之音,已经多了许多人生的况味,多了许多女人的闺怨。

在这样的早晨,固远城头上,琴声如诉。刘勃勃率领着他的草原兄弟,踩着这琴声的节奏,一步一步,逼近固远城。

无遮无拦的旷野上,那琴声传得很远。因此勃勃这一行人等很早就听到了这略带几分惆怅几分沧桑的琴声。那声音给他们最初的感觉是,像一只发情的母狼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面对荒原倾诉,发出求偶之声。待慢慢地走近了,侧耳细听,听出是琴声的弹拨,而伴着琴声的,是一个高贵的声音在吟唱,自怨自艾。

他们多么愿意放轻脚步,一直踩着这抑扬顿挫的吟诵之音走完这一世。就连刘勃勃也被这声音感动了,放轻了他的马蹄。

但是无论他们的脚步怎么放慢,怎么放轻,最后还是来到了固远城下。

勃勃勒住马头,手搭凉棚,向威赫赫的固远城头望去。他看到了城头上那一袭曳地红裙正在抚琴而歌的鲜卑女,看见了那四角翘起的歌台舞榭,于是以手加额,向那美女致敬,然后口中撩拨道:

“有一首古歌这样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那古歌仿佛是为今天的此情此景而写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萧條异代不同时,固远城的美人呀,你的歌声我们听到了。过路客刘勃勃在这里有礼了!”

在那个年代里,草原民族以接受中原文化、洞悉中原文化、崇拜中原文化为时尚,我们的刘勃勃也不能免俗。他此刻的话语中,就有许多卖弄的成分在内。

城头上的美人听到招呼声,抬眼看到了城头下的来客。于是琴弦“嘣嘣”两声作结,停止了弹琴和吟诵。

她站起来,伸出手臂将裙裾轻轻地提起,接着正一正高挽的发髻,这一切做罢,回嘴道:“城头下面的过路客,你的聒噪打搅了我的雅兴。叫人怎么说你呢?你真不识相,搅局了!”

“有乌有乌,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固远城的美人哪,勃勃听到你的吟诵中,有一种无所依傍的情绪在内,仿佛一只发情的母狼面对旷野,在暗夜里发出的求偶之声!美人哪,青春易逝,花开有季,莫非你在等待什么人吗?”

“过路客,莫放粗口,否则我要恼了。不过,不瞒你说,我确实在等待一个人,这个人当年曾许下口愿,说等他长大了,富贵了,要筑一座城,让我去做那座城的女主人!”

听到这话,城头下的刘勃勃十分感动,脑子轰的一声。他向城头问道:“那么姑娘,这么多年来,亲爱的朋友,你就一直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信守着路边扔下的那一句话吗?你就不怕路边的一句话,山风一吹就会无影无踪了吗?”

“是的,我在等待,经年经岁,站在这城头上翘首以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片草原莺飞草长,草枯草黄,眼睁睁看着这一段河套春凌秋汛,水涨堤塌,就这样一直傻等到现在!”

“在等待的这些年中,你就没有遇见过什么人吗?”

“遇见过。固远城下是一条通衢大道,名曰丝绸之路北道,那过往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驼群马队鱼贯而过。其间不乏有波斯王子、西域商贾,他们单膝跪倒,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但是我已心有所属,不为所动!”

“你还记得当年路遇的那个人吗?那个曾为你许下口愿的人!”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或者说,他是个半大小子。他是那样的忧郁,那样的痛苦,那情形,就像全世界的苦难都装进他一个人的胸膛里似的!他从草原上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儿!”

“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他那张特殊的脸。他的脸颊上有三道伤痕。那第一道伤痕代表勇敢,第二道伤痕代表美仪,第三道伤痕代表凶恶。是的,他很凶恶,我能感觉出来的。然而女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不但不反感,反而,被这勇敢、美仪、凶恶的混合体给迷住了!”

“那是可怜的我呀,亲爱的人,请你俯下身子向城下瞅一眼吧,眼前骑在马上的这个男人,他的脸颊上是不是有三道伤痕?

美人见说,俯下身子向城下望去。

“天杀的,你终于来了!”鲜卑莫愁惊叫了一声,晕倒了。

固远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勃勃以及他的随从,鱼贯而入。

 

第四十五歌  胡旋舞

 

固远城较之先前我们见到过的叱干城,倒有几分相似。不过这固远城要大上许多,也森严、齐整上许多。城头上有“关河锁钥”四个大字,显示这地方是军事重镇,是大河套地区的一把锁,或者说是一把开锁的钥匙。

那四周的城墙也垒得四棱四正,严严实实。这里筑城的石头用的是贺兰山的云母石,亮蓝,坚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叱干城筑城的石头,就次一等了,那是从黄土中刨出的糙石。所以那城总给人一种灰头土脸的感觉,而这固远城就厚重森严多了,叫人不敢小觑。

驻守这座后秦名城的是高平公莫奕于将军,大河套地面一个根基深厚、有头有脸的人物。

翌日,固远城高平公莫奕于将军府内,设宴为刘勃勃一行接风。

将军端坐在那里,原来,威名在外的他,却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和善小老头儿。那刘勃勃现在就坐在莫将军的右侧,在莫将军的左侧坐着他的小儿子鲜卑莫喜,一位英武的小将军。在草原民族的规矩中,左为大。

寒暄两句,勃勃起身,恭敬地递上文书。

莫奕于笑了,他说他知道这件事。固远城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要冲,来往客商塞道,消息不胫而走,因此对于他来说,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有些事情与己无关,他不往耳朵里送;有些事情与己有关,他才捎带地听上两句。

莫奕于接过文书,那是安远将军的委任状。他象征性地看了一眼,继而丢在了几子上。

“安远将军,我来为你接风。天高地远,山城简陋,这里的吃喝以肉食为主,烤全羊、骆驼掌、青稞酒、酥油茶、油炸果、奶疙瘩、塔儿米,饨羊杂,等等,这些我都已经预备下了。另外,这地方有一道菜叫‘驴板肠’,最为有名,也已经预备下了。主食嘛,叫‘剁荞面’,也还可口,一会儿再上吧!”

