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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生命的问号

日期:2011-09-29 09:17

    “不是说好去打鬼子吗,怎么咱弟兄们干上了?”身着国民党军装的大奎躺在解放军战士狗旦的怀中,头枕在狗旦的臂弯里,他的眼睁得老大老大的,老大老大的……眼泪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充满血气的年青人的眼角滚滚而下,他眼中有着太多的不明白,太多的失望与悲伤……他在问狗旦,他想急切地得到一个答案,这个用千千万万亡灵凝结成的问号无情地折磨着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大奎,也折磨着解放军战士狗旦……

    他是在给狗旦要答案,还是在给老天要答案,谁又能给他呢?

    ……

    一

    这沟汊像是一棵大树的侧枝一样从主沟道延伸出来,向着西北左冲右突地蜿蜒了二、三百米,最后在狗旦家门口这地方戛然而止。狗旦家和他的邻居家的门楼子都面向南正对着沟汊,中间隔着一条七、八米宽土路,这路宛如一头老牛弯曲的犄角,平行了百余米后两头陡然向上翘起,东西两头的大坡直通崖背。崖背上是一个打麦场,站在平平的边沿却长满酸枣棵子的崖背上向下看,狗旦等二十多家的院子就在眼底一览无余了,谁家养了几头猪,院子里跑着多少只鸡,都数得清。

    西边坡下形成了一个三叉路口,一头通向崖背,一头通向东坡,还有一个路口顺着沟边向东南七绕八绕地前行了五、六十米,最后沿着沟汊边上向南直直地延伸下去就到了沟底。这坡笔直而悠长,像是谁不小心滚落下去的一匹布……沟底收获的庄稼蔬菜都要在下面装车,非得牛拽不能上去。沟底宽约三百米,乌水河清澈见底,水深不过膝,常有各色鱼儿在水下漫游,河水静静地向东而去,带走了一年又一年的岁月……由于河水常年累月的冲刷,使沟底形成了凹型,沟下河两岸是各宽约百余米的庄稼地,人们在上游修了水坝,乌水河的河水从密如蛛网的水渠引下来,浇灌着沟底的万亩良田。

    河两岸最惹眼的是点缀在沟底的星星点点的老杏树,黑色的皴裂的树杆有一搂子粗,在根部就分了杈,连五岁孩童都轻易上得去。到了五月底、六月初,树上的红杏像满天的星星一样招惹着人们,杏是一面红,一面绿,红是艳红艳红的,绿是翠绿翠绿的,就是不吃光是看上一眼,也会让人垂涎三尺,咬一口,不是纯粹的甜,而是甜中带酸,酸甜中又带着一股纯正的香味,使人过齿不忘。就是刚过五月,杏还没有完全上色,绿绿的你咬它一口,都不会有冽酸的感觉,甚至有人更爱吃这绿杏,只为那更浓郁的风味。

    每到灌溉季节,上游的水坝关闭了,下游断了水就有大小鱼儿被困在河道里深深浅浅的水坑内,这时的河道里就站满了人,人们提着箍着铁圈的木桶,端着木盆在河道里捡鱼,鱼在水坑里困着,只有翻肚子的份,闲着没事的人只要下河道就多少有些收获,不会有人空手而归的。

    狗旦家就在这个牛犄角的中间位置上,他家也是这个小村子里最殷实的人家,全村除狗旦家外都是土坯房,只有他家是一砖到顶的青砖房,院门口的门楼上有着各种各样精美的砖雕,只是由于岁月的久远,青砖已不再湛蓝,变成了灰白色,显得更古朴了。厦房的房梁上的檀条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这檀条不知用的什么木料,溜溜光光的没有一个节疤,几十年的烟薰火燎使得这些檀条像是被人涂上了一层油,泛着亮光,这更让村里人感觉它们像铁一样的坚硬。

    狗旦家的柜子、八仙桌、椅子等家具上都雕着花,村里个别有心人曾经盘算过,这大大小小的家具上的雕工,可能一般家庭十年不吃不喝都挣不来,十多年前狗旦爹在给猫旦作满月的时候,一张八仙桌八个小伙楞是抬不动。

    狗旦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杏树,杏树是王家河村的标志,家家都有,还有一棵枣树,一棵桃树,虽说是王家河的杏远近闻名,狗旦姐却更爱吃桃子,再加上她生性活泼好动,整天叽叽喳喳的里外跑个不停,就像是开在枝头的满树怒放着的桃花,父亲就给她起名桃花。

    南京大屠杀的消息阴风般地传来,像是在静静的河水里砸进了一块石头,王家河人就像河水里的鱼儿一样惶恐起来(乌水河沿岸的村落都以村里的主要姓氏命名,同一条河流却有王家河、文家河、杨家河等村名)人们聚在一起谈说此事时,脸上都变了颜色……狗旦爹对此却不为一然:“球!怕个啥?南京离咱这远着呢,再说了这消息是真是假,谁说得准?快把心都放到肚子里。”他的话让不少人安了心,可鬼子一路西进,两年后,县城的城墙上都插起了膏药旗,鬼子甚至还在王家河村北三里远的地方修筑了踞点……

    “谁的天下咱都是顺民,咱怕啥?快好好过咱的日子,鬼子就是再凶,也不会杀顺民。”狗旦爹还是这话,终于有一天,踞点里的一个鬼子失踪了,最后鬼子在王家河的邻村董家河的阴沟里找到了失踪者的尸体,鬼子就血洗了董家村,杀了一百多口子人。

    村里人打从这一天起开始变得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在道上走着谁在背后喊他一嗓子,都能让这人惊出一身冷汗来,就连平时最乐观的狗旦爹王财东都闭了嘴,整天一声不响地只是闷着头抽着旱烟锅子。

    谁能想到,最乐观的人家却有着最为悲惨的命运。出事那年,桃花只有十六岁,狗旦十二、猫旦才十岁,那可是个桃花烂漫的季节。

    王财东有个习惯,早晨起来厕所不上,脸不洗,先穿上衣服蹲在坑沿上抽一袋烟。这天早上他把旱烟锅子装上烟刚吸了几口,出去倒尿盆的狗旦娘操着一对小脚失魂落魄地蹒跚着跑回来,离窑门还有两杆子远,她就喊着:“狗旦爹,不好了,满树的桃花好端端地不知为啥昨晚落得一辨也不剩了,简直是中邪了!”王财东虽说没有看到狗旦娘的脸孔,可从她的语气中也能感觉到她是多么的惊慌失措。

    “你说啥?”狗旦爹的脸上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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