莫奕于又说道:“那是小儿,名叫莫喜,既领兵打仗,又帮我料理内外,掌管城中三万控弦之士。膝下还有一女,名叫莫愁,能歌善舞却又郁郁寡欢!”

这样说罢即开席。勃勃心中有事,席间,他起身敬酒,敬完酒后,清清嗓子说道:

“主儿,我闻莫愁公主才艺过人,集美貌、智慧于一身,有北方佳人之称。这丝绸之路上口口相传。此一刻,酒过三巡,何不请莫愁妹妹现身,为我们弹琴作赋,欢歌一曲,也让我们这些粗俗之人开开眼界。”

勃勃这话,顺着人说,句句中听入耳,直听得莫奕于眉目飞动,暗暗得意。爱女莫愁是他的骄傲,他也希望她展示一下。

莫奕于拍了一下手,掌声刚毕,只听见珠帘一阵响动,莫愁出来,深深的一个“喏”,风情万种。那古琴原先已经在厅堂中备好,看来,莫奕于将军平日接待客人,请出莫愁抚琴是常有的事。

莫愁走到琴边,坐定了,十指张开,先试一下琴弦。

勃勃站起来,也拍了一下手说:“世间有一件奇事。一位西域高僧,大名叫鸠摩罗什,被我主姚兴裹胁而至长安,想不到这高僧身后马蹄扬尘处,竟尾随了三万之众的龟兹国百姓。龟兹国是歌舞之国,尤其是有一种舞蹈叫胡旋舞,脚尖踮起,脖颈笔直,身子风一样地绕地十八旋,煞是好看。我那行营里就带了这样的胡姬,胡姬之外,还有一个皮肤黝黑、胡貌番相的昆仑奴。能否请他们进来,为莫愁妹妹的琴声伴舞,也博莫王爷一笑!”

莫奕于见说,喜道:“那胡旋舞之美妙轻盈,本王爷是早有耳闻,只是还未亲睹。新闻年年有,今日到我家。安远将军这话甚好,速请那些远方来客登堂入室,献技吧!”

二十个身材高挑的胡姬,一个身材矮短的昆仑奴,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这时,听到召唤,鱼贯而入。

莫愁女十指高高扬起,落下,一声猛拨,随后嘈嘈如雨,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矮小的昆仑奴击着手鼓,弯起腰在核心倒着步子,转着圈子,一群胡姬脚尖踮起,身子风一样地扭动。那胡姬的脖子细长,脖子上顶着一颗小小的头,猛而东,猛而西,随着节奏扭动。

这就是号称西域第一舞的“胡旋舞”。这种舞蹈以舞者飓风一般的旋转而得名。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中,据说舞者的心跟着伴奏的弦音走,手指则随着鼓声的节奏走。而当弦鼓合为一声之时,她则双袖并举,全身像风摆杨柳一样筛动,像雪花飘落一样婀娜多姿。

在那疾如闪电快如飓风的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中,胡姬那摄人魂魄的眼神会向观众匆匆一瞥。这一瞥,饱含撩拨之意。当你瞠目结舌、陷入联想时,眼神已经转过去了,你看到的是雪白的脖颈三角区;而当你略感失望时,这眼神又丢来了。

还有腰肢。舞蹈的灵魂在腰上,这话没有说错。因为所有的旋转都是以腰为中轴线的。那是怎样的腰肢啊!短坎肩紧紧束住的腰肢大约只有两把粗,它的曲线让人想起一匹良马欣长的腰身。

还有足尖。小马靴前面的足尖将整个身体支起,并完成它的旋转。那足尖还用它点地时的一戳一戳,给整个舞蹈以节奏。

五短身材的昆仑奴是这二十个胡姬的核心。他时而半蹲下来,击着手鼓,时而倾斜着身子,以手拄地,像这股风暴的风暴眼一样,旋转着在垓心刮起台风。

据说,昆仑奴的袓上来自遥远的阿拉伯半岛。他们后来流落到西域,再后来又从西域流落到中原。在我们这个故事的后面,还不断地会有昆仑奴出现的。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在这残酷的世纪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在这荒僻的边远小城,这场盛宴也许会被人们永记于心。

这场舞蹈的指挥者,用琴声来打出节奏的莫愁女,像喝醉了酒一样,手指飞动,面颊绯红。她在弹奏的途中不时地用目光从刘勃勃那有三道刀痕的脸上掠过。

当酒足饭饱、面红耳赤之时,懂事的鲜卑莫愁将琴弦猛烈地弹拨两下,然后两手将琴弦一捂,琴声戛然而止。胡姬与昆仑奴见琴声停了,像接到号令一样,所有的舞姿都瞬间凝固。凝固片刻,完成造型之后,低着头,倒退着离去。

贺兰山的夜已经很深了。山风起了,山谷间传来阵阵声响。

当这场欢宴结束时,刘勃勃起身。他趋前两步,在莫奕于将军的面前跪下来:

“莫王爷,勃勃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不知当说不当说。如果今夜不说出,勃勃恐怕会难过致死的!”

“贤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莫奕于还处在刚才的梦幻中,见勃勃上前施出这般大礼,又说出这等话来,有些惊诧。

勃勃低下身子,头颅顶着王爷的膝盖,说道:“王爷,勃勃仰慕莫愁妹妹久矣,想攀个高枝,到府上入赘为婿!”

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令莫奕于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那莫奕于听了后,沉吟半响道:“这事我应了。不过,我应了是不算数的,还得看看莫愁的意见!”

勃勃应声说道:“莫愁妹妹如果不答应,勃勃就在这里,长跪不起了!”

勃勃说完,用眼角一扫,向鲜卑莫愁望去。

莫愁女双颊绯红。她冲父亲甜甜一笑,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可爱,那么善良!

“行,姑爷起身吧,这事莫愁女答应了。”莫奕于说道。

 

第四十六歌  在草堂寺

 

日子风一样地过去了。就在刘勃勃入赘固远城几年之后,在长安城南侧,终南山下的草堂寺,鸠摩罗什大师正在讲经。高鼻、深目、串脸胡子的他,盘腿坐在一个用麦桔杆编织而成的蒲团上,好像正在讲《金刚经》。

底下的大堂里放着一个一个这样的蒲团。这蒲团是用关中平原上的麦秸杆编织而成的。那第一个蒲团上坐的是后秦姚兴。姚兴的后面,文武百官按职位大小依次而坐。

“我感到自己快要死了!我在这草堂寺中一共译了二百多卷经书,可以夸口说,天下的经书,三中有二都是本僧翻译的。我是真诚的。如果我的译经,与原经文的旨意相符的话,将来大行后,火化时我的舌头,非但不化,还将有莲花从口中喷出。后世的人们,会以‘舌吐莲花’四字来赞美我!”

高僧说着向窗外瞅去,窗外莲花池中那一池莲花此一刻开得正盛。肥大的叶子像蒲团一样,一张张平铺在水面上。那莲花,有的刚从这铺开的叶片之间挤出头来,像一个攥着的拳头;有的已经被长长的茎杆挑起,离水面很高了,茎杆上面顶着一个花萼;有的则已盛开成粉红色的花朵,花瓣们一层一层抱成一团,花心中有一个粉白色的花蕊。

“在这遥远的东土,我看见我佛了,他就在窗外,在那一片莲花池中。花开见佛——见莲花开如见我佛!”鸠摩罗什继续说道。

草堂寺是一座位于逍遥园行宫中央的佛教大寺,谷草苫顶,故曰草堂。这逍遥宫是前秦苻坚、后秦姚兴的避暑夏宫。它建在终南山七十二峪中最大的一个沣峪的口上。沣河从山沟里奔涌而出,流向平原,成为“八水绕长安”中的一水,这逍遥园就紧依山脚,濒临沣河水。宫门面南而开,也就是说面对终南山而开,所以有“倚南窗以寄傲”之说。迎门有一个大殿,那是后秦姚兴平日处理公务和夜间歇息的地方。大殿后面仍有偌大地面,皇家督造,在院子正中盖了一座草堂大寺供鸠摩罗什高僧使用。后来随着寺院佛事兴隆,僧人增加,又围着这大寺,分别在它的东边、西边、北边各盖有三座小寺,供僧人们居住。

草堂大寺的西北角有一眼井,每年春夏之交,井中会有烟雾袅袅而出,扶摇直上,升上天空。这一景十分地奇异。院子中有莲花池,挖掘而成后引来沣河水。那一池莲花,春来接天莲叶无穷碧;夏来荷花或打骨朵儿,或半开,或全开,光彩照人;秋日里满池莲蓬,结满莲籽;冬日里荷花败了,仅剩下一池莲杆,莲杆上挑起枯黄的叶子,亦是一道好景。

姚兴将这里办成了中国地面上的第一所国立译经场。鸠摩罗什高僧收三千名印度学生学习汉语,又收三千名中国学生学习梵文。整座草堂寺,晨钟暮鼓,香火兴隆,成为当时中原地面最大的佛教中心。

那鸠摩罗什高僧历经千辛万苦,百死一生,终抵达长安,如今既来之,则安之,也就心无旁骛,唯以光大佛法为大要。高僧生性聪慧,一肚子的学问,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宏大抱负,觉得过去这些被奉为经典的经书,其中有着许多的“不然”,常让人有言不尽意之憾。他想自己亲自执笔,再创一些新的经典,可是东方环境令他失望,这里的人们更注重于实际,以实现衣食温饱为人生第一要旨,缺少高远的志向和深邃的思考。鸠摩罗什明白,要进行这样的创作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缺少启迪,缺少交流,缺乏大环境。所以此一刻的高僧,也就只有以译经为主了。

草堂寺的院子中有一棵独独的梧桐树。有一天早晨,从西边方向飞来一只受伤的白天鹅,它在这树上栖息,发出阵阵鸣啾。恰好这时有天竺国那烂陀寺的高僧来访,树下摆起茶炊,小聚间,鸠摩罗什高僧手指那孤桐上的白天鹅,叹息曰:“那就是形单影只的我呀!”其声哽咽。

后秦姚兴虽然知书达理,笃信佛教,毕竟只是个凡夫俗子而已,平日那言谈举止之间,常露出粗俗一面。这一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姚兴要高僧陪着他到沣峪口地面转悠。到了晚上,姚兴说:“高僧呀,今天我见你一行走来,一共对十个宫中丽人露齿笑过,朕现在决定了,就将这十位佳人赐予你,做你的老婆。”

高僧听了,大惊道:“这是亵渎佛门的事情,本僧万万做不得的!”

姚兴笑道:“你是世外高人,聪慧灵秀,朕笨想,假如高僧能有子嗣留下来,改良人种,那么这一块粗俗地面,就可以得到改观了!”

高僧变脸道:“不可!”

后秦姚兴哪里理会高僧的拒绝。是夜,遂吩咐那十个宫女入草堂寺,陪高僧宽衣解带安歇。高僧见了,叫苦不迭,只得将那十个宫女安顿在外屋歇息,自己则走入内室,关紧房门,和衣睡了。

这事传出,成为长安城的一个笑柄。文武百官从此看轻了鸠摩罗什,高僧讲经时,他们也不那么专注地听了,并且时时打断高僧的谈话,发出诘问。

更有寺院中那些年少的僧人,亦时时露出轻侮之意,嘴上说道:“你有十个老婆,我们却一个也没有,这世事真是不公平!”

鸠摩罗什听了,觉得不理会是不行了。这一日,他将寺院全体僧人召集到草堂大寺。待众人屋内坐定,高僧拿出一只大钵来,又将那锋利坚硬的钢针盛满一碗。高僧闭目养神一阵后,用手指捻起一枚钢针,用舌顶吹气,那钢针登时红了、软了、化了。鸠摩罗什又拿起一枚钢针,舌尖顶住,轻轻一吹,钢针拦腰折断,他又将钢针的两个断裂处吹一吹,吹红,然后用两只手一对,这钢针便又焊接在一起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高僧叹息一声,然后端起那满钵的钢针,用手撮着,一大口一大口地填入嘴中,抿一口唾沫,咽下,吃完这一满钵钢针,最后拍一拍自己的肚皮。

做完这一切,鸠摩罗什对着大厅细声说道:“愚妄的人们哪,如果你们能吞下这一根钢针,那么就可以去找一个老婆了;如果你们连一根钢针都不能吞下,那么,你们就甘心去过自己平庸的人生吧,以后也不要在我耳边再聒噪了!”

说完,高僧闭目,开始自己这一天的修持。

僧人们目睹了这一幕,又听了鸠摩罗什这一番话,满面羞愧,大家以手扶地站起来,慢慢地倒退着离开了经堂。

草堂寺自此又恢复了安静。

是的,尽管处处受人尊崇,尽管光环笼罩,但是我们的高僧并不快乐。那些伟大人物大都是这样的,他们走得太远了,很难能有人与他们同行为伴;他们站得太高了,孤独的灵魂在天的高处,清泠而寂寞。也许,只有在佛的国度,在每日的修持中,他的精神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片刻的踏实。

后世的人们将像仰望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斗那样仰望他。同时代的人将会诋毁他,觉得他不过尔尔,和凡人一样地吃喝拉撒睡。那是谁说过:九十九步的一半是一步。这是一个超数学问题,当代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诋毁天才;后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天才面前焚香膜拜。

鸠摩罗什在草堂寺的这十三年中,处境大抵就是如此。

有一件事让他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下。自那陕北高原上捎来了一封信函,信函来自新建的龟兹城。信函中说,贤明的高贵的鸠摩宰相在历经种种磨难之后,终于带领他的臣民们在那块土地上安家立业。家园建立起来之后,这位宰相说:“我这个宰相还是合格的吧,有担当,有交代!在行将辞世的时候,我细细地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得到的结论是,我不欠这个世界什么,这个世界也不欠我什么,所以我可以释然地撒手长去了!”

鸠摩宰相说完,寿终正寝,他就埋在那顶毡帽被种植到地里以后,长出的一棵胡杨树下。鸠摩宰相去世时,正是深秋,在他大行的那一刻,这棵胡杨树上的树叶在金灿灿的高原阳光照耀下,刚才的满树碧缘,一下子变得金碧辉煌。

那树叶的颜色像金箔纸的颜色一样,金光灿烂,闪闪烁烁。

信函中,还夹了三片树叶。一片是细长的柳叶,一片是大叶杨的叶子,一片是窄小的带花边的枫叶。

望着这三片树叶,鸠摩罗什高僧的眼睛湿润了。他明白,这三片树叶正是来自那毡帽种植出的那棵胡杨树。

在西域各民族的语汇中,那“生长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的胡杨树还有另外一个称谓,叫“三叶树”。

胡杨树冠的底部,那些从树根或树身上憋出来的枝条,它们长出来的叶子是柳叶,那柳叶和真正的柳叶并没有什么区别。那树冠的浑圆的中部,它长出的叶子是大叶杨树叶,手掌般大小,风一吹哗啦啦直响。那树冠的顶部,生长的则是枫叶,叶子呈椭圆形,顶尖有些尖,贫气而枯瘦。

鸠摩罗什手捧三片树叶,双手合十,面向北方肃立良久。他将这三片树叶夹在自己新译出的经书里,充当书签。

还是接着我们开头的事说吧。

大家记得,这一日终南山下草堂寺中,鸠摩罗什大师正在讲经,蒲团上,后秦皇帝和文武百官正在听着,我们的高僧正讲“莲花”这个题目。他刚讲了“舌吐莲花”,接着又讲了“花开见佛”,再下来大约还想再讲一讲佛祖卧塌之下那个莲花宝座的故事,这时,他被惊扰了。

严格来说,不是他被惊扰了,而是后秦皇帝被惊扰了,整个后秦小朝廷被惊扰了。

 

第四十七歌  摇唇鼓舌

 

话说在草堂寺中,正当姚兴皇帝潜心听经之时,这时门外突然脚步踏踏,一个内官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告说:“皇帝陛下,大事不好了,固远城高平川出事了!”

姚兴被惊扰,有些不高兴,训斥道:“佛门净地,不谈杀戮!”说罢,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向鸠摩罗什高僧一拱,算是歉意。礼罢,匆匆跟着那宦官出来了。

“固远城高平川有什么事?这几年自从勃勃去了那里以后,隔三差五总有事情发生。”姚兴不高兴地说。

“安远将军刘勃勃派他的偏将叱干阿利来报,说那高平公莫奕于勾结北魏,谋反后秦。欲知详情,待传那叱干阿利进来,一问便知!”

姚兴回到逍遥殿寝宫,坐定。

“传叱干阿利!”

叱干阿利进来,拜过姚皇。

叱干阿利身材中等,面容癯瘦,目光犀利,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古人常说“脑后有眼”,说的就是这种类型的人。那目光虽则犀利,但时常有半个眼皮遮着,粗看给人一种没有睡醒的样子。古人又有一句话,说“那舌头根上安着转轴子哩”,那嘴巴,甚是乖巧,顺着你的话头说话,句句中听。

当年,叱干阿利从陇东高原那个山湾中的一辆囚车上救下勃勃以后,他注定将会成为勃勃集团里重要的一员。这是一个乖巧的人,一个凶残的人,一个仿佛魔术师一样随时会从肩上的褡裢里掏出各种物什的人。民间传说和官方文献中,都几乎众口一词地认为,赫连勃勃之所以能成为历史上一位著名的暴君,与这位仆从叱干阿利不无干系。

这是后话。叱干阿利这次骑着走马,千里迢迢来长安城摇唇鼓舌,正是勃勃入赘固远城,继而夺取固远城的一项计谋。

“叱干阿利,固远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安远将军勃勃为何让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打搅我的耳根清净?”姚兴斜眼瞅着叱干阿利,有些不高兴地问。

叱干阿利不卑不亢,眼皮一抬答道:“吾皇在上,容阿利禀报:吾皇啊,大事不好了。这些年中,高平公莫奕于一直与拓跋北魏暗中勾结,商量反叛后秦,易主改帜之事。这次,北魏大军已在黄河东岸驻营,固远城改弦易帜之事,旦夕之间将会发生!”

“你如何知道此事的?”

“是安远将军让在下潜行千里,前来举报的。安远将军是高平公的姑爷,隔墙有耳,这事是瞒不过他的。将军受吾皇知遇提携之恩,决定大义灭亲,以社稷为重,令我瞒了众人,速速来报!”

“那刘勃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些年,西域杜伦可汗贡三千匹良马予朕,行至红碱淖尔,就是被他劫去了的!这一桩事,我还没有兴师问罪呢!”

“主上冤枉安远将军了。勃勃对主上忠贞不二,奈何他属高平公管辖,又是高平公的女婿,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那次红碱淖尔劫马,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要说有罪,罪在高平公莫奕于!”

“看来朕是冤枉这勃勃了。爱卿阿利,听说这勃勃自从在固远城被招为女婿以后,又在大河套地区一路招赘,连做了受降城、锁阳城、白水城、黑水城的女婿,他倒是应付得过来呀!”

“回主上,汉魏联姻,用的是女人!草原民族联姻,用的是男人。风俗十里则不同,习俗而已!”

“这是他个人的事,朕也不想细究。只要北方能够安定无事,任他怎么折腾都成!”

“主上,高平公莫奕于叛秦降魏,这事太大,安远将军勃勃虽则骁勇、忠贞,这一次却也无力回天了!”

“我来回天!”

后秦姚兴继而说道:“朕这几年在这长安城中住得憋闷,想出去打打猎去。听说那大河套地面古木参天,沼泽四布,黄河象时有出没,朕一直有猎象的想法,奈何大河套太大,朕还没想好个去处。这下好了,容朕发十万精兵前往固远城,灭了那个胆大包天、知恩不报的高平公莫奕于!”

“主上英明!只是事情要做,得抓紧做。待那黄河结了冰,北魏军队过了河,占了固远城,那时就迟了!”

“这我知道!爱卿阿利,你先轻车简从,潜行回去,告知安远将军勃勃,让他领军接应。三日之后,我后秦十万虎狼之师将长驱直入,直扑固远!”

“属下这就连夜赶回去通报!”

叱干阿利见使命完成得这样顺当,长出了一口气,喜滋滋地告退。

姚兴又问:“安远将军的驻营在哪里?是否也在固远城中?”

阿利停住脚步,答道:“安远将军勃勃为防范北魏,纵横百里,连筑十六座连营,囤兵于上河套之五原郡!”

“让他带着队伍,向固远城迂回,配合朕攻城!”

“是!”

叱干阿利见事情办得顺利,擦擦额头上的汗,当下离开逍遥宫,骑上自己的大走马,于草堂寺的暮鼓晨钟之中,一溜烟地消失了。

走到旷野上,叱干阿利哈哈大笑。一个小人物搅起了一场大浪。想到这里,阿利不免得意,自言自语道:“假如这世界上有两个聪明人的话,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假如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聪明人的话,那就只好是我叱干阿利了!”

说罢,两腿一拍马肚,大走马摇头摆尾,直奔大漠边关而去。

  

第四十八歌  围城

 

不一日,五原郡,叱干阿利单人单骑已回到城下。城门开了,阿利顾不得满面灰尘,鞍马劳顿,急冲冲地径直奔入将军府报道:

“主公,这事是成了。火药捻子已经下下了,且让我们捂住耳朵,听那固远城中的雷霆之响吧!”

勃勃这些日子一直烦躁不安,单等那叱干阿利的消息,见叱干阿利这么一说,喜上眉稍,只这一喜,脸色随之又阴郁了下来。

那勃勃经历了这几年的大河套历练,已渐渐露出王者之相,行为举止,持重有度。此刻,他端坐在一张豹皮铺陈的躺椅上,面色阴鸷,像一只草原鹰。他见叱干阿利的嗓门儿有点儿高,嘘了一声,用手掩住嘴唇说:

“小声点儿,机不密,祸先发,万万不能让鲜卑夫人知道!”

阿利点点头。

阿利趋上前去,在勃勃的耳边一阵低语,将那逍遥宫中他与后秦姚兴的一番语言过往,添油加醋地说与勃勃。说到精彩处,阿利眉眼飞动,勃勃击掌大笑。

“好个阿利舅舅,固远城倘能拿下,这其间一半的功劳,是你这长安城之行的摇唇鼓舌之功啊!”

勃勃说罢起身,不顾尊卑地张开双臂拥抱住叱干阿利。

拥抱完了,两人眼对着眼,同时哈哈大笑,嘲笑这天下所有的人。

笑毕,叱干阿利知趣地后退两步,欲告辞而去。勃勃见他要走,说道:

“传我令去,五原郡中没有我的军令,一兵一卒不准动弹。我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让那斥候一日三报,容那固远城中的战事,有了分晓,我再伺机而动!”

“明白了!”

叱干阿利连连应着,匆匆退下。

叱干阿利刚走,这时珠帘一动,香气袭来,内室里走出鲜卑夫人莫愁。

莫愁问道:“将军,刚才来的可是阿利舅舅?这个人我好像已经好多日子不见他了。底下传言说他去长安城了!”

“夫人不必挂心,那阿利将军确实是去长安城了,代我向那草堂寺上了一点儿布施,还我当年的一个口愿,如今他已经回来了,刚才来府上是向我销假的!”

鲜卑夫人见说,安心了一点儿。想一想又问道:

“将军,我这几日,白日里眼皮总是乱跳,夜里则是恶梦缠身。如今这兵荒马乱年间,想那固远城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勃勃答道:“不会有事的,夫人!如有事情,会有狼烟传讯或者斥候飞报。这样吧,为防万一,我让那驿使斥候再去探听探听!”

“这样最好!”

鲜卑夫人就要回内室去,勃勃又叫住了她。

勃勃说:“夫人,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这是一只羊拐,小孩子玩儿的物什。我一直有一个梦,要筑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这羊拐上就曾经附着过这个梦。请你劳神让城中的匠人为它钻一个孔,穿一根绳子,将来挂在我的脖子上,算是吉祥物吧!我将佩戴着它,驱马长驰,鼓行燕赵!”

勃勃展开手掌,手心里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只叱干城的羊拐。他将鲜卑夫人的手抓住,将自己的大手往上一拍,羊拐便落入夫人的手中了。

鲜卑夫人捧起这羊拐看了看,说:“我做姑娘时也玩儿过这种掷羊拐的游戏。哦,这羊拐上沾了这么多血。什么血呢,羊血、牛血或者是人血?”

勃勃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鲜卑夫人莫愁握着羊拐的这只手有些颤抖。她瞅了勃勃一眼,手心展着,眼瞅着羊拐,进内屋去了。

屋里传来了琴声。琴声有些凄清,有些惊颤,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里面。

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儿,围绕着固远城而掀起的那场大风暴终于刮起来了。

对于这五胡十六国三百年乱世来说,对于这大河套群雄纷争的凶险之地来说,这场大风暴不过是那无数次风暴中的寻常的一次,寻常到不足挂齿。然而,对于赫连勃勃来说,这则是他称王称帝道路上的重要一步。

那愚蠢的后秦皇帝姚兴果然上当,发兵十万,御驾亲征。姚兴自长安城出发,打出讨逆旗帜,先入秦直道,沿子午岭山脊一路北行,到了无定河边,渔河堡地面,掉头西北,进入大河套地区,尔后溯黄河而上,不日即抵达固远城地面。

固远城素来有“关河锁钥”之称。背倚贺兰山可为屏障,面对大戈壁适宜布兵,委实是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更兼有黄河天堑,或冬季大河封冻,或夏秋汛期河涨,都给那用兵布阵增加许多的变数。姚兴多年不打仗了,手头痒痒,又视杀戮为儿戏,先派先锋大将不分青白皂白一阵攻城,待姚兴御驾到来时,双方已经死伤无数了。

固远城里,高平公莫奕于见祸从天降,叫苦不迭,百口难辩。即便站在城头上与姚兴对话,贺兰山山风凛冽,话也难以说清。那一阵子,群雄蜂起,各自称王,这高平公原本也是位地方豪强、鲜卑领袖,如今见姚兴真的起了杀戮之心,虽不明白这其中就里,但是以守住城池要紧。他料到这后秦大军远道而来,不出半月就会知难而退,那时有机会再与后秦姚兴当面理论,问个明白不迟。

后秦姚兴小觑了这朔方地面上的弹丸小城,围城数日,破城无望,且士兵死伤无数,姚兴看来是没辙了,于是遣人赶快前往五原,请那安远将军刘勃勃速来助战。

话说这刘勃勃眼见这场纷争起了,干戈生了,自己却在五原郡稳稳当当地按兵不动,隔岸观火。勃勃只派左部将薛鲜、右部将薛桓各领一支精兵向固远城迂回,自己则亲率大军,备足粮草,静观固远城这场厮杀。勃勃站在城头上,向西南观望,两手袖着,那情形就像这事与他没有关系似的。

表面平静如常,暗中勃勃却派快马斥候一日三报,报告那固远城的战事进展。

后秦姚兴屡屡派人前来督促,勃勃只说,北魏大军虎狼之师正拖住他的后腿,待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立即前去参与攻城。

固远城高平公莫奕于也屡屡派人前来督促,要姑爷前去救围。勃勃也以同样的理由搪塞。来者无法,只得去求鲜卑夫人莫愁。莫愁前来质问,勃勃说,夫人放心,已遣薛鲜、薛桓二位先去救援了,自己不日即策马起程。

挨了七日,又挨了七日,等到第十五天头上,听到斥候报告说固远城被破已势在必然了。勃勃听了,大笑一声说:“时辰到了,该我登场了!”

第二日,旌旗鲜明,铠甲耀眼,勃勃的红马军团、黑马军团、白马军团成三路纵队,列阵出发,直指固远城。

那鲜卑夫人,并白水城夫人、黑水城夫人、受降城夫人、锁阳城夫人、五原郡夫人、九原郡夫人一行十余人,站在城头上为勃勃送行。

 

第四十九歌  赚城

 

刘勃勃率领他的精锐之师,不日来到固远城下。左部将薛鲜和右部将薛桓所率之师,奉勃勃将令,只在固远城附近观望、迂回,并不靠近,这时见勃勃大军到了,迅速前来靠拢,合为一支。勃勃见了他们,问了问情况,想好了说辞,前去觐见姚兴。

后秦姚兴的大军来势汹汹,本欲一口吞下固远城,想不到是有些轻敌了,固远城城池坚固,那莫奕于的儿子鲜卑莫喜少年英雄,勇不可当,因此攻城已半月有余,却收效甚微。要想围而不攻,困死莫奕于,也行之不通。那贺兰山上奔流下来的一条清溪,穿城而过,因为有了这个水源,城中一年半载并不恐慌。

姚兴郁闷,摊场已经铺开,如今这打也不是,撤也不是。正在此两难之间,人报“安远将军刘勃勃到了”。

行军途中,野外扎营,姚兴在一座大些的帐篷中安寝。因此较之那长安城中的觐见,也就少了许多的压抑,免了许多的礼数。

见了勃勃,姚兴有些面冷。他开门见山,直通通地责问道:“后秦大军行军用了多日,攻城又已半月有余,安远将军为何咫尺之遥,却姗姗来迟?”

勃勃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说辞,这时看着姚兴脸色,陪着小心答道:“主上有所不知,臣正与北魏大军在河套激战,那北魏大军渡河而来,分明是来解这固远之围的。臣若退缩,引那虎狼之师来到这固远城下,倘若主上有个差池,如何是好,这罪责勃勃担当不起呀!当年汉高祖刘邦白登山之围就是前车之鉴!”

“哦,原是这样的,朕看来是错怪你了。此刻,那边军情如何?”

“来犯之敌北魏拓跋已经为臣所败,想来三年两载不敢再发兵了。河防安顿好了,臣才星夜兼程,匆匆赶往这里。固远弹丸小城早破一天、迟破一天并无大碍。至于破城之策,臣行军途中早已盘算好了。这事只在今夜最好,待明日日上三竿之时,吾皇就可以站在固远城头上,看那大河套风景了!”

姚兴听到这里,面露喜悦,说道:

“好!看来我并没有看走眼!将军你且说,将如何破城?”

勃勃答道:“莫奕于也曾三番五次飞马传书,要我驰援,来解这固远城之围。今晚,主上需拣那精锐之师伏于城外开阔地带,待我打开城门,信号发出,士兵们洪水猛兽般杀将进去。如此这般,到那明日,主上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城头,瞭望这大河套的风景了!”

“善!”后秦姚兴听到这一席话后,大叫一声,击掌称赞。

议定之后,勃勃辞了姚兴,回到自家营中安排,筹备。那后秦姚兴,喜滋滋的,单在帐篷中,等待消息。

是夜,月黑风高,暮云低垂,青海长云暗雪山,刘勃勃以叱干阿利置前,薛鲜、薛桓分列左右,一行铁骑马蹄踏踏行到固远城下。

瞅那城头上的楼阁台榭隐现处,正是当年鲜卑女弹琴的地方,琴声曼妙,吟诵声清亮,栩栩如在昨日。

勃勃勒住马,仰起头面对城头,张口刚要喊,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才好,于是用下颚示意,让叱干阿利去喊。

阿利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是又不敢抗命。只见他趋前两步,清清噪子张张嘴,终于喊出声来。叱干阿利喊道:

“那守城的将爷是谁,请他过来说话。我是安远将军刘勃勃帐下叱干阿利,烦请告诉主公莫奕于将军,姑爷的援军到了!”

听到话音,城头上闪出一位英武的将军,却是莫奕于之子,莫愁之弟莫喜。鲜卑莫喜见说,喜道:“高平公之望姑爷,如久旱之望甘霖,望眼欲穿耶!安远将军来得虽然有些晚,但毕竟还是来了!”

叱干阿利见城头上莫喜搭了腔,知道这事成了,于是叫道:“莫喜将军,容请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莫喜见说,迟疑了一下,说:“这事重大,容我向父亲禀报。委屈各位,在城下稍等片刻就是了。”

俄顷,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火光照耀处,高平公莫奕于未着戎装,仅披一件大襟的白布衫子,在城头上闪出身影。

“叱干阿利,真的是姑爷领兵来救城吗?”

“真的是安远将军刘勃勃!”

“那好,请勃勃爱婿上前说话!”

叱干阿利看一眼勃勃。勃勃无奈,只得上前答语。

“老泰山受惊了,勃勃来迟,勃勃该死!”

“真的是姑爷,我的一颗心现在是放下了!”莫奕于说道,“城下,请将那松明子再点上几把,容我再细认一番!”

城下刘勃勃听到这话,又点起几支火把。只见那火光照耀处,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刘勃勃,在马上向莫奕于深深叩首。

“放下吊桥,迎姑爷入城!”莫奕于下令道。

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城门沉重,几个士兵奋力地将两扇门推开。

“恭迎姑爷入城!”众士兵喊道。

在众士兵呼喊的同时,在吊桥放平、城门洞开的同时,城外那些密密匝匝的帐篷被一齐点燃,火光冲天,爆炸声四起,鼓角齐鸣。只见后秦姚兴的骑兵从地面上一跃而起,像洪水猛兽般越过吊桥,向城中涌去!

“刘勃勃,你这贼人,竟敢骗我!我待你恩重如山,你这白眼狼,却如何反目成仇!”城头上的莫奕于大骂道。

勃勃在城下乱军丛中答道:“岳父息怒!这个世界是让强者出头!我有着勃勃野心,主公不过是勃勃实现野心的路途中,马蹄过处不经意地踩死的一只蚂蚁而已。我这里放话说吧,这事还会多次发生的,你不过是那最先的一个罢了!”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呀!”莫奕于叫道。

莫奕于捶着自己的胸腔,哭道:“城既被破,一场杀戮在所难免,叫我如何面对这一城百姓!叫我如何面对创下这基业的列祖列宗啊!”哭着不由一个踉跄。

城头上站着的鲜卑莫喜,见父亲这样说,悲从中来,他先搀了父亲一把,而后站定,指着城下火光照耀处的勃勃,大声骂道:

“刘勃勃,你狗日的先不要得意。十年等你个闰腊月,假如莫喜死了,话当另说;假如莫喜不死,将来取你首级的那个人,就是莫喜!”

城下的勃勃听了这话,打了一个冷战,想要回嘴,口张了半天,一口唾沫又咽了下去。

勃勃自己先让开,示意叱干阿利、薛鲜、薛桓先退到城外扎营,让开一条路,容后秦大军蜂拥入城。

第二天早晨,贺兰山下这座塞外名城出奇地死寂。一轮血红血红的朝阳,从黄河那边,从腾烟的大漠中,一跃而起,这座依水傍山的名城被涂上了一片血红色。

城头上,歌台舞榭之下,后秦姚兴站在那里,勃勃一脸恭敬,束手在侧。勃勃说对了,在这第二天的早晨,后秦皇帝姚兴果然站在了固远城的城头上。

来人禀报姚兴:“城中清理过了,已成一座空城。百姓中大约有三成被杀,七成逃逸。守城士兵悉数被杀。高平公莫奕于一家十余口,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高平公死于乱刀之下,高平公夫人自缢于内室的屋梁上!”

“罪孽罪孽!”姚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叨叨。

姚兴又叹了一声,说道:“随军中有两个草堂寺的僧人,让他们在城中找个高处,筑个台子,诵经七日,超度亡灵!”

立于一侧的勃勃,大约还记得昨晚城头上鲜卑莫喜丢下来的那一句狠话,便问来人:“莫奕于之子,那个名叫莫喜的少年将军,城中可见他的尸首?”

来人答:“奇怪,翻遍满城尸首,独独少了他一个。要不,容我差人再细查一遍?”

勃勃惆怅地说:“不必劳神了。大河套地面的路他最熟,此一刻他大约已经翻越贺兰山,北出雁门关,正走在投靠北魏的路上!”

姚兴大胜,准备班师回朝了。他这一次北巡有两件事情,一件已经圆满结束,就是这件,另一件则是狩猎。他听人说,大河套地面尚有古象存在,这次的目的之一是猎一头大象回去,然后骑着这头大象,在长安城风风光光地穿街走巷,展示一番。

行前,姚兴执着勃勃的手说:“勃勃将军,朕当年在长安城头曾许下口愿,待有一日,将军成了气候,立了功业,朕封你为匈奴西单于朔方王,承继你父亲的封号。此一刻,正当其时,是兑现这个口愿的时候了!”

“谢主上!”

“朕的半壁江山,就托付于你了!”

“谢主上!”

 

第五十歌  莫愁之殇

 

固远城之战,勃勃不费一兵一卒,借后秦之力杀了岳父莫奕于,占了固远城。至此,岭南河北地面尽在西单于朔方王刘勃勃掌控之中。

前番说了,大凡游牧古族发端之时,常以入赘入室,给人做上门女婿为由头,尔后翻脸,反客为主,雀巢鸠占,一夜间强大。这事不自勃勃开始,也不由勃勃结束。例如后世那个效仿大夏、由西羌族党项部落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所建立的西夏政权(其国名也叫大夏,为区别前者,史学家称其西夏),亦是采用的这种发展方法。党项人自三江源一路顺黄河东来,上门入赘,落地生根,日强一日,发展成党项九姓,后来则在河套地面、黄河以西建立中兴府(银川城),成就一番霸业。这是后话,这里不提。

且说这大河套上上下下诸多城郭,见勃勃上书求婚,八成是惧于勃勃军力,两成则是讨好勃勃,于是纷纷允婚,将女儿送于五原城勃勃帐中。这样不出数年,大河套地区尽在勃勃掌控之中了。

好在当年有那女萨满言传身教,教会了勃勃那宫帏中的御女之术,所以这勃勃虽堂上已有十多位夫人,却也能应对自如,一夜御十女,清晨起来照样精神抖擞,料理军务不见一丝力怯。

独有一个南凉王名叫秃发傉檀的,不买勃勃的帐。那傉檀原来却也是我们曾经相识的一位故人,他的事情我们后边再说。

这秃发傉檀也是一位强人,个性刚烈不输于勃勃。他见了勃勃所下的帖子,笑曰:“勃勃小儿,天下人怕你,我独不怕!算计来算计去,这小子现在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遂一把撕了帖子,又将来使割去双耳,一脚踢出帐外,让其回去复命。

勃勃听了这话,恼在脸上,怒在心头,决心发兵西宁城,除去这秃发傉檀。只是当时手头还有固远城的事情,因此暂按怒火。如今者,这固远城已归勃勃,接下来就该做那件事了。

固远城的事还没有全部办完,有一件事还得有个善后之策。城既被破,高平公莫奕于被杀,公子莫喜生死不明,这件事情总得给鲜卑夫人莫愁一个交代才对。这是勃勃的一块心病。

勃勃先叫人从五原城中,接鲜卑夫人到固远城。这日,约莫着人快到了,勃勃披麻戴孝,出郭三十里,于那路的中间长跪不起。直到莫愁夫人的马车到了跟前,那驾车的马头抵住勃勃的头了,他方才起身。

鲜卑莫愁见了勃勃的一身孝服,顿时脸色大变,眼神惊恐。

勃勃执住莫愁的手涕泣不止,说道:“夫人哪,勃勃救围救得迟了。勃勃到时,这城已为后秦所破,岳父大人及全城百姓都尽遭屠城之戮了!”

莫愁听罢,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勃勃见话已说穿,不容鲜卑莫愁细想,从自己的马背上取下早已准备好的孝衣,让人拽胳膊抱腿,为鲜卑套在外衣上。

莫愁换了一身素衣,披麻戴孝随勃勃入城。固远城既遭杀戮,又被一场大火焚烧过,眼前的惨败景象,令莫愁一步三哭,痛不欲生。

勃勃也是一身素白,面色凝重,搀着莫愁顺着街道,一路行走。

固远城的一个高处,坟墓立起。姚兴留下来的那几个僧人,双掌合十席地而坐,正在诵经。

莫愁女一袭白衣,扶着墓前的一棵树,摇摇晃晃地站定。她说:“勃勃,南征北讨我就不随你去了,反正有那么多的夫人陪伴着你。莫愁要尽一份大孝,在固远城守孝三年。我那已成刀下之鬼的莫奕于父亲平日最爱我,最喜听我的琴声,我要在这坟前一日三次功课,为他弹琴超度!”

勃勃听了,双手一摊,说道:“难得夫人一片孝心,那我就先回五原城去了。南凉王谋反,我得去征讨。叱干阿利为人精细,我留下他在这儿侍候你,顺便让他督促重筑固远城!”

莫愁摆摆手,示意让勃勃快走。她说:“你走吧,容我安静一阵,把有些事情想透!”

见莫愁这样说,勃勃叹息一声,悄声退去。

就在这时,莫愁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身上摸摸索索地掏出那只羊拐。她叫住了已经走远的勃勃,将羊拐递过去,说道:

“我用做马靴的锥子为它钻了一个眼儿,又用自己的头发配以金丝搓成一根绳子,再请银匠将它包裹了一下。你瞧,这是那只羊拐!你觉得有必要,就佩戴在身上,做个吉祥之物吧!”

勃勃在这一刻感动极了。他甚至不敢去看鲜卑莫愁的眼睛。

莫愁女将羊拐为勃勃佩戴在脖子上。

莫愁喃喃地说道:“勃勃,我崇拜你,我爱你,但是我又惧怕你!你的身上有一种暴戾的力,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破坏力。这种力量让我害怕!面对你,我一直处在矛盾中。”

勃勃叹息了一声,他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我的命运!”

勃勃退了下来。

莫愁背转过身子,扶着树不再看他。

琴声起了,凄清,酸楚,无限悲凉。琴声中有后秦姚兴留下的僧人那喃喃的祈祷声。贺兰山的山风呜呜地吹着,那终年积雪的山头缄默不语,满面沧桑。黄河这个“几”字型的大折弯,那湍急的水流声几十里外都能听见。(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高建群,男,汉族,19541月出生,祖籍西安市临潼区。新时期重要的西部小说家,国家一级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务院跨世纪三五人才。高建群被誉为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16年前,他的《最后一个匈奴》与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等陕西作家的作品引发了“陕军东征”现象,震动了中国